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顧懷之沒有擡頭,手上一串鳳眼菩提嫣紅似血,吧嗒吧嗒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大概是在醫院看多了血,對着這褐紅的菩提珠子,我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我點點頭,語氣恭謹:“趙言妍她,,胃病犯了,需要多休息幾天。”

“恩。”他漫不經心地轉着珠子,突然就說道,“從下個月起,組織決定讓她去巡查處跟班鍛鍊,,她既然身體不好,就先不要告訴她了。”

巡查處這種鬼地方,,跟班鍛鍊能學到啥?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過來。是了,一定是他聽說了什麼風聲,爲自己處室名聲起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趙言妍開出去了。

畢竟,在體制隊伍,無論你大清亡了多少年,還是有道德潔癖亙古不變的存在。

不過,是誰這麼碎嘴巴?我只一瞬間便想到了許一梵。該死,定然是這女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在蘇家吹了風。

或者,這又是葉景明設下的迷局?

我正胡七八糟地想着,只聽那頭又開口了,“現在沒有別人,你大可以告訴我趙言妍到底,得了什麼病。”

一雙眼睛冷徹如鏡,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洞察無疑。我被他望得不由渾身一抖,“是,是,,,”

“你們年輕人啊,”顧處嘆氣,語氣裏連半分責怪都沒有,反倒是像個父輩般慈愛,“就總是爲了些有的沒的義氣,,,”

愧疚之情在我心裏悠然而生,在這樣一位長者面前,我幾乎要爲自己的隱瞞而羞愧了。自從我來了這裏,他倒是對我頗多照顧,哪怕蘇夫人怨懟於我,他也未曾對我半分疾言厲色,,,

“算了,算了,,”他捏着菩提珠,突然話題一轉,“聽說你之前,和那個叫趙黎的認識?”

“啊?”我愣了一下,立刻流利地背了出來,“他是我高中同學,畢業後再沒見過面。”

“我知道了。”顧處低頭,又繼續地看文件,“蘇鬱芒今天下午就要回來了,別忘了去接他。”

這麼快就回來了?我心裏突然就一寬 。有他在,無論是蘇夫人蘇玫也好,蘇鬱明葉景明也罷,不,哪怕是全世界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都有勇氣對抗到底。

他是我的王子,是我永遠要守護的小男孩。

航站樓依舊熙熙攘攘,可是在現在,這一切的熱鬧都是有意義的,他們的臉上掛着笑容,那是在爲我開心,他們的臉上帶着焦慮,那也是在爲我迫不及待。

蘇鬱芒拖着一隻寶藍色的Rimowa14寸旅行箱,大步走在一干旅客前方。他面帶微笑,淺棕色的頭髮上搖曳着從天花板玻璃墜下來的日光。

奇怪,登機的時候,我分明記得他拖的是個酒紅色Rimowa,,,莫非原來那個壞了?

正想着,蘇三看到我了,一瞬間的驚喜充斥了他的眼睛,他開始隔着萬千人羣,大力地對着我揮手。

人羣發出了一陣的騷動,估計是節假日的緣故,今天落地的旅客特別多。而且爲着擁堵和喧擾,四處都充斥着一種不安的情緒。

吵什麼啊?我不耐地推開幾個正在忙着過安檢X光機的旅客。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突然從側面閃出了幾個人,不由分說地抓住了蘇三的肩膀。


“你們做什麼,,,”驚變之下,蘇三奮力掙扎,卻被他們扭得更緊。這幾人個個身手敏捷,露在外面的手臂線條流利,沒有一絲的贅肉。剛正冷漠的眉眼裏透着一股子深深的銳氣。

正是這股銳氣而非戾氣,讓我斷定這些人絕非什麼蘇三惹上的仇家。再仔細一看那扭人的手法,嘿!和老李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頓時放鬆下來,對着他們展露笑容:“是緝毒局的吧?這都是誤會!”

說着,我遞上了自己的機場通行證。

“什麼誤會?”誰知那人根本不爲所動,一雙冷冷的眼睛警覺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和他一起的?"

這就沒意思了吧,我才離開邊境保護局幾個月,就這麼翻臉不認人?我一時間也有了些火氣,正沒處發呢,突然一眼瞥到了大步往這邊來的老李,頓時就有了發泄點。

“你搞什麼!”我惱火地衝着他大叫,“這是蘇家三公子,蘇鬱芒!”

