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聽盜字,臉色大變,一把奪回木魚說我不賣了,轉身要走。裴翰林一看,趕緊一把拽住,說老夫不過是打個比方,又沒說你。兩人正在拉扯,從街對面跑過來一個男子,身材頎長,臉色蠟黃,戴副小圓墨鏡,手裡拿著根文明棍。少年一看是他,嚇得立刻把包裹一卷,矮身要跑,卻被蠟黃臉一把拎住衣領,破口大罵:「不長進的東西,又偷家裡東西賣!」劈手把那包裹奪了下來,揮起文明棍狠狠抽了他一下。少年跟被火燎了似的,猛一蹦高。

旁邊圍觀的車夫一陣起鬨,都興奮得不得了。

蠟黃臉打完少年,沖裴翰林歉意一拱手:「這個兔崽子把家裡的傳家寶偷出來換煙土,家門見辱,讓您見笑了。」裴翰林一聽,頓時感同身受。他那個兒子也是抽大煙上癮,上個月就因為偷人家煙土,差點抓到牢里去,眼前這又是一個偷自己家東西出來的家賊。

蠟黃臉把布包一卷,轉身要走。裴翰林趕緊攔住他,說這位先生,你剛才說,這是你們家傳家寶?

那個木魚雖然看著古,但畢竟就是件木器,裴翰林覺得值不了多少錢。如今聽說它居然是一件傳家寶,可見背後必有名堂。裴翰林一向自況撿漏高手,於草莽間救回無數至寶,哪肯放過這個機會。

蠟黃臉猶豫了一下,說沒錯,這是我們家傳的寶貝。裴翰林道:「老夫忝為前清翰林,經眼過不少古物。適才略作賞鑒,恕我眼拙,沒看這木魚有何家傳之妙哇?」蠟黃臉一聽,頓時不幹了。他把布包重新打開,指著木魚道:「您老年高勛著,可不能亂講話。這個木魚,當年可是唐明皇在明堂禮佛時用過的。」

「唐明皇?」

「對啊,唐明皇給楊貴妃建的明堂嘛,戲文里不都寫了?」

裴翰林哈哈大笑,手指點著那人:「這可真是貽笑大方了。明堂乃是武則天所建,後有天堂,中有大佛,後來毀於大火,跟李隆基、楊玉環有什麼關係?無知,無知甚矣!」

蠟黃臉大驚:「真的假的?」

「我一個翰林,還能騙你不成?」

「可我們家世代相傳,就是這麼說的啊?你看,底下還有花紋呢。」他忙不迭地把木魚翻過來,裴翰林這才注意到,木魚底部雕有一些玄妙花紋,覺得有幾分眼熟,可又說不上來。蠟黃臉道:「您看,這花紋是梵文芬佗利華,意思是大白蓮花,那不就是楊貴妃在蓮花池裡頭嗎?」

裴翰林又好氣又好笑:「古史古物,就是被爾等半通不通的人搞亂的。什麼蓮花池,那叫華清池!能和蓮花聯繫到一起的,只有武則天!她自稱是彌勒轉世,有蓮花相伴。這蓮花標記的法器,既然是供奉在明堂里,是給她用的才對。」

「啊?您是說,這是武則天的?」

裴翰林點頭,心中大為得意,自己慧眼通識,又斷了一樁公案。蠟黃臉摸著木魚喃喃自語:「我說怎麼祖上說這木魚不可丟棄,原來不是楊貴妃在華清池裡泡著的,是武則天明堂用的——哎,裴老闆你知道哪有帶蓮花紋的磬沒有?」

裴翰林沒計較他稱呼錯誤,反而心中一頓,皺眉道:「你說什麼?」

「我家祖上說的,說明堂里除了這木魚,還有一個磬,都是蓮花紋的。叫我多多留意,如果能湊成一對,就有大功德……」

裴濤聽在耳里,心中頓時劃過一道閃電:哎呀,不會這麼巧吧?我上個月為了去贖那個敗家子,送了一個武周時期的銅磬給吳閻王,好像上頭也有蓮紋。他連忙又把木魚討過來,反覆看那蓮紋,越看越像,越看心裡越著急。

釋門弟子在誦經禮懺時,木魚銅磬兩件法器並用,以節制經頌,所以這兩件物品,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古玩講究成對,一套茶具,齊全的比缺一隻的得貴上數倍;一對屏風,比兩扇單屏的價格高出許多。裴翰林腦子裡心念電轉,這武則天明堂用過的木魚和銅磬倘若能湊成一對,將是何等的至寶啊!

