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校長室,就設在學校後面他的家裏。

萬玉山說,林校長和他的妻子二十年前師範中專畢業時,一起分配到農場裏的大萬村小學教書,這些年學校裏的老師來來去去換了很多茬,只有他們夫婦堅持留了下來。

萬玉山還說,林校長的妻子關老師,曾在網上投票被推選過“最美鄉村女教師”,幾年來一直患有嚴重的尿毒症,直到今年春天在講臺上無法開口講話,纔不得已停止了代課。

華念平聽了心生感動,立刻決定去林世傑家中看望生病的關老師。

林世傑的家與學校一牆之隔,是三間普通的老式青磚瓦房,房樑上的瓦片有好幾處已經破碎,爲防止漏雨,被主人用塑料布或是牛毛氈,壓些重物遮掩。

沒有院子,正房門口通着一條用爐渣墊鋪起來的小道,約有十幾米長。

小道的左邊栽種了幾棵棗樹,像是有了幾十年的樹齡,樹幹已經長成碗口粗細;小道的右邊開了一塊不大的菜地,散種着大蔥、黃瓜等作物。

林世傑和妻子都不是臨淮縣裏的本地人,他們在大萬村小學做了二十多年的教師,除了兩年前關老師被評爲“最美鄉村女教師”時,縣裏的教辦副主任前來家裏表示祝賀,並不曾有過其他各類大小領導登門看望。

如今,林世傑想不到會有恩源集團的華專員,直接前來家裏看望病中的妻子,心裏很是緊張不安,因爲他的家裏甚至拿不出一把像樣的椅子,讓這麼重要的人物能在屋裏落座。

華念平在京大畢業後,留校做過好幾年的教師,本來在感覺上還有一種與林世傑夫婦同爲人師的自豪,但眼前林家一副悲涼的景象,讓他一陣陣地不住握腕嘆息。

關老師虛弱地歪躺在裏間屋子的舊牀上,一張小桌擺滿了大堆藥盒、藥瓶,身後的牆面糊貼着舊報紙,掉了一扇門的矮櫃上,擺了臺多年以前的黑白電視機。

靠着門口的牆壁,鑲嵌了一面裂紋的穿衣鏡。

林世傑把華念平帶到妻子的牀前,對關老師說,華專員親自前來看望她。

關老師浮腫無光的眼睛突然亮閃了一下,從嗓子裏艱難地擠出“感謝”兩個字。

林世傑說,妻子的嗓音去年就開始吐口艱難,但因爲身患尿毒症需要開支長期性的透析療費,加上兒子在省外上大學,她一旦請假不帶課就得扣減工資,同時又因爲學校裏缺少老師,所以堅持到幾個月前確實無法上課,纔不得已從此告別講臺。

華念平從林世傑家裏臨走時,偷偷把身上帶着的五百元錢塞到了關老師的枕頭下面。

離開大萬村小學,華念平想起林世傑提到過的那兩個來自小萬村艾滋病家庭的學生,又讓小萬村村長萬起運領着,去探視了幾個貧困的艾滋病家庭。

小萬村是淮上市有名的艾滋病村,這個村子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賣血風潮裏,有好幾十名男女遠赴外地賣血,很多人染上艾滋病毒,回來後有交叉感染到性伴侶,這幾年已經陸續進入發病期。

更爲可怕的是,小萬村還有很多孩子沒有出生,就在母體感染到了艾滋病毒。

萬起運對華念平說,村裏曾發生過有一位姓葛的年幼孩子,父母因爲艾滋病雙亡,被叔叔、嬸嬸因爲怕傳染,孩子被放在豬圈裏領養這種事。

華念平看到,凡是艾滋病毒發作後的患者,基本上已經喪失勞動能力,生活異常艱難。 萬起運帶華念平來到村裏最爲貧困的一個艾滋病家庭。他看到屋裏的磚地上鋪着稻草,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躺在上面,皮包瘦骨,身上只蓋着一條舊破的薄被。

