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語也不隱瞞:「跳儺的大師傅都不願意公開自己的身份,畢竟這是一個比較神秘的行當,如果咱們大張旗鼓將他們保護起來,他們的身份只怕要暴露,他們本人會不會同意,也很難說……」

孟解放在基層工作這麼多年,對這些也有所了解,朝嚴語說:「天大地大,人命最大,相較之下,其他都不是問題。」

「只是,我在這裡工作這麼多年,都不知道這些大師傅都有誰,咱們怎麼聯繫得上?」

說到此處,孟解放似乎也突然想起來:「你怎麼找到的傅青芳?」

嚴語把拜訪翁日優的經過都說了出來,孟解放也只是搖頭:「你這個也只是湊巧,看來只能找秦大有了……」

嚴語搖了搖頭:「也是難,他作為僱主,有責任給大師傅們保密,不然往後誰敢找他……」

「再者說,他……他不希望考古隊挖掘龍王廟,心裡有抵觸情緒,你這個時候去,怕是……」

孟解放捏了捏虎口,朝嚴語說:「不怕,這干係到人民群眾的人身安全,他能夠理解的。」

估摸著他與秦大有也存在一些個人交情,孟解放對此很有自信,嚴語也就不去多問。

「傅青芳那邊也需要保護起來,咱們人手有點不足了,我看秦大有這邊,你跟著我去吧,畢竟還要跟蹤一下這些大師傅的,你願意去么?」

嚴語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的興奮,反倒有些謹慎。

「我跟你去是沒問題,只是傅青芳這邊,我還有點擔心……」

「擔心?哪方面的擔心?」

「這個兇手極其冷血,他知道傅青芳沒死,必然會來殺人滅口,保護起來也理所當然,而且也是當務之急,但……」

「但這世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咱們在明,他在暗,稍有疏忽,只怕就讓他得了手,所以咱們要掌握主動權才行,如果真能掌握這個主動權,說不定還能藉此抓住他!」

孟解放聽嚴語這麼一說,頓時有些激動,但很快又皺起了眉頭:「你想用傅青芳作誘餌?咱們必須對人民群眾負責,這麼冒進的計劃,沒有徵得家屬及當事人同意,是萬萬不能去做的,就算當事人同意,咱們也不能這麼干!」

孟解放雖然看起來圓滑一些,但大是大非面前,還是極具原則性,盡顯他們這個隊伍的優良作風和嚴格的紀律。

嚴語心中也是佩服,想了想,朝孟解放說:「也不算是作誘餌,只要咱們放些假消息就好。」


「假消息?」孟解放到底還是來了興趣。 嚴語建議放假消息也不是沒有經過慎重考慮,但孟解放還是有些遲疑,畢竟這不是兒戲,這种放假消息的伎倆,萬一搞砸了,貽笑大方不說,還會影響所里的聲譽與權威,且會讓人們失去信心。

「你打算放什麼樣的假消息?我覺著這不太現實,因為咱們還沒有明確的嫌疑人,甚至連個範圍都沒有,若是瞞不住,那就鬧笑話了。」

「再說了,咱們辦案靠的是紮實的腳步,認真的態度,耐心的排查,可不是什麼探案小說,用這樣的法子,不光彩,怕是也不會起效……」

孟解放的憂慮,嚴語也考慮過,此時朝孟解放說:「那麼孟隊,你辦案這麼多年,可曾遇到過這樣的兇手?」

孟解放頓時明白了嚴語的意思:「對付非常的兇犯,就要用非常的法子,我明白,但心裡總覺著不踏實……畢竟這不是咱們辦案的風格……」

嚴語早有所料:「這也正是我接下來要跟孟隊的,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我會說服傅青芳的家屬,讓他們配合,這完全是我和家屬的個人行為,與所里沒有半點干係。」

