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不然這次沒繼續嘴欠,聽得很認真。

「這個鏟槽前淺后深,說明盜佛者是站在佛像右側從上至下來鑿。如果是一般的立佛,盜佛者會在左側或右側平進,鏟槽應該是直的。如果鏟槽前淺后深,略有傾斜,則說明佛像兩側有阻礙之物,盜佛者不得不選擇從佛頭上方向下鑿擊。所以這尊佛不是立佛,而是坐佛,而且右臂半抬,擋住了盜佛者的活動空間。在佛教里,如來佛祖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半抬右手,指做蘭花,是什麼時候?」

「坐壇說法宣講佛法……」葯不然喃喃道。

「不錯!在這種造像里,佛祖的嘴唇是半開半合的,以示敷演佛法,經傳萬眾之耳。再看我這尊佛頭的肥厚嘴唇,上寬下窄,確實是半開之狀,與鏟槽能夠對應得上,證明確實是真的。」

多餘的話,我就不必說了。唐代坐佛傳世很少,講經佛祖像更是罕見。我淘到的這尊佛頭既然是從講經坐佛上鑿下來的,價格可就與尋常佛頭大不相同,恐怕要翻上幾番了。鄭教授重新進行了評估,估完以後他給出的價格是六千元,扣掉一千七百元的成本,利潤達到四千三百元,比葯不然的兩千五百元可超出太多了。

這一次的賭鬥,我是壓倒性勝利。

鄭教授宣布了結果以後,葯不然臉色非常尷尬。他眼神遊移不定,先瞪瞪我,又看看鄭教授,還假作不經意地把手插進褲兜,去看來往的行人。這局他輸了,按照約定,以後不許再去騷擾我,讓我安安生生過自己的平靜日子。

我也不吭聲,笑眯眯地看著他。最後我把葯不然看得有點毛了,他不得不咳嗽一聲,眼神瞪著我身後的一塊牌匾,正經八百說:「願賭服輸,我們葯家沒有食言而肥的人。這個斗笠碗算我讓給你了……」說完他頭一偏,還想吹吹口哨表示一點不在乎,結果聲音卻像一隻得了哮喘的狗在喘氣。

這人就是太好面子,不肯低頭認錯。不過我不為己甚,便把碗接了過來,揣到懷裡。我跟著這一老一少忙活了半天多,收點酬勞也是應該的。這小子既然是五脈中人,背景是中華鑒古研究學會,家境一定不錯,我就不跟他客氣了。

「小許,你這一招,也是《素鼎錄》里教的嗎?」鄭教授問。

「正是。佛頭的真假鑒別,很多時候光看這個鏟槽就能判斷出來。這在《素鼎錄》里,叫做『驗佛屍』,名字聽著有點瘮得慌,大概是因為多少跟仵作、法醫驗屍的手法很相似。」

佛頭的偽造者和鑒定者,往往只關注佛頭本身的雕刻工藝和石料的做舊,卻忽略掉這個小小細節。瑞緗豐的老闆和鄭教授一樣,沒留意鏟槽的位置,把它當成了普通的晚唐佛頭,差點錯失了寶物。

鄭教授把佛頭交還給我,大為讚歎:「小許啊,年輕人像你這麼有眼光的,真是不多。何必一身才學,要埋沒在琉璃廠的小店裡呢?」我淡淡一笑:「人各有志。我那鋪子叫四悔齋,用的是我爹臨終前的話,悔過、悔人、悔事、悔心,所以我胸無大志,只想安生做人,能活就成。」

其實我說了謊話。

自從劉局給我透了個底之後,我對「明眼梅花」和「中華鑒古研究學會」背後隱藏的五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關於我許家一脈的淵源,更是十分好奇。為何我許家會家道中落?為何我父親絕口不提?為何劉局對這些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明眼梅花聚首又意味著什麼?《素鼎錄》到底什麼來歷?