說他溜冰我說不定還將信就疑,販毒?太搞笑了!

“抓的就是他。”老李一臉的疲憊,不由分說地抓住蘇三的箱子,“有人向我們舉報,他攜毒進境。”

“好好好,”蘇三怒極反笑,不慌不忙地挽起襯衫袖子,蹲下來把箱子徹底地打開,“我倒是要看看,你們能找出什麼東西!”

幾個人倒是很客氣,他們把箱子一整個地擡到了行李檢查室,又讓我和蘇三過了安檢進行全身檢查。14寸的箱子本就是能隨身帶上飛機的型號,容量小的可憐。加上蘇三不過是去北美參加會議,三兩天的行程,也不需要帶什麼。裏面不過是幾樣機場免稅店帶的化妝品,上面連標籤都沒去掉。

紙巾測過了,鬚後水測過了,錢包測過了,就連蘇三給我帶的紀梵希花香水也不能免除厄運,被拿出來一遍又一遍地用試紙測試。在這期間,蘇三一直將兩隻手插在口袋裏,臉上帶着一絲不羈的笑,那樣子彷彿在說,查吧,我看你們能查出什麼來!

終於,坐在一旁的老李站起來,多少有些歉意地說道:“抱歉,這也許是個誤會。”


他把空空如也的箱子提起來,準備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重新放回去。可就在這一瞬,他的臉色變了。

“不對。”他喃喃道,突然狠狠把箱子撂下,在上面使勁一拍,“小趙,去,把這個箱子過X光機!”

“剛纔不是過了嗎?”那人顯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叫你去就去!”老李罵了一聲。見那人還在發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一使勁,就把那空箱子重重撂在了X光機傳送帶上。

瘋了,一定是瘋了。看來他們緝毒局最近的績效逼的很緊啊,這已經開始慌不擇路,衝着空箱子去了。PC制的行李箱說白了不過是薄薄的一層殼,裏面連個襯面都不曾有,,,我倒是要看看,他們從哪裏查夾帶!

箱子吱吱呀呀地進了X光機檢測箱。老李飛快地跑到一邊的電腦屏幕前,兩隻眼睛幾乎要釘上去。

“顏色不對。”他嘴角突然輕輕上揚,“顏色,,,”

我湊頭過去,突然心裏就狠狠一沉。從前我也在緝毒局實習過,一點檢測知識還是懂的——塑料殼在X射線下的圖像,應該是一種橘黃色,像向日葵的色澤,可現在的屏幕上,分明是一種暗沉沉如同茶垢的深褐。 不可能,蘇三不會做這種事情!我求助似的望向蘇三,希望他能給我一個解釋。

“怎麼了?”他被我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一絲驚慌迅速地從他的眉間閃過,“不,不,你要信我,,,”

老李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了一把刀,從行李箱上切下了一小塊。

“行李箱是PC成分,置地極爲堅硬,工業上都是用激光對它進行切割。”他手裏掂着那一小碎塊,如同迴轉生死的神,“蘇少,你告訴我,它爲什麼能用小刀切下來?”

我和蘇三都傻了,眼睜睜看着他伸手從櫃子上拿出了一個小盒子。“甲基***檢測試紙”幾個字赫然在目。

不,不可能,蘇三他不會做這種事情的。檢測試紙發生作用還要有一會兒,趁着這工夫,我一把拉住蘇三。

“這箱子是誰買給你的?”我的聲音驚恐如破碎的蝴蝶翅膀,一種深深的恐懼捏住了我的心。在我國刑法裏,**五十克就能判死刑,而這隻箱子,可不止三公斤重。

“我到溫哥華第一天,箱子就被航空公司摔壞了。”他鬱悶地回答,“這個是託酒店經理,在當地Rimowa**店買了臨時湊數的。”

***快速檢測的方式多少有些像用早孕檢測試紙,把溶液滴在檢測板上,等三分鐘就成了。老李的部下早就把這裏擠了個水泄不通,並且,不知道是有意無意,他們把我和蘇三如衆星捧月般,圍在了最中央。

第一條紅線已是赫然在目,這並不重要,關鍵是那第二條!