吳閻王不懂古玩,那個銅磬說不定還能贖回來,再把這個木魚收了,我就又拯救了一件國寶!

想到這裡,裴翰林咳了一聲:「君子不奪人所好,但老夫曾經在菩薩面前發過誓願,要供奉一百個有佛緣的木魚,如今就差一個就圓滿了。不如你成全老夫,價格你開。」

蠟黃臉卻連連搖頭:「孩子胡鬧拿出來賣。家傳的東西,豈能隨便出賣。」裴翰林再三要求,蠟黃臉就是不從。最後裴翰林說你找到我府前,也算緣分,咱們不談買賣,進府里坐坐總可以吧?莫非我前清翰林的面子,還不夠嗎?

蠟黃臉無奈,只得答應。裴翰林把他領進書房,引著他看自己的收藏。不過這蠟黃臉顯然是個白丁,不知其中精妙,評價只一個標準,凡是大的就好,凡是小的就不好。裴翰林無論拿什麼出來,他就四個字兒:「挺好,挺大。」

裴翰林解說了一陣,覺得實在是對牛彈琴,索性也不說了,只拉扯些閑話。談了一陣,裴翰林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長長嘆道:「如今是斯文掃地,道統淪喪,古董一道被一群無知的商賈之徒把持,他們讀書少,偏又愛信口雌黃,黨同伐異。倘有外人指斥其非,就群起而攻之。老夫雖然苦心孤詣,搶救了不少,奈何世風日下……」他拖了個長腔兒,慢慢睜開眼睛看著那男子,「實不相瞞,這東西我是真心喜愛,不如讓給我吧。」

蠟黃臉有些尷尬,說這是祖傳之物不能出讓,上個月有人出高價要買,他都沒答應。裴翰林一聽是四月份,頓時上了心,那個銅磬他也是四月份買的,忙問是誰要買。蠟黃臉說是什麼鋪子的人又好像是哪個店裡,嗯啊了半天也沒說清楚,裴翰林著急了,問是不是墾殖局的。

蠟黃臉一聽,立刻點頭說:「對對,那人個頭也不算高也不算矮,長得挺有意思,是姓……哎,姓什麼來著?」

「姓孫?右眼下有顆黑痣?」裴翰林道。

「對,對,您也認識他?」

「孫六子嘛,哼,他出高價買?他自己就是個窮鬼,哪出得起錢收古董。」裴翰林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他湊近對方,心跳開始加速,「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自己手裡有個啥銅器,正需要我的木魚湊一對。不過我沒理他。」

「蓮花紋的銅磬?」


「啊?對,您見過?」


裴翰林捋髯道:「你沒答應就對了。這小子經常來我這兒賣東西,假的居多。那個銅磬前一陣他也拿來給我看了,一看就是假的。」他看了蠟黃臉一眼,語重心長道,「敬惜祖傳的寶物,這是對的。不過這木魚流傳了一千多年,能和原來那銅磬湊一對的可能有多大?還不如老夫幫你收著,供在佛前,還有幾分功德可賺。」

可這蠟黃臉脾氣夠倔強,任憑裴翰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是不鬆口。僵持了半天,裴翰林拗不過,說你給我留個地址吧。男子接過筆去,一下子沒抱穩,那木魚「啪」地摔在地上,竟然裂成了兩半。

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有些愕然。那蠟黃臉俯身把木魚拿起來,哭喪著臉說現在怎麼辦。裴翰林見這寶貝居然摔開了,頓時意興闌珊。他生怕這小子藉機訛錢,一揮手,說這是你自己摔的,與我無關,請你快快出去吧。

蠟黃臉失魂落魄地離開裴翰林家,走出去不遠,突然收起窮相,迅速拐進附近一條小衚衕,鑽到一家成衣鋪里。剛才那少年正等在裡間,一見他,急忙問套出來沒有,男子摘下墨鏡,掏出手帕把臉上的蠟黃都擦掉,露出熟悉的從容笑容:「得手了。」

少年是黃克武,這個蠟黃臉的人自然就是許一城。

許一城把手帕疊好揣進口袋,坐到藤椅上拿起茶杯,咕咚咕咚一口飲干:「這個裴翰林真夠可以的,我進門跟他嘮了那麼久,連杯茶都捨不得沏,渴死我了。」

黃克武對許一城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才進去裴邸沒一個小時,就把消息探出來了。許一城放下杯子,擺了擺手:「其實這事說來也簡單。裴翰林這個人眼高於頂,太過自負,聽不得別人的勸。所以你得喂著話,讓他覺得所有的判斷都是他自己做出來的,就好辦了。」

