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馮忠以爲自己聽錯了。

“天子在這個節骨眼上微服離京,本就……荒唐!”

馮忠面色因爲憤怒而有些漲紅,很顯然他本身是打算用“昏聵”或者更嚴重的詞的,但是到底考慮到天子尊嚴,最終只用了荒唐,算是給面子了。

而說到劉穆之等人,他就沒那麼客氣了,直接指着幾人罵道:“而現在天子不在京城,如今京城人心浮動,你們居然跟老夫說,你們沒打算理會!

你們,你們……這還算是人臣嗎?純粹就是一羣欺君的弄臣!

虧得天子還如此信重你們!”

老頭氣得手指發抖,言辭也是毫不客氣。

而他們此事議事之所,便是在天下居的雅室。

雖然隔音效果還不錯,但是也禁不住馮忠惱怒之下的大嗓門。


隔壁,以及樓上樓下,自然有很多或是偶然在此,或者前後腳跟着馮忠來看好戲的食客。

聽到馮忠這樣的嚴詞,一個個表情都有些意味深長。

互相看一眼。

有人輕輕的指指雅室的方向,低聲笑道:“馮廷尉真是忠直之臣啊。”

其他人自然心領神會,嘿嘿一笑,點點頭,“那是,這位可是連那權奸崔岑都不懼的,何況其他。”

說着,衆人相視哈哈一笑,然故作矜持的道:“莫談國事,莫談國事,這都是閒事自有諸公去操心,吾等百姓且問風月便罷。”

“兄臺說得是,說得是。來來來,滿飲,滿飲。”

衆人口中如此說着,但一個個耳朵卻豎得高高的,很顯然言不由衷。

而且事情也明顯就是劉穆之所猜測的一樣,馮忠這樣的人能夠如此快的得知確切消息,很顯然是有人故意透露的。

這些人自然是早就知道馮忠的性格,要的便是他的“忠直”。

在他們看來,馮忠這樣的忠直之臣就是一把雙刃劍,之前趙信用他來對付崔氏。

現在他們也一樣可以用他來對付皇帝身邊的人。

對於這些人的表現,喬三娘在旁看的清楚,心中不由冷笑。

不過她卻也忍不住秀眉微蹙,看向雅間。

此時便聽馮忠又道:“今日諸君要是不能給老夫一個說法,或者立即將天子迎回京師,老夫說不得只有聯絡朝中諸公,連表上奏太后,請太后出來暫時主持朝局了!”

他這話一出,內外諸人,有人嘴角微掀,有人則雙眼放光。

還有人暗暗搖頭。

不過馮忠居然說出了這樣的話,看來是真的皇帝很失望,也對劉穆之等皇帝的近臣很憤怒了。

雅室內,劉穆之等人也是一皺眉。

他們也沒想到馮忠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由收起了笑容,肅然道:“馮公慎言,此處不是朝堂,耳目衆多,馮公之言一旦傳出怕是會平添風波。”


馮忠說完之後,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畢竟請太后掌國,這樣的事,哪怕他確實有這樣的想法,也確實不該在此處來說。


不過,說都已經說了,馮忠也覺得自己問心無愧,不由冷哼一聲道:“事無不可對人言。

請太后暫時掌國,雖然是從權之言,但是如今朝野紛亂,局勢未定,國家豈可一日無主。”

“馮公此言詫異,如今天子只是暫時離京,而且離京前已有交代,也曾召見過崔相(崔巒)授予機宜。

如今自有崔相暫時主持朝局,何謂一日無主?”

劉穆之皺眉肅然道,神色也有些微冷。

他知道馮忠忠直,但是卻沒想到他這麼衝動。

雖然明知道他怕是被人利用了,但是神色還是冷了下來,有些不太客氣的冷哼一聲道:“至於朝野不寧,那不正是馮公你的職責嗎?

馮公莫非忘了,你此時已經不是太常少卿,而是大秦廷尉了?”

他這番話同樣沒有壓低聲音,甚至有意讓內外的人都聽見。

一來是要提醒馮忠注意自己的身份,你現在是朝廷九卿,國家柱石。

之前作爲太常少卿時能說的話,現在不能說了。

而且就算要說,你也應該去找丞相崔巒去說,找我們這幾個少卿次官說算怎麼回事?

陛下臨走時還特意任命你爲廷尉,就是爲了讓你幹這個的?