這一個又一個疑問,如同一群活蹦亂跳的綠油皮大肚子蟈蟈,接二連三地從打開了蓋子的草籠里蹦跳出來,在我眼前轉悠、蹦躂,讓我恨不得一個一個扣住它們,看個究竟。

但我必須得謹慎,不可輕舉妄動。今天這兩位自稱是五脈中人,可到底什麼底細,我不知道,所以不可與他們牽扯太緊密,還是等等劉局那邊的消息。要知道,這世界上什麼人都有,父親臨終前的那八個字,就是對我的警告——當爹的不會害兒子,他不讓我涉足這個領域,一定有他的用意。

我從鄭教授那裡接過佛頭,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眼神無意中掃過佛頭後面的那一道新裂痕,心裡陡然一突。

不對!有問題!

我把眼睛湊到那佛頭裂痕前仔細看了看,又嗅了嗅,把鄭教授的放大鏡借過來。鄭教授和葯不然看我面色大變,都湊過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頹然把佛頭高舉過頭,猛然往地上一摔。只聽得「嘩啦」一聲,整個佛頭被砸到水泥地上,頓時碎成幾十塊碎石,把周圍的攤販遊客都嚇了一跳,紛紛朝這邊看過來。鄭、葯二人被我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葯不然第一時間把鄭教授扯到身後,然後對我大聲喝道:「許願!哥們兒都已經認輸了,你還想怎樣?」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是你贏了。」

「你小子還想……呃?你說啥?」葯不然一下愣在那裡。

「你贏了。我讓人給打眼了,買了個贗品回來,一千塊錢都不值……」

「你這麼做,是不是覺得哥們兒特可憐特悲催,所以想讓一讓?」葯不然老大不高興,感覺被侮辱了一樣,「告訴你,哥們兒吃的虧多了,這點虧還撐不死!」

鄭教授也是眉頭一皺:「小許,這是怎麼回事?」我指指地上那一堆碎石:「鄭老師,您是行家,您看看這些碎塊,是否有蹊蹺。」鄭教授蹲下去用手捏起兩塊,搓了搓手指,抬起頭驚訝道:「這是……茅岩?」

「沒錯。」我一臉沮喪。

佛頭的造假中,有一種極其少見的手法,叫做茅拓法。有一種石料叫茅石,質地偏軟,可塑性強,又容易沁色,特別適合復刻佛頭並且做舊,能把青苔紋和風化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極難分辨。

我拿起碎片道:「茅拓法唯一的破綻,在於石質。石質相對較硬的砂岩佛頭,摔在地上,是四分五裂;而用茅拓法雕成的贗品,摔到地上會碎成幾十塊邊緣呈鈍角的碎片。 首長紅人 ,也發覺不了這個問題。」

鄭教授聽完我的解說,呆了半天方才說道:「原來竟還有這樣的造假之法,當真是防不勝防。」我回答說:「民國之前,這手法幾無破綻。不過現在科技發達了,只消測量一下密度、分析一下石粉成分,自然就能查得出來。」

鄭教授嘆道:「那也得先懷疑是假的,才好去做實驗。這玩意兒做得如此精緻,哪裡會有人想到是假的。」我苦笑到:「可不是么?這種佛頭騙的不是普通玩家,而是我這種半瓶醋晃蕩的偽專家。一時疏忽,竟著了道。」

這個作偽的人,心思很深。他不光用了茅石為底質,而且抹去了一切可能會被專家懷疑的細節,連鏟槽都精密地雕了上來,讓整尊佛頭看起來渾然天成,基本沒有破綻。

鄭教授站起身來,拍了拍雙手石粉,忽然問:「這佛頭的破綻十分隱秘。你若是不說出來,根本沒人能識破——至少我和小葯都對這些細節懵懂無知——你又為何自曝其短呢?」

我正色道:「我父親曾經告訴我,我們許家的家訓只有一句話:絕不作偽,以誠待人。所以我入了古董這一行以後,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絕不造假,也絕不販假。」