華念平同情地蹲下身子,抓起這男人的手剛想問候他幾句,男人卻立刻把手縮了回去,說會把艾滋病毒傳染給華專員。

但華念平重新緊緊抓住這男人的手,說握了手並不會直接傳染艾滋病毒,寬慰他安心接受貧困救助。

萬起運驕傲地對華念平說,他幾年前把村子裏那個姓葛的孤兒,送往縣裏的艾滋病救助協會,在那裏見到電視裏經常出現的一位著名的女歌唱家,她擔任了世界衛生組織艾滋病防治的親善大使。

萬起運親眼見到女歌唱家親熱地把姓葛的孤兒抱在懷裏,並親手喂他吃了水餃。

華念平心裏很是清楚地聯想到,村長萬起運所講到的,那位家喻戶曉的著名女歌唱家和她的愛人都是誰。因爲,這在京城好幾年前,就已經成爲公開的祕密!

清明假期的前一天,華念平忽然接到洪芳從省城裏打來的電話,提出了一個讓他舉棋不定要求。


她說林思兒清明節那天從京城過來爲外祖父母掃墓,洪芳打算開車陪同林思兒去外祖父母家鄉,並留她假期裏在省城裏住上兩天,要華念平在清明過後的第二天上午,趕往省城在華僑酒店共同會面。

華念平過去聽林思兒說起過,她外祖父的故鄉就在這個省裏,但想到專程趕去與林思兒見面,思想上頗爲遲疑。

洪芳在電話裏感覺出華念平有點猶豫,很不客氣地說,如果華念平不去省城沒關係,她會和林思兒、陶中尉,直接開車到了淮上市的恩源集團,四人無論如何也要像多年以前在京城那樣,開心地團聚一回。

她並笑說,要親眼目睹華念平與林思兒那舊情燃燒時激動人心的一刻。

華念平深知洪芳從來說一不二,想到她的孩子只有八九歲,來往旅途甚爲不便,只好答應她說,大家還是在省城會面比較方便,屆時他一定會如約趕到。

……

到了清明節過後的假期第二天,華念平一早就乘上長途大巴,在中午以前趕到了省城的華僑飯店。

洪芳夫婦與林思兒要比華念平先到了一步,已經在飯店裏安排了兩個相鄰的單獨客房。



等到丈夫不在身邊,洪芳調笑林思兒說,開兩個房間不過是遮人耳目,到底還只能是在一張牀上嘿咻玩爽。

沒想到林思兒並無歡悅之心,一臉苦澀地向洪芳說,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她和華念平,兩人都有分寸,今生怕是再難鴛夢重溫。

果不其然,洪芳發現華念平與林思兒會面後,綿綿情殤,並無她所期望的那種熱烈感人場面出現。

整個一下午的遊玩時光裏,華念平對林思兒始終保持着一種若即若離的矜持,倒是林思兒無法剋制內心裏的真實情感,眼神裏飽含關切,時不時地向華念平表露出一種期盼之意。

洪芳想,這世界裏曾經相互愛戀又分了手的男女,大概只有女人才能會一往癡情,而男人,即便他是多麼地崇高善良,也只會心意冷酷地看作過眼雲煙。

又譬如一對離了婚夫婦,往往是女的一方感情傷痛未愈,男的不消一年半載就會再建新的家室。

晚餐就安排在華僑飯店。

洪芳和林思兒到客房做去女人常有的飯前整理修飾,華念平陪陶海亮坐在大廳裏等候她們兩人。

姜登捷和衛盛利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住進了這家飯店,他們看到華念平,主動過來打招呼。