孟解放也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好奇:「你打算放出一些什麼消息?」

「你打算讓傅青芳裝死?這麼做雖然兇犯可能不會再來找他麻煩,但總不能隱瞞一輩子吧?」

「而且咱們現在的調查進度,也不知道何時才能破案,總不能讓傅青芳一直隱姓埋名藏起來吧?」

嚴語搖了搖頭,他自不可能這麼做,雖說傅青芳的「馬臉」兒子對嚴語抱有歉意,可以藉此來勸說他們,但讓傅青芳裝死,家屬是萬萬不可能答應的。

眼下傅青芳雖然暫時穩定了,但後續的治療還不知道會怎樣,突然要傳出傅青芳搶救不來,已經死掉的消息,家屬是不可能會答應的,這個兆頭極其不好。

即便家屬們並不迷信,也不可能會答應這麼做,畢竟實在是太過晦氣了。

「不,不需要他裝死,咱們只需要家屬表達得開心一些就好了。」

「家屬表現得開心一些?」嚴語提出了相反的一個假設,孟解放就更是好奇了。

「是,家屬們表現得樂觀積極,說明傅青芳的情況很好,也就意味著,傅青芳極有可能復甦,甚至能開口說話。」

孟解放終於明白了嚴語的用心,但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了。

「我明白了,家屬的情緒很好,說明傅青芳情況良好,兇手就能夠猜測到,傅青芳有可能會開口說話,他必然會急著來殺人滅口!」

「但這樣,也等同於把傅青芳當做誘餌啊!」

這正是孟解放臉色變得難看的原因,無論出於什麼動機,他們都不可能讓受害者當誘餌,他們是人民群眾的保護神,萬萬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嚴語卻繼續搖頭:「不,不是傅青芳當誘餌,是我當誘餌!」

「你當誘餌?」

「是,我跟家屬去協商,讓傅青芳暫時留在衛生院,而我則裝扮成傅青芳,被送到上一級醫院,只要兇手敢動手,咱們就能夠抓住他!」

「要是兇手沉得住氣,一直不去找你,傅青芳一直沒法轉院,因此而造成二次傷害,咱們可沒辦法向患者家屬交待……」雖然嚴語的計劃聽起來不錯,但孟解放還是有著他的擔憂。

而且不得不說,孟解放都是站在受害人的角度來考慮問題,真真的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了。

「早先衛生院的醫生已經說過,傅青芳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應該是可以撐住一兩天的……」

「一兩天?你憑什麼判斷這個兇手一兩天內就會來殺人滅口?如果你判斷錯了呢?咱們做的事情關係到傅青芳的生命,可不能用『應該』『或許』之類的詞語!」

嚴語看著孟解放,朝他問說:「孟隊,從大小雙失蹤到現在,一共才多少天?那個兇手又犯下了多少件案子?」

「李准、我、秦鍾、關銳、孫立行以及現在的傅青芳,此人心狠手辣,果決快速,幾乎擁有著絕對的自信,他又怎麼可能容許傅青芳多活一時半刻,把他的秘密揭露出來?」

「所以我說,一兩天還算是保守估計,只怕我還沒被送到上一級醫院,他就會來殺人了!」

孟解放還在猶豫,門外頭卻突然傳來一聲調侃:「這個法子我喜歡,老孟啊,你還是老樣子,太保守了嘛!」

嚴語扭頭看去,但見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正抱著雙臂,靠在門邊,嘴上帶著略顯嘲諷的笑容,不過能看得出來,他與孟解放是老相識,屬於好朋友之間的那種玩笑。

「老於?你怎麼來了!」孟解放也很是歡喜,趕忙站起來,走到外頭去迎接。

老於卻縮了縮手,不與孟解放握手,後者也不覺著唐突無禮,反倒笑了起來,取出煙盒丟給了老於。

老於走進辦公室,也不等孟解放介紹,自來熟一般,地了一根煙給嚴語。

「你就是嚴語老師吧?你好,我是市支隊的於國峰,叫我老於就成。」

嚴語站了起來,接過了煙,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只好笑說:「於同志您好。」

孟解放趕忙補了一句:「老於是市支隊的副隊長,以前可是咱們這裡的傳奇人物,咱們這裡也算是他的娘家,嚴老師不必太客套。」

「老孟,我在這裡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什麼傳奇人物,當時大家都叫我辦案狂,我可都記著的!」


孟解放也尷尬,錘了於國峰的胸膛:「行了,老於你就別鬧了!」

嚴語早聽孟解放說過,這案子太大,要上報,要請求協助,沒想到市裡這麼重視,連副支隊長都親自來了。

而且這個於國峰帶著一股子銳氣,並沒有想象之中那麼墨守成規,想來辦案風格雷厲風行,否則也不會被叫「辦案狂」,他覺得這個法子不錯,應該不是嘲諷,更不是開玩笑了。

於國峰給嚴語點燃了煙,而後嚴肅地說:「咱們支隊對縣裡的大隊有指導和協調工作的職責,是可以指定辦案的方針的,我覺著你這個法子可行,但你不是我們的人,就算要假扮傅青芳,也該是我們的人去。」

「你讓我們的人去?這……這未免太冒險一些了……」孟解放本以為於國峰是調侃,沒想到他說得這麼認真,看來是真的認可嚴語的辦法!

