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這些血獸只是遠遠的迫住青戈軍,並沒有主動進犯,否則,青戈軍衆人必定死傷慘重。

直到剛剛,也就是盈碧輕嘯呼喚,血獸才咆哮着離去。夏耕等人一路緊緊跟隨,才發現蘇易等人的行蹤。

聽了乾忌語的話,蘇易心中疑惑,玉重樓爲何一再對自己手下留情?難道僅僅是因爲雲中君的緣故。但他爲何當初在不棄峽伏擊自己,能夠買動玉重樓伏擊自己的,到底又是誰? 帶着種種不解的疑問,蘇易度過了生平最爲焦躁的一天和一個無眠的夜晚。

第二天,蘇易起得很晚,故意拖慢節奏收拾妥當,命伯茲遷整頓青戈軍。眼前的青戈軍,讓蘇易心中升起一種淒涼之感。

月餘之前,自己率七百青戈軍從依帝城出征,雖然說不上兵強馬壯,但自大統領伯茲遷之下,單葵、白芓元、七大甲正,意氣風發。一路上走來,單葵叛逆身死,連番大戰下來,現在只剩下伯茲遷、白芓元,七大甲正之中,唯有千葉耆等三位甲正碩果僅存。

滿算下來,青戈軍之數,已經不足半。蘇易心中悲愴,長嘆一聲,驅動戰馬,緩緩向着三石坪行進。

這一次,蘇易只帶了一百五十青戈軍。在玉重樓這樣的絕世高手面前,普通戰士的數量完全沒有意義,除非是能夠有足夠的人讓玉重樓殺到手軟。一旦和玉重樓交手,只有逃命一條選擇。人多,反而不好跑。

而剩下的青戈軍,早已經疲憊不堪,即使帶在身邊,也僅僅是湊數而已。

無奈之下,蘇易只能帶着伯茲遷、白芓元、千葉耆和夏耕,前往三石坪,而把乾忌語留在了有窮城。

三石坪距離有窮城五十餘里,名字的由來與有窮氏的不世英雄后羿有關。

當年,三石坪並不叫做三石坪。

相傳上古時有黑石從天而降,其大如山,堅硬無比,刀斧均不能入。后羿之時,上古兇獸窮奇爲禍冀州。窮奇獸體若白虎,兇暴非常,喜歡食人,而且喜歡將活人從頭部咬碎吞食。窮奇獸在冀州一月之間吞殺活人四百餘。

后羿大怒,追殺窮奇三天三夜,終於在黑石之下將窮奇獸射殺。在於窮奇獸相搏的過程中,后羿一箭將黑石射穿,黑石從中爆裂成三塊。那一年,后羿剛剛二十一歲。

九州驚歎后羿真氣之強,便把后羿射穿黑石之處命名爲三石坪。

待蘇易遠遠地看見三塊黑色巨石聳立之時,時間已經接近正午。想起盈碧所說,蘇易心中竟然忐忑起來。

在三石坪,玉重樓想給自己看的到底是什麼。蘇易一邊期盼,一邊又在猶豫。這會不會又是玉重樓的一個圈套?

吼——

巨石的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巨大的嘶吼之聲。蘇易跨下的戰馬一陣驚慌,一連倒退了三四步。

蘇易心中一驚,這一聲嘶吼,竟能在三裏之外驚得戰馬驚慌。單純聲音之響,便勝血獸十倍。

嘭…嘭…嘭…

如千百戰鼓敲響,地面之上傳來微微的顫抖。

蘇易猛然揮手,縱馬飛奔向三石坪。行至半里左右,戰馬嘶鳴,四蹄在原地踢騰,任憑如何鞭打,也不肯在前行半步。

蘇易無奈,只得將戰馬留在原地,展動身形,飛奔向三塊巨石之間。巨大的嘶吼之聲,正是從巨石背後傳出。

一道矮小的身影赫然立在一塊十丈餘高的巨石之上,尖細的聲音傳入蘇易的耳中:“玉重樓,你要的東西我已經給你了,爲何你還要這般糾纏不休?”


正在飛奔中的蘇易聽到這個聲音猛然急急的止住身形,險些和身後的夏耕撞成一團。這個聲音,讓蘇易即被一陣發涼。

正是不久之前,曾經與之大戰過的鬼炎妖童。

雙刃城一戰,鬼炎妖童舊疾發作,這才讓蘇易、比據和有窮不棄三人有機可趁,但那一戰蘇易不顧爆體而亡的後果,動用冀州鼎靈脈,這才勉強熬過。

想不到那一戰之後,居然這麼快就會在有窮城附近再次見到鬼炎妖童。看來放走有窮城封印之中上古兇獸的,果然是鬼炎妖童。

蘇易眉頭微皺,聽鬼炎妖童的口氣,竟然和玉重樓相識,卻又不知因爲什麼起了爭執。只是玉重樓爲何要引自己到這裏來,?