同時也在告訴外面還有隔壁的某些人,是誰在其中作梗我們心裏清楚。

說罷也不等馮忠再說,拱手俯身一禮道:“馮公,請恕吾等還有君命在身,少陪了!”

說罷也不再理會馮忠,徑直便往外走。

王玄策等人始終沒有說話,此時也躬身鄭重施禮,然後隨着劉穆之往外走。

過程一絲不苟。

馮忠一時不由得被震住了,而且此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確實衝動了。

再仔細一想,皇帝臨走時還特意任命自己爲廷尉,恐怕就是防備消息走漏,局勢不寧。

那時候便需要自己出來主持大局,或者動用廷尉的力量彈壓局勢。

爲什麼我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馮忠心中暗暗有些後悔,同時一琢磨,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但他的臉卻更黑了,因爲他意識到他會這麼衝動而來,甚至直接找到這天下居來。除了因爲他自己的性格。

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向他轉述這個消息的人,描述的方式和語氣,似乎就是刻意針對他的性格,引爆他的怒火。

但是這個人卻不是別人,而是他的次子馮錟。

這讓他臉色如何能不黑。

要是被別人算計了也就罷了,他的性格,這輩子也沒少被人算計過。

但是這個人要是自己兒子,那就另當別論了。

而外面衆人還等着看熱鬧呢,卻見劉穆之等人卻忽然魚貫而出,隨即徑直下樓出門而去,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這讓其中有幾人本來還琢磨着是要低頭裝作沒看見,還是要假意敷衍一番。

畢竟這幾位如今都是皇帝身邊的紅人,甚至可能是未來大秦朝堂上的袞袞諸公。

面子上總還是要過得去的。

結果人家先把他們個無視了。

這頓時讓本來都已經醞釀好情緒的幾人,表情有些訕訕,不由冷笑道:“哎呀,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數月之前,這幾位誰人聽說過?

如今居然連朝廷九卿,忠直如馮公者居然也要被人當面呵斥了。”

衆人聞言都不由哼哼一笑,雖然有人不以爲然。

別的不說,說到呵斥,到底是誰呵斥誰啊。

劉穆之等人隨後後面言辭確實有些冷淡了,但是禮儀上卻沒有缺失。


呵斥更是無從談起。

但是此時此刻,自然沒有人站出來指出這個錯誤的用詞。


反而多少附和道:“哼,小人得志而已。”

“所謂倖進之臣,不過忽然而起,忽然而落,何足道哉!”

“然也,彼輩吾等世家豪門看得還少嗎?”

這些話一說,衆人頓時哈哈大笑,一股優越感油然而生。

片刻卻又見馮忠也字雅間邁步而出,黑着臉匆匆而去。

衆人見此,自然又是一番暗暗撇嘴。

他們原以爲以馮忠之前罵的崔岑膽戰心驚的戰力,必然能夠讓劉穆之等一幫倖進小人灰頭土臉。

結果那劉穆之居然是個巧言令色之輩,三言兩語居然讓馮忠啞火了。

這下看來什麼請太后掌國也不可能了。

至於丞相崔巒……呸,誰不知道那就是一個幌子。

連丞相府屬官都沒有的丞相,也叫丞相。

反而是之前的御史臺,完全被那王玄策拿捏在手裏,壓得如今衆人明知道皇帝驟然離京,實乃荒唐之舉。

但是除了馮忠這個廷尉跑一個酒樓來指責一番劉穆之等人之外,居然沒有百官上表諫言。

雖然是因爲很多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但是那王玄策的手腕也可見一斑。

不過,此事不算完……

只要皇帝再數日不歸,各方就不相信還能坐得住。

不提這些人心中不甘。

卻說馮忠黑着臉離開天下居,徑直回到馮宅。

馮宅上下知道他是去找劉穆之等人麻煩,都有些擔心,尤其是馮韓氏。

作爲馮忠的夫人,嫁給這樣一個脾氣的夫郎,她這半輩子算是沒少承受這樣的壓力。

之前更是差點讓馮家上下一起陪着馮忠共赴陰山。

最後還是皇帝讓南家女郎率人來保護,才倖免於難。

馮韓氏作爲一個婦人,對此自然不是毫無怨言。

不過作爲妻子,她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夫郎,也知道他每次事後都會對她以及家人愧疚不已,但是一旦碰到這種事,還是無法控制自己。

或者說對於她的夫郎來說,雖然十分看重她以及家人,但是與其心中的道義堅持相比,他卻是連自己的命也不在意的。

如此,她又能說什麼呢?

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