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現在的情況,家裡的雞蛋就不能攢著賣錢了,必須要拿來給她補補!

顧長寧做完這一切,將櫥櫃的門重新關上,轉過身來一看,發現桌面上有個鐵盆被蓋住,她好奇的上前望了一眼,問:「哥哥這是什麼?」

顧淮安正在炒著菜,聞言掃了一眼,道:「哦,那是麵糰,我正在醒它,準備晚上蒸了明早當朝食,多出來的幾個拿去學堂做午飯。」

顧淮安念的是鎮上的學堂,離杏花村有一段距離,他通常要走上半個時辰才能到,而學堂是巳初上課,申初放學,三個時辰的時間都要在學堂,中午趕不回來,只能自己帶乾糧了。

不光是他,只要家裡不在鎮上的學生都要自備乾糧。

顧長寧一聽眼睛一亮,道:「哥哥你準備明天就開始回學堂了?」

「嗯,孝期已過了一個月,我不好拖太久,怕再不去到時夫子要生氣了。」

「那是該早點回去。」顧長寧彎著眼睛道,她之前還怕哥哥會敷衍她,怕哥哥會改了主意,現下聽他這麼一說,頓時把心放了下來。 做好的飯擺在南正堂里,一家三口依次坐下,楊惠芸看著桌上冒著氤氳熱氣的飯菜,想到顧山再也吃不上這樣的熱飯熱菜,心裡就是一陣難受,眼眶忍不住一紅,「要是當時我攔住你們阿爹不讓他走就好了,他就不會遇上劫匪,更加不會送了命。」

顧山體格健壯,有個把子力氣,除了農忙的那段時間下地種田外,平日里還在縣上鎮上接些木活來干。

因為只是去幫忙的,去一天有一天的活,工錢都是按天算,所以他木活跟地里都還來得及照顧。

只是今年過年前縣上一家鋪子的掌柜找上門來,說在鄰鎮有個員外要新修屋子,需要可靠的木工,他想了想覺得顧山不錯,就來找他同另外幾人一塊去那員外家幹活。

木工這個活啊,通常都是做些小物件,像打些衣櫃啊床啊桌子椅子什麼的,都可以直接在鋪子里做,畢竟鋪子都有後院,東西可以存在那,人不用住在鋪子里。

但這員外要新修屋子,就表示門梁什麼的都得重新做過,需要木匠住在那裡時時測量修改,直到完成才能走。

末法有生

但這樣的酬勞比一般接的物件價格要高許多,顧山只猶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他算了一下,做完這趟活,重建南屋的錢不僅夠了,還能剩下不少。

因為南屋重建只需要三開間就好,而且也不用買地,比起北屋那可是最少要少三分之二的銀錢,這個活兒能大大縮短了賺夠銀兩所需的時間。

做這個要收定金,顧山把定金的十兩都給了楊惠芸,自己跟著車隊一塊上了路。

臨走前顧山知道家裡的五畝地沒人可以種,他便租給了村裡的另一戶人家,佃租只要當年收成的三成就好,然後直接租給了人家三年,就這樣離開了杏花村。


如今楊惠芸想起來,仍覺得是自己的錯,若是她當時不同意顧山去鄰鎮做工,顧山就還好好活著,雖然沒了新建南屋的銀錢,但像之前一樣攢個幾年一樣也能蓋起來。

想到此,楊惠芸不無感傷的道:「都是我不好。」

顧淮安見到阿娘眼眶有些紅了,剛想要開口安撫一下,便聽見妹妹堅決甚至是有些冷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才不是!」顧長寧想起上輩子得知的那個消息,雙手緊握,目光垂視著面前的碗,一臉憤恨的道,「是他自己要去的,跟阿娘無關!遇上路匪是他的命數!」

楊惠芸沒想到女兒會是這個反應,當下冷了臉,道:「寧寧,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他是你爹!」

「他不是!」顧長寧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情緒突然一下失控,她抬起頭,睜著一雙淚目倔強的喊道,「他不要我們了,他丟下我們了,他自己走了,他已經不是我爹了!」

沒有人知道她是用了多麼大的力氣才能說出這一番話,她的大腦在告訴她閉嘴,不能說出來,絕對不能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但她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情緒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奔流肆意,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著要把這件事告訴阿娘跟哥哥,讓他們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一個拋妻棄子,另娶新歡的人!

