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似乎也是成熟的一種標誌。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客廳裏電話鈴不斷響起,過了一會兒倒是停了,接着母親的大嗓門則響了起來,反覆地喊我,說陸言,你電話,趕緊起來,別躺着了。

母親的話語讓我心煩意亂,估摸着大概馬局長又或者誰來的電話,心裏就膈應,說我不接,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

母親瞧見我心情不好,跟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然後掛了電話。

次日清晨,我起牀來,呼吸着清新而美好的新鮮空氣,讓肺葉舒張,然後在院子裏練了一套固體行功,將渾身弄得熱氣騰騰之後,回到了家裏來,母親做好了早餐,是一大碗的麪條。

我放了點兒老乾媽辣醬,吃得呼嚕嚕,而這個時候,母親盯了我半天,說陸言,昨天那女的是誰,你情緒咋那麼大呢?

我一邊吃麪,一邊想着心思,腦子有點兒沒有轉過彎兒來,說什麼女的啊?

母親說就是昨天晚上打電話過來的那女的啊,我讓你起來接電話,接過你在那裏使勁兒發火,把我都給嚇到了,也沒有再惹你……

我愣了一下,說女的?

母親點頭,說對啊,是女的,人指名道姓地找你呢,後來你發火,我就把電話給掛了。

我想起了什麼來,心裏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問:“那個……那個女的有沒有告訴你,她叫什麼名字?”

母親思索了一下,說她啊,她好像跟我說她叫念念……

念念?

等等,是苗女念念? 終於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就在我準備離開晉平的時候,苗女念念終於打了電話過來。

讓我激動的,並非念念,而是另外一個人。

蟲蟲。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華/年少的心總有些輕狂/如今已四海爲家/曾讓你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悄然無蹤影/愛情總讓你渴望又感到煩惱/曾讓你遍體鱗傷……

每當想起那個讓我念念不忘、日夜思念的姑娘,我的心中,總會浮響起許巍那一首《曾經的你》。

曾幾何時,我陪在她的身邊,彷彿那日子能夠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我曾以爲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

愛情並不會以時間的長短來作爲積澱,在此之前,我曾覺得我與她之間平平淡淡,至始至終都沒有真正走到那一步,然而在四排山的那個夜晚,我一個人獨自望着月亮流淚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深陷其中了。

有的愛情,總是不知不覺地就種進了我們的心中。

母親見我臉色有些不正常,問我說怎麼了,是不是因爲馬局長的事情?

我搖了搖頭,說那女孩兒的電話你還記得麼?

母親說我哪裏記得啊,還以爲是你在哪兒欠下的感情債呢……

我心中一下子就變得無比的悔恨起來,扶着額頭,痛苦地捂着臉,說我的親孃唉,你昨天就不能強硬一點兒,我再發脾氣,也是你的崽,你就不能把我給拽下牀去?

母親十分八卦地問,說啊,這麼說,那女孩兒跟你有關係咯,是不是你女朋友?

我搖頭,說不是,不過她旁邊那位……

母親說她朋友是你女朋友?

我說我只是爭取把她變成女朋友,至於成不成,這個我還不知道。

母親繼續追問,說啊,這樣啊,那女孩子長得怎麼樣?我跟你講,女孩子呢,不要找太漂亮的,這一漂亮吧,就嬌氣,你還罩不住,回頭化妝品七七八八的,還費老鼻子錢,得善良、孝順、知道疼人,另外身材也很重要,你小子不要光看人家胸口,要看屁股——屁股大的,好生養……

呃!

我的親孃唉,你兒子在這裏傷心欲絕,你在旁邊跟我說這些合適麼?

什麼胸口屁股的,咱們的談話能不能正常一點兒?

我無力地揮了揮手,說媽,我回房了。

正鬱悶着,母親又摸出了一張小紙條來,說這電話號碼,你不要了麼?

我回過頭,接過那紙條來,瞧見上面有一串手機號,驚喜地問道:“這是昨天那個叫做念念的女孩兒留下來的?”

母親笑着說不然呢?

我忍不住親了一口我母親的臉蛋,說親孃,你總算是做了一回靠譜的事情。

說完話,我匆匆忙忙地跑到了座機旁,撥通了電話。

聽筒裏,一直“嘟、嘟”地響着,就是沒有迴應,不過我就是不放棄,反覆地撥打着,一直打到了第五次的時候,終於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迷迷糊糊的聲音:“喂,誰啊,這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念念!

