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士獨自一個人找了兩天,沒有結果,還沒來得及向世子彙報。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茶山這裡,每一個人的底細世子手裡都有一本賬。這些東西也沒人會拿,唯有一種可能,就是茶山來了外人。

蘇南城帶來的人,都在世子的眼皮子底下。古道士總覺得心裡慌慌的。唯一的葯童回家娶妻生子,葉春分傷了手,古道士一邊看診一邊抓藥,正發火的時候,葉春分穿著藏青色中式的套裝出現在柴門外。

紅泥火爐沒顧得上燒,葉春分取了木炭,點了爐子。接過古道士手裡的藥方開始抓藥。

人不多,都是附近山民,也沒有疑難雜症。不到午飯時分,葉春分送走最後一個病人,猛然間鬆懈了精神,進了屋窩在古道士的那把竹木搖椅里閉上眼睛,沒過幾分鐘就已經睡熟。

古道士看病,向來過午不看。中午十二點,寫完最後一個藥方,就再也不會繼續看病了。古道士便在紅泥小火爐上煮了粥,或者煲了湯,給葉春分吃。

往常午飯後古道士要打坐,許義來接了葉春分,回到積翠山莊,來不及午休,就鋪展畫紙開始這一天的功課。

然而,這一天,葉春分是在古道士的葯寮里,一直睡到下午時分。烏雲露出一個縫隙,半山紅霞,照著一片青綠的茶山。葉春分喝了兩杯古道士喝的茶,臨出門時,見古道士關了葯寮的門,甩著寬大的得羅,穿著六芒鞋,扎著混元巾,跟著葉春分一前一後出了門。

寬闊的河面上,蘇南城看著晚風夕霞里,有頭髮花白的道士撐著竹筏,筏子梢頭站著他等了一天的人。

葉春分盤著頭,身上是藏青色的棉麻夾襖。和同色的褲子。在葯寮里抓藥,塵埃處處透著葯香。進來葉春分的體香也都帶著些中藥味。可也頗有一些屬於陳舊的草藥所獨有的塵土。

河畔汀柳下,站著一身黑衣的蘇南城。看著葉春分的眼神就沒有挪開過,長長的竹篙推水,瑟瑟的江面劃開一道一道的漣漪。葉春分微微垂眸,心裡慌得厲害,卻也站的直。

到了河岸邊上,古道士甩了甩袖子先走了。這一天也沒有跟葉春分說一句話。直直進了世子住著的那間院子。

蘇南城寸步不離的跟在葉春分身後,妮子背著碩大的布包,一步不停的回了積翠山莊。

清輝閣的廳堂里,靜靜放著幾隻行李箱。葉春分看了一眼,回到卧室的時候,衣帽間里已經只剩了幾件完全用不著的衣服。

葉春分從最底下的抽屜里找出一塊印花的布料和一隻錦盒,將那幾件華貴的衣服疊了,綁了個包袱,送到了梁歡的手裡。

蘇南城就那麼一直緊隨其後的跟著。葉春分再次轉身的時候,蘇南城一把將人拉進懷裡。

「可以回去了吧?」蘇南城冷著嗓子問。

「你想回就回吧。」葉春分聲音淡寂,聽不出情緒。 他一輩子都沒受到過如此震驚的關注目光,這恐怕是他此生最爽的一天。

「終於到了皇城了!」

木白站在船頭的甲板上,目光平靜的望著下方那混亂的人群,絲毫不以為然。

船樓上的那些船客們也都陸續離開了大船。

在和暗魔蛟龍戰鬥的時候,這些乘客都快被嚇傻了,除了極其少數的人,大部分人只知道暗魔蛟龍最後是被一名巨人斬殺的,卻不知道這個巨人就是奧古丁斯,更不知道召喚出巨龍和斗戰聖獸的人是木白。

「我們走著瞧!」

下船的人群中,戴芙倫冷冷瞥了一眼木白,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木白身後的影開口問道。