姜登捷向陶海亮說,他承蒙華專員的重力提攜,職務已經調整爲恩源集團的紀監副組長,懇請陶副祕書長方便的時候蒞臨檢查指導。

華念平在集團研究提拔姜登捷時,雖然沒有堅決表示反對,但態度明確地說過“保留個人意見”。

他無法斷定姜登捷對集團的討論決定過程,是否全然知情,但姜登捷在陶海亮這位上級部門領導面前,此時用了口氣很強的“重力提攜”幾個字,這讓華念平感覺有些刺耳。

不過,至於姜登捷對他怎麼去想、怎麼去說,華念平倒也並不十分在意,卻因爲衛盛利隨後突然間不着邊際冒出的一句話,讓他一時放心不下。

衛盛利禿頭泛光,表情殷勤地對華念平說:“非常有幸見過華專員夫人一面,她人很漂亮,也很熱情!”

華念平心虛得一臉緊張,忙問:“什麼樣的妻子?”

他口不擇言,疑心衛盛利是不是聽說,或發現了什麼,誤會了自己和林思兒在這裏見面,兩人現在說不清的關係。

衛盛利笑說:“難道華專員,還會有好幾個妻子不成!”

華念平更加疑惑,追問:“不知衛老闆是在哪裏見到過我妻子,什麼時候的事?”

衛盛利表情訕訕地詭異一笑,正想回答華念平的問話,猛然間見到身後立着林思兒與洪芳兩個女人。

華念平不知何故,只見衛盛利神色慌張地掃視了林思兒一眼,急忙丟下一句“回頭再說”,立馬拉起姜登捷就匆匆離開。

林思兒卻盯着衛盛利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對華念平說,她好像在哪裏見到過這個瘦高個子的禿頭男人,只是在一時之間想不起,他曾經出現什麼地方。

洪芳發作似地叫道,不要去管什麼禿頭、光腳了,她現在只想馬上去吃飯飲酒,說心裏有話要向華念平當面發問。

華念平看洪芳滿心急躁,表情非常嚴肅認真,林思兒又在一邊低垂起眼睛羞而不語,不知道她們兩人剛纔在房間裏會說了些什麼。

他並且又記起洪芳昨天在電話中說,非常期望親眼見證他對林思兒舊情復燃的激情一刻,只好丟下衛盛利剛纔的那番莫名其妙磨嘰,轉而開始擔心洪芳會借酒發揮,向他逼問一些難以齒口的話題。

洪芳這兩天陪同林思兒去鄉下爲她的外祖父母掃墓,一對好友十幾年前突然失去聯繫,如今難得朝夕相處,當然是無話不說。

女人永遠的話題之一,便是評賞她們心愛的男人,感懷個人以往的生活。


林思兒羨慕洪芳與陶中尉一路甜蜜走來,盡享夫妻恩愛;洪芳感嘆林思兒與華念平從一開始,私情交往就及其艱難,對他們兩人心中各自留下的悲苦,唏噓不已。

洪芳要林思兒向她說實話,是不是還在愛着華念平?

林思兒絲毫不加隱瞞地說,她會在心裏永遠珍憶着初戀時的真摯愛情! 洪芳天性直爽率真,這天晚飯時因爲多喝了幾杯酒下肚,便眼光緊盯着華念平說:“告訴我,你怎麼看林思兒現在對你的感情?”

華念平意料洪芳早晚會向他提出這個問題,反問她:“你認爲我應該怎麼看?”


洪芳說:“林思兒告訴我,她一如既往地愛你!”

華念平默默看了林思兒一眼,向她敬了一大杯酒,沒有說話。

洪芳繼續逼問華念平:“我要你當着大家的面直接回答,對林思兒是在心裏繼續愛她,還是不愛?”

華念平轉臉向陶海亮說:“省裏的紀監領導坐在這裏,你看洪芳講的這個問題,我可以直接回答麼?”

陶海亮想不到自己的身份,會被華念平用作洪芳對他問話的擋箭牌,心說妻子笨到當衆命令一個有婦之夫,向另外一位有夫之婦表白情感,的確讓別人作難。

但他素來不曾與妻子洪芳表現過沖突,只好尷尬舉杯說:“喝酒!喝酒!”

