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么……」

這不似是問林銘,而彷彿是來自於聖美自己心靈的拷問。

「我有什麼理由恨你?如果沒有你,我怕是已經被飄羽所殺,現在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甚至應該說。如果沒有你,我當時根本就不能離開神域,已經死在大梵神王的手中……」

前世今生,林銘的回答一字一句,聖美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沉寂著,聆聽著,他們當年的一句句對話,都迴響在耳邊。她完全可以逐字逐句的複述下來……

直到林銘說出:「你還真是不擇手段,為了達成你修永生之法的目的。自己的肉體都可以當成工具。在凡人的世界,有女子為了金錢而出賣自己的肉體,你跟她們,又有什麼區別呢?」

這番罵聖美是妓女的話,當年在聖美心中掀起很大的波瀾,然而今日再聽。她心中卻未曾激起什麼,只有一聲哀嘆。

或許真的沒有區別吧,一樣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一樣凄婉的結局……

結束了……

聖美知道,這一切都是註定。無論怎麼重來,都是一樣的結果。

而後……

聖美看到自己的身體破空而去,留下林銘彷彿死去了一樣的躺在大地之上,再也沒有半點生機……

她的靈魂,竟是沒有跟隨本體離去,而是留在了天衍大陸,看著林銘。

這一下,聖美有些愣住了。

怎麼會如此?

聖美不知道,但是慢慢的,她的心情竟是微微的顫抖起來,她已經在這天衍大陸,看著林銘好幾天了。


自己還是沒有跟著本體離去。

隱隱的,她心中有種感覺,難道……

自己可以親眼看到林銘這些年的經歷?自己當年,因為魂帝的存在,自己根本無法追蹤林銘,而且自從離開天衍星之後,她還去了黑暗深淵。

可是現在,她卻在夢境之中,得到了這樣的機會。

夢境中她看到的,發生在林銘身上的一切,會是真的發生過的么?

聖美陡然想到這一點,最終卻緩緩的搖頭。

也許就算看到,也只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吧。

這魔神之墓秘境,就算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獲悉林銘的記憶,而後讓自己身臨其中。

可是即便如此,聖美還是默默的看著。

她想看林銘後來所經歷的一切,哪怕只是自己想象出來的。

歲月更替,春去秋來。

聖美默默的守候在林銘身邊,就像是一道守墓的幽靈。

而在這片荒野之中,林銘似乎陷入了永久的沉睡,他的身上掉滿落葉和塵土,甚至土上都長出了青草。

聖美心情沉重,卻極有耐心。

她一直等著,一直等著。

直到某一天,林銘緩緩的,緩緩的,睜開了雙眼……

聖美心中一滯,臉上的光彩微微變化,顯示出此時她靈魂的不穩。

她看到,林銘默默的站起身,撲簌簌的泥土和雜草從他身上滾落下來,這一幕,就彷彿林銘是從墳墓中爬出來的。

林銘走了,不知道要去哪裡。

聖美默默的跟隨。

她跟隨他翻過大山,越過大河,游過大海,一直登上了一座如同劍鋒一樣的山。


在山頂上,聖美看到兩個在她看來,完全是武道之路剛剛起步的劍客,在劍山之巔會武。

「是林銘在凡人界認識的故人!」

聖美看著林銘的眼神,從他眼神中讀懂了這一層意思。

她看到兩劍客在半空中激烈的對決,也看到比武之後,林銘與兩劍客在房間中飲酒,暢談。

這兩個劍客,在聖美看來,都輕若微塵,如果不是林銘,她根本就沒有半分興趣去聽他們說半個字。

然而聽著聽著,聖美卻有些驚異了。

兩個劍客所說的話語,竟是蘊含著一股莫名的道理在其中。

尤其一個青衣劍客所說的,那套關於武道巔峰的感悟,讓她感覺自己的心都彷彿被觸動了什麼——

這個世界上,有無窮無盡的山峰,但是總有一座山峰,是最高的,我會一直找下去,我眼界有限,可能永遠找不到,但是我依舊會不斷攀爬,因為我爬上一座高峰,眼界就會更開闊,從而看到,更高的高峰在哪裡,我再爬下來,重新攀爬我找到的新高峰,一直重複……

青衣劍客的話,久久回蕩在聖美的耳邊,就連她自己,也因為這番話中所蘊含的鬥志而莫名的感懷。

這種鬥志,其實也適用於她。

而後來的一番關於酒與人生的論調,讓聖美聽得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品辛辣而知醇香,甚糊塗時悟奧秘。」

一直喝到叮嚀大醉的青衣劍客說出這番話語時,聖美完全驚呆了。

並不是話中本身的意境有多麼高深,而是在夢境之中,突然聽到這番原本不可能出現在聖美想象中的話,卻讓她的心急速的顫抖起來。

她有種莫名的感覺,那就是,也許夢境中看到的一切,也許不是假的,而是當年林銘真實的經歷!

兩大劍客口中的各種地名,關於林銘生平的描述,一切的一切,飽滿而繪聲繪色。

那些意境感悟,自己更是未曾有過。

武者的感悟,並不是如文人那般,一時興起就能洋洋洒洒寫下一篇篇的錦繡文章,而是真正的通過他們的人生和歷練,總結出來的人生哲理。

可以說,這些感悟,就是他們的武道。

兩個青衣劍客的武道,都帶著濃濃的凡人色彩,而聖美腦海中,根本就完全沒可能有這些凡人才會有的,奇異的領悟。

何況,這些感悟明顯跟酒有關,聖美自己都不飲酒,又怎麼可能在夢境中強行想象出酒與人生的意境所在?