「從前我只聽人說過上杆子,沒想到許叔你玩得這麼熟。」黃克武欽佩地說。

「上杆子」不是古玩行里的術語,而是天橋黑話。要布這種騙局,騙子先拿話鉤住目標,故作疏遠,讓目標主動湊上來,非要上杆子進套。一般人覺得,越是不願意賣的人,越不可能是騙子,不知不覺就會著了道。

許一城往椅子后一靠,十根修長的指頭交叉在一起,唇角微翹:「這是我不想騙他,才故意摔碎木魚。要真想騙錢,後頭還有一連串手段,想把這宅院拿過來都不難。」

黃克武聽了暗暗咋舌。他印象里許一城是個溫文儒雅之人,想不到也有如此桀驁的手段,如此霸氣的一面。他又問那個木魚怎麼弄來的。


許一城一指成衣鋪後頭,那裡有一面新牆,用布簾擋著,地上擱著一個髒兮兮的石灰木桶,說這事再簡單不過:先找一個大小合適的檀木木魚,泡到石灰水裡,幾分鐘就能泡出灰白顏色,再用成衣鋪里常用來蠟染的英國蠟抹上一遍做舊,最後拿海底針里的小刻刀在木魚底部工出蓮花紋就得了,前後花不了半天工夫。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賣古玩三分靠鑒,七分靠嘴。只要你言語上能把對方忽悠住了,什麼破綻他都看不出來,再假的東西都賣得出去。」許一城說到這裡,看了一眼黃克武,語調嚴肅,「現在你明白為何五脈老祖宗定下『絕不作偽』的家規了吧?五脈在贗品這個領域的經驗太豐富了,如果真沒了約束,只怕整個古玩江湖都要大亂。」

黃克武問咱們接下來去哪?許一城端起蓋碗,不疾不徐地說:「哪兒也不去,在這等!」然後不說話了。

若是劉一鳴這樣賣關子,黃克武早就揮拳打去。可許一城亮出這副做派,黃克武不敢再問,就在後院里打拳拿樁。許一城端著茶杯蹺著二郎腿,看黃克武一招一式練得認真,說其實克武你演技也不錯,不考慮去清華參加個話劇社什麼的么,那裡的女學生不少。黃克武臉一低,繼續打拳。

「對了,克武,我問你個問題,你可得說實話。」許一城忽然道。

黃克武彷彿受到侮辱一般,一拍胸脯:「我可從來沒撒過謊。」許一城笑道:「一鳴這孩子一直攛掇我去奪五脈族長之位,他是心氣兒高。你跟著他起鬨,又是為什麼?」

黃克武怔了怔,開口答道:「我記得我小時候做寶題,每樣物件兒都拿麋子皮仔細擦拭過,我是真喜歡,捧在手裡可經心了。現在家裡風氣變了,好多人張嘴就是錢。我二叔有一次收了兩隻秦銅匭,每隻都出了大價錢,然後他居然當眾給砸了一個,說全天下就剩這獨一份了,結果那件價格當場翻了好幾番。是,錢是賺大了,可我總覺得這樣不對,很不對……」

許一城看他說得眼神有點發直,知道這孩子心思憨,碰到想不通的事情,容易鬱悶。他嘆道:「我當初離開五脈,多少也有這樣的原因在裡頭。」

「許叔您跟他們不一樣,跟著您,我覺得特舒坦,心裡踏實。」黃克武說得特認真。許一城呵呵一笑,還沒回答,外頭傳來腳步聲。隨即門帘一挑,進來的居然是毓方,身後跟著毓彭。

毓方不認識黃克武,只當他是小夥計,直接沖許一城開口問道:「您探聽得怎麼樣了?」


許一城道:「問出來了,把銅磬賣給裴翰林的是墾殖局的人,叫孫六子,右眼下面有顆大痣。」

一聽到「墾殖局」三個字,毓方和毓彭眼神陡然一凜。

這個墾殖局聽起來像是個農業機構,背景卻絕不簡單。此局設於民國十年,當時有一個天豐益的商號,偷偷盜伐東陵附近的樹木。毓彭無法阻止,求告政府。直隸省省長曹銳親自下令,嚴加查辦。不料曹銳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著查辦的旗號派兵霸佔了東陵,成立了一個機構叫作墾植局,名為墾植,實為盜伐,一直肆無忌憚地亂砍亂伐。在宗室奔走運動之下,這局在民國十五年被裁撤,但東陵里的儀樹、海樹被砍了個精光,成了禿山。