「洪洞縣裡無好人。哥們兒就不信你那個四悔齋的鋪子里一件假貨沒有,如今哪個古董販子手裡乾淨?」葯不然撇著嘴不相信。

「我的鋪子里,就是一件贗品也沒有——至少是憑我眼力挑選過沒有贗品。我輸給你,自然認這筆賬。我做人有原則,誠以待人,絕不違反。」我毫不猶豫地把話頂了回去,葯不然被我的氣魄嚇住了,縮著肩膀訕訕道:「哥們兒就那麼隨口一說嘛,又不是工商局來查你……」

我繼續說道:「被人打了眼買到假貨,這是命,我認。但拿贗品再去糊弄人,可不幹。」

鄭教授聽完我的這一席話,激動地握住我的手,連連點頭道:「好小子,有風骨!你可知道,五脈從創始至今,一直替整個圈子扛鼎掌眼,從未含糊。時至今日,這『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牌子依然鎮得住場。靠的是什麼?靠的正是你這種絕不沾偽的鐵則。」

這個我大概能猜得到,這些權威的鑒定機構,都有這麼一條原則:絕不造假。試想一下,一個鑒定機構靠的就是公正中立的信譽,如果自己也造假,那豈不是等於自己給自己當裁判了么?再者說,鑒定古董的人,必然對造假手法熟稔於心,如果他們起了偽贗之心,那危害將是無窮無盡。

所以好的鑒寶名家,都絕不敢沾一個「贗」字——只要有那麼一次犯事,就能把牌子徹底砸了。

「許願這話真假我不知道,可鄭老師你說五脈從不沾偽,可是有點一廂情願吶。」葯不然忽然別有深意地插了一句嘴。

鄭教授皺了皺眉毛,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說。葯不然問我:「你這佛頭哪裡買的?」我回答:「那邊數起第四個鋪子,叫瑞緗豐。」葯不然用手指頭擦擦鼻子,面露不屑:「嘿嘿,耗子窩裡生不出狸貓,果然是他們。」 我有點不明就裡,再看鄭教授,發現他也是眉頭緊鎖,一臉嚴肅。我問到底怎麼回事,葯不然道:「嘿嘿,你看到那名字,還沒想起來么?」


瑞緗豐……瑞緗豐……瑞緗豐。

緗者,淺黃也。難道說,這家店鋪,是五脈的產業,屬於黃門?

可是黃門不是分管青銅明器么?怎麼賣起佛頭來了?那應該是我許家的專業範圍啊。

「哎呀,那是老黃曆了。自從改組為中華鑒古研究學會以後,打破了家族體系,這五脈的專業分得沒那麼細了,彼此之間都有融合。」鄭教授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改組以後,五脈有些外支旁系,遂破了『只鑒不販』的規矩,自己偷偷在外頭辦個買賣,倚仗著學會的門路賺點錢。」

葯不然介面道:「鄭老師你說得太委婉了。什麼賺錢,根本就是騙錢。這人心吶,一沾到『利』字,就變了味道。有些人敢為了點蠅頭小利,不顧學會的規矩。這個瑞緗豐是黃門的產業,我可耳聞了不少他們的劣跡,想不到今天居然騙到咱們頭上來了。」

嘿,不知不覺地,我和葯不然竟然成了「咱們」了。

「走,走,去找他們去。我就不信,黃字門明目張胆地搞這玩意兒,學會的那群老頭子們會不管。」葯不然很氣憤地揮動手臂。

我暗暗有些心驚。沒想到一次賭鬥,居然牽連出了玄、黃二門。看那個佛頭,偽造之法十分高明,絕對是出自行家之手。也只有五脈這種積數百年鑒寶經驗的專業學會,才能做出如此高仿的手段來。

鄭教授一把拽住葯不然的胳膊:「小葯你不要衝動,現在佛頭已經摔碎了,人家認不認,還不知道。再說你直接打上門去,也不合規矩。還需請學會的理事們仲裁。」

「等到那些老頭子仲裁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葯不然嚷嚷起來,「佛頭摔碎了怕什麼?茅石就是茅石,砂岩就是砂岩,把那些殘骸歸攏到一堆拿回去,他們還能不認賬?」

