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那個伏牛山中,無名谷底,和華明、紫觀道人出生入死的陳弘生嗎?

他還是那個見到老爸就激動莫名,大聲喊着“大哥”的陳弘生嗎?

他還是那個關心我安危,用真誠的心、真誠的聲音呼喊我名字的陳弘生嗎?

他不是了。

永遠都不會是了。

我心痛的咬緊了牙。

不遠處的老爸,看着這一切,然後和我一樣,緊緊的繃着嘴,擰着眉,失落和痛楚全顯現在幽幽的目光中。

“走吧!”

老爸終於還是忍不住出了聲:“元方,咱們走!”

我點了點頭,道:“諸位,咱們該走了,這裏沒有咱們的事情了。”

“嗯。”

“好!”

“是!”

“該走了……”

衆人紛紛響應,大家一起挪動步子,陳弘生卻突然把目光掃過來,道:“慢着!”

我心中一驚,回顧陳弘生道:“怎麼?”

陳弘生看也不看我,只用那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緩緩說道:“你們可以走,什麼責任也不用承擔。但是你們要留下來一個人。”

我臉色頓變,道:“你要留下誰?”

陳弘生冷冷道:“木仙!木家的木仙!”

“憑什麼!”

表哥大聲的喊道:“你是什麼意思!”

木賜也把陰沉的目光投向陳弘生。

陳弘生沒有再說話,渾天成卻獰笑着道:“憑什麼?憑她是我九大隊的叛徒!我們就有權力清理門戶!” 渾天成雖然包藏禍心,但是卻把話說的滴水不漏、義正言辭、冠冕堂皇,他要以清理門戶爲由,不僅可以正大光明的帶走木仙,甚至按罪將木仙處死也有可能。

公門的飯不是你想吃就吃,吃的不爽就可以隨便吐出來。這飯有倒鉤刺,吃了就吐不出來,非要吐就要割腸破肚!

更何況木仙不單單是把飯給吐了,還把吃飯的碗給扔了,甚至連做飯的竈臺都給砸了!

對於講究絕對忠誠和零容忍的公家來說,叛徒,罪在不赦!

縱然是木賜、阿秀和表哥再憤怒,對渾天成也無可反駁。

不只是他們,在場的所有人都面現不虞之色,卻也都只能默默無語,相互交換着憤怒的眼神。

饒是一項伶俐刁鑽的木仙,此時此刻也無話可說。

現在的渾天成,就像是一隻按住了老鼠的貓,用爪子來回撥弄着自己的獵物,那眼神充滿戲謔、嘲諷、得意和滿足,他輕快地撥動着自己那修長的手指,在臉頰上悠閒的刮摸了幾下,然後笑容不改的對木仙說道:“怎麼樣,小仙,你也跟我們走吧?”

“我不去……”木仙搖了搖頭,臉色蒼白的可怕,只在這一刻,她才彷彿變回了一個女人,只有二十四歲的女人。

我忽然想到在陳家村,我被錐心喪魂術制住的時候,奄奄待斃,卻找不到對我下毒手的人,所有的親朋好友都一籌莫展,我開玩笑說是太歲星君犯軸,特意找我下手,當時木仙說了一句話:“但願不是那個邪術,或許就是犯了太歲。我今年就犯太歲,諸事不利呢……”

現在想來,竟一語成讖!

渾天成身後的短髮女幸災樂禍的笑道:“丁小仙,你的臉色怎麼變得這麼難看?難道你也會害怕?你爲什麼會害怕呢?唔,讓我猜猜看,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嗯?我們九大隊對付叛徒的手段?嘖嘖,不要這樣子,我們會對你特殊優待的。”

“你敢!你們帶不走她!”表哥憤怒的喊道。

短髮女冷笑一聲:“我當然敢,我們也帶的走她。”

木仙陡然打了一個冷顫,似乎整個身體都縮小了一號,她驚恐的看了一眼渾天成,渾天成依舊是笑吟吟的,一副於世無害的樣子。木仙又迅速把目光投向陳弘生,陳弘生卻是冷冰冰的面無表情,你根本無法從他臉上、眼中捕捉到什麼確切的信息。

但我看的出來,陳弘生的眼神是殘忍的,殘忍中帶着一絲快感!

