直到訂下婚事,讓她將少女的一腔情思,系在了一個從不曾相見的男子身上。

她述說,而他傾聽。

她從不知道,把自己心中深藏的一切,在這樣安靜的艙房裏,對着另一個人傾吐會是如此快樂的事情。他從不知道,就這樣安靜地傾聽,另一個人吐露心中最珍貴的回憶,會是如此幸福的事。

就這樣,不知時光流逝,不知日升月落,幾乎不知道扶餘國已至。

金殿上的姐妹相會,說不出的動魄心驚。兩個女子抱頭痛哭之際,兩個男人,都有一種椎心之痛。

在此之後到後宮中的敘舊談天聊私話,更是隻屬於女人的天地,別說梅文俊不得越雷池一步,便是那高居萬人之上的扶餘國主,也一樣被關在房門之外。

以後數日,蘇思凝一直被留在宮中,與扶余皇后朝夕相伴,梅文俊這個正使反而被冷落在旁,開始還能耐得住,後來簡直急得坐立不安,一日求見十餘次

。每每都被宮中執事板着臉擋在外頭,寸步不得進。每天晚上,望着高高的宮牆,若不是顧忌着不願壞了兩國和氣,簡直就想私入皇宮了。

這樣的相聚,再是難捨難分,終究還是短暫的。扶余皇后留了又留,始終不可能把中土的使臣、團長留在扶餘國,分別的日子終於到了。

使團離去的那一日,扶余皇后執手相送,把蘇思凝留在身旁,梅文俊這個做丈夫的,只能兩眼冒火地被一大堆禮法規矩隔得老遠、老遠。

蘇鳳儀遙遙見梅文俊焦急的模樣不覺好笑,“這幾天,我故意把你們分隔,倒真把他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了。”

蘇思凝不答話,也不轉頭去看梅文俊。

蘇鳳儀淡淡一笑,漫不經心道:“我昨天召見了他,對他說,要留你下來,和我做伴。”

新魚美人 蘇思凝低低“啊”了一聲。

“他急得就差沒衝上來和我拼命了。我把他罵了一通,說他待你不好,留你下來,倒還罷了,若是不留,我就寫份本章,奏給父皇,說使臣對我無禮,國主必定大爲惱怒,兩國邦交只怕有礙。”

蘇思凝惱道:“你怎麼這樣壞心眼,這不是要他的命嗎?好端端的,拿這種事來嚇人。”

蘇鳳儀一笑,“我給你出氣,你倒不高興了。”

蘇思凝惱了,瞪她一眼,也不說話。

蘇鳳儀笑道:“他倒是硬氣,情願回去蒙冤被斬,也不肯把你留下來,可見待你還是真心的。”

蘇思凝冷笑一聲,“是嗎?”

蘇鳳儀輕輕一嘆,“小時候,別人無論怎樣薄待你,你都不放在心上的。”

蘇思凝淡淡地道:“那些人,不是我的丈夫,那些人,不是梅文俊。”

蘇鳳儀柔聲勸道:“少時,我們見家人爭來鬥去,倍覺好笑,我們無慾無求,反能超身事外。人有的時候,不能求得太多,否則只能自招煩惱。”

蘇思凝明眸如水,凝望着她,“你只會勸我,爲什麼自己卻一直自招煩惱,不得開懷?你求的,是不是也太多呢?”

蘇鳳儀爲之語塞,默然良久,終是一嘆,“罷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緣分,你我都各自珍重吧。”

蘇思凝也被招起離愁,輕輕嘆息,過了一會兒才問:“這一次回去,二叔二嬸那裏,你有什麼交代嗎?可要我派人多加照顧?”

“用不着了。”

“什麼?”

