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夢生並不擔心,說道:“都已經安排好了,回頭就直接當做貨物運出去,費不了什麼力氣的……”

兩人簡單聊了一會兒,而旁邊的樑林兩人看着地上那些不斷挪動的布袋子,滿心好奇,忍不住問了幾句,李夢生沒有接話,讓他們儘管參觀,然後拉着小木匠來到了一邊,對他低聲說道:“我聽說,你跟邪靈教的創始人沈老總認識?”

小木匠腦海裏想起了那個黑色短髮、人無比精神的沈老大,點了點頭,說對。

李夢生想了想,對他說道:“不管你之前與他關係如何,我都得提醒你一句,小心邪靈教,小心沈老總……”

小木匠一愣,問:“怎麼了?”

李夢生沉默了一下,還是說道:“那人在不久之前,與我師兄虛清有過祕密一戰,不分勝負,但我師兄事後閉了關,至今未出,至於那沈老總,想必也並不好受。後來茅山收到情報,說那邪靈教正在四處蒐集你、董惜武以及王紅旗的消息——我覺得,他有可能是想要通過吸納你們身體裏的龍脈之氣,藉以渡劫……”

小木匠想起那個豪情萬丈,義氣沖天的男人,感覺有些不太可能:“不能吧?”

他感覺自己與沈老總的關係還算不錯,對方數次救過自己,把自己當作小老弟一樣。

按道理說,沈老總應該不會對他如何的。

李夢生從小木匠的話語裏聽出了敷衍,不過他天性冷淡,也不是那種瞎操心的人,提點到了,也就夠了,並沒有繼續勸說,而是說道:“不管如何,你多一份心,總是沒錯。行了,我得帶人走了,你日後若是有事找我,還是以前那個聯絡地址……”

他說完,回去帶着虛遠道人,以及那幾個蠕動的布袋子離開,而小木匠送了他一會兒,隨後揮手告別。

顧白果瞧見小木匠送完李夢生回來,臉色有些不太好,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小木匠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感情,會變麼?”

顧白果看了他一眼,笑着說道:“別人會,我……”

話說一半,她打住了,只是嘻嘻一笑。 (爲@小卜 嘉庚)

小木匠心中的難受,被顧白果調皮可愛的話語給短暫舒緩,但心中那顆疑慮的種子,卻還是忍不住地生根發了芽。

他很難相信,他視之如兄長一般的沈老總會害他。

就算是爲了龍脈之氣,但沈老總想必也從屈孟虎的口中得知了他此刻的情況,曉得他身上那三分之一的龍脈之氣,早就已經散盡了去,此刻就算是將他給拿捏住,也沒有辦法得到一絲一縷的氣息……

但李夢生很顯然是知曉這些事兒的,卻還是鄭重其事地提醒了他。

這說明什麼?

李夢生還是覺得,沈老總會害他?

又或者說,李夢生因爲沈老總與自己師兄虛清真人之間的決鬥,而怕小木匠站錯了隊,故而纔會這般“挑撥離間”?

不管是什麼原因,都是小木匠所不能接受的。

但理智告訴他,李夢生的話語是有可能的。

畢竟像沈老總那般的人物,可是絕對的政治人物,理智絕對是能夠戰勝情感的,要不然他怎麼可能從無到有,直接拉起這麼大的攤子來呢?

然而每當小木匠回想起那年那月的那一頓酒,都還是有些心存僥倖……

接下來的時間,小木匠的心情有些低沉。

樑先生與林小姐兩人,剛剛見過了一場與他們生活截然無關的江湖私鬥,甚至還見過那等邪祟,以及李夢生的驚人道法,懷裏還揣着李道子送的符籙,正是心情激盪難平之時,當下也是就在石榴花寶塔附近找了一家旅社住下,次日又馬不停蹄地在石榴花寶塔去勘探繪測。