木仙緩緩轉過她的那張俏臉,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一直在迅速的運轉着大腦,我在思索該如何解決這個危機。

青冢生在一旁嘆息一聲,伸手碰了碰我,我一愣,隨即感覺到他把一件堅硬的東西塞到了我的手掌心裏,我略一摩挲,便知道那是神相鐵令。

青冢生的這個舉動也算是在向我傳達他的意見,百般無奈之下,要我以神相鐵令作爲憑藉,發動場中的十九家術界高手,以武力反抗渾天成和陳弘生。

我緊緊的攥着神相鐵令,心中卻是萬分明白,這是下下策!

自古以來,民不與官鬥,我們永遠都不會是五大隊和九大隊的對手。

要另想辦法。

我看着陳弘生,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叔叔,就真的非要這麼做嗎?”

陳弘生道:“元方,你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們是人在公門,也是身不由己。不帶走木仙,以後我們還怎麼管理其他下屬?”

老爸也終於開口道:“就這一次,下不爲例。”

陳弘生瞥了老爸一眼,還未說話,陸桐就冷哼一聲,伸手指着老爸,道:“憑什麼就給你破例?你算什麼……”

“啪!”

陸桐話還沒說完,陳弘生就已經勃然大怒,回手就是一巴掌,將陸桐颳倒在地,半邊臉已經完全腫了起來,五大隊、九大隊衆人紛紛變色,就連我們這邊也全都詫異無比。

陸桐也不敢站起來,只是捂着臉,既尷尬又恐慌還可憐巴巴的仰望着陳弘生。

陳弘生盯着陸桐,怒罵道:“你算什麼東西!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爲什麼叫做陳弘生?因爲我的命都是他救的!你敢對他指手畫腳?咹?”

陸桐慌忙爬起來,朝着老爸走了幾步,然後一揖倒地,致歉道:“對不起,對不起陳族長,我是吃了屎灌了馬尿,剛纔滿嘴胡沁,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這是個地地道道的變色龍,而君子可欺之以方,老爸反而被弄的手足無措。

我只是奇怪,就算陸桐說話有些過分,但陳弘生也完全沒必要弄的這麼大動靜。他在搞什麼?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瞥了陳弘生一眼,只見他正覷着老爸,眼中有股灰芒一閃而逝,我心中咯噔一聲,慧眼相神,此中有詐!

剛冒出這個念頭,陳弘生便開口了,他冷冷道:“陸桐,你可知道天地君親師乃人倫五常,決不可違背?”

陸桐回過頭,低聲嚅囁道:“屬下知道。”

陳弘生道:“除去天地君,就是親爲尊了。我陳弘生漂泊半世,無父無母,無子無女,只有這麼一個大哥。他救過我的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有人辱沒你的父母,你該怎麼辦?”

我的眼皮霍的一跳,渾身都是森森冷意,此時此刻,我已經完全明白了陳弘生是什麼意思,也完全料到了他要幹什麼,他真是好奸詐!

邵如昕恁多陰謀陽謀,在陳弘生面前,完全就是個雛兒!

大奸似忠,大奸似忠啊!

老爸等人還茫然不解,都呆呆的看着,恐怕有些人心中還暗自歡喜,陳弘生對老爸如此尊敬,那老爸說的話,他能不買賬嗎?

就連木仙的神情都已經放鬆了。

可他們怎知道,這只是一場戲!

陳弘生要一步步逼迫老爸出言求情,不是爲木仙,而是爲陸桐。

以老爸的性情,一旦爲陸桐求情,就再難恬着臉開口爲木仙求情了。

青冢生雖然活了一百多歲,但他是鬼醫,他平生打交道最多的不是人,是屍體! 愛你,放棄你 就連他接觸到的人,大多數也是病人,是有求於他的人,他的心中根本沒有那麼多彎彎腸子,他也看不出來陳弘生到底想要幹什麼。

只有太虛,太虛奄奄一息的歪在地上,這邊的一幕幕情景,他都看的清清楚楚,也聽得明明白白,他是真正的人精,是真正的鬼蜮伎倆高手,他看出來了,他乾咳一聲,哆嗦着笑了。

陳弘生淡淡的瞥了太虛一眼,然後又回顧陸桐,道:“說啊,如果有人辱沒你的父母,你會怎樣?”

