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這幾十米的距離,足足耽擱了近百年。今天,大牙終於能走到女鬼身前,可以爲師父和師姐報仇了。

“你們不能殺我,我要是魂飛魄散,你們也得跟着完!”女鬼再次威脅。

“你難道忘了是誰給你下的封印嗎?”大牙眼睛一瞪,問道。

“是你那短命的師父。”女鬼冷哼。

“既然那人是我的師父,你就沒想過,我也懂這個封印?”大牙表情戲虐,就像看一個白癡。

女鬼這才恍然大悟,它苦苦等待了近百年,纔等到我這麼一個符合條件的人,可是它卻忽略了另一個能把它帶出去的人,那就是大牙!

女鬼此刻的表情比死了爹還難看。

我看大牙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也暗暗鬆了口氣。

這時,也不知大牙從哪掏出三樣東西:血瓶,驢蹄子,公雞冠子。

我知道驢蹄子驅鬼,公雞冠子壓邪,可是這血瓶是個啥,我真不知道。

大牙看我疑惑,自言自語道:“這裏裝得是我師父的血,在這之前,他就趁師姐不注意偷偷接了這麼一瓶,讓我妥善保管,說沒準兒啥時候能用的上。”

大牙說到這兒就不說了,我知道,他在回憶中痛苦並幸福着。

擺好之後,大牙便朝王二嫂打招呼,讓衆小鬼先把秦楚齊帶走。

等秦楚齊離開,我這纔沒有了牽掛。

這女鬼看見大牙弄得有模有樣,開始害怕,嚷嚷着可以放我們走,只要讓它再多活個把年,畢竟距離一百年也不剩多少了。

這事兒不但大牙不幹,就連我也不答應。

女鬼一見求饒沒轍,又開始原形畢露,兇巴巴地叫囂,說它就算死,也會拉我倆墊背。

等到大牙把塗滿血的右手伸到它面前時,這女鬼竟真的瘋狂了。

她衝我們陰森一笑,突然身子一晃,把大牙撞倒,然後不要命地衝撞着頭頂的土地。

每當它觸碰頭頂的土壤,整個身子就像觸電般亂晃,我甚至看見如電網一般密集的藍色電弧從女鬼的頭頂匯聚,然後狠狠劈在它的頭上。

“啊……”

女鬼發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叫。

“不好,這女鬼在找死,快撤!”大牙趕緊招呼我往上跑,因爲一旦女鬼魂飛魄散,那整個死人坑也會塌陷,我倆都得被活埋。

大牙喊完,拽起我的胳膊就往上竄……

……

轟隆隆,如同地龍翻身,這一處地面瘋狂的下墜,激盪起無數的灰塵。

好一會兒煙霧和轟鳴才消散。

我開始聽得到秦楚齊對着死人坑一聲高過一聲地喊着我的名字,漸漸地,好像有一束陽光照進了心裏。

“呸,這他孃的動靜真大,”大牙吐了口嘴裏的塵土,問我,“你躺這兒也不嫌埋汰?”

我嘿嘿一笑,說:“你不懂。”

“我不懂個屁,還不是想多感受一下有人關心的滋味。”大牙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鄙視了我一回。

擦,被他看穿了心思,再躺下去也沒意思了,我抽了抽鼻子,跟大牙推翻一塊大土坯,爬出了死人坑。

秦楚齊一見我出來,啥都不顧地跑過來,把我抱住。

大牙一邊嘖嘖嘖地撇嘴,一邊搖頭晃腦地走開。

“喂,今天晚飯吃得不少吧?”我往外抻了下脖子,問道。

“我吃多少,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問你回去後有沒有偷吃。”

“沒有。”

“那你咋這麼有勁兒啊?要勒死我了!”