但願我的猜想不過是惡意揣測,,,手心裏開始沁出黏糊糊的汗,我只覺得全身像得了瘧疾一般,一陣陣地哆嗦着,我什麼也聽不見了,什麼也看不見了,全世界對我而言只是那一星點的白色,還有那一道紅線。

起初只是牆上最小的一個斑點,像是牆皮脫落後露出的磚,接着,它的周圍開始迅速地變化顏色,一條醜陋如紅蚯蚓的東西,在白色檢測板上飛快地蠕動,拉長,加深——

兩條紅線。

“你被捕了。”老李的面容猶如青銅像般冷峻,黑黢黢地看不出任何的表情,“這一整隻旅行箱都是採用**注塑工藝製成,,,蘇鬱芒,,你還是去緝毒局說個清楚吧。”

三公斤**,那足以判他好幾次槍斃了!驚慌之下,我一把抓住老李胳膊,強笑道:“這裏面是不是存在誤會?”

“不可能。”他平靜道,望向我的眼睛裏有悲憫的光,“謝昭,你怎麼不用心想想,那麼多旅客,爲什麼我們只抓他不管別人?“

”舉報,,,“我喃喃道,從他們一出現,我就該想到這是一個針對蘇三的陰謀。可是,就算那時我能未卜先知,又能做什麼?看着明顯出現兩道線的檢測試紙,我只覺得渾身發冷。也許從一開始派他去溫哥華開始,整個的就是一個精心設好的殺局!

“早在幾天前就有人舉報,你與毒販集團成員在溫哥華密切接觸。”一聲脆響,鋥亮的手銬已然鎖在蘇三的手腕,”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說?“

驚變之下,蘇三倒是顯出一種出乎意料的冷靜。

“我是冤枉的。”他扭頭看着我,沉沉道,“快回家告訴母親,讓她即刻派方律師來——不要擔心我,我不會有事。”

“等等!”我一把抓住手銬,只覺得那鋼鐵的溫度直要冷到骨縫裏,“你還記得那酒店經理的模樣嗎?”

迎着我期盼的眼睛,他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帶走!”老李一聲令下,幾個人簇擁着蘇三大步離開,就連那隻箱子也沒能避免,被作爲日後可能的證物,被他們一併帶走了。

我該怎麼辦?現場已是人物兩空,只剩下我茫然站在那裏,不知所措。周圍有好奇的目光不斷地向這邊投過來,一如夏日燈火中撲飛不止的蠅蛭。

要不了多久,這件事就會再一次地炸裂S城的上流交際圈。這次,又是誰在目後主使,蘇玫,蘇鬱明,還是許一梵?反正蘇三的身敗名裂對他們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原來,有血緣的家人,某些時候,是要比仇敵更加可怕的存在!

“麻煩轉接辦公室。”我死死地盯着手機屏幕,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聲音。好不容易纔等到裏面從容不迫的一句:“喂?”

聽了我的敘述,話筒裏卻沒有傳來我想象中哭天搶地的聲音。聽筒很靜,只有偶爾電流的絲絲聲響。是手機被掛斷了,還是信號不好?我瞪着屏幕上悄無聲息的“通話中”,一瞬間突然有些擔心她是否因爲驚嚇而暈厥。

“我知道了。”許久,那邊的蘇夫人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平靜無波瀾,彷彿是聽到“今天要下雨了”那麼平常。

這是親媽嗎?我被這冷硬如鐵的鎮定所震驚,甚至感到有些氣憤。那是你的親兒子啊,你怎麼可能這樣鎮定!擡頭一片千燈如月,一派富麗堂皇景象,而蘇三,卻在陰冷的牢房裏面臨拷問和刑訊。

大明星從龍套開始 ,一旦被嚴刑逼供,胡亂認下什麼,可怎麼辦!

這絕非我誹謗。曾經有個同學被當做嫌疑經濟犯扔進了看守所,三天後出來人就和傻了一樣,目光渙散,衝着誰都叫爹。後來過去很多年了,他才告訴我們,他遭受了怎麼樣的待遇——沒打也沒罵,人家對他客氣極了,只是讓他坐在那裏,頭頂一盞千瓦白熾燈日夜不停地照。三頓飯也有,不過是涼水和一塊幹饅頭。期間,不停地有人問他各種問題,輪崗輪班地詢問,一遍又一遍。


“到最後我連自個十六七偷偷看AV,上小學尿褲子都跟他說了,,”那同學當時都快三十了,一提起來依舊一腦門的汗。

現在,也只好再去找老張了,起碼讓緝毒局看在這點情面上,讓他少吃點苦頭。


黑卡 其實,我一早也在懷疑他。“辦公室裏,老張沉默了半天, AI西游記

怎麼會?我幾乎要跳起來了,他卻伸手示意我住口,繼續說了下去:“當時林凡,也就是許一梵能順利往來國境線,憑的就是一紙外交使館通行證。你覺得作爲未婚夫的蘇三,不知情的概率有多大?”