毓彭憤憤道:「這些年我可沒少挨這些王八羔子欺負!一個個特別囂張,全不把咱們宗室放在眼裡。」毓方也黑著臉道:「這幾年墾殖局把東陵糟蹋得夠慘,想不到這些人貪心不足,竟要打陵寢的主意了!」


許一城止住兩個人發牢騷,開口問道:「只要有主兒就好,這個孫六子你們認識嗎?」

毓彭搖搖頭:「墾殖局的人都是從京郊、直隸、天津一帶招募來的流氓混混,盜伐時一擁而上,分了錢就一鬨而散,沒有固定編製。到底有多少人,什麼來歷,怕是連他們上司都搞不清楚。」說到這裡,毓彭忽然一頓,「不過墾殖局的賬房先生我倒認識,他管發錢的,說不定能知道。」

毓方斜眼不悅道:「那你還在這裡廢什麼話,不趕緊去問?」毓彭嚇得一縮脖子,連聲說好,然後轉身出去了。毓方又對許一城拱手:「等搞清楚孫六子的下落,還得勞煩許先生出手。」

許一城眯起眼睛,沒有回答,反而端起蓋碗,不緊不慢又啜了一口清茶。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劉一鳴領了許一城的名單,就立刻往家裡趕去。這是許一城交託的事情,可不能辦砸。他一路上一直在琢磨,這事該怎麼辦。

古董業和別的行業不同,所賣物件不存在競爭關係,所以同行不是冤家,反而要定期互通聲氣。誰家新收了什麼寶貝,誰家藏著什麼東西,都敞亮。倘若有客人去買,這家沒有,老闆就會推薦他去有的那一家。五脈身為京城古董定盤星,與諸多古董商交流最多,市面上有什麼存貨看得一清二楚。清宗室當初找到五脈頭上,就是看中這份人脈。

如果是沈默或葯慎行來做這事,簡單至極。只消把名單分派給召集京城裡的五脈掌柜們,讓他們各自去相熟的圈子打聽,不出半天就能有消息。五脈的面子,在這圈子裡相當管用。可劉一鳴只是一個毛頭小子,使喚不動這些掌柜,而且萬一被葯慎行知道,就會覺察出他在偷偷幫許一城做事,麻煩不小。

眼看走到大門口,劉一鳴還是毫無頭緒,腳步不由得變得有些沉重。他扶了扶眼鏡,一抬頭,忽然看到一個影子在門口探頭探腦,然後「嗖」地一下竄出來,消失在對面的衚衕里。

劉一鳴一推眼鏡,嘿嘿樂了。

真是打瞌睡就送來個枕頭,讓我撞到這傢伙,可見是天助我也。他毫不猶豫,抬腿也朝著那方向偷偷跟過去。

那黑影是個孩子,比劉一鳴還小上半頭,動作卻靈活得很,在密如蜘蛛網的衚衕里七轉八拐,一點都不遲疑。劉一鳴遠遠追在後頭,好幾次差點跟丟了。好在那傢伙並不防備,貼著牆角走得很急,走街串巷很快來到一處僻靜的青磚高牆拐角,等在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門口。那高牆另外一側是棟高聳的雕欄彩樓。劉一鳴定睛一看,臉色大紅,輕輕啐了一口。這是陝西巷附近的胭脂衚衕,遠近聞名的煙花之地。哪怕是在這個世道,樓上還是隱隱傳來鶯歌燕語,熱鬧非凡。

劉一鳴遠遠躲在一根電線杆後頭,探頭去看。只見那小木門打開,從裡頭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裝扮妖艷。她見了那少年,先伸手去捏他的臉。少年也不躲閃,兩個人調笑了幾下,姿態輕佻。然後那婦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墨色小圓盒,少年精神一振,一把要抓過去。婦人卻收了回去,少年會意,連忙從懷裡摸出一枚翡翠質地的壽星捧桃掛件,雙手遞過去。婦人接過去把玩了一下,這才把墨色圓盒交給他。

少年拿了那盒子,如獲至寶,趕緊揣到懷裡興沖沖地往回走。沒走兩步,沒提防旁邊有人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好你個葯來!又偷你爹的藏品出來賣!」