「原以為你去了市裡能穩重一些,沒想到你還是這麼有衝勁,你這是想繼續往省里走了啊……」

於國峰只是笑了笑,朝孟解放說:「嚴格來說,不是你們的人去,而是我們的人去。」

「你們的人?你啊?」孟解放也吃了一驚。

於國峰卻是嘿嘿一笑:「我現在可不能隨便參與實際行動了,不過我帶來一個人,最適合這個工作了!」

「人呢?」孟解放也有些驚訝,沒想到於國峰竟有些「慫」了。

於國峰將煙盒往門外丟,一隻手突然伸出來,穩穩地接住了煙盒。

「洪大富,原來是部隊里的偵察兵,後來說要成立武警部隊,就徵召到了中央縱隊,原本要成為第一批武警的,後來沒去成,就到學校里教書幾年,現在到了咱們支隊,可是咱們支隊的開山斧!」

嚴語也沒想到於國峰說起這個人來,竟頗有幾分江湖氣,扭頭看時,也有些驚愕。

這洪大富的年紀與於國峰相差不多,但更顯滄桑,鬍子拉碴,嘴裡叼著半支煙,頭髮也是亂糟糟,因為沒穿制服,看起來就更不正派。

他的身材極其消瘦,好像大病初癒一般,但一雙眸子卻如鷹隼似刀鋒!

洪大富走了進來,伸手去拿桌面的火柴盒,這手才到半途,卻突然抓向了嚴語的脖頸!

這一手來得太快,嚴語反應過來已經遲了片刻,大拇指貼在脖頸上,一把扣住了洪大富的尾指,用力往外掰!

「糟糕!」嚴語這只是本能反應,是父親千百次訓練他的結果,已經養成了肌肉記憶,可嚴語已經意識到,這是洪大富在試探自己!

洪大富鬆開來,舉起雙手,表示善意,而後輕輕拿起了桌面的火柴。

「孟隊,你們真該好好查一查這位……這位嚴老師的真實身份了。」

洪大富這一手,也讓孟解放目瞪口呆,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是嚴語的反應!

不過於國峰似乎早有所料,嚴語心裡也有些發緊,本以為他們會放過這件事,但沒想到孟解放到底是將這個事情也報了上去!


而於國峰顯然連這種細節都沒有放過,應該是有詳細調查過自己的了!

「差不多就行了,大富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嚴老師你別在意,教育局那邊的證明文件我們都看過了,而且……而且不瞞你說,有人給你擔保,所以我們不會對你展開調查,只是大富有些好奇,能讓那個人親自作保的人到底是什麼樣,才逗你玩玩呢……」

「有人給我作保?」這可就連嚴語自己的有些吃驚了,不過經過了適才的試探,嚴語也不再輕易顯露自己的情緒。

見得嚴語沉默,於國峰也像是緩解氣氛,朝嚴語笑著問:「怎麼樣嚴老師,大富這樣的身形,假扮傅青芳沒問題吧?對付那個兇手,夠了么?」

嚴語再看了看洪大富,心裡卻仍舊有些犯嘀咕,畢竟他與神秘人真正交過手,這個洪大富到底能不能拿下神秘人,嚴語心裡也有點說不準,一切只能試過才知道了! 於國峰與洪大富的出現,讓嚴語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尤其是洪大富突然出手試探自己之後,就更是如此。

但於國峰二人提及,有人為他嚴語作了擔保這件事,嚴語卻毫無頭緒,心中就更是疑惑了。

難道說又是趙同龢在背後搞的事?

他當初可是用嚴語身份這件事來脅迫嚴語,希望嚴語能夠協助他挖掘龍王廟,又怎麼會幫嚴語作保?

再說了,他雖然是龍浮山如今的實際管理人,但也僅僅只是宗教局的一個特別顧問,連個正式頭銜都沒有,哪來這麼大的面子,能夠為嚴語作保?

如果不是趙同龢,那又是誰在為他作保?

相較於洪大富準備假扮傅青芳,嚴語考慮更多的,是這個為他作保的人。

此人既然為他作保,估摸著與趙同龢一樣,都知道嚴語的真實身份,這本是嚴語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多,嚴語就越危險,他自然就更加上心了。

嚴語還在憂慮,於國峰卻已經有點坐不住了,朝嚴語說:「嚴老師,這個事情得抓緊,你先去做家屬的思想工作吧,這方面咱們是在不如你……」

嚴語也就不再多想,正要走出辦公室,此時王國慶卻是從外頭慌慌張張撞了進來!

「孟隊,出事了!」

孟解放這陣子也是焦頭爛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才剛剛有點眉目,雖然計劃有些偏激冒險,但好歹有於國峰坐鎮,也算是放心了一些。

沒想到屁股沒坐熱,又來事了?

於國峰也是苦笑:「還真是廟小妖風大,怎麼事情全都撞這裡來了,難不成真是龍王爺發怒了不成。」

雖然只是調侃,但也讓眾人感到壓抑。

「於隊也在啊……」王國慶也因為自己的冒失莽撞而感到尷尬,孟解放不得不提醒一句:「又出什麼事了?」

王國慶這才回過神來:「哦,是衛生院那邊請求咱們的協助……」

「衛生院?不會是傅青芳出事了吧?」眾人都緊張了起來,王國慶倒是沒遲疑:「不不,不是傅青芳,是考古隊那些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