“看看吧,”老張順手從桌上拿起一個文件夾,遞給我,“老李抓人,憑的可不只是捕風捉影的舉報,你當他是朝陽區民警嗎?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難道還有別的?我不解地打開那本檔案,其中夾着的一張舊報是幾天前的,“富二代飆車被抓,經查吸食大量**”,大字標題格外引人注意。

我幾乎不怎麼看新聞,報紙就更不用說了。這報道估計是出自哪個小報狗仔之手,行文裏帶着一種濃濃的狗血味兒,把一個普通的交通肇事描述得那叫一個聲情並茂,於案件外又加上了很多捕風捉影的豪門八卦。

這有什麼好看的?我有些不耐煩,正要翻過去的時候,邊上小小的插圖引起了我的注意。

圖片拍得模模糊糊,只能勉強看到上面的肇事殘骸,幾根曖昧不清的燈柱後,“招商大酒店“幾個字倒是特別清楚。

這招商大酒店原本是袁世凱在千江路的私人官邸,它的大廳正對清江浦,視野好得很。

千江路?我仔細地看了看那幾個傢伙的臉,還別說,真是有幾個熟悉的。

“他們是他們,和蘇三又有什麼關係?”我強笑,嘗試着替他辯白,“蘇三自那以後再沒飆過車!”

“一死三傷,他沒去是他命大。”老張哼了一聲,“那幾個小子後來可是吐了個乾淨——沒別人,就是蘇鬱芒給他們提供了冰。”

“不可能!”我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蘇三不會做那樣的事!你把他們找來,我要和他們當面對質!”

“你不覺得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太容易相信一個人嗎?”老張砰地一聲把文件夾合上,“這幾天你老實給我蹲家裏。實話跟你說,老李他們,已經對你產生懷疑了!”

“那就把我抓起來啊!省的我在外面替他擔心!”他不提還好,一提起緝毒局,我只覺得滿心怨氣。上次他們放跑了林凡,找不着替罪羊就要找我作梗。現在,難道還要重新來一回嗎?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話過分了,老張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從窗外吹來的風悶悶的,無端地讓人心生厭煩。原來,就連老張都覺得我太過輕信了啊,,


可是愛一個人,不就應該是這樣,哪怕全世界都在指鹿爲馬,你也要堅決地做他的後盾嗎?

“好吧,”他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本筆記本,“空口無憑,免得你再說我污衊他。”

那是本通行證臺賬,扉頁上寫着蘇鬱芒的名字。看來是事發後,他們從使館查抄出來的舊物。

表格做的乾淨利落,裏面詳盡地列出了申請人的電話,姓名,身份證號碼等信息。在一長串的名字裏,我發現了謝昭兩個字,而在下面歪歪扭扭記着的名字,不是別人,正是葉景明。 這怎麼可能?我是給“趙黎”和自己開過假通行證,可我再蠢,也不會用他的真名去登記啊!正沉吟時,只聽老張又說道:“葉景明,這名你沒忘吧,林凡的手下,飼料走私案的關鍵人物。他如此包庇一個有案底的人,足以說明,蘇鬱芒和整個象棋毒品走私案有說不清的干係。”

不,不是這樣!我張口就想反駁,卻突然發現自己處於兩難的境地:我如果要證明蘇三無辜,那麼就要間接承認趙黎就是葉景明的事實。

許一梵真是可惡,她怎麼就這麼肯定,我不會把這個祕密說出去?狗急了還跳牆呢!

“他……,”那個可怕的祕密已經醞釀在脣間,卻終究被我無聲無息地咽在肚裏。

幾個月來的種種跡象表明,認親這件事絕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葉景明不是傻子,他進入蘇家,一定有其他更深層的母的。一個隨便就能給長樂醫院捐款一千萬的人,會看得上蘇家那一點的蠅頭微利嗎?

難道是他藉着蘇董事的庇護去販毒?我被這想法給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