陸桐的一張臉,此時此刻已經恐慌的扭曲起來,他吶吶道:“我,我,我不能容忍……”

陳弘生緊逼一句道:“不能容忍又要怎樣?”

陸桐哆哆嗦嗦道:“我,我要反擊,我,我要回罵,我,我打他們……”

陳弘生搖搖頭,嘆道:“太輕了,看來你是完全不瞭解像我這種舉目無親之人的感受,你完全不知道僅有的親人在我心中的分量有多重。我的大哥跟我是一體的,我的命就是他的……”

“弘生……”老爸忍不住開口喊了他的名字。

陳弘生卻陡然一聲大喝:“陸桐!剛纔你用哪隻手指我大哥?”

“啊?”

陸桐癡癡呆呆的看着陳弘生,木雕石塑般的站着不動。

陳弘生獰笑一聲,道:“看來你是忘了,我給你提個醒,是右手!你不是醫生嘛,拿出你的手術刀,自己把那隻手剁了!”

“啊?”

衆人轟然失聲,然後又瞬間沉默,每個人都瞠目結舌的看着陳弘生,不解,詫異,驚悚,思索……近百人的場面,剎那間靜的彷彿空無一人。

只有太虛繼續會意的笑着,我也在心中嘆息道,我沒看錯你啊,陳弘生,你果然要來這一手了。

陳弘生似乎很滿意衆人的這種反應,他再次厲聲喝道:“怎麼?不動手?我這個新上任的首領說話還不如邵如昕是吧?”

邵如昕忍不住搖頭道:“陳弘生,你太狠毒了!”

陳弘生不屑的一笑,道:“邵姑娘也好意思說我狠毒?陸桐!你究竟動不動手!”

此時太陽高照,晴空萬里,陸桐的臉卻像是城隍廟裏的判官,說不出的詭異可怕,他撥浪鼓似的搖晃着腦袋,嘴裏結結巴巴嘟囔道:“不,不,首領,大隊長……你饒了我,我錯了,我,不,我不……”

“你不?”

陳弘生嘲弄的反問了一句,扭頭喝道:“萬辰,萬機,出列!”

“是!”

兩個長相類似的中年男人從五大隊隊列中應聲走了出來,他們的帽子上都繡着“山”字。

曾子仲在一旁低聲道:“山術世家的萬氏子弟……”

陳弘生道:“陸桐不執行命令,你們幫他執行!”

萬辰遲疑了一下,嚅囁道:“首領,他是醫門,要不要換個懲罰措施……”

陳弘生冷冷道:“輪到你當總首領時,你再決定如何處罰下屬也不晚!”

萬辰嚇得臉色一變,連連道:“不敢,不敢!” 陳弘生這話,不僅僅讓萬辰嚇得面無人色,五大隊其他成員也都噤若寒蟬,個個低頭不語。

他們應該已經認識到,陳弘生雖然沒有邵如昕的功力高深,但他絕對是一個比邵如昕更加恐怖的存在。

邵如昕只剷除對她有害的人,處罰辦事不力的人,偶爾也冷血的對待對自己無用的人,但是邵如昕有自己的驕傲,她並不屑於過分欺凌自己的屬下,也不會無事生非。

但陳弘生不一樣,陳弘生喜怒無常,心機深不可測,誰都不知道他在這一刻想的是什麼,在下一刻想的又是什麼。

他做事不擇手段,他對人也是不擇手段。

他就像是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孤僻患者,驟臨高位,便變得像個睿智而陰狠的暴君。

歷史上的朱元璋似乎就是這樣的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是可憐人,因爲他們除了這樣做,再無法證明自己的存在。

我呆呆的想着,只聽陳弘生對萬辰說道:“不敢就好。”

說着話,他又冷冷的瞥了萬機一眼,道:“你呢?”

“我遵命行事!”

