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沉碧知曉蔣煦這人本是個敏感又善疑之人,自尊心總是高高在上,可現實卻與他的自尊心並不成比例,於是落差的產生足夠讓他變得焦躁而又斤斤計較,說是可恨卻又可憐。

「少爺不覺得有個能談天說地的人很難得嗎?」方沉碧站在窗前,輕聲道:「可憐這個字可不適合用來說少爺,少爺懂得很多,只愁是沒人能聽懂,能跟著對上幾句。可很多人都是什麼也不懂,也沒有想找個人說話的想法,這種人才是可憐。」

蔣煦不得不承認,方沉碧是個能輕而易舉便引起他注意的人,這與年齡無關,單純是她身上的某種氣質,或是那些聽起來簡單卻又在理的說法,抑或者為人處事的德行,總能讓他不由自主的提起精神重新審視她,看清她。

頓了頓,蔣煦莞爾:「那你倒是幾時能學到可為我誦書的份兒?」

「我學的很努力,少爺不用等上太久,以後我日日來描紅練字,少爺若是身子不乏了,也跟我一併練著玩,權當是可憐我等著我快點學好讀字,好不好。」

蔣煦點點頭,清瘦的臉上方才第一次帶了笑容:「那你可要快點,我可沒那麼多耐心。」

方沉碧亦是帶笑,答他:「少爺放心。」

臨出慈恩園之前,方沉碧還特意交待了下課之後晚歸這件事,蔣煦沒有多問,只當是允了。等方沉碧走了之後,蔣煦方才細細品味起來,尤其因著最後方沉碧告假的事輕鬆愉悅的很,她肯這麼做,實打實的讓蔣煦深覺自己在她眼中還不是一個行將就木之人,而是個坐在院子里使喚丫頭婆子的少爺,是主子。

翠玉本以為方沉碧並不會跟蔣煦提起燒香這碼事,見她說了倒為她捏一把汗,生怕性情陰晴不定的蔣煦一口拒絕,可到頭來卻又是猜錯,蔣煦分明是心情愉悅的給了假,真是讓翠玉想也想不到方沉碧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今日方沉碧穿了一套鵝黃色的緞面棉袍,身上裹著赤色翻毛厚襖,遠遠從院子深處走過來。卓安本是一早就在這條從慈恩園往前院的路上守著的,見人似乎正往這邊走,喜滋滋的往前跑,見了等得無聊倚在漆柱邊的蔣悅然小聲道:「少爺,來了,人過來了。」

蔣悅然早就等得不耐煩,一聽卓安這話,樂得趕緊翻過鵝頸靠蹲在桂樹後面朝小路另一端張望,卓安跟著翻過去隨在蔣悅然身邊,諂媚道:「少爺,您說夫人能答應讓您出府嗎?」

蔣悅然挑眉,滿臉自信:「若是不扯著她,我娘反倒不樂意讓我出去了,她定是覺得我肯定拿陪方沉碧燒香做借口,出去撒歡兒才是真格的,適逢她在裡頭這一算計,也算給我個台階,又讓方沉碧安下心來在府裡帶下去,不是兩全其美嗎?」