飯桌上驟然陷入沉寂,楊惠芸跟顧淮安吃驚的看著她,兩人面上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似乎對她此時爆發的情緒表示震驚。

沉靜中,顧長寧慢慢平靜下來,她此刻仍有些激動,緊抿嘴唇,睜著一雙明亮眸子努力不讓淚水滑下,這副樣子看在楊惠芸的眼裡,她不由得一嘆。

「寧寧,阿娘知道你還沒有能完全接受你爹過世的消息,你爹沒想過要丟下咱們,只是人又怎麼能跟天抗衡,乖,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不然阿娘要生氣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阿娘你不知道!

顧長寧抬手擦拭著眼淚,柔美精緻的小臉上依然透著一絲不服氣跟倔強來。

楊惠芸見著她這個樣子,知道她還是聽不進去,微微嘆了一聲,道:「寧寧,你看看北屋,看看院子,再看看這石頭院牆,哪一個不讓村裡人羨慕?你爹是想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才選擇接受這個活計的,如果不是為了咱們,他又何必要這麼辛苦的掙錢,像之前那樣不是已經不愁吃穿了嗎?寧寧,你阿爹……沒有想過要拋棄咱們的。」

顧長寧一愣,眨了眨眼睛,原本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晰起來,她狐疑的看著阿娘,再看了看沉默的哥哥,臉上的表情很呆愣。

阿爹真的沒有想過要拋棄他們嗎?那阿爹娶了後娘還生了兒子是怎麼一回事?

楊惠芸見女兒怔住了,一臉的疑惑,知道她不再鑽牛角尖了,這才柔聲說道:「好了,都是阿娘不好,好好的提起這個,吃飯吧,不說了,阿娘再也不說這個話了,以後會好起來的。」

顧長寧聽著阿娘的話,緩緩點了點頭,才重新端起飯碗。

顧淮安見妹妹安靜下來,忙給她夾了幾筷子菜,「快吃飯吧,不然飯菜都涼了。」

顧長寧捧著飯碗,什麼話也不說的再次點頭,默默吃了起來。

她恨了這麼多年難道是錯的?阿爹娶後娘難道還有什麼隱情?想起前世種種,顧長寧埋著頭吃著飯,陷入沉思。

先不管阿爹的事到底有沒有隱情,她這樣突然情緒失控在阿娘跟哥哥眼裡看來一定很奇怪。

還好阿娘為她找了理由,覺得她是因為接受不了阿爹的死訊而因愛生恨,將這件事怪在顧山身上,怪他沒有平安回來。

要不是這樣,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異常。

顧長寧再次在心裡暗自警告起自己,她這些時日過的太舒心了,竟得意忘形起來,忘了自己是重活了一世才得知許多事情,而這些事情是現在的人都還不知道的。

看來以後自己得時刻小心了,不然被別人發現出異常,把她當妖女燒了,那還真是自己活該。

這頓飯在默默無言中吃完了。

楊惠芸看著溫潤清秀的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話語卻又淹沒在唇齒間,讓她左右為難,一副十分猶豫的樣子。

顧長寧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這會兒平復了心情,餘光瞥見阿娘面上遲疑,將方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好奇的側過臉來問道:「阿娘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嗎?」

瑪麗蘇遭遇灰姑娘 ,眼底透著不解。 「我……」楊惠芸對上兩個孩子的視線,內心有些猶豫,吞吞吐吐的說道,「安兒,學堂那邊……」

「哦,阿娘是要說這事兒啊?」顧長寧以為楊惠芸是要問顧淮安什麼時候回學堂,很自覺的接過話來,道,「我已經勸過哥哥了,哥哥說明天就會回學堂繼續念書,阿娘不用擔心。」

楊惠芸一怔,愣愣道:「哦,這樣啊,這樣也好,也好……」

她目光愣愣的看著吃完的碗,神情恍惚。

顧淮安沒有說話,他像是看出了什麼,面上沉靜,只是抓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視線依然望著阿娘,沉默不語。