那被喚作葯來的少年聽著一聲喝,嚇得筋骨一酥,差點癱坐在地。他惶然回頭,才看到原來是劉一鳴,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我當是誰,原來是劉哥你呀。」他的京片子帶著衚衕串子味兒,油滑得很。劉一鳴板著臉道:「你上次挨了十幾板子,這麼快就忘了疼了?」葯來連忙作揖:「哎喲,哎喲,我的劉哥喲,您可別說出去,咱這也是有苦衷的。您聽我慢慢道來……」他動作急了,那小盒子骨碌一下掉在地上。

劉一鳴低頭一看,面色大變。那墨色的圓盒上頭還寫著四個紅字兒「一顆金丹」,旁邊漆著幾朵艷麗無比的小花。劉一鳴不認識這牌子,但他認得那是罌粟花。

這個葯來是葯慎行最小的兒子,特別得寵,脾性頑劣,經常偷家裡的小件出來賣錢。可劉一鳴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敢沾鴉片。劉一鳴的嗓門陡然提高:「你膽子也太大了,偷家裡東西也就算了,還拿來換***?」葯來一聽,頓時就不樂意了,抬頭糾正道:「什麼***,那都是老黃曆了。這叫一顆金丹,大連產的,日本人的技術,味兒正,帶勁兒,還不用熬,可方便了。我跟你說現在還不好買呢,若不是我跟孫姐熟……」

劉一鳴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那不還是鴉片?這要讓你爹知道……」話未說完,葯來「咕咚」一下跪在地上,抱著大腿哀求:「只要你別告訴我爹,讓我幹什麼都行。」劉一鳴嚇了一跳。他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辭來脅迫葯來,想不到他服軟得這麼乾脆。

葯來眼皮一翻:「咳!你拿住我的把柄,肯定要我做事。我就算苦苦哀求,你也不會鬆口。所以何必搞那些一推二請的虛文兒呢,大家都這麼忙,不如痛快點。」見他如此識相,劉一鳴忍不住笑了,開口道:「你把你爹那方關老爺銅印弄出來,我借用一下,這事我就不說出去。」葯來一聽,不由得「啊」了一聲。

葯慎行剛出生那會兒,有人來找五脈獻寶,獻的是一方漢代的螭虎銅印,上頭刻著「壽亭侯印」四個字——看過《三國演義》的都知道,漢壽亭侯,那可是關公的爵位。這印是關老爺用過的,那還得了?五脈的人差點就要花重金買下來。說來也怪,葯慎行在旁邊突然大聲啼哭,手腳亂舞,把書架上一本書打落在地。

負責鑒定的五脈長輩俯身一撿,發現是《後漢書》,恰好翻開在《輿服志》中一頁。長輩一看,陡然驚醒,書上寫得很清楚,漢代規定螭虎只有天子印可用,列侯之印不可能用這個。長輩再一細細查考,才知道關羽的「漢壽亭侯」,「漢壽」是地名,「亭侯」是爵位。後人無知,以為是漢/壽亭侯,斷錯了句子。那印前頭少了個「漢」字,自然是假貨無疑。

五脈以掌眼為主業,倘若在這上面失手,那可是顏面盡失。葯慎行未滿一歲,就立了大功,挽救了五脈顏面。那位前輩便把這方假印當玩具給了他。葯慎行從小到大,這印一直帶在身邊。後來葯慎行成年後接掌家族事務,索性用此印作為信物。四九城裡的玩家都知道,葯家老大有一方關老爺印,久而久之成了一個標誌,真假倒是沒人在乎了。平時有什麼書信契約來往,葯慎行都會用此印來落款。

劉一鳴打的主意,就是鑽這個空子,把這方印弄到手來偽造書信,指使掌柜們去調查。

劉一鳴本以為葯來會推脫一下,不料這小子眼珠一轉,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劉一鳴暗暗感嘆這個敗家子,問他打算怎麼盜。葯來立刻來了精神,挽起袖子道:「這事好辦。我爹每天中午得睡一個小時,雷打不動,我進屋給他摘走就行。」

「那你爹醒了不就發現了?」

葯來得意道:「我今天偷走那件翡翠壽星掛件,是他的寶貝。等到他醒了,我往那兒一跪,說偷了您的壽星掛件去還賭債了,他肯定得數落我一下午,顧不上別的事。」

劉一鳴一陣無語。人家被要挾的,無不是心情沮喪百般不情願,像葯來這樣主動出謀劃策的,還真沒見過。葯來看劉一鳴不吭聲,以為不信任,一拍胸脯:「咱爺們兒做事,滴水不漏,童叟無欺。」