蘇鳳儀笑道:“當年蘇家獲罪,因爲我曾封公主,所以爹孃被從輕發落,如今我已貴爲一國之後,我那位從沒見過面的父皇大人該給的面子還是會給的,相信很快爹就會被赦回來,封一個沒有實權的清閒爵位,享受富貴

。你放心就是,有空啊,還是……”她的目光遙遙一掃遠處,急得就差沒抓耳撓腮的梅文俊,竊笑一聲,“多想想你自己吧。”

蘇思凝又氣又急,又羞又惱,啐她一口,再不搭理。

扶余皇后沒有在宮門止步,而是直送漢使至碼頭。扶餘國主,對此也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對於妻子種種違法背禮,不符國母風範的行爲,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總是用一種異樣憐惜和深情的目光凝視着她,任她作爲,絕不干涉。

縱然一直相攜走到最後,登船的那一刻,兩人終究還是淚灑衣襟。

蘇思凝一直站在船頭,大船遙遙往天之盡頭行去,她卻只是憑欄遙望那註定永世分離的手足骨肉。

直到那人影,遙遠得再難分辨,她的眼淚,才無聲地墜入碧海。

有一個溫暖的臂膀在身後把她圈住,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想哭,就哭吧。”

於是,她放聲痛哭,依偎在他的懷中,哭出所有的悲傷、所有的不捨、所有的委屈。

從來不知道,原來她這樣期盼着有一個肩膀,能讓她在想要痛哭時有所依傍;原來她這樣渴望有一個胸膛,能讓她在悲傷無力時,支持着她繼續去走未來的無盡歲月。

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的手臂這樣有力,他的胸膛這樣溫暖。

文俊、文俊……

使團入京,面聖交旨之後,梅文俊和蘇思凝重又回到了家鄉。自然是滿城官商士紳都隆而重之地歡迎,梅家又是連開歡宴,來往賓客如雲。只是有一位故人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水月庵中,再也沒有柳湘兒的蹤跡,只留下了一封她臨行前拜託轉交的信件。

她已經成親,跟着她的夫婿離去。不知歸於何方,不知去往何處。留下的,只有真誠的祝願。

看過書信,梅文俊和蘇思凝都是長久地沉默。

很久很久,蘇思凝才道:“湘兒在水月庵中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她把附近沒錢讀書的窮孩子聚起來,教他們識字,如今湘兒走了,我想代替她教導這些孩子。”

梅文俊眼神微微一動。要教導窮孩子,辦個義塾便是,又何須梅家的少夫人親自拋頭露面呢?她要的,無非是避開他,不用和他在家中日日相對罷了。

他笑一笑,點頭,“這是好事,你想做就做。”

蘇思凝料不到他這樣好說話,不覺一呆,方道:“爹孃向來疼愛我,未必會攔我

。但是,梅家到底也是有頭有臉,我若是日日出來教一羣孩子,其中有男又有女,只怕會有些非議。”

“你只管做你喜歡的事就好,那些閒話不用理會,有人要敢對你惡意誹謗,我自有辦法來對付。”梅文俊微微揚眉,剎那間,竟似有劍氣升騰。

蘇思凝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說話。這男子,就這樣寵縱着她,由着她做不合禮法的事,由着她用她的方式,將他推遠。而他,只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力量,給她庇護,爲她撐起一片可以帶來自由的天空嗎?

蘇思凝在水月庵外,圈了一塊地方,建起幾方屋舍,真的開始教導當地的孩子讀書識字。看那些童稚的臉孔,明亮的眼睛,聽着朗朗讀書聲,什麼憂煩愁慮,都隨風而去。

數日之後,在她書舍對面,開始有人興工弄木,用大青磚鋪出一大片平整的地方,又開始放上沙袋,石擔,木刀木劍。

蘇思凝怔然出房,不知出了什麼事。

卻見梅文俊正在監工,見她出來,笑吟吟地回首招呼。

蘇思凝愣愣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覺得孩子們學文識字明理是好事,但也該強身健體,學習武功纔好。你既然在這裏教他們識字,我就教他們練武好了。”