卓安聽著犯了糊塗,又問:「難道少爺不是打算出去放風,是真的要陪著小姐去廟裡上香?」

蔣悅然一怔,暗惱自己說走了嘴,而後狠狠拍了卓安腦袋一巴掌,斥道:「蠢物,我一個男人家的陪女人上香去幹嘛,這還用問?」

「那……」卓安還是不懂,本準備再問問,可見蔣悅然橫眉冷對的模樣,什麼好奇也都吞盡肚子里去了,再挪眼一瞧,猛地搖蔣悅然胳膊:「少爺,人來了,到跟前了。」

主僕兩人這才站起身,佯裝正打廊子那頭過來,穩穩的下了台階朝前頭兩人招呼:「方沉碧。」

方沉碧和翠玉聽見人喚,連忙調了頭瞧,但見是蔣悅然,於是面上帶笑:「是你,打哪過來的,怎從這廊子里穿過來的?」

蔣悅然被問怔住,這條廊子本不是通向他的含春園,而是從蔣叢的淺雲苑直接通過來的,他一大早不從自己院子出來,倒是從平日里最厭的蔣叢院子過來,任誰都會覺得奇怪。

卓安倒也機靈,忙道:「少爺養的虎皮鸚鵡早晨飛不見了,這不滿院子的找呢,小姐,您可看見過沒有?我家少爺平素最喜那鸚鵡,可是捨不得呢。」

方沉碧搖搖頭:「那鳥兒若是飛不見了可是活不了的,本就是屋子裡養著的嬌貴物。」

卓安跟著道:「可不是,白白養了那麼久了。」說罷提身走向翠紅:「我說翠紅姐,幾日不見,

你怎的容光煥發的,倒是小姐屋子裡給了你什麼好吃好喝的,把你養得越髮漂亮了。」

翠玉杯卓安甜嘴蜜舌說的滿臉笑容,便跟著打前邊先走,方沉碧和蔣悅然跟在後面。

「卓安一早給你帶的話,你可知曉了?」

方沉碧點點頭,神色暗了暗:「你怎麼知曉我奶奶害病這事,院子里都沒人跟我說一聲,若不是你說我還不知曉。」

說到這蔣悅然倒是心虛起來,話說這也是卓安無意間聽老太太屋子裡傳出來的,人究竟怎樣他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帶話過來的人道:無大礙,只是燒的身子沉了,躺了幾日。

他回頭便真的半路攔著人家問個沒完,再跑到大夫人屋子裡說起燒香這等子虛烏有的假話出來。可見了方沉碧這麼問,也不知道該怎麼答才好,就連他也看得出,奶奶和娘都不想告訴方沉碧這事,只當著傳開了沒辦法,只能順著她意思走,做個人情。

「方沉碧,我是不是很厲害,沒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蔣悅然拍拍胸脯,自命不凡的朝著方沉碧使勁兒鼓吹自己,方沉碧瞧他彎彎嘴角:「的確很厲害。」

便是她也十分清楚,入了蔣家就算是成了這裡的人,當家的本就不樂意讓她跟家裡還有太多牽連,若是能給面子通融些已是不易了,而蔣悅然知曉這事,顯然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手段,不問也猜得出。

「我聽說城北有座福音寺,據說靈得很,你就去這座里拜拜吧。」方沉碧點點頭,可她心裡卻是再想著另一樁事。

用過早飯,蔣悅然就跟著大夫人去了屋子裡,其餘的人回各自院子。大夫人坐在暖榻上,扯過蔣悅然攬在自己懷裡,疼得不得了:「我說小祖宗,你這是折騰個什麼,且不說你道聽途說的把這事傳的滿院子人都知曉,還非要再跟著參合一腳進來作甚?還嫌不夠亂?」

蔣悅然也是精主,平日里對著老太太和大夫人,只管什麼撒嬌耍橫的招數都有,保准將兩人收復的服帖。

「娘,您就允了吧,您允了我這次跟著她出去,我日後肯定聽話,好好跟著夫子讀書識字,以後也盡量少生事出來,讓您安心。」

劉婆子和兩個丫頭站在一邊,聽見蔣悅然這話都掩嘴偷笑,劉婆子朝著大夫人道:「夫人,您看看少爺,年紀不大可是門檻兒精得很,這還學會了討價還價了。」

大夫人無奈笑道:「可不,看他說的挺好,人家嘴裡還咬著下文沒吐呢,若是我不允了,待會兒肯定沒個好話。」

劉婆子吩咐巧月去端果盤過來,又轉向蔣悅然笑問:「少爺可是真的要陪著方小姐上香?何時這麼有耐心來著。」

「是啊,倒是你陪她去上香,還是她陪你去耍瘋去?」大夫人跟道。

「還不都一樣,管誰陪誰,反正是一起出去,只管多帶幾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將來長大了我也得出門辦事,怎的現在就跟個籠中鳥一樣,飛出去還能不回來了怎麼著?」蔣悅然俊艷的小臉綳得正緊,眼看是要鬧脾氣了。