“蘇公子。”

不知何時,一身淺綠衣裙的盈碧出現在蘇易左側。


盈碧芊芊玉手向另一邊一指,輕聲說:“主人有點小麻煩,還請蘇公子先行幫忙解決一下。”

玉重樓說的小麻煩,對於蘇易來說,就是真的麻煩了。

在蘇易的另一邊,黑壓壓的一羣人正緩緩走來,足有二三百人之衆。從這些人的服飾上看,竟然都是有窮氏族人。

這些人表情木訥,手足僵硬,沉重的步伐踢起漫天灰塵。

紫靈!?

蘇易腦中一道電光閃過,前前後後許多事情連接起來,終於找到了答案。蘇易明白了有窮城內失蹤的青壯都去了哪裏。


他們都被紫靈擄走,歷經紫靈詭異的儀式,成爲這種渾渾噩噩、全無自主意識的傀儡。

哈哈…哈哈…

一聲肆無忌憚的狂笑從這些紫靈傀儡身後傳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來,在他身後,跟着三百多有窮戰士。這些人目光清澈,步伐有力,全然不像是紫靈傀儡的模樣。

蘇易望向那人,依稀覺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初入有窮城是見過這人。

有窮敷?!

蘇易忽然想起這個人。有窮敷,有窮已故國主有窮束的胞弟,在當初宴會之上,有窮束曾向蘇易介紹過。只不過當時有窮不棄留給蘇易的印象過於深刻,讓蘇易忽略了有窮敷。

有窮敷此刻出現在這裏,而且絲毫沒有死裏逃生的狼狽,也沒有全城被屠的悲慟。蘇易眼角微微一跳:怪不得紫靈能夠輕易的攻破和屠戮有窮城,原來是有內應。

有窮敷大步走過紫靈傀儡,紫靈傀儡僵硬的閃開一條通道。也不只是紫靈傀儡反應遲鈍,還是有窮敷步伐太快,兩個傀儡被有窮敷撞到,在地上掙扎半天才重新站立起來。

有窮敷站在傀儡之前,縱聲狂笑,粗大的手指指向蘇易:“高辛蘇易,哈哈,夏后氏的血脈,哈哈,今天我有窮敷就要用夏后氏的鮮血,來洗刷我有窮一族四百年來的屈辱。”

“屈辱?”蘇易淡眉一挑,看來當年后羿之亂, 雍少撩妻盛婚來襲 。后羿的光芒實在是太過耀眼,即便是有窮族人想刻意的忘記,這九州處處,卻早已經刻上了后羿的痕跡。

有些英雄,已經成了傳說,又怎麼會不忘記。更何況英雄曾經的有窮一族。

只是有窮敷將所謂的屈辱加之與夏后氏身上,蘇易卻是不能認可的。在蘇易看來,后羿身爲臣屬,一箭射殺太康,造成了大夏近百年的傳承斷裂,便是大逆不道。

更何況,后羿之死,緣由是被其寵幸的義子寒浞毒殺,有窮一族所謂的屈辱,應該算在已經被滅族的寒氏一族身上纔對。

蘇易朗聲說道:“有窮敷,我夏后氏一向善待有窮氏,何來屈辱一說?”

有窮敷聞言,仰天長笑,道:“高辛蘇易,想當年我有窮國,爲九州天下第一方國,威震四海,而如今呢,四百年來,屈居於冀州小小一座土城,僅以狩獵爲生,這不是屈辱又是什麼?”

“憑什麼你們就可以錦衣玉食,后羿的子孫就要寄居與荒野?”有窮敷振臂一呼,身後三百多有窮戰士情緒激揚,更有甚者坦露臂膀,仰天大呼,似乎胸中已然積鬱千年。

“有窮敷——”

蘇易厲聲喝道:“即便你想向夏后氏尋仇,爲何要勾結紫靈和邪月樓,殺害有窮國主,屠戮有窮城中無辜百姓。”

有窮敷臉色猙獰,咬牙切齒的說:“有窮束,那個老匹夫懦弱無能,甘心在小小屠城之中苟活,妨礙我的大業,他若不死,有窮氏怎麼恢復以往的榮耀。”

“那城中無辜百姓呢?”