蘇思凝張口結舌,“你、你、你是將軍,你還有軍務,你怎能這樣不務正業,你……”

梅文俊微笑着道:“海疆幾股大的匪患都平定了,海上諸國也都向中原稱臣,數年之內不會有大海戰。與其在軍中白拿朝廷俸祿,不如在這裏多做些有意義的事,多幫些人。這些孩子,將來未必不能出幾個能爲國爲民出力的英傑之士呢。”

蘇思凝怔怔望着他,她想罵他瘋狂胡鬧,想罵他胡作非爲,想一巴掌打醒這個隨便把前程官爵輕擲的男子;但最終卻只是轉過頭,逃一般地回到她自己的書舍。

於是,城郊的這一小片地方,漸漸有了無數孩子聚集。

每天朗朗的讀書聲,和練武的呼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很自然地分做兩班,輪流在兩處上課。

她在房中,教導大家執筆寫字;他在場上,指點孩子們拳腳步法。她從來不出來與他說話,他也從不去打擾她。

只是有的時候,在孩子們低頭寫字時,她會輕輕放下手中書冊,從窗外去看,那男子帶着一羣小孩子一招一式練習的樣子。然後,在他感應到目光,轉頭望來時,立刻低頭看書,假裝什麼也沒有做。

有的時候,他會在孩子們自由練習時,靜靜從窗口凝視她教孩子們讀書時溫柔文靜的容顏。然後,在她警覺望來時,更加深情地凝視她,直到她臉上發紅,手足無措地轉過目光。

時光就這樣,像水一樣流過



“怎麼回事?”蘇思凝張口結舌,她出門教書,才一個白天,怎麼傍晚回來,家就變了樣?

梅府門前,宴席擺得整條街都塞滿了,所有的行人,隨時可以入席吃喝。隔得老遠,就聽得喧天的鑼鼓,震耳欲聾。高高搭起的戲臺,居然有七八個,四面八方都有人潮向梅府彙集過來。

蘇思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思凝,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蘇思凝驚訝回首,梅文俊正微笑凝望她。

她愕然道:“你瘋了,這樣炫耀,這般奢華,你……”

梅文俊輕輕道:“我知道,你想在生日的時候有知己陪伴,我卻是個逞勇匹夫,不敢稱是你的知音人。我也不懂太多文雅之事,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俗事。我只是想,讓你的生辰熱鬧一些,我只是想要告訴所有人,今天,是我夫人的生辰,就算被人笑做淺薄,也算不得什麼!”

他忽然有些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伸手搭在蘇思凝肩上,那樣有力的眼神,直刺入人心深處,“思凝,我就是這樣發瘋,我就是想要爲你這樣炫耀胡鬧一回;思凝,我只是想給你一個世俗的、熱鬧的、淺薄的生辰;思凝,我……”他忽然間說不下去,只覺滿心都是酸楚。

很久很久以前的同一天,蘇家的某位少爺爲自己寵愛的小妾賀生辰,請來了三家戲班子,擺開了無數宴席,卻沒有人記得,蘇家有一位小姐,也正值芳辰。她只能在桃花樹下,以茶當酒,自敬自賀。

這樣的風雅,這樣的情趣,卻讓他想來心酸。他要爲她大肆慶賀,他要鬧得滿城皆知,他要做這個膚淺世俗的匹夫。他想要在她生日的這一天,家中的熱鬧喧譁,絕不停息。

蘇思凝慢慢轉頭,看向那高高的戲臺,聽到那無數的笑語歡呼,然後,眼睛慢慢地模糊了。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喜詩愛詞,吟風弄月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在桃花樹下,自己爲自己慶生,聽着遙遙的戲文曲樂,心中可曾有過期盼,能有一個人,爲她鋪排出這樣盛大的華宴?那個自命無慾無求,明明也不是很喜歡聽戲文、很樂意與賓客應酬的小女孩,卻也在心底深處,有着這樣淺薄而虛榮的願望。

“先生、先生。”清脆的聲音響成一片,驚醒了蘇思凝的回思。

曾日夕教導的孩子們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何時圍過來。把蘇思凝圍在當中。

“先生,我娘一個月沒讓家裏吃老母雞下的蛋,讓我攢了來,給先生賀生辰。”

“先生,我爹讓我把家裏的雞抱來了。”

“先生,這是我娘三個晚上沒睡,給先生繡的鞋。”

“先生,我們每個人都寫了字帖給先生賀壽,先生要看嗎?”