「回頭你父親回來了,見我縱容你,也少不了一頓教訓,你可愛聽?」

蔣悅然對於自己的父親比起母親奶奶算是多了份敬畏,可他也清楚,自己父親到底還是嬌慣他的,蔣茽本就是溺愛老來得子又巧獨活的兒子,就算想嚴苛管教,卻也總狠不下心。

「母親,這後院大事小情本都是您做主,現在又拿父親壓我,不如直白跟我說不允就是了,既然母親不允,我這就找奶奶去說個道理。」說罷甩袖便作勢要走。

大夫人見狀趕緊往回拉他:「真是拿你沒辦法,小祖宗你就別給為娘的添麻煩了,還當著這院子里的事情不夠我頭疼的?」

蔣悅然轉眼,一臉賴相:「那母親到底允不允?」

大夫人嘆息:「允,不過要多帶幾個人,出門了可別想著跟著那幾家的少爺耍瘋耍的昏了頭,想著鬧出了禍事,你父親可也是下得了狠手的,再說也丟了我們蔣家的臉面,你自當是有點分寸,也讓我放心你出去。」

蔣悅然見有戲,笑銜嘴角:「謝謝母親。」

「先等著,話我還沒說完,你不一定非要陪著沉碧燒香,可切莫與她走散,到底她是別縣過來的,又人生地不熟,還是個姑娘家,你若丟了她自己跑去瘋,回來我也不饒。」

「遵命,母親大人。」

「晚飯前得回來,不可貪玩。」

「我知道了。」話說出口,人已經衝出屋子沒了影。

蔣悅然本是答應方沉碧等她下了課在門口約見,可得了他娘的允又拿了銀子之後,早就是得意忘形過了頭,已是不樂意多等一刻,只管讓卓安到書房裡去尋方沉碧出來。兩人見面之後便在東側門乘了同一頂轎子出了蔣府。 卓安從沒見蔣悅然那麼高興過,臉上笑意掩都掩不住,主子高興他做下人的自然能落了個好臉瞧著,他也跟著樂和。


「方沉碧,你說我們先去福音寺燒香,再去北巷的廟市吃吃玩玩你說好不好?」

方沉碧瞧蔣悅然一臉興奮神色,就知道燒香不過只是借口,可她本也沒打算去廟裡燒香,求神告佛的哪裡有什麼用,奶奶卧床害病需要的是銀子找大夫看病。

她身上的錢並不夠多,因著身在蔣府里吃穿不愁,無需銀子傍身,大夫人讓劉婆子送來的銀兩也不會太多,加之送了劉婆子一些,餘下的便更少了。

可她既不能問馬德勝借,也不可能動用翠紅的私房錢,蔣煦那裡就更不可指望,唯一能開口的也只有身側這一人而已。

於是她故作思索了片刻:「少爺不是陪我給奶奶上香來的嗎?為什麼要逛廟市?」

蔣悅然聞言,面上一綳,實在不自在:「本少是一介風流男兒,豈能陪著女流之輩做這等無聊的事,有失我風範。」

自言自語過後,又拿餘光看方沉碧反應,但見對方似乎並沒什麼反應,而是一臉正經八百的看他,遂心又虛了一分,猶是方沉碧到底都沒說半個字,終是蔣悅然自己挨不住了,無趣的接著自己的話道::「好啦,知道你眼睛比我大,你就別瞪我了,我說實話還不成嗎?」

方沉碧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蔣悅然生怕她又犯心裡不舒服,忙道:「我是見你聽了你奶奶害病卧床憂心的很,想帶你出來散散心嘛,聽說廟市很靈的,吃的玩的看的什麼都有,可好瞧了,是你以前在鄉下肯定沒見過的。再說,女孩子家不就喜歡燒香拜佛的,又喜歡吃吃穿穿,既然廟市裡什麼都有,那就帶你去嘍。」