而這些事情,則都有顧白果陪着,小木匠則沒有跟着過去看。

到了第三日,樑林基本上弄完了,找到了小木匠,與他告別。

他們得回北平去了。

這是早就商量過的事情,而樑林兩人其實還邀請過小木匠,想請他一起去北平,可以做一些古建築的還原工作,但小木匠思考許久之後,終究還是拒了。

他自己也有事情做。

不過這半年多時間,讓幾人變成了十分不錯的朋友,不管是小木匠與樑先生彼此之間的亦師亦友,還是顧白果與林小姐之間的姐妹情深,都是如此,突然間要離別了,多少還是有一些傷感的。

不過任何的傷感,都能夠被一場大酒給沖淡。

分別的頭天晚上,他們喝了一頓大酒。

按理來說,樑先生和林小姐這樣的文化人,基本上是很少喝酒的。

但當天晚上,兩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人醉了,方纔能夠將酒話訴出,讓別人知曉另外的一個自己。

樑先生說自己很累,如果可以,他願意換一個姓。

他想做另外的一個自己。

林小姐說她羨慕兩人這江湖兒女的生活,如果有可能,她也想浪跡天涯一回,而如果非要有一個伴兒的話,那麼她希望是那個叫做李夢生的小哥哥……

小木匠沒說話,狂灌酒。

他希望自己醉。

醉了就好。

但他卻很難再醉了,或者說,這世界上還沒有能夠灌醉他的酒。

但當顧白果喝多了酒,小臉兒紅撲撲的,勾着他的脖子,吃吃地笑,說姐夫,都說小姨子的半邊屁股是姐夫的,這話兒你說對不對……這時,小木匠的心卻醉了。

他惡狠狠地罵道:“我不是你姐夫,叫我十三哥!”

說完,他揮着手,惡狠狠地扇向了……

次日,大醉過後,小木匠與顧白果送着樑林兩人,來到了火車站。

樑先生送了小木匠一份建築手稿圖,而林小姐則給小木匠留了一首手抄詩,據說是新月派那位英年早逝的天才詩人所作。

小木匠給了兩人各一副袖裏弩防身。

送別之後,小木匠也與顧白果要分別了……

就在十天之前,顧白果接到了傳信,需要去青城山的醫家遺脈走一趟,而小木匠因爲需要去另外一處地方,所以並不能夠一起同行。

世間總有分別,無論是什麼關係。

小木匠與顧白果相伴數年,也是有分有合,這半年來,倒是待得久一些的了。

之前兩人分別一年多時間,結果一個回了青丘一族出生的地方,一個則以魯班尺爲匙,破開那祕境去……

所以分別之時,兩人都很自然,只是淡淡地笑。

等顧白果也離開了,小木匠這才隨意搭了一艘船南下,過了兩天,終於來到了一處山林子裏。

少夫人今天又敗家了 山林茂密,高山險峯之上,有無數參天古樹,枝葉遮天,而那亂石點綴其間,讓這一片深山老林,成爲了人類禁地。

但小木匠還是過來了,然後站在一片石林前高聲呼喊,對了口號。

沒多久,有一個戴着眼鏡的男人出現,冷冷地打量着他。

小木匠摸出了一塊銅製八卦盤來,這玩意個兒不大,卻有着一種無端厚重的質感。

那人瞧見,沒有多言,拱手之後,在前領路。

小木匠穿過石林,路過一座牌坊。

牌坊之上,書寫四個大字。

法螺道場。

這地方,也是厄德勒,也就是邪靈教的一處分舵。

如果李夢生知曉自己在極力警告之後,小木匠最終還是沒有聽勸,然後還深入邪靈教中來,不知道會不會被氣到。

但小木匠來這兒,也是有原因的。

邪靈教的結構,除了掌教元帥沈老總之外,下面又立了左右二使,還有十二魔星,下面又有鴻廬(也就是分舵)若干。

這結構看似簡單,其實非常複雜,按道理說,屈孟虎應該算是邪靈教的三號人物,僅次於掌教元帥沈老總,以及左使王新疆,但因爲他年紀不大,資歷又淺,故而一直飽受爭議,地位比較尷尬,有點兒像是吉祥物一般,手中實權,反倒不如某些魔星,又或者鴻廬廬主來得有用。