木白微微一笑道:「等下面的人散了再走吧,現在太混亂了。」

……

「這是怎麼回事?」

「都給我讓開!」

碼頭上,這時候有一隊大約三百多人的騎兵,在一名龍騎士的帶領下,聞訊趕到了碼頭上維持秩序。

這些騎兵都是皇家軍團的精銳力量,他們坐下騎著三級烈火飛馬,這種魔獸四蹄燃燒著深紅烈焰,眸子紅似鮮血,極其彪悍和暴躁。

萊茵河港口,是帝國最重要的水路港口,平時都會有一隊皇家軍團的士兵輪流駐紮,負責保護碼頭的安全,防止有人故意搞破壞。

而那些商人,將貨物運輸到皇城內交易,是需要繳納高昂稅金的,不然皇家軍團不會如此保護他們的利益。

擁擠不堪的人群,見到騎兵趕來,個個嚇得不輕,頓時讓開了一條筆直的路。

「那是什麼東西?」

帶領這隊騎兵的龍騎士見到暗魔蛟龍的屍體后,臉色劇烈一變,直吸口涼氣,他身後的那些騎兵亦是個個駭然。

「隊長,我聽那些交談的人說,這是一隻暗魔蛟龍,是聖級魔獸啊!」一名騎士靠近到那名青年龍騎士身邊,小聲的說道。

「居然有人斬殺了聖級魔獸!走,快去看看。」龍騎士聞言大驚。 「你也要回。」蘇南城隱忍著脾氣。

「我現在還不想回。」葉春分呢喃似的說。

「這件事情不可能由著你。你必須要回去。」蘇南城捏著葉春分手腕的手,力氣不由大了幾分。

「我不會回去的。」葉春分試圖甩開蘇南城的大掌,反被牢牢握住。力氣大到葉春分甚至覺得手腕都發麻發木,不是自己的了。

「我說了你一定得回去。」蘇南城語氣冷炸,甚至感覺得到自己情緒都快要失控了。把葉春分緊緊的箍在懷裡,離地抱起。葉春分開始拚命的尖叫掙扎。

連續打了幾個挺以後,蘇南城手一滑,懷裡人噗通一下掉在了地上。葉春分痛呼一聲,在蘇南城再次俯下身來之前,迅速的跑回到門前。

「我說了我不跟你回去。」葉春分又悲又怒的破了音。

冬日寒涼的夜風,在溫柔的南方忽然嗚呼一聲,四下里一眾人都看著夫妻二人的對峙,兩廂沉默。

葉春分壓低聲音細細的哭,眼神卻頑抗到了極點。

……

「那你要怎樣才肯跟我回去。嗯?」蘇南城嗓子有些嘶啞,不受控制的開始心裡發著酸。

「我不回去。」葉春分低吼一聲。

「我說了我跟江亦可之間,我們什麼都沒有。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蘇南城上前一步,葉春分就後退一步。

「我相信你。」葉春分眼淚方才開始肆虐。「可我就是見不得她,我忍不了,我看見她就煩,很不得天上掉下一個一個雷來劈死她。你要是把我弄回去,我就弄死她。」

「不會的,她不會在你眼前晃了。我保證!」蘇南城濕潤著眸子,向前幾步,他疏忽大意,從來不知道,原來葉春分心裡如此介意江亦可的存在。

「你還是好好的回去報答她的救命之恩吧。」葉春分摸一把眼淚。「我真的很煩,這些年我過得太狼狽了,我不想這麼一直狼狽下去。」


「媚兒,你乖。你聽話。跟我回去,我們回去以後再說。好不好?」蘇南城盡量放輕語氣,葉春分情緒已經完全失控了。

長久以來她的沉默和淡寂,不說不鬧,那麼好哄,又那麼敏感。其實藏著讓她不快的心事,和使她發瘋的情緒,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蘇南城張開雙臂向著葉春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來。

「媚兒,你別鬧。」蘇南城哽咽一聲。「回去吧,好不好?」

「我不回去」葉春分飛快的搖搖頭。「蘇南城,我不想成為劊子手,也不想成為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當初幹嘛非得要帶我去領什麼結婚證?當初,我過得連陰溝里的老鼠都不如,那時候給顆糖就會跟你走了啊,為什麼你要多此一舉?」

「別告訴我,你娶我,是因為愛我。」

「那還能因為什麼?」蘇南城苦笑一聲。「不是因為愛你,還能因為什麼?」

「那你的愛可真是夠廉價的。」葉春分努力使自己的唇部肌肉更用力一些。「你是怎麼愛上一個見了幾次面就能去領結婚證的女人的?」 斬殺聖級魔獸,大陸上幾百年裡都沒發生過這種事了,消息傳出去的話,肯定是一條轟動大陸的大新聞。