「好啦,我吃完了,哥哥你吃最後一個,所以你洗碗!」顧長寧沒注意到顧淮安的心不在焉,她趁著哥哥走神之際快速的吃完飯,然後打了一個輕微的飽嗝之後心滿意足的說道。

顧淮安回過神來,發現她的碗已經空了,抽了抽嘴角,道:「說的好像我不是最後一個就不用洗碗一樣。」

「嘿嘿嘿。」顧長寧故意裝傻的笑著,朝著哥哥無辜的眨了眨眼睛,假裝自己沒聽懂。

顧淮安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低頭繼續吃著飯了。

方才被顧長寧這一打岔,他倒是忘了自己還在想的事了,只想著趕緊吃飯,好收拾碗筷。

下午,顧長寧捧著自己的針線筐來找楊惠芸,要她教自己刺繡針法。

楊惠芸是村裡公認的手藝最好的綉娘,她繡的樣品就像是活著的一樣,飛禽走獸栩栩如生,花枝招展迎風飛舞,十分的惟妙惟肖,不知讓多少人驚嘆,鎮上的鋪子就願意收她做的綉品。

顧長寧前世不喜歡刺繡,因為刺繡要坐就坐一整天,她這個年紀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哪裡坐得住,心裡總想著以後有的是機會,等再大一些了再跟著阿娘學。

只是沒想到以後沒有機會了,在阿娘過世后的那兩年裡,她想做綉品來貼補家用都不行,人家不收她這水平的綉品。


顧長寧在往後的日子裡不止一次懊悔,為什麼當初不肯跟著阿娘多學一點。

如今有機會,她自當好好珍惜,所以捧著自己的針線筐就來了。

「你怎麼好好的突然想起學這個了?我往常讓你跟著我學你都不肯的呢。」

以前不管楊惠芸怎麼好說歹說,她不學就是不學,楊惠芸拿她沒辦法,只能算了,心想等她十歲了再跟著學也來得及。

沒想到現在卻巴巴地抱著針線筐主動要求自己教她,楊惠芸想著這太陽是要打西邊出來了,便忍不住打趣她一下。

顧長寧脫鞋坐在榻上,靠在阿娘身邊,聞言很是淡定的說道:「學這個能賺來銀子,為什麼不學?阿娘就我一個女兒,這麼好的手藝不傳給我,豈不可惜?為了不讓技藝失傳,我就勉為其難好好的學上一學吧。」

「你倒是還挺為自己找台階的,還勉為其難。」楊惠芸原本聽見她說能賺來銀子時還有些心疼,後面聽到她這麼不客氣的為自己找台階下,輕笑著搖了搖頭,無奈說道。

「哎呀,阿娘就不要計較那些細節了,快快快,教我怎麼下針。」顧長寧聽出阿娘話里的揶揄,臉上騰地飛起一層淡淡的紅雲,胡亂擺手強裝鎮定的說道。

「好,我教你……」見女兒肯學,她自然是高興的,正在細細教她怎麼下針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在院里響了起來。

「長寧她娘,你在嗎?」

母女兩聽見聲音抬起頭,剛要放下手中的東西到門口看看,就看見一位婦人出現在門邊,那婦人看見楊惠芸時眼睛一亮,毫不猶豫的走了進來。

看見來人顧長寧一愣,腦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個念頭——

這不是村裡的包打聽蔡婆子嗎?