萬機也不敢再遲疑,和萬辰一起上去按住呆如木雞的陸桐。

本來一動不動的陸桐被兩人一碰,立即像匹受驚了的馬,猛地一跳,對萬氏兄弟又抓又撓,又推又攮,一邊拼命掙扎着,一邊歇斯底里的喊道:“不要!不要!大隊長,總首領,求求你!不要啊……”

萬辰卻從身上摸出來一把刀,晃動着,逼向陸桐的右手手腕,嘴裏道:“陸兄,對不起了,忍着痛,我會很快。”

萬機也下死力去按陸桐,道:“只是一隻手而已,還有一隻。”

陸桐拼命掙扎着,眼珠子瞪得渾圓,幾乎要冒出來,渾天成假意嘆息一聲,道:“笨蛋,再不向陳族長求情,你吃飯的手就真的沒了。”

渾天成終於也領悟了陳弘生的意思。

如果他不點出來,或許陸桐的手真的會被剁掉,而陳弘生的戲也要演砸了。

我瞥見陳弘生眼中閃過了一絲輕鬆愜意的笑。

陸桐卻立即得到了啓示,掙扎着喊道:“陳族長,你救救我!你勸勸我們首領,不要剁我的手啊!我是醫生,我要救死扶傷!”

青冢生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也略帶着央求的神色,看向老爸。

老爸再笨的人,到這時候也明白了陳弘生的用意,陳弘生是逼着老爸向他求情,一旦老爸開了這個口,陳弘生必定答應,到那時候,老爸還好意思再開口爲木仙求情嗎?

老爸不好意思,他不是這樣的人。

無論是誰在短時間內,連番兩次求情,也會被人感覺是不知好歹。

別人就算拿你當根蔥,你也不能真的去往醬裏蘸吧?

這就是陳弘生玩的把戲,巧言令色,以極而陷,實在是深知君子可欺之以方的道理!

他是小人,地地道道的小人!

不,他連小人都不是,正如邵如昕說的那樣,他是一個僞君子!

老爸是真英雄,他玩不過陳弘生,即便是他知道陳弘生的把戲,也玩不轉。

狗咬你一口,你還能咬回去嗎?就算咬,也是咬一嘴毛。

所以,雖然老爸的臉色漲得通紅,卻也無奈道:“弘生,不必這樣。”

萬辰、萬機本來就不是那麼真心實意的賣力去斬陸桐的手,聽見老爸開口說話,早已齊齊停住,都看着陳弘生,陸桐的臉上也寫滿了希望,他滿懷期待的看着陳弘生。

其實,如果陸桐夠聰明,他應該會知道,陳弘生不會讓他失望的。畢竟他是陳弘生的一顆棋子,雖然是他自己在無意中變成的。

陳弘生翻着眼看老爸道:“大哥,您是要小弟饒了他?”

老爸道:“饒了他吧。”

陳弘生道:“您要爲這個不是東西的人求情?”

老爸憋着氣,道:“是!”

陳弘生又道:“大哥,您難道不生氣?”

老爸有些慍怒了,道:“我不生氣!我沒那麼小性!他也沒怎麼着,我忍心要他的手?”

陳弘生假意沉默片刻,然後點頭道:“小弟錯了,小弟忘了大哥是最寬宏大量的人。嗯,既然是大哥求情,我無不遵從。萬辰、萬機,你們放了陸桐吧。陸桐,還不謝謝我大哥?”

陸桐死裏逃生,匍匐着跪爬在地上,作揖打躬喊道:“謝謝陳族長!謝謝陳族長!”

老爸無可奈何的擺了擺手,緊緊閉了嘴,兩頰的肌肉一顫一顫,似乎是在狠命咬着牙。

陳弘生滿意的環顧四周,道:“一個小插曲,好了,結束了。木仙,你隨渾隊長去吧。邵姑娘,你跟着我走吧。萬辰、萬機,你們帶人把天理宗的人犯給收了。”

渾天成笑道:“雖然是個小插曲,但是也讓人看得驚心動魄啊,陳隊長真是有一手,怪不得能做到這位置,佩服,佩服!老四,老六,還不請小仙姑娘過來?”

“是!”

被陳弘生、渾天成點到的人答應着,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標去了。

“休想!”

表哥見短髮女湊到跟前,便搶上去一步,道:“你們幹嘛?朗朗乾坤,搶人嗎?”

長髮女也湊上來,笑道:“比我頭髮還長的小哥,別鬧了,站一邊去,丁小仙可不是你能降得住的人。我長得也不差,你可以考慮考慮我嘛。”

我知道長髮女向來是愛玩笑的人,但是表哥老實,看長髮女挺着胸脯逼近他,倒嚇了一跳,臉紅着急忙往後退,嘴裏還嘟囔道:“亂說,亂說,胡鬧,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