我欣喜若狂,對着電話那邊大喊,說念念,我是陸言——我是陸言啊,不好意思,你昨天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沒有接到,你在哪兒呢?

苗女念念聽到了我的聲音,懶洋洋地說道:“哦,是陸言啊,我們在哀牢山蠱苗這兒呢,下一站應該就會前往大婁山,在接下來的行程,應該就是苗嶺一帶,估計再有三四家,就到你們敦寨蠱苗了;打電話給你呢,是想跟你提個醒,讓你最好在敦寨等着,要不然碰不到人,豈不是很尷尬?”

我聽到她調侃的聲音,不由得苦笑,說念念咱自己人,別這麼說,這麼久了,你還好麼?

苗女念念毫不留情地揭穿我,說得了吧,你是想問蟲蟲姐還好吧?

我討好地笑,說都一樣,都一樣。

苗女念念聽見我低聲下氣的,便忍不住笑,說好了,不逗你,跟你說吧,我們在四排山分別之後,蟲蟲姐就發了狠,這一路過來,又連挑了三家,算上兩家找不到蹤影的,我們已經過了八家了,過程曲折,但還算是一帆風順吧——我跟你講,蟲蟲姐真的是越來越厲害了。

我傻笑,說那就好,那就好,對了,她現在還生我的氣麼?

呃……

電話那頭稍微地遲疑了一下,我一愣,立刻緊張起來,說不會吧,她對我還是很生氣麼?

苗女念念說這倒不是,我跟你講啊,我之所以打這個電話,就是想告訴你一聲,如果你再不過來,說不定蟲蟲姐就要給被人搶走了。

我驚詫莫名,說什麼,什麼個情況啊這是?

念念說我們過哀牢山的時候,碰見了這邊的一個阿莫,那小子是哀牢山蠱苗神婆的關門弟子,據說這神婆當年也是一個頂尖人物,這阿莫也學得一身本事,蟲蟲姐也是費了不少力氣,才把他打敗了。

所謂“阿莫”,在苗語裏面的意思是很優秀的年輕人,我心中一跳,說然後呢?

念念說那阿莫呢人挺好,雖然被打敗了,但卻能屈能伸,與哀牢苗蠱熱情地招待了我們,在得知蟲蟲姐是準備挑戰完苗疆三十六峒之後,就跟自己的師父請願,說想跟着一起去歷練一下,結果她師父同意了。

我一下子就跳腳了起來,說他師父同意了管什麼用,咱不帶他玩兒就是了。

念念在電話那頭悠悠地說道:“呃,關鍵是——蟲蟲姐似乎也沒有什麼意見……”

啊?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入了谷底,說蟲蟲到底什麼意思啊?

念念說我怎麼知道啊,那阿莫一直圍着蟲蟲姐獻殷勤,我感覺蟲蟲姐好像並不怎麼排斥他,而且好像還挺喜歡他的安排,就覺得不對勁,想着這事兒多少也得跟你說一聲,畢竟咱們也得有個先來後到不是?

我着急了,說不會吧,那小子到底有什麼好的,蟲蟲會稀得搭理他?

念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這才說道:“陸言,實話跟你講,那阿莫長得又高又帥,修行又好,性子還陽光,笑起來帥呆了,要是他這麼對我,說不定我都得淪陷進去了。”

啊……

念念的話語給我帶來了強烈的危機感,一直到掛掉了電話,我還有些難以置信。

蟲蟲,她怎麼可以喜歡上別人?

她不是應該只在乎我麼?

我想了許久,突然想笑了——我曾經那麼嚴重的傷害過她,又怎麼能夠奢望她一直喜歡我呢,而念念說那叫做熊飛的男人又高又帥,比我可強上不少,我又怎麼能夠阻止她找尋自己的幸福呢?

如此痛苦了許久,我不斷地回想起跟蟲蟲認識、交往的種種往事,突然間一下子就反應過來。

對了,我和蟲蟲纔是天生的一對,那傢伙纔是第三者啊?

憑什麼我在這裏顧影自憐,像個盧瑟一樣悽悽慘慘?

我現在最需要做的,是跑到蟲蟲跟前去,表明自己的立場,把那個女孩兒追到手上來,並且跟那個情敵宣示一下自己的主權啊?

像蟲蟲這樣的好姑娘,倘若是讓我給錯過了,我這一輩子肯定都不會開心快活的。

這般想着,我再也沒有猶豫,回到房間裏收拾起了東西來,母親見我風風火火的,說你幹嘛啊,跟火燒房子一樣?