洪芳瞪了陶海亮一眼,說:“陶中尉,你在給我和稀泥呢!”

林思兒擔心洪芳一旦使出性子時,不好對華念平發火,卻會拿丈夫陶海亮出氣,急忙對洪芳說:“愛一個人不是用來甜言蜜語,放在嘴邊說說就當了真情,我也是被你問急了才瞎扯的。咱們難得相聚,還是多多喝上幾杯,不醉不歸!”

她說過,立即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華念平憂慮,他要想阻止林思兒今晚再醉一回,恐怕已是很難。

果然一頓飯下來,林思兒、洪芳兩個女人便開始東倒西歪。

在電梯口分手時,陶海亮對華念平說,明天上午來接他和林思兒,到省城不遠的蜀山自然風景區轉轉。

洪芳酒意薰薰,用力拍着華念平的臉頰說:“我可是把林思兒今天晚上交給你了。你知道應該怎麼做,才能撫慰女人一顆受傷的心!”

她聲音嚷嚷的很大,被站在不遠處的幾個人聽到一清二楚。

那裏其中就站着姜登捷、衛盛利。

華念平攙扶着林思兒到了她住的客房門口,問她房卡是塞進了包裏還是帶在口袋裏?林思兒低着腦袋伏在他的肩上,咕咕嚕嚕了半天,也沒有說清楚。

華念平只好叫住一個恰好路過的女服務員,請她幫忙把房門打開。

服務員問清了客房登記者的姓名,找來房卡把華念平與林思兒放進房間,並隨手把門帶上。

這一切,被尾隨而至的姜登捷,躲在昏暗角落裏,用手機全程拍攝下來。

華念平在房間裏把林思兒扶到牀上躺下,倒了一杯開水在牀櫃上。

他搬來椅子,在她牀邊坐下。

林思兒酩酊入睡,保持着華念平熟悉的那多年以前的迷人睡姿。

她的眉毛依然細密修長,雙脣依然豐潤柔和,臉龐和身子依然顯得異常恬靜、動人。

華念平看得心裏發熱,在腦海裏不住地翻騰着各種想法。

他忍不住仔細地繼續端詳林思兒,見她那端正的鼻翼在酣睡中忽而微微收緊,忽而微微舒張,高聳的突胸隨着呼吸不時呈現出一升一降;那一頭長長的青絲剪成短髮,正好使得她這些年似乎變得清瘦的臉,看上去增加了不少的柔質之感。

但是,她青春時原本歡快上翹的嘴角,現在卻留出終日裏因爲不開心而下撇的印痕,即便是在睡中,也能讓人聯想到她在心底裏,始終存留一種情感的悲傷。

華念平看得又有些心酸,他衝動地想,如果現在立刻就能俯下身子親吻林思兒,也許會令她睡得甜蜜一些。但是他,卻沒有這個勇氣。

他甚至有些憎恨自己的虛僞、無情。

華念平心思煩亂地接連抽了兩根香菸,開始思考是馬上就回到自己的客房,還是留下來等待林思兒酒醒後再說。

漸至夜深,華念平災椅子上直坐得身子發酸,也不換個位置到林思兒的牀邊坐上片刻。他擔心一碰到牀沿,就會立刻睡去,更擔心這樣對着林思兒繼續看下去,總忍不住一陣陣地胡思亂想。

其間,林思兒醒過一次,她喝下幾口水,用說不上來的眼神注視了華念平一眼,嘆了口氣就又昏昏沉沉睡了。

華念平被林思兒醒來時的眼神看得心裏發慌,想她再一睡也許會到天亮,就閉了房間的燈,打算走人。

剛到門口,就聽到林思兒在背後輕輕地呼喚了一聲“念平!”,

華念平以爲她有事情要他做,便折身走回林思兒的牀前,想問她還需要什麼。

黑暗中,林思兒一把拉華念平到了牀上,並撲在他的懷裏傷心地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