難道,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她自己想象出來的,而是當年林銘真真正正經歷的事情?

想到這裡,聖美心頭巨震!(29號的第三更)

……(未完待續。。)

… 為何自己會在夢境中出現林銘的記憶?

或者說,魔神之墓中,怎麼會有林銘的記憶?

想到這裡,聖美又覺得迷霧重重。

聖美想不明白,不過現在,她只能默默的看林銘的人生。

她的心,在顫抖著。

她心中期待,因為她想知道林銘的人生。

但是更多的……是害怕,她害怕看到林銘孤寂的死去……

她看著林銘酒醒之後,與兩位劍客辭別,離開了劍山。

她看到了林銘一路向北,身體日漸破敗。

他的修為,以可怕的速度倒退,他已經完完全全的成為了一個廢人。

每日每夜,聖美跟著林銘,看著林銘雖然挺得筆直,但是卻無限落寞與孤寂的背影,她的心,都像是被刀割一般。

當年,聖美離開的時候,想過林銘未來可能面對的酸楚,但是真正親身跟著他經歷的時候,那種感覺,卻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

她幾乎是身臨其境,親身感受到,一個曾經站在三十三天巔峰,一手挽救人族的絕世天才,被一朝打落凡塵,不但力量快速流逝,壽命都只剩下幾十年的時候,他的心境究竟是如何……

即便是林銘那般心志堅毅的人,也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

聖美一直跟著林銘去到青桑城。

她看著那些叫賣的小販,算命的江湖術士,看著乞丐、書生、樵夫,看著她幾乎從未看過的,形形色色的凡人。

而後,她看到林銘接過一個賣煎餅的大娘施捨來的一個煎餅,從煎餅中品味出五味人生的時候。聖美雙目,不知不覺見,已經一片朦朧……

她無法想象,在當年,人族已經近乎絕望的時候,林銘一日之間。失去所有一切的時候,他承受了多少。

或許……這比當年任由魂帝殺死他,還要殘忍……

在青桑城,在兒時生活過的地方,林銘一一駐足。

而後,林銘繼續北上。

北方大漠,飄著鵝毛大雪,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林銘的臉色變得蒼白毫無血色。他全身發抖,不住的咳血。

一次又一次。

聖美知道,林銘咳出來的是精血。

雖然神魂衰弱,然而林銘此時的肉身還強大,還能造血,可是靈魂根本不足以駕馭這樣強大的肉身,也承受不了過強的氣血之力,所以在身體的自我保護下。他就會把這些血咳出去。

這樣下去,他毫無疑問會身體慢慢精血盡失而死。

看著那猩紅的血滴。聖美只覺得無比的刺目。

她看到林銘再次遇到自己的故友,或者說,是他用感知主動找到的。

那是一個老人,飽經風霜,身體之中滿是隱傷。

她看到林銘救了一個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眸子純凈,是在兵荒馬亂的年代。在林銘身體因無比虛弱而倒地的時候,唯一一個敢給林銘送上一口水的善良小姑娘。

她看到林銘只是對付幾個凡人,卻因為自己本體受傷,而血流不止……

曾經強大無比的天才,如今變得如此羸弱。

她看到林銘最終告別了這些人。獨自一人別上,他的身體已經太差了,步履都蹣跚起來。

甚至有的時候,他會突然虛弱而跌倒在地。

他的衣衫破損了,蓬頭垢面,落魄的像一個乞丐。

他想走進一個城市,然而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守城的士兵卻認定他是難民,將他轟了出去。

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將那守衛怎麼樣。

他只是拖著孤寂的背影,默默的離開了,夕陽之下,他那筆挺而消瘦的身材,彷彿一根針,扎入了聖美的心……

依稀間,聖美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她想起了人族大劫全面爆發之前,林銘來魂界找自己時,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語……

「我記得……我還是凡人時,一位故人告誡我,不要倔強的去練武,不想我日後一輩子,都只能躺在床上,而我的回答是……武道如同一團火焰,習武之人被火焰灼燒,其中的苦痛、危險不計其數,堅持不下來的人化為灰燼,堅持下來的人則浴火重生,哪怕我只是一隻弱小的飛蛾,我也會毫不猶豫的沖入這團火焰中,去搏那萬分之一希望的涅槃成凰的機會……」

……

「我不是封神天尊,屬於我的路,我會自己去走,我自己做出的選擇,我亦不會後悔!」

……

「人生若只如初見,浮沉繁華,驀然回首,不過過眼雲煙。我只在紅塵中爭渡,即便是一朵浪花,亦奮勇向前……」

……

聖美深深的知道,林銘有他所堅持的武道之心,不可動搖。

當年,聖美曾經勸他放棄拯救人族的念頭,畢竟在那時候,只有聖主期的林銘,無論從哪一個方面看,他在那足以席捲天地的大劫浪潮之中,都根本微不足道,連一朵小浪花都不能激起。

一旦人族滅亡,實力如此弱小的林銘也會失去保護,在無盡風浪中隨波逐流,很可能直接覆滅。

可是林銘不曾放棄,他孤身一人來到魂界,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尋找魂族的聯盟。

而後他又轉戰太古神域,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去太古神域尋求救世之法……

可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現在,聖美卻只能看到他孤寂的背影,還有那層層疊疊的猩紅血跡……

這是怎樣的轉變……


聖美的心在顫抖。

沒有親身跟著林銘經歷這些,她永遠無法想象,這些苦難到底會達到何種程度。

「這麼多年了,他死去了么……」

眼前的一切,都已經是七千年前的場景了,而無論如何,看到林銘的身體狀況,他都堅持不了這麼久。

而接下來,似乎要印證聖美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