我說媽,你兒媳婦快要被人給拐走了,我得趕緊過去掌握一下場面。

母親說都沒影子的事,你少在這裏跟我畫大餅。

我沒有再跟她多講,收拾完東西之後,便與她草草告別,然後讓我父親開着摩托車,送我去鎮子上坐車。

哀牢山在滇南春城以西,我現在坐車去縣城,然後轉車去黔陽,坐飛機抵達春城,應該很快。

巨星從有嘻哈開始 我離去的心思匆匆似劍,而在半路上卻給攔了下來,一輛警車路過,搖下車窗來,卻是馬局長,他衝着我說道:“去哪兒呢,你電話怎麼老是打不通,正找你呢?”

我說找我幹嘛?

馬局長說有事唄,你幹嘛去,我載你?

我說我要去滇南春城,你怎麼送?

馬局長詫異,說怎麼好好的,又跑到滇南去了?

我知道他有話要跟我說,便跳下了摩托車,跟我父親說你回吧,我坐馬局長的車去縣城。

父親點頭,又低聲囑咐我,說跟人家馬局長好好談,別耍小性子。

我坐上了馬局長的車,說馬局,你找我啥事?

馬局長說別,你以後還是跟陸左一樣,叫我老馬吧,我馬海波在你們這些傢伙面前,還真的提不起架子來。

我無所謂,說那好,老馬啥事你趕緊說,我很趕的。

馬海波說是這樣的,老張說想請你吃頓飯,表達一下感謝,又怕你不搭理人家,我正好在這邊辦案子,讓我順便幫着傳個話。

我搖頭,說感謝就算了,他有時間多管教一下自己兒子,別讓他再犯事兒,我就謝天謝地了。

馬海波說人誠心誠意的,你也別拒絕,俗話說得好,多個朋友多條路,你說對不?

我說下回吧,我現在真的有急事。

馬海波的眼睛突然眯了下來,對我說道:“是不是有陸左的消息了?” 我擡頭看了馬海波一眼,沒有說話,而他也感受到了我的戒備之心,不由得苦笑了一聲,說算了,我身份尷尬,還是不問了。

我沉默着,目光往前方望去。

馬海波嘆了一口氣,說你知道麼,陸左在晉平這裏的朋友不多,我算一個,凱里的楊宇算是另外一個,他以前有個女朋友叫黃菲,跟我們還是同事呢;而我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也多虧了他的幫助。沒想到他這麼不錯的人,居然落得今天這處境,東躲西藏——不過你放心,陰天總會有,但終究還是會放晴的,希望有一天,陸左能夠光明正大地回來,到那個時候,我們再一起喝酒,不醉不歸……

他說得動情,我也跟着嘆了一口氣,說不是,我到滇南,是去找個朋友。

馬海波沒有再多話,將我一路送到了縣城的汽車站,又幫着我買好了前往黔陽的汽車票,離發車還有半個多小時,他讓我在候車室等着,他匆匆跑了出去。

回來的時候,遞給我一手機,說你把電話號碼給我,回頭好跟你聯繫。

我瞧這手機包裝,怎麼着也得有兩三千的樣子,不肯接,說這怎麼行,太貴重了,我不要。

他硬塞給了我,說你就別客氣了,這是被人送我的,擱辦公室裏一直沒用,你拿着就是,以後家裏有什麼事情,你直接聯絡我,只要不違反原則,都儘量幫你辦。

家裏面有這麼一個地頭蛇幫襯着,那自然好,畢竟我父母在晉平,總有求人的時候。

這般想着,我倒也不推卻,接過了手機,拆開包裝,然後把我那破手機裏面的卡拿出來,插上,又給他打了過去,兩人互留了聯繫方式,我想起一事來,說老馬,你認識陸夭夭呢?