不過不管如何,法螺道場這一處鴻廬,一直都是屈孟虎的基本盤。

這裏上至首領,下到成員,對屈孟虎都是五體投地的那種。

正因如此,使得小木匠即便是得了李夢生的警告,卻還是膽敢摸到這邊來。

當然,之所以來這兒,也是因爲屈孟虎。

小木匠與屈孟虎許久沒有聯繫,而有一些事情,他沒辦法跟別人分享與商量,唯一能夠信任的,便只有一個人。

那人便是屈孟虎。

所以他來了。

小木匠被引入法螺道場的山門之中,沿着一條小道行走,七拐八拐,卻是來到了一處山邊草廬前。

草廬臨崖,而在懸崖邊兒上,則有一個坐着輪椅的男人在那兒,望着夕陽。

領路人至此停下了腳步,恭謹地對小木匠說道:“到了。”

隨後,他告辭離開,消失於不遠處的濃霧之中。

小木匠往前走去,來到十步之外,那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轉了過來,與他打了照面,笑着說道:“甘先生,許久未見,請恕青山殘疾之人,無法起身行禮,親自接引……”

此人卻正是屈孟虎的弟子徐青山。

幾年前,屈孟虎爲報家仇,帶了屈封、徐青山和周平等人去了渝城,因爲一些紕漏,徐青山的腳筋被渝城袍哥會挑斷,後來被顧白果接上之後,又被弄斷,使得他錯過了最佳的恢復時期,最終變成了如此模樣。

不過比起屈孟虎的另外一個學生周平而言,他又無疑是幸運的。

小木匠走上前來,笑着說道:“不必如此客氣。”

這幾年,因爲屈孟虎與他一樣居無定所,所以小木匠一直通過徐青山這邊與屈孟虎通信,所以彼此都還算是熟悉。

他知曉屈封已經在屈孟虎的扶持之下,當上了法螺道場的話事人,而徐青山也因爲屈孟虎學生的身份水漲船高,而且他最得屈孟虎的真傳,使得他的法陣之學在衆人之中最爲出挑,故而成爲了法螺道場的高層人物。

兩人寒暄之後,小木匠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你老師,他現在在哪兒呢?”

徐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後對小木匠說道:“甘先生,你進來的時候,除了小曲之外,還有跟別人打過照面麼?”

小木匠聽到這話兒,頓時就挑了眉頭來,問道:“什麼意思?”

徐青山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大概今年年後吧,老師和屈封師兄就被抽調到了總壇那邊去,參與總壇建設工作,而上面指派了幾個高層空降下來,憑藉着總壇的身份優勢,拉攏了道場裏的不少人……所以現在這道場之中,比較麻煩,我也有一些掌控不了了……”

他將眼前的情況簡單說起,小木匠聽完,這才說道:“小曲比較機敏,繞了不少路,應該沒人看到。”

隨後,他直接問道:“你老師現在的日子,不太好過?”

徐青山對老師的摯友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當下也是點頭說道:“對,可以說很難、很難……”

小木匠問:“可是沈老總對他有意見?”

徐青山搖頭,說:“不,掌教元帥對老師一直都很信任,甚至可以說力挺,不但把總壇建設的重任交給了他,而且還賦予了極大的權力。但正因爲如此,使得許多人對老師很是忌恨,之前還是暗地裏的抵制,到現在的時候,就有點兒明着懟的意思了……”

小木匠聽完,有些嘆息,隨後又敏感地說道:“這個跟我過這兒來,有什麼關係?”

徐青山看着他,低聲說道:“左使那邊下了命令,正在收集你的資料,看樣子,好像是有要對付你的意思……” 徐青山的話,讓小木匠陷入了沉默,好一會兒之後,方纔問道:“只是蒐集我的消息,還是說其他人也有?”