那隊騎兵很快就包圍住了暗魔蛟龍的屍體。

龍騎士走到傭兵團長身前,龍槍冷冷指著暗魔蛟龍的屍體,對他問道:「這是誰幹的?」

傭兵團長聞言一愣,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之前有不少人向他詢問過,他只是閉口不談,好將別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現在龍騎士問話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隨手指了指甲板上的木白三人。

龍騎士順著傭兵團長所值的方向望去,失聲驚呼道:「這不可能?」

木白看上去才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而他身邊的影,雖然看不到樣貌,不過從氣息上來看,也不可能強到斬殺暗魔蛟龍的程度,至於奧古斯丁就更不可能了,才是一個不到十歲的綠皮膚孩子。

「我沒有欺騙你。」傭兵團長撇了撇嘴說道:「當時我也很難相信,但暗魔蛟龍就是死在他們手裡的。」

龍騎士朝木白勾了勾手,示意他下來。

木白微微搖頭,對影和奧古斯丁道:「我們下去吧,這些皇家軍團的人還真是麻煩。」

……

龍騎士低頭望著走到身前的木白三人,根本就不相信他們能夠殺死暗魔蛟龍,正要開口詢問。

突然,只見一名靚麗的金髮女子走到了他身前。

龍騎士眼前一亮,目光頓被女子那俏麗的臉蛋所深深吸引住了,儘力讓自己表現得有高貴的騎士風度,沉聲問道:「尊敬的小姐,你有什麼事兒嗎?」

「是她?」

木白望著身前那名女子的背影,心頭一跳,馬上就意識到了情況不妙,暗自朝影使了個眼色。

奧古斯丁更是嚇得不輕,緊緊跟在木白身後。

從昏睡中醒來過後,他早就忘了那天的戰鬥了,只當自己是睡了一覺。

戴芙倫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回頭瞥了一眼木白,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是要報復木白。 她的實力雖然不如木白和影,但是有龍騎士和這隊騎兵在,木白要是敢動手,以後就別想在天龍帝國呆下去了。

「我是神聖帝國的特使,這次出使貴國在路上遇到了意外,被強盜搶走了我們為貴國國王準備的貢品,而這幾個強盜,現在就在你身前。騎士閣下,你一定要為我做主才行。」戴芙倫緩緩的說道。

龍騎士聞言一愣,聽得是一頭霧水,剛剛那名傭兵團長對自己說是木白等人斬殺了暗魔蛟龍,現在又突然跑來一個女人對說木白三人是強盜,讓他根本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不過,那名女子萬一說的是真的,搶走送給國王的貢品,那可不是小事,必須仔細查清楚才行。


「來人!」龍騎士手裡的龍槍冷冷指著木白三人,開口道:「先把這三人抓起來關進大牢,等待刑官大人審問。」

「是!」

有十名騎兵齊聲應了一句,從馬背上翻下來,便朝木白三人走來。

戴芙倫臉上掛著一絲得意冷笑,被刑官審問的滋味可不是什麼人都受得了的。

「這個狡猾的女人!」木白暗自惱怒。

「你早就因該在路上殺掉她的。」影不冷不淡的說了一句,暗自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場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木白三人身後的那些傭兵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他們心目里的英雄怎麼會在突然間被加上強盜的罪名。

「慢著!」

木白突然高高舉起了右手。

龍騎士揮了揮手,示意那十名騎兵停住腳步,問道:「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木白微微一笑,右手上握緊的拳頭緩緩張開,露出了一枚鑲嵌著精美鑽石的徽章。

龍騎士見到木白手裡的徽章,身子猛地一個震,這徽章上的標誌明明白白的告訴著他,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是一名三等伯爵。

據他所知,帝國中年紀最輕的伯爵是大元帥奧默爾的獨子奧萊斯,他根本就沒停過還有一個比奧萊斯年紀更輕的伯爵,可是木白手裡的徽章在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以他的眼力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貴族徽章的真假。 戴芙倫亦是同時驚訝的微微張大了嘴,身上直冒冷汗。

龍騎士立即從亞龍身上跳下地面,單膝跪倒在木白身前,說道:「參見伯爵大大。」

木白輕輕一笑道:「你起來吧。」

接著,目光有意無意的在戴芙倫身上打量起來,嘴角掛著冷笑。

戴芙倫身子一個哆嗦,暗自後悔自己剛才的冒然舉動了,因為可以證明自己是大使身份的物品早已丟失在了邁倫山脈中,如果木白想要乘機報復的話,自己可就死定了。

「這位是我朋友,她剛才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不用那麼當真。」木白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