方沉碧倒也清楚蔣悅然的心思,轉而瞧他,眼色漸軟:「三少緣何要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蔣悅然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總之那種感情實在太奇妙了,本是心裡泛著計較,見了就心裡藏彆扭,可卻也不知不覺的習慣將眼睛瞥向她那一邊,就似少瞧了她一眼渾身就不舒服。


見了一眼,還想見著下一眼,等到人不在他眼前的時候,又時常想起她笑起來的模樣,心頭免不了又癢又熱。當初他本也是厭惡她,可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心思全變,連他自己也不懂,倒是忘了方沉碧問他的問題,自顧自在想究竟是什麼讓他改了心思。

「三少?」

蔣悅然慌著醒神,磕磕巴巴道:「因為,那個,誰讓你那麼可憐……」

方沉碧瞧著蔣悅然一雙亮晶晶的眼,想了想,問他:「三少,現下無人,我可否跟你說句體己話?」

蔣悅然無謂:「你但說無妨好了。」

方沉碧有些猶豫,不管如何開口求財總不是光彩的事:「我奶奶病了,我身上的銀兩不多,所以……」

「沒問題。」蔣悅然不等方沉碧把話說完,沒多大不了的答她,面上帶著瀟洒卻也有著小狡猾,說罷朝方沉碧眨眨眼:「不過我有條件。」

方沉碧點頭:「三少放心,我不會白借少爺銀兩,算利息也無妨,只是容我存夠了就還你。」

蔣悅然挑眉搖搖頭:「倒也不用如此,其實你若應了我這一日陪我去玩,我連本金也可一併不要了。」

說到底還是孩子心性,況且府里拘束又沉悶,兄長年長許多還卧床,蔣悅然的玩伴不多,除了卓安也只有偶爾跟幾個大戶家的孩子來往,生活倒也無聊。

「本金我自是分文不少的會還,少爺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蔣悅然想聽的並不是這些,於是又追問:「那你去不去廟市?」

方沉碧笑笑:「好,隨你去就是。」蔣悅然聞言大喜,樂不可支。

福音寺的香火一向很旺,猶是這幾日寺廟後街北巷有廟市,人就更加多起來。因為翠紅沒有跟來,兩人身邊只跟了卓安一個,蔣悅然不願意跟著丫頭婆子擠進人群燒香拜佛,便等跟著隨行的下人在側門等著。

卓安聽了蔣悅然吩咐,絲毫不敢差池的跟在方沉碧身側,福音寺里香煙繚繞,像是生出濃濃霧氣,幾步之外的人都看不真切。兩人買了香燭便往焚香池那邊去,卓安抱著兩捧,納罕的問:「小姐除了給自家奶奶求個平安還要再求其他?」

「恩,左右都已經來了,索性一併求了吧。」

燃了紅燭,又點高香,方沉碧站在焚香池邊闔目合手默默祈禱,卓安在一旁瞧著,聽她細細念著:「為求奶奶病去康體,焚香敬上,佛祖保佑,再求蔣家三少蔣悅然平安一生,佛祖保佑。」

卓安抻長了耳朵恨不得貼上前去,但聽見蔣悅然三個字,便歡喜的嘴都合不上了,滿腦子想著等著出了福音寺該怎麼跟少爺邀功領賞。正想著,突被湧來的人群給擠到了一邊,煙濃人多,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還在焚香池前許願的小人兒一下子就沒了蹤影,卓安頓時驚出一身的白毛汗,若是弄丟了人恐怕不是單單三少一人苛責這麼簡單。

卓安慌的沒了神兒,轉身無頭蒼蠅似的尋開了,邊跑邊喊:「方小姐.」可人多嘈雜,卓安便是喊破了喉嚨也無濟於事,只管是急的快要哭出來了。

蔣悅然在門外等了多時,只見越發多的人從大門進了去,卻遲遲不見卓安和方沉碧出來,左等右等,急煞了人。

再說方沉碧,因著年紀小個子矮,再加之被上香的人推來搡去,等著站住腳跟轉身再找卓安,早是人山人海的找不見他身影了,可福音寺太大,出口許多,她又是第一次來,走著走著便雲里霧裡的不知所處,她想找人問路,才想到自己連蔣悅然等的出口不知曉,頓時覺得頭大了幾圈。