那蔡婆子徑直走到楊惠芸的面前,笑容滿面的說道:「長寧她娘,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呀,也是你們家安哥兒運氣好,正好遇上了才能得到這麼一個好差事,我可是一聽到消息就來告訴你了,別人都還不知道呢。」

這話說的又快又急,半分都不得打斷似的,顧長寧聽她說了這一長串也沒說到點子上,不免有些好奇。

她偷偷的瞧了阿娘一眼,見她面上也是疑惑的神色,便猜到這蔡婆子不是阿娘找來的,而是自己主動上門的了。

說起這蔡婆子啊,她也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她就是一個見風使舵的主。

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放在蔡婆子身上一點都不假,但凡能用銀子使得事她都能給你說的天花亂墜,完美無瑕,一絲毛病都沒有。

通常她這麼殷勤的時候,都是代表了銀子要進入她口袋的時候,可是他們家現在這個樣子,蔡婆子應該也曉得沒錢可拿,那她為何這麼積極主動?

顧長寧本能的覺得這裡面有陰謀!

在顧長寧思緒飛轉的瞬間,楊惠芸開口接話了,她溫婉的笑了笑,柔聲說道:「聽蔡大姐的意思,是有安兒合適的活兒了?」


這蔡婆子今年五十多了,孫子都有了,村裡人見面都叫一聲婆子,但她跟顧山同輩,雖然比起楊惠芸大二十多歲,但楊惠芸還是得叫她一聲姐。

「那可不。」蔡婆子聽了這話一點也不見外的坐下,無比熱情的說道,「我跟你說啊,這件事可真是趕巧了,就我那外甥,狗剩你知道吧?他的叔叔是鎮上一家酒樓的掌柜,那酒樓前個兒走了個夥計,需要重新找人,原本他那叔叔是想讓他去的,他嫌遠不肯,回來跟我說了一通,我這一聽可不正巧嘛!顧山去了,你們家就沒了進項,正好酒樓要找的夥計在後廚幫幫忙就成,我想著你們家安哥兒正合適,就歇也不待歇的趕緊來告訴你了。」

「蔡大姐的好意我明白,只是安兒他還要去學堂念書,恐怕……」楊惠芸見她這麼殷勤的模樣,心裡總不放心,只能掛著歉意的笑容,委婉的拒絕了蔡婆子的好意。

「什麼?你還讓他接著念啊?」本以為蔡婆子會識趣點走人,沒想到她誇張的驚呼一聲,做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就像是聽到了一件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驚訝道,「長寧娘啊,不是我說你,你們家這都什麼情況了還要供著他上學堂啊?這念書可貴了,束脩啊紙啊墨啊的這些都要錢的,別人家是兄弟幾人供一個讀書人,你們家啊,嘖……」

話語間滿滿的不看好,顧長寧垂眸看著手中的綉棚,眼中一掠而過一道光芒。

這麼巧,又是酒樓又是夥計,還都是在後廚幫忙,哥哥上輩子就是在這樣的酒樓做工的! 那家酒樓的掌柜是個黑了心腸的人,他扣掉哥哥一半的工錢,理由是哥哥在酒樓里吃飯,當然要扣去飯錢。

扣飯錢這點自然沒話說,但他這飯錢一扣就是一百五十文,一個月三十天,算下來一天五文錢!

陌上行1

五文是什麼概念呢?

去年地里大豐收,導致今年收成大增,米鋪的價格都降了,賣四文錢一斤,五文可以買一斤二兩米左右。

顧淮安一日三餐只有中飯是在酒樓吃的,朝食與晚飯都是在家裡吃,而中午那頓因為忙著幹活通常會吃的晚一些,等忙完了人也都不餓了,一頓飯最多吃不到半斤。

這五文錢還是米鋪收了糧食后對外賣的價格,要知道米鋪從村民手中購買糧食的時候,是二文錢一斤。

按照收購價的價格,他們家賣三斤米才能掙的這五文錢!

三斤米可足夠他們家吃兩天的了。

如今顧長寧聽見這蔡婆子能說會道的,一張巧嘴專挑好處說,垂下眼眸,遮掩眸中的不快。

看樣子這蔡婆子是惦記上他們家了!

楊惠芸聽了她這話,臉上的笑意斂了斂,神情淡了許多:「多謝蔡大姐的好意,只是顧山一直想安兒能讀書識字,以後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這是他的心愿,我自然也不好違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