「還是算了……」我說。

古董不是去百貨商店買皮鞋,不滿意了可以退換。這圈子的人都知道「貨錢兩訖,舉手無悔」的道理。只要你交了錢,離了店,這東西就是你的了,無論它是真是贗,是好是壞,都不能反悔了——如果不幸買到假貨,對不起,那是你眼拙,跟店主沒關係。錯買了假貨還要上門討還,這是棒槌才會做的事。

再者說,直覺告訴我,這似乎涉及學會內部的歷史恩怨,我還是少插手的好。

葯不然見我不甚積極,不由得大急,揪著我衣領道:「你腦子進水啦?好幾千塊錢呢。你還自詡行家,這讓人給忽悠了,傳出去得多丟人。」

「我就開個小店,沒什麼知名度,丟人就丟人吧。」我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葯不然大怒,把手臂一擺:「哥們兒今天輸給了你,你要是被他們打了眼,那不就等於間接說我不行嗎?好!你們不去!我自己去!我就不信這個邪!」說完他把我甩開,自己一轉身,怒氣沖沖地朝著瑞緗豐走去。

我和鄭教授面面相覷,在原地愣怔了一陣。鄭教授道:「小許,我得跟過去看看。小葯的脾氣有點直,我怕他惹出什麼亂子。這些鋪子盤根錯節,背後都藏著勢力,一個不好,他就有可能吃虧。」

說完鄭教授也匆匆跟了過去。我心想這葯不然性格雖然有問題,倒是個難得的直爽人,現在他跑過去找瑞緗豐的人理論,說到底也是為我出頭。如果我無動於衷,有點說不過去。

想到這裡,我低頭把佛頭的那幾十塊碎片都撿起來,扔進一個塑料袋裡,然後拎著袋子也奔瑞緗豐而去。一到那門口,聽到裡面已經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我心想這個葯不然還真是夠可以的,他進鋪子前後還沒兩分鐘,已經吵得這麼凶了。

我推門進去,眼前的情景卻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原來不是什麼爭吵,而是單方面的訓斥。葯不然叉著腰,大聲哇啦哇啦說著,唾沫橫飛。那賣我佛頭的老闆,不住點頭哈腰,像是一個沒寫完作業的小學生。鄭教授站在一旁,一臉無奈。

他們看到我走進門來,葯不然從鼻子里冷哼一聲,對老闆道:「苦主就在這呢,是個沒膽子的慫貨。你打算怎麼處理?說來我聽聽。」

老闆道:「葯小二爺,這事我可做不得主。」

聽這個稱呼,葯不然的身份還挺高的,那老闆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得稱他為小二爺。

聽到老闆說話,葯不然一瞪眼:「放你的烏煙屁!做不得主?那賣贗品你就能做主啦?這是多大的事,你不知道?」

「我就是一個看店的。上頭進什麼貨,我就賣什麼貨。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黃經理說去。」老闆滿面笑容。

我算聽明白了,這不是訓話,這是打太極呢。無論葯不然說什麼,老闆都是一招雲手,緩緩推開,回答得滴水不漏,仔細一聽卻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葯不然把我拽過去:「這人剛從你店裡買過一尊佛頭,你承認吧?」

老闆點點頭。

「咱們學會的店有規矩,絕不能有贗品,對吧?」

老闆聽到「學會」二字,眼神突然收縮了一下,旋即又恢復正常,點了點頭。

「他剛買的那尊佛頭,是用茅石雕出來的,不折不扣的贗品,孫子,你怎麼解釋?」

「我就是一看店的,上頭進什麼貨,我就賣什麼貨。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找黃經理說去。」老闆滿面笑容。

「……」

葯不然看老闆鹽醬都不進,實在著惱。他把盛著佛頭殘骸的塑料袋遞過去:「證據在此,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老闆看了一眼,賠笑著回答:「可惜碎得太散了,我眼拙,看不出來是秦磚還是漢瓦。」