眼看已是過了晌午,蔣悅然等得急不可耐,於是急急帶著所有下人一併進去找人。進到廟裡兵分幾路,約定不管是找不找得到半個時辰之後都在原來出口集合。

卓安尋了大半個福音寺,因著實在是找不到方沉碧的人,只管哭啼啼的先出去尋蔣悅然領罪去,可到了出口,只有一人守著轎子,又不見蔣悅然和其他人的影子,心知是真的大事不妙,卓安只管蹲在地上拍著大腿哭的更慘。

等著蔣悅然帶著人進了廟裡方才知曉所謂人多到底能多到何種程度,只見煙霧蒙蒙,穿梭著不計其數的香客,肩靠著肩,腳跟著腳,熙熙攘攘的看不清楚個究竟。

蔣悅然急的額際生出一層細汗,這麼多年,倒也沒什麼讓他焦急如此,眼見著人就這麼無影無蹤了,且不說不知道回去改如何作交代,只說想著往後的日子少了個方沉碧他就不舒服。

他也顧不得太多,只管急吼吼的撥開人群,紅了眼睛的到處張望,大吼:「方沉碧,方沉碧你在哪?」跟在他身後的家丁哪裡還有心思找方沉碧,只怕是連著把蔣悅然弄丟了生出差池,會連小命都難保。

方沉碧也是如逆流的魚,從一個出口找到另一個出口,只是嘈雜之中隱約聽見似乎有人喊她名字,她踮腳瞧了一圈,隱約在人群中看見個墨綠色身影。她心頭一喜,只覺得那人像是蔣悅然,便忙跟著往人影那頭尋去。

越過一個又一個身影,卻始終不見那抹墨綠色,她開始有些焦急,在古代以販賣人口為生的人到處都有,她一個七歲孩子,獨自在這裡遊盪必定不安全,若是被人捉了去,少不了賣了受苦或是落入魔窟,總是不得安生的。

這不由得讓她想起曾經年幼時光,孤兒院里孤兒許多,若是有了棲身之地本就是極其不易的,那裡的老師對孩子們並不上心,只要不是幾日不歸根本不放在心上。她也曾走失,一日一夜過去也不見有人來尋,直至等她自己找了回來都不曾有人發現她曾不歸過。

幼時的事情又上心頭,她心思一晃,也不知是誰搡了一把,一個站不住腳再往前踉蹌了幾步,低了頭朝前撞了過去。

疼,鑽心的疼,方沉碧只覺得眼前乍然一亮,額頭上發緊的刺痛,緊接著一股暖流順著流下。她伸手摸過去,再拿到眼前一瞧手上滿是鮮血,血越涌越多,從她臉頰一直往下滴的衣擺上全是紅。

蔣悅然只顧著一門心思的找人,推開一層又涌過一層,唯獨不見他想找的人,待他又推開人群之後,突見方沉碧跪坐在焚香池邊,精緻的臉上劃過濃重一道艷紅,連著衣服上都是。

「方沉碧。」蔣悅然趕緊上前,眼看著汩汩湧出的血卻束手無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首富家的少爺會的也只有如何被人伺候,他手足無措,急的站在原地直打轉。