「好,就按你說的辦。」

劉一鳴思前想後,覺得沒什麼破綻。計劃這東西,其實越簡單越好。葯來做慣了家賊,這點事駕輕就熟。

葯來這人雖然性子憊懶,行動卻極有效率。他跟劉一鳴定下計劃,轉天中午居然真的把那方印給偷出來了,遞給等在大門外的劉一鳴。

「你用完趕緊還回來啊,我身子骨弱,未必能挨得住打。」葯來說得大義凜然,跟革命義士似的。劉一鳴仔細端詳,這傢伙年紀不大,臉色已微微顯出蠟黃,袖口也煙熏火燎,不由得嘆道:「葯來,不是我說你,鴉片這東西沾不得,你還是趁早戒掉吧。」

「知道,知道,你別說出去就行。」葯來不以為然地晃了晃腦袋,一轉身往家裡走,忽然又回過身來,「對了,你用這個,是打算偽造我爹的書信吧?」

「是啊。」劉一鳴有把柄在手,也不打算瞞著他。

「那你可得小心,我爹用這印的時候,會在底下墊著一粒米,蓋在紙上中間會留下一個小白點。沒這個暗記,那些掌柜的可不認。」

劉一鳴一驚,原來葯慎行還藏了這麼一手,不由驚出一身冷汗。若不是葯來提醒,恐怕書信一寄出去,底就漏了。

「多謝。」劉一鳴心中浮起微微的愧意。

葯來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盡心儘力,也是指望你儘早完事,我儘早脫身,大家都方便。你出了婁子,我肯定也得倒霉不是?」說完他哈哈一笑,轉身負手,悲壯地邁步走進院子。

劉一鳴收了關公印,悄悄回到自己房間。他是五脈紅字門出身,紅字門精研書畫,所以這一脈子弟的書法造詣都相當高,偽造別人筆跡那是輕而易舉。劉一鳴略抖手腕,就仿造出了十來封葯慎行的簡訊。然後他只消墊上一粒米,蓋上關老爺的大印,事情就成了。

用完了印,劉一鳴再去找葯來,發現葯來正趴在屋裡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看來又吃了一頓好打。他一見劉一鳴,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表情凄苦。劉一鳴問他怎麼樣,葯來沖自己一翹拇指,說爺們硬挨了幾十大板,面不改色,氣不湧出,剛說完不知哪兒碰疼了,又愁眉苦臉地吸起涼氣來。劉一鳴把印遞過去,問葯慎行發現印丟了沒有。

葯來大為不滿:「劉哥你這是看不起我,我豁出這麼大面……不,豁出這麼大屁股去挨打,還能出問題?對了,你的事情都弄好了?」劉一鳴點點頭,葯來鬆了一口氣:「那咱們兩清了。你可別再拿這事來要挾我。」

「你不要再碰鴉片了,這東西碰不得。」劉一鳴真心誠意地勸道。葯來眼皮一翻,敷衍地說:「知道了!知道了!」一邊勉強從床上爬起來,他得趕緊把印放回去,免得被葯慎行發現。

劉一鳴沒再多留,他離開五脈,把這些信親自送去京城各處的五脈店鋪。那些掌柜的跟劉一鳴都很熟,知道他經常替家裡跑腿,葯慎行的印記也沒什麼破綻,所以一個起疑心的也沒有。劉一鳴把信一亮,他們就趕緊吩咐人去查一下。這些古董鋪子互通聲氣,一問就知道彼此最近收了什麼東西、出了什麼貨,效率高得很。

劉一鳴花了半天,跑遍了七八家鋪子,把消息打探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政局混亂,古董市場沒什麼大買賣,所以很容易就能查清楚。調查顯示,除了裴翰林的銅磬以外,沒有任何淑慎皇貴妃墓里失竊的陪葬物品在市面上流出來過。但是許一城給他的另外一份名單,卻頗有收穫——但至於這意味著什麼,劉一鳴就看不太懂了,許一城也沒說。

此時天色已晚,整個京城陷入一片黑暗中,只有少數地方亮起燈來,星星點點。劉一鳴急著去找許一城彙報,就給清華園打了個電話,沒想到接電話的卻是黃克武。黃克武說許一城這時候不在清華園,而在協和醫院。劉一鳴問那你在幹嗎,黃克武支支吾吾,說許叔派了個任務,但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