老馬說小妖姑娘嘛,我認識,但不熟——她是後來跟陸左一塊兒的,我跟朵朵那小姑娘挺熟的。

我說陸左這次出事,小妖她不在場,也不知去了哪兒,我找她有事兒,所以你若是有空的話,幫我留意一下,如果她回來了,讓她找我。

老馬說這容易,回頭我去一趟草廬,在門口留個牌子,寫下聯繫方式,只要她回來,就應該能夠聯繫得上。

馬海波的方法讓我眼前一亮,到底是做警察的,考慮得的確比我周到。

兩人聊了一會兒,那便發車了,我與他告別,然後乘車前往黔陽。

我當天晚上到達黔陽,住了一晚上,然後在次日乘坐黔陽至滇南春城的飛機離去,落地之後,立刻聯繫苗女念念,得知她們正在前往大婁山的路上,於是立刻乘車趕去與她們匯合。

大婁山是雲貴高原上的一座山脈,爲東北、西南走向,呈現出向南東凸出的弧形,西起畢節,東北延伸至西川一帶。

它是烏江水系和赤水河的分水嶺,也是雲貴高原與西川盆地的界山。

當然,那兒只是她們的目的地,目前仍在滇南境內。

我緊趕慢趕,終於於當天的晚上,在曲靖宣威縣境內的西山森林附近,見到了蟲蟲一行人。

我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與蟲蟲重逢的畫面,卻終究沒有想過會如現在一般,就像個劫道的土匪,蹲守在那野林子裏,瞧着蟲蟲、苗女念念和一個長得頗爲高大的男子沿着道路,朝着這邊走來。

不知道爲什麼,瞧見那個男人談笑風生的模樣,我一點兒興奮感都沒有了。

不行,不行。

我不斷地給自己打氣,讓自己不要懊惱,不要激動,千萬別摻雜着任何的情緒,平靜地面對着這一切。

深吸了好幾口氣,一行人走近了一些,我便從林子裏走了出來。

沒想到剛剛一走出來,那男子就衝到了跟前來,一臉防備地喊道:“你是誰,大晚上的,藏在那野林子裏幹嘛呢?”

他這般喊着,而我卻沒有說話。

因爲此時,我已經隔着這個人,跟蟲蟲瞧過來的目光遙遙對視,在半空中交織在了一起。

江湖梟雄 我瞧見了久違而熟悉的目光。

蟲蟲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來,平淡得彷彿我們剛剛在昨天分開一般,這使得我藏在心裏的好多話,一時半會,居然都開不了口。

我想道歉,但是到底還是沒有說得出來。

興許她連我離開都不在意呢,又何來什麼對不起?

蘇軾說“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而我則愣在了那兒,腦子裏全部都是蟲蟲的模樣,如同傻了一般。

而就在此時,衝我喊話的男子走到了我的跟前來,在我的眼前揮了揮手,說嘿,兄弟,你傻了麼?

我想起苗女念念跟我說的情報,知道這人就是半路插足的熊飛,擡頭瞧了他一眼,發現這人足有一米八五以上,高高的個子,模樣有點兒像是男明星聶遠,不是那種奶油小生,堅毅的臉龐和深邃的眼睛,着實挺有男人味兒的。

難怪苗女念念說他若是如對待蟲蟲一般對她,說不定自己都也動心了。

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情敵懷着天然的敵意,故意不看他,那人被我無視,心中自然惱怒,一把揪住了我的肩膀,說沒事兒藏在這林子裏,肯定不是好人,趕緊說,你攔着這路幹嘛呢?

對方抓住我肩膀的時候,我下意識地一躲,結果還是被他給抓到了。

我心中不爽,卻也不想把重逢的氣氛給鬧僵,於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話:“放開。”

熊飛說你誰啊?

我沒有說話了,倘若蟲蟲和苗女念念不在,我說不定就直接動手跟他打成一團了,不過此刻我卻只能抑制住自己的憤怒,看向了蟲蟲。

然而蟲蟲卻根本沒有動,反而是苗女念念上前過來打圓場,說熊大哥,這是我之前跟你提起過的陸言,自己人。

啊?

熊飛的臉色一變,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能夠感覺到他的眉頭皺起,一瞬間顯得有些古怪,不過很快他就變了臉,露出熱情的笑容來,說啊哈,是陸言啊,我老是聽念念說起過你,講說你帶着蟲蟲和念念來到的中國,可惜一直沒有見到你,幸會,幸會。

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滑落下來,熱情地過來跟我握手。

我伸出手去,與他相握。

我發現他的手跟女人一般細膩,柔柔的,彷彿沒有骨頭一般。

兩人稍微一握,立刻分開,我不想當着蟲蟲的面做出些小孩子的幼稚舉動來,於是擠出笑容來與他應付兩句,然後甩開他,走到了蟲蟲跟前來,忐忑地說道:“嗨,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千萬言語,憋在心裏,最終卻只匯聚成了這麼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