「我沒事,找個帕子按住傷口就好了。」

蔣悅然見方沉碧的傷口,只覺得心尖都跟著揪了起來,也不知怎麼想的,伸了袖子直直朝她傷口壓了上去。

「方沉碧,你疼不疼?是不是很疼,你流了很多血,你怎麼樣了?」蔣悅然自顧自把方沉碧攬在自己懷裡,一隻手扶住她額頭,可以感到她身體微微顫抖。

「沒,沒事……」

蔣悅然根本不信她說話,急道:「什麼不疼,你騙誰。」轉而朝著身側的下人喊道:「快抱著她出去,找大夫,快。」


下人不敢含糊,忙著抱著方沉碧往外走,蔣悅然跟在那人身邊寸步不離。因著事情突發,也來不及回府,他們便只能先找了個醫館先給方沉碧處理傷口。

從頭到尾方沉碧都不曾吭過一聲,她越是綳著蔣悅然看的越是心急如焚,只管緊緊抓住方沉碧的手,一刻也不鬆開。

「方沉碧,你要是疼就掐我的手,聽見沒有,掐我的手,你哭出來,別忍著。」

因著傷口裡嵌了不少沙子,大夫只能用藥水反覆沖洗,方沉碧只是忍著,可終究還是忍不住,疼到眼眶發緊始終含著淚不願掉下來。

「方沉碧,你疼是不是,掐我手啊,你聽話。」

耳邊都是蔣悅然緊張的聲音,就跟撥弄心弦的手拂過她的心口,除了暖還是暖。忍了半晌,她最終還是收攏手指牢牢的握住了蔣悅然的手。


卓安站在一邊連聲音都不敢發,只敢啜啜的站著看著,哭的一雙眼就似核桃一般。

坐在轎子里時候蔣悅然的手還是不肯放開,方沉碧瞧他身子綳得緊,人就跟泥塑的一樣僵硬,不禁彎彎嘴角道:「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蔣悅然僵直的轉過頸子,蹙眉問她:「瞎說,那麼大的傷口,還流了那麼多血怎麼會不疼,你疼的,我知道。」

許是流血過多轎子又顛,方沉碧只覺得頭暈腦痛渾身無力,可見了蔣悅然緊張如此,心裡有著異樣情緒劃過心頭,前生她遇見一個林東喚,可最終還是有份無緣,這一輩子遇見了個蔣悅然,她突然就怕起來,是不是她的人生註定要失去那些她重視過的人,這是命?

「你臉色好差,都沒血色了,不過你撐一下我們這就回去。」蔣悅然伸出另一隻手扶住方沉碧的頭往自己肩膀上靠:「靠著我休息一會兒,你闔眼養神,到了我喚你。」

年少的蔣悅然身子還單薄,可卻是帶著溫熱的體溫,方沉碧靠在上面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牢靠感,就像這臂膀如山,一生一世都會聳立在那陪著她。

「蔣悅然……」方沉碧喚他,聲音輕的快要聽不出來。

「恩?」

「我真的不疼了,我們去廟市裡看看再回去好不好?」

「方沉碧你瘋了,你流了那麼多的血還要去廟市?不行。」蔣悅然微惱道。

「那我們不出去走,就坐著轎子逛一會兒好嗎?就一會兒。」方沉碧越說越軟,那軟膩的聲音像是呢喃,就快要化在口中:「就一會兒……」

饒是蔣悅然嘴裡還有再多的話也不得說,只道是被方沉碧照準兒了地方掐中了軟肋,見她闔眼喃喃的樣子,再聽她軟聲軟語,就再也硬不下心,想了又想,他猶豫道:「你若是不舒服就跟我說,我們馬上就回去,現下我們只兜一圈。」

「好……」他覺得肩膀上的方沉碧似乎笑了,動了動身子窩進他懷裡,半晌又聽她道:「蔣悅然,謝謝你。」

一顆懸在頭頂的心終於安穩的落了下來,她沒事了,終於沒事了,自己便長長鬆了一口氣。只是放鬆下之後再感到肩膀上靠過來的人時,他的心又突然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快得他恨不得自己用手按住。

就這麼蔣悅然突然發現,方沉碧竟然有這般神力,一句話,一個表情都能讓他不由自主就快樂或是惱怒,那時的他還不懂這意味著什麼,只是認定了一件事,能降住自己的人必定是自己心裡頭在乎的人,而那人真的就只有方沉碧一個,他承認。

廟市人很多,轎子行進困難又耗時間,可那熱鬧卻是方沉碧喜歡的,帘子被撩開,她張開眼靠在蔣悅然肩頭不住往外張望,臉上還帶著淡淡喜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