“燕趙……” 上午9點,我心虛地坐在張牧家的炕頭就着鹹菜饅頭喝稀粥。

因爲張家起得早,所以這是第二頓早飯,吃飯的只有我和秦楚齊兩個,以及趴在門外正哼哧哼哧啃骨頭的大黑狗。

“趙子,你從哪撿來的大黑狗啊?”張姨看大牙吃得帶勁兒,好奇地問我。

“嗯,道邊溜達時碰見的流浪犬,當時秦楚齊也在,是吧?”我用胳膊肘懟懟秦楚齊,讓她往下編。

“啊?你啥什麼?”秦楚齊正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粥,被我一懟,有些發矇。

“這孩子,想啥呢?從剛纔起來就一直這樣,臉一陣紅一陣白,不是你大舅家住不慣凍着了,媽看看是不是發燒了?”張姨嘮叨完就要伸手試試體溫。

秦楚齊被張姨這麼一提,耳根開始泛紅,趕緊撥開張姨的手,喊了句:“媽!我沒事兒!”

說完瞪了我一眼。

張姨看秦楚齊瞪我,也跟着看向我,笑意漫上了眼角。

這時,彷彿門外的大黑狗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才把張姨的注意力吸引走,疑惑道:“咦?這大黑狗會笑?”

“不是,張姨你聽差了!”

“就是,我都沒聽見,媽你是幻聽了。”

張姨本來是被這個岔吸引了,現在聽我倆又一唱一和的,馬上笑眯眯地收回目光又在我倆之間來回掃視。

“張姨,看電視吧!”我一邊吸溜吸溜地往嘴裏灌粥,一邊打開電視,要不真沒法吃飯了。

“對啊,媽,看電視。”秦楚齊跟風。

張姨似乎也覺得自己這麼看有些不妥,哈哈一笑:“好,看電視,你們慢慢吃。”

呼!

我心裏鬆了口氣,這對付張姨比對付厲鬼還累。

昨天我出去後,秦楚齊跟張姨知會一聲就跑出來跟着我,直到頭半夜纔回來,張姨是一直沒睡。秦楚齊一回來就又是給我拿被褥又是給我灌熱水的,她可都看在眼裏了,可偏偏我和秦楚齊誰也不吭聲提昨天那一茬,所以急得張姨,只得從我倆的語言動作眼神神態各個方面自己找答案。

至於後半夜秦楚齊被抓走,張姨是不知道的。畢竟小鬼要想幹點兒不讓人知道的事,還是可以的。

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兒昨晚被小鬼掠走,估計這時候就沒這心思猜我倆的關係有沒有進展了。

當然,我和秦楚齊也不可能跟老太太說昨晚的事,孩子大了,都會撒點兒善意的謊言,畢竟報喜不報憂已經成爲了我們這一代人潛意識裏的東西。

但是當沒有喜只有憂的時候,我們會選擇不說。就好比現在一樣,我只會跟飯菜過不去。

“關注農民生活,關愛鄉村自然,觀衆朋友們,早上好,歡迎收看朝陽溝電視臺農與自然節目,我是主持人劉丹,前不久,大家都通過網絡或者電視報紙看到過多篇報道天坑的新聞,那麼就在幾個小時前,在我們朝陽溝也出現了“天坑”,據前線記者發來的報道,當地時間凌晨4時左右,南雙廟附近的省道旁,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天坑”,說它詭異,是因爲這坑與之前大家熟悉的不同,南雙廟這處“天坑”裏面竟有人類的骨骸,而且不只一具,更離奇的是,這些屍體幾乎都是幾百年前的,同時還發現大量的古器,具體怎麼回事,我們看下詳細報道。”

“觀衆朋友,大家早上好,我現在就站在南雙廟“天坑”前面,那麼從當地老鄉這裏瞭解到,“天坑”出現前,這一片地方因爲長不出莊稼,所以成爲一處無人問津的荒地,也因此,“天坑”的出現,並沒有造成直接的經濟損失和人員傷害。

發現這處“天坑”的是南雙廟的村民陳某,據他介紹,今天凌晨四點半左右,他開着農用車路過此地,發現了這個大坑,還看見幾塊破爛的頭骨,懷疑是藏屍地,就急忙報了警。

等記者聞訊趕來的時候,當地的警察和消防官兵以及一名考古專家已經趕到了現場,我們現在採訪一下。”

“連老,你好,聽說“天坑”裏面不但有屍骸還有一些古代物品,那麼現在有什麼新發現嗎?”