孩子們獻寶似的,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



蘇思凝蹲下來,撫摩孩子們的頭,微笑,然後,落淚。

“先生,你怎麼哭了?”孩子們驚慌起來。

蘇思凝忙笑道:“是沙塵迷了先生的眼了。”

“少夫人在那裏!”忙於聽戲文,享受宴席的賀客中,終於有人看到了遠遠而立的蘇思凝。

隨着這一聲叫,一大羣人潮水般地涌了過來。

“恭喜恭喜……”

“少夫人……”

蘇思凝看得臉如土色,就差沒拔腿逃命。

忽聽得一連串呼喚:“思凝……”

隨着喚聲,幾個梅府的家人,分開人流,護着一對老年夫婦向她奔來。

蘇思凝全身一震,迎上去,“二叔、二嬸。”

蘇夫人握住她的手,“孩子,我們日趕夜趕,可總算趕到了。”

蘇侯爺也微笑凝望着這個自己很少關注的侄女,眼中都是真切的關心。

蘇思凝驚道:“二叔、二嬸,京城路遠,怎麼勞動你們二老過來了?”

“自從皇上天恩,赦放你二叔,加封清遠侯,又不給實缺,咱們夫妻在家裏,日日夜夜清閒無比。聽到梅文俊派人來傳訊,請我們來參加你的生辰宴,可把我們歡喜壞了,總算能活動這一身筋骨了。”蘇夫人笑吟吟地說完,又東張西望,“文俊呢?怎麼沒過來?”

梅文俊連忙近前行禮。蘇夫人笑吟吟地連連點頭,滿臉都是丈母孃看女婿的滿意表情。

“老爺,您這一輩子糊塗事幹了不少,可給咱們思凝挑的這位夫君,卻是挑得太好了。”

蘇老爺拈鬚微笑,這番落難沉浮,看多人情變幻、世態炎涼,才知這世間,什麼最珍貴最難求。所以這位曾赫赫一時的權臣,此刻也是心滿意足,看着眼前一對佳兒女。

兩位長輩的眼神,看得蘇思凝滿身冒冷汗,心中侷促不安。

倒是梅文俊笑道:“快入席吧,爹孃在裏頭等急了。”

一句話解了圍,幾人一起入內。

家中自然又是宴席不絕,曲樂不斷

。四位老人,親家來,親家去,一片和樂,個個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梅文俊和蘇思凝。

蘇思凝暗自汗如雨下,一場歡宴下來,累得人都要軟了。

梅文俊把幾位長輩送去安息,又去送一衆賀客,等回到房間時,看到蘇思凝幾乎累癱在牀上,不覺有些心疼,“是我思慮得不夠周到,本是想讓你歡喜,反倒累你如此。”

蘇思凝沒有回答。

梅文俊對她的沉默也習以爲常,微微嘆了口氣。外頭酒宴散盡,還有偌大殘局要收拾,他轉身便要出房,身後卻傳來那低微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謝謝。”

梅文俊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地間最美好的聲音就此入耳。

“我今天很快活,真的。”

梅文俊微笑,大步出門,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一整晚,梅府的家人都可以看到,他們的少爺不管在幹什麼,都旁若無人地微笑着,彷彿沉浸在一個獨屬於他的歡喜世界中。