碰到這樣的人,真是一點轍都沒有。葯不然氣得滿臉漲紅,捏緊了拳頭,當場就要發作,鄭教授走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別鬧了。這不過是黃家外姓的小嘍啰,你跟他們發脾氣有什麼用?還是去找學會解決的好。」


老闆道:「葯小二爺以後交結朋友,應該謹慎點,免得被他們給拖累了。」

葯不然勃然大怒,我拍了拍葯不然的肩膀:「交給我吧。」葯不然道:「你能搞定?」我微微一笑:「這件事我不願意追究,但如果真欺負到頭上,可也不是輕易可以被佔便宜的。」

我走到老闆跟前。老闆以為我要對質,正運足了氣要辯解,不料我突然繞過他,把他身後另外一個佛頭舉了起來。

當時我買的時候,老闆一共拿出來兩個佛頭,一個我買走了,一個還擱在櫃檯後頭沒收走。

「這個多少錢?」我問。

老闆不知我有什麼用意,隨口報了個價。我舉著佛頭,雙手搖晃了一下:「茅拓之法,民國時已不傳,今日竟能親眼得見,實在不容易。真希望有機會能認識一下作者。」


老闆一瞬間就從剛才的點頭哈腰變回到一臉憊懶:「先生您說笑了,敝店從無假貨,也沒聽過什麼茅拓茅廁。」我笑了:「我看不見得吧?我本來已不打算追究,但你既然說出這種話,我倒是要維護一下消費者權益。」

老闆一臉茫然,裝得跟沒聽懂一樣。

我把手裡的佛頭掂量了一下:「茅石佛像,都會故意把裂隙做成直線形,折角銳角,假裝成砂岩熱脹冷縮。但如果直接摔碎的話,裂隙就會成蟹爪紋,細而散亂。」

說到這裡,我眯起眼睛,往裡屋瞟了一眼:「我那個已經摔壞了,但這個可是您店裡擺出來的。我磕打磕打,看看裂隙是什麼樣子。如果是砂岩的,我十倍價格賠給您,如果是茅岩的,那……」葯不然在一旁幫腔:「這筆費用哥們兒扛了!你給拿出來,可勁兒摔!」

老闆臉色大變,結結巴巴道:「那個佛頭敝店現在不賣了,您可不能強買。」

我不慌不忙說道:「不賣你為何擺在外頭?剛才為何還要報價?我不買也可以,我去舉報,到時候請專家來公開鑒定,可就不是這點動靜了。」說完做勢要摔。

這個老闆,我看出他是外強中乾,心裡已是慌得不得了,只要逼他一逼,就能服軟。果不其然,老闆為難了半天,最終還是服軟,從兜里掏出一千七百塊錢還給我,一把將佛頭搶回來,忙不迭地扔去后屋。

我拉著葯不然和鄭教授離開了瑞緗豐。臨離開之前,葯不然沉著臉道:「學會的名聲,不能被你們這些人敗壞。這事兒咱們沒完。」老闆面無表情,目送我們三個人離開,然後把店門給關了。

這一折騰,都下午三點多了。從潘家園離開以後,我們三個人坐車回到琉璃廠我那家鋪子前。車子停穩以後,我對葯不然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那本《素鼎錄》給你,不過你複印完得把書還回來。我就那麼一本,可不能給你。」


葯不然卻把手一推:「哼,哥們兒輸就輸了,要你扮什麼大度?」他紋絲不動,屁股連挪都沒挪。

我拉開車門走出去,隔著車窗道:「我錯買贗品,技不如人,您有什麼不好接受的?」


「別跟我您您的,你就行了。假裝客氣,哥們兒聽著肝兒顫!以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就是。」葯不然說完搖起車窗玻璃,催促司機快走。

我倆正在僵持,忽然身旁走過來一個人道:「兩位,不好意思。」

我和葯不然同時轉頭去看,居然是好幾天不見的方震。方震的表情還是那樣,手裡夾著半截香煙,慢條斯理地對我說:「你回來得挺巧,你家裡遭賊了。」

我一驚,這賊來得這麼巧,這麼寸,居然專門挑選葯不然約我去潘家園賭鬥的時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