“無辜百姓?”有窮敷面容扭曲,狂呼道:“他們是后羿的子孫,他們用身上的鮮血,作爲上古兇獸解除封印的祭品,這是他們的榮耀。”

蘇易怒髮衝冠,上前一步,青隕戈遙指有窮敷,喝道:“那你爲何不用自己的鮮血作爲祭品。”

青隕戈徐徐指向有窮戰士:你們,爲何不用自己的鮮血,卻要用城中老弱婦孺的鮮血。

蘇易目光如劍,所及之處,大半有窮戰士不由得紛紛垂下目光,不敢正視。

吼——

巨石後面又傳來一聲巨大的獸吼,大地震動,其中間雜着另一種嘶吼之聲。鬼炎妖童站在巨石之上,放聲狂笑,不絕於耳。

有窮敷向着巨石方向看了一眼,臉上流出一絲殘忍的獰笑:“高辛蘇易,兇獸已經完全甦醒,這世間再無後羿,又有誰能夠阻擋住兇獸。”

“我要帶着他毀了你們夏后氏,毀了依帝城,哈哈,”有窮敷狂笑不已:“我要帝臨九州,讓我有窮氏成爲九州大地的主人。”

此刻,有窮敷眼中的光芒跳躍,這種光芒,蘇易很是熟悉,他在鎮海王的眼中曾經見過,在太子的眼中也曾經見過。

這種光芒,是對權力的渴望。

鎮海王眼中的光芒,深沉而內斂,含而不漏,只是在偶爾之間自深處泛出。

太子律衛眼中的光芒,雍容平和,大氣磅礴,這天下至權,本應就是我的。

而有窮敷眼中的光芒,是極度的瘋狂,有如飢腸轆轆的灌民,第一次見到依帝城的繁華。 “放屁——”

一聲暴喝如驚雷乍起。

有窮敷獰着嘴角轉過頭去,剛剛的一番壯語豪言,有窮敷已經隱約把自己當成了九州萬族之王,仿若與后羿並肩而立,俯瞰四海。


就在這當頭,居然有人敢用如此大不敬的、粗疏不堪的語言向自己呼喝。有窮敷勃然大怒,狂喝道:

“是誰在放屁,給老子滾出來。”

從一座小丘之後,緩緩走出一個人來,這人身材高大,步履穩健,手中提着一張暗紅的大弓。

來人步伐極大,每一步都拉近很大的距離。雖然只是一人,卻凝重若山。

有窮敷雙眼微微一縮:有窮不棄。你就仍然還活着。

蘇易看着來人,心中百感交加,有窮不棄,真不知道這兩天剛剛經歷了喪父之痛,滿足被屠的有窮不棄是怎樣度過的。

有窮不棄一步步的走近,雙眼佈滿血絲,衣襟之上也是點點血跡,唯有緊握着鳳怒的手,穩健而有力。

有窮不棄的目光從蘇易身上滑過,沒有半點停留,直刺刺的釘在有窮敷臉上:

“叔父。”

一聲叔父,讓有窮敷一怔,但有窮不棄的下一句話是:

“你爲什麼還活着?”

“放肆,”有窮敷面上一寒,喝道:“你敢這樣和我說話?”

“你連自己的大哥,我的父親都敢殺,我爲什麼不敢和你這樣說話?”有窮不棄聲音低沉嘶啞,如同狂躁的野獸。

“你連有窮城中的老人孩子都不放過,你要我怎麼和你說話?”

哈哈哈……

有窮敷狂笑:“這都是爲了有窮,爲了后羿的威名,爲了我有窮一族萬事千秋的功業,你個小孩子懂什麼?”

“我懂什麼?”有窮不棄咧開嘴,似笑非笑:“我懂的就是,你勾結外人,殺了我父親,殺了滿城族人?”

蘇易默默地注視叔侄兩人,當有窮不棄提到“父親”的時候,有窮敷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動了一下。


這一次,有窮敷居然沒有動怒,眼中的瘋狂之色也黯淡了許多:“城中族人的事,並不是我可以而爲,兇獸封印打開之後的狂暴,是我也沒有想到的……”

“沒有想到?”有窮不棄臉色漲紅:“那殺死我父親,也是你們有想到的?”

“不棄……”

“住口,”有窮不棄鳳怒平舉,大喝:“你沒有資格這樣叫我。”

有窮不棄望向有窮敷身後的有窮戰士,大聲呼喊:“你們,難道就願意跟隨有窮敷背叛有窮,眼睜睜的看着他殺死國主,殺死城中的族人,他們是你們的親人。”

有窮戰士恍若未聞,雙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有窮不棄。

這三百多戰士,是有窮敷的親信,而且,在有窮,有窮敷的威望要遠遠大於話嘮的有窮不棄,有窮不棄這番話,沒有起到一點效果。

有窮不棄怒極反笑,狂放悲愴的聲音直上重霄,沒有想到,父親剛剛被害,倖存的族人居然和殺害父親的兇手站在一處。至於他們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有窮國主繼承人的態度如何,有窮不棄還從未想過。

看到有窮敷的臉,有窮不棄頓時感覺上面佈滿了嘲弄和譏諷。怒火瞬間佔據了有窮不棄整個世界,眼前一片血腥的赤紅,熱辣辣的感覺從手中鳳怒上傳來,蔓延全身。

胸口和牙根,甚至每個指尖都是麻癢難當,都在渴望着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