蘇思凝筋疲力盡地躺在牀上,身體這樣疲累,精神這樣緊張,可是,她快樂。

她終究是個俗人,與其在這個生辰的日子裏,一個人自斟自飲,她情願就這樣忙得腳不停轉,聽着四處笑語,低着頭乖乖讓長輩們嘮嘮叨叨唸個不停。

她是個世俗女子,所以,纔會這般歡喜落淚。

她閉上眼,一顆心卻久久靜不下來。她知道,這麼長時間以來,梅文俊斂盡鋒芒、棄盡榮耀,陪着她一起教導一羣窮苦的孩子是多麼難得。

她知道她與他夜夜不共枕,房中總多一副鋪蓋,時間一長,不可能瞞得住。但是婆婆不來找她談心,公公也不找機會當自己的面罵梅文俊,家裏沒有一點閒言閒語,這背後,梅文俊不知費了多少心思。他在用他的方法,把理應由她承受的壓力,一肩擔去。

她知道與梅文俊往來的,不少都是少年公子,軍中將領,大多家資充裕,行事妄爲,多少回來邀梅文俊同往煙花之地,或共看煙霞美人,他從來都是淡淡拒絕。就算被嘲做怕老婆,也不以爲意。漸漸外間有了梅家少爺懼內的流言,他不但不放在心上,甚至不讓人在她面前透一點口風讓她知道。

他總是這樣無聲地在背後爲她做一切,卻從不告訴她。梅文俊,爲什麼,你就連進逼都可以這樣溫柔?溫柔得讓我的抵擋越發力不從心。

不知夜深至幾更,房門才被小心地推開。梅文俊輕手輕腳地進來,儘量悄無聲息地躺下休息。

一直沉在思緒中的蘇思凝睜眼在黑暗中努力張望,隱約見那男子高大的身影,在她的牀前慢慢躺下。

然後,她莫名地微微一笑。閉上眼,一顆心忽然靜了下來,在那男子的呼吸聲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沉沉而眠



三年後,清晨,梅府內院。

“生了、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穩婆一迭聲地叫着。

剛剛做爹的男子,大叫一聲:“我當爹了、我當爹了!”瘋了一般在房外跑來跑去。

梅文俊又是歡喜,又是羨慕地瞪着梅良,“行了、行了,知道你當爹了,不用昭告全城了。”

梅良居然高興得連主子的話也沒聽見,繼續大喊大叫:“我當爹了,我有兒子了!”

梅文俊很鬱悶地朝天翻個白眼,嘆了口氣,目光復又溫柔地望向產房。

產房裏,蘇思凝守着產後虛弱的凝香,把雪白粉嫩的孩子抱給她看,“看,你的兒子多可愛。”

凝香也抑不住笑容,伸手逗弄孩子,嘴裏卻道:“小姐,我的孩子都出世了,你還是不打算……”

蘇思凝把眉頭一皺,“大喜的日子,你倒有心情來教訓我。”

凝香輕輕道:“小姐,不管姑爺以前有多少不是,這三年來,他做的,我們都看在眼裏了。再說,就算你不饒姑爺,也該想想梅家的後代香火啊!你可知道,已經有人在勸姑爺納妾了?”

蘇思凝冷笑,挑挑眉,“那倒好。”

凝香微笑,不去計較這語氣中的鬱悶尖酸和多年前的溫柔大度有多少不同,只是柔聲道:“不過,姑爺聽人勸他納妾,當場就翻臉趕人,還吩咐了下人,以後那人再來,就說他不在,絕不許往家裏來。”

蘇思凝笑道:“你啊,倒知道得清楚!”

“當時跟着姑爺的是梅良,我怎麼能不清楚?姑爺當場就說,你待他那樣好,他卻曾負你傷你,如今還要提納妾,那簡直就不是人了。”

蘇思凝“哼”了一聲,“他若真納了妾,我倒也輕快了。”

凝香偷眼瞧她,卻實在看不出這位小姐心中所想。想了想,正欲再勸,門外忽傳來梅文俊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