徐青山老實回答:“除了你之外,還有汪祕書身邊的董惜武,以及王紅旗。”

得,龍脈三子。

雄霸南亞 小木匠已經提前從李夢生那邊得到了消息,所以並不驚訝,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蒐集我的消息,也許只是對我感興趣,並不是想要對付我呢……”

他不願多提此事,所以淡化處理,但徐青山是老實人,並沒有聽出小木匠的話中之意,而是認真地說道:“不一樣,駐紮在法螺道場的那幾位空降人員,已經對道場的所有成員下了死命令,說一旦有你的消息,不計任何代價,立刻彙報給他們,總部重重有賞……這架勢,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目的。”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小木匠也不好再裝傻,只有給徐青山吃定心丸:“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找到我的。”

事已至此,小木匠也沒有好意思再作停留,於是與徐青山又說了兩句,隨後告辭離開。

徐青山身體不便,沒有親自送他,不過還是叫了心腹之人,一路送出了山門。

離開了這一片山林石陣,小木匠回望遠山,忍不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來。

他之前以爲這法螺道場是屈孟虎的基本盤,是絕對可以放心的地方,但沒想到它也即將淪陷,成爲了邪靈教總壇手中的獵物。

想起今日之遭遇,小木匠忍不住回想起了當年與屈孟虎分別之時的情形來。

當時的屈孟虎意氣風發,想要憑藉着一己之力,去改變魚龍混雜的邪靈教,對其寄託希望,想要讓它變成民族崛起的推動器。

但現在看來,他應該是失敗了。

不能說是他不夠努力,又或者說是沈老總欺騙了他。

想一想,屈孟虎敗給的,恐怕是人性的弱點。

趨利避害。

人們總是關心對自己利益相關的事情,而不願意去改變自己,讓屈孟虎就算是有萬丈豪情,最終也是無濟於事。

這天下,終究不是一兩個滿腔熱血之人,就能夠改變得了的。

想到這裏,小木匠忍不住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來。

那個原本滿頭秀髮,最終全部禿了的男人,他現如今,是否還在堅持着自己的初心呢?

如此思索着,小木匠不由得忍不住冒出了那一把魯班尺來。

這幾年的時間,他有一半,是在魯班尺開啓的那個祕境之中度過的。

祕境的盡頭是什麼呢?

迷愛癡戀:誤惹狼性首席 他沒辦法說給別人知曉,不僅僅是他不能說出口,也是因爲別人無法理解其中的奧義……

屈孟虎或許懂得這些,畢竟那個地方最核心的東西,便是他最擅長的玩意。

在那樣的地方,更能夠理解這世間最底層的規則認知,從而也能夠攀上更高的險峯,成爲更好的自己。

小木匠不知道魯大是否去過哪裏。

但小木匠可以肯定一點,如果魯大去過那裏的話,那麼他現在或許還活着。

魯大或許正在這世間的某一處角落,盯着自己呢……

因爲去了那裏還能夠返回這世間的人,即便是對上半神,也就是國人所說的“地仙”,應該也不會完全沒有還手之力吧?

良久之後,小木匠將魯班尺握在手心,隨後收了起來。

他見過了這世間許多的風景。

而別人卻並不知道。

這件事兒對他而言,是一件好事,畢竟“衆人獨醉我獨醒”,無論如何,都是讓人心情愉悅的。

但,也很容易讓人迷失自我……

事實上,小木匠也一直徘徊於迷失的邊緣,無數次的自我懷疑和否定,以及質疑這世間的一切,讓他近乎於崩潰了去。

這半年多來,他與顧白果一起,陪着樑林兩位走遍各地,其實也是一種自我修行。

精神上的修行,對於小木匠而言,比任何都要重要。

他需要找尋自我。

這纔是最根本的東西,而不是經歷一些事情,或者得到什麼收穫之類的瑣事……

一個男人的成長,纔是核心。

茫茫林原之中,這個男人緩步走着,風起,落葉在他的身邊打着轉兒,彷彿他就如同一棵樹木那般。

沒有人知曉他曾經的過往,但小木匠卻一直記得,他或許有過許多的名字,什麼魯班聖手、什麼甘墨、甘十三……但自始至終,他的內心,都只有一個。

小木匠。

或許多年之後,人們只會記住他手中的舊雪刀,而不是那雙可以雕刻一切的靈活雙手,但這些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