“我接到通知過來時,除了地上地下一些殘骸之外,還發現了明末清初甚至清朝中後期,民國時期的許多小物件。現在挖掘出來的有明朝的士兵武器和半幅鎧甲,還有清後期的陶瓷,通過外形判斷,頸部粗短,腰腹粗大,施釉也薄厚不一,應該是咸豐年間的製品,當然裏面還有許多物件,需要進一步甄別和鑑定……”

這時,我和秦楚齊也都放下了碗筷,跟着看起來。新聞這麼一報道,坑裏有古屍和古董,大概就作爲以前的亂葬地處理了,警察估計也不會立案調查了。

“呀,那不就是這邊嗎?我去現場看看人家考古!”張姨說完就小跑出去,一邊跑還一邊喊張牧的母親,八成想兩個人一起過去瞧熱鬧。

“媽!”秦楚齊喊了一聲,不想讓張姨過去。

“沒事,那個女鬼魂飛魄散了,現在又是大白天,剩下的幾隻小鬼等着我找人給它們超度,這時候老實的不得了,況且有你乾孃在那,張姨不會出事的,”喝下最後一口粥,我補充道,“再說,現在那裏挖出了古董,早就被嚴密監控起來了,一般人靠近不了。張姨頂多遠遠看一眼。”

秦楚齊聽我說得在理,哦了一下就不再出聲。

屋子裏頓時尷尬地要命,就連電視裏哇啦哇啦的說話聲都好像自動開啓了振動模式,我彷彿只能聽見兩人的心跳聲。

好在老鬼婆現在不在,要不然非得叫它笑話死。

“燕趙,你叫的人來了。”門外傳來大牙吃飽喝得之後懶洋洋的聲音。

“老貓這麼快?”我噌地一下竄下炕。這盤腿大坐的跟秦楚齊在炕上吃飯看電視的場景要是被老貓撞見了,那就不是笑話笑話那麼簡單了。十家子河套之後,這小子雖說不跟我一般見識了,但那口氣始終沒有徹底撒出來,原因很簡單,我不可能告訴他爲啥要跟他斷交,我總不能把姚叔賣了,所以只能先道個歉就算完了。這小子肯定是憋着勁兒呢,要是逮到調侃我的機會一定不會放過。我臉皮厚,咋弄都行,秦楚齊可不行。

“我擦,看見沒,都上電視了?”果然是老貓。人沒進來,先喊起來。

“大驚小怪個屁,又沒你。”

“也沒你。”

“是我弄的。”

“還得找我善後呢!”

人沒進來,我倆屋裏屋外就對着掐了幾句,隨後,老貓拿着正播放新聞視頻的手機搖搖晃晃走進來,擡頭看見秦楚齊正坐在炕上,便大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沒穿鞋,揚起眉毛嘿嘿一樂叫了聲:“哎呦,弟妹也在啊!”

我擦! 老貓在的這個上午,註定安靜不了。

我被秦楚齊的眼神殺了好幾個來回,最後不得不借助尿遁這才逃出來。

漏風的茅廁就是站着尿也會覺得涼颼颼。

“來個火。”

“嗯?”

我轉頭看見老貓叼着煙跟進來。

“擦,沒手。”

“小氣。”

張牧家外面,一條小道。

“拿下了?”老貓沒頭沒腦地問了句,然後吐雲吐霧。

“拿啥?”

“裝什麼傻啊?秦楚齊啊!”老貓眉頭微皺,對我的裝傻充愣那是一臉的嫌棄。

“拿個屁?別瞎嘚嘚。”

“嘿,還不好意思,你那點兒事我也不是頭一天知道,跟我說說,到哪一步了?”老貓突然變得神經兮兮,一臉的欠揍樣兒。

“滾蛋。”

“趙子,你讓誰滾呢?”突然,後面有人問我。

我回頭一看是張姨,連忙說:“沒誰,鬧着玩兒呢。張姨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沒等張姨說話,老貓一步搶上前,自來熟地打起招呼:“張姨,你還記得我不?我叫老貓,是趙子的朋友。”

張姨仔細一看,拍手笑道:“哎,還真是你,那一次我家老秦在醫院,你也去過,還幫了忙。”

“對對,就是我。阿姨好記性”老貓跟着笑。

“我還和趙子說,把你請到家裏來,讓我和你秦大叔當面謝謝。可趙子每次都說你忙,就一直拖了下來。”

“趙子說我忙?”老貓加重了語氣。

後來我跟老貓斷了聯繫,自然是編出來騙張姨的。

“啊,他是這麼說的。”張姨點點頭。

老貓從背後給我遞出一根中指,接着笑呵呵地說道:“張姨,趙子也是,就算我再忙,也應該去你家看望你和秦大叔的。改天,我一定登門拜訪。”

這小子,可真能順杆爬的。

“那可說好了,你啥時候過來,提前跟趙子說一聲,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好的,謝謝阿姨。”

“這孩子,客氣啥,你是我們家趙子的朋友,那就是一家人。那你們聊,阿姨走了。”

“阿姨慢走。”老貓這賤兮兮的樣兒,果然天下無敵了。

我沒好氣地踢了老貓撅得老高的屁股。讓他嘴上安個把門的,等會當着老人的面可別亂說。

老貓拍拍褲子上的灰,告訴我,那可說不準。他可是老實孩子,知道啥就說啥。然後趁我不注意,飛快地往回跑,一邊跑還一邊嚷嚷:“張姨,我有話跟你說!”

我擦,你鬧着玩釦眼珠子啊?

好在老貓沒有那麼不仗義,真的只是跟張姨聊了會兒天,聊得高興時,張姨還答應給老貓介紹女朋友。

弄得老貓一個勁兒的感謝。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我和老貓大牙趁黑摸出院子。這時,秦楚齊突然鑽出來,說她也想去。

我說不行。大牙嘿嘿直樂,老貓則白了我一眼,說我大男子主義,憑啥不讓去?就去,還得樂呵呵地去。

我擦,我真有點兒後悔叫老貓過來了,要不是趙洪亮的車被我開來,我一準兒叫他過來幫忙。

“讓她去吧,反正也沒危險。”大牙笑得差點兒咬到舌頭,再也不敢偷笑。

最後,我們三人一狗朝昨天的死人坑,今天的古董坑走去。

挖了一天,只挖出少量物件,還有不少都在坑中或者泥土層裏夾着。

爲了保護這批古董不被人偷偷盜走,周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坑上面支起了超大帳篷,幾盞昏黃的電燈在帳篷下搖晃,彷彿在告訴人們,有風來過,其實,那是一個小鬼在好奇地玩耍。

我留下大牙保護秦楚齊,跟老貓躲過幾波巡邏的人,跳下了死人坑。

那玩燈的小鬼看我們下來,隨後也鑽回了死人坑。

“龍婆婆?”我把聲音壓成一條線,喊着老鬼婆。

“纔來?”老鬼婆那標誌性的冷冰冰的聲音突兀地在腦袋後面響起。

我說老鬼婆你就不能換個出場方式。

老太太白了我一眼說,不能!

老貓看我跟什麼聊得正歡,跟瞎子一樣,衝着老鬼婆旁邊的空氣介紹自己。

結果換來老鬼婆更加鄙視的話:“你哪兒找來的,這眼神兒能幹啥?”

我看了一眼老貓,確實夠丟人。

我叫老貓趕緊開陰陽眼。老貓來了句,疼。

老鬼婆一聽老貓能開陰陽眼,頓時收起了鄙視,又上下瞄了老貓幾眼,罵我倆都是小怪物。

我說開陰陽眼很了不起嗎?朝陽溝有好幾個。

這一次,換來老鬼婆和老貓一致的鄙視。

老貓還要再顯擺,被老鬼婆無情地制止了,讓他趕緊把小鬼帶走。

看到老貓吃癟,我嘿嘿偷着樂。

老貓乖乖用離陽瓶收走小鬼,輪到王二嫂時,她突然跪了下來,求老貓。

“先生,能不能讓我再去看一眼我的孩子和丈夫。”

老貓側着耳朵聽了會兒,衝空氣說:“人鬼殊途你沒聽過嗎?既然可以超度去陰間,又何必留戀陽間的一切。”

“狗屁!”氣得老鬼婆張口大罵,隨即現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