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隱隱綽綽積了薄薄一層雪,魏嵐生怕滑倒,一路小心翼翼。

她穿的多又厚實,走到上游截水的地方,後背已經起了一層汗。

截水的地方在小港上游,魏嵐剛開始那會兒蹭來過這邊放牛。

一米多寬的小溪流被裝滿土的麻袋層層疊疊阻住水流,又在更上游的地方連著小溪挖溝,把水引到平時牛打滾的大坑裡。

那大坑剛被人清理過,淤泥都挖出來堆在一邊,這會兒乾淨的溪水正慢慢往裡面流淌。

小溪是活水,不這麼乾的話,下游那個阻水的麻袋根本不頂事。

經過挖溝、掏淤泥,在場的大小夥子們身上都沾滿了泥,下身褲子濕噠噠黏在腿上,小風一吹,人都在打擺。

大隊長顧三德更誇張,整個人渾身都是泥,就跟剛掉坑裡一樣,也沒見他回家,還在現場盯著呢。

魏嵐找了半天才找到顧朝,和顧三德一個樣,渾身是泥,身上衣服濕透就跟剛從泥巴地里打過滾似的。

魏嵐擰眉「嘖」了一聲,站在田埂上喊道:「同志們辛苦了!顧阿婆給大家熬了薑湯,天冷快都過來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暖暖身子」這句話魏嵐是盯著顧朝說的,咬牙切齒,聲音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

出乎預料,顧三德跑的最快。

第一個站到魏嵐身邊,主動接了裝碗的籃子,一邊發碗一邊擺手讓大家排好隊,「四大娘心善,心疼你們這些小輩,這份情你們可不能忘啊!」

隊里小夥子一哄而上,基本已經凍傻了的男知青們也邁著遲鈍步伐擠過來。

一個個捏著玩往魏嵐跟前伸,好不容易倒滿一碗,手碰手的,那一碗薑湯很快被撞翻。

顧三德臉一沉,嗚嗚囔囔:「擠什麼?都擠什麼?都排好隊,每個人都有跑了了你的?」

顧朝那邊就著溪水把臉上頭上的泥洗乾淨,很快大步流星過來接替了顧三德的位置。

顧朝從籃子里取出一直碗伸到魏嵐面前,魏嵐瞪他,「沒聽大隊長說要排隊嗎?」

什麼活兒這麼多人幹不了?非要你這麼拼?掙得跟泥猴子一樣……

既然這樣,就去一邊凍著吧。

魏嵐哼了一聲,背過身被李文書倒滿一碗薑湯。

「囡囡……」顧朝張了張嘴,響起這是在外面,周邊還有那麼多人在,他趕忙轉口,「是給大隊長的。」

魏嵐小臉板著,給他手裡的碗倒上。

本來還想等顧朝跟她說兩句軟話,她就順著台階下了。

不料顧朝端著碗徑直去一旁找顧三德。

魏嵐粉嫩唇瓣撅得老高,薑湯分了一輪,壺裡不剩多少了,偏偏顧朝還站在泥坑那邊跟顧三德說話。

魏嵐氣哼哼直跺腳。

這時,一直碗遞了過來,魏嵐看也沒看是誰,下意識給碗滿上。

「魏知青,剛、剛才顧朝是喊你囡囡嗎?」是隊里的一個年輕小夥子,叫李敘。

李敘端著薑湯沒急著走,一張臉漲紅站在魏嵐跟前。

魏嵐壓根就不認識李敘,心裡又在聲顧朝的氣,精緻小臉板著,說話也不客氣,「沒有,你聽錯了,打完了就讓一讓,後面還有別人要。」

聽魏嵐的否認,李敘心裡微微松下一口氣。

聽話的往旁邊錯開一步,李敘沾了泥的大手無措在後腦勺上撓了撓,有些羞澀,「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有點唐突,不過我還是想、想問一下,魏知青有對象嗎?」

「這事跟你……」

魏嵐剛開口,一句話還沒說完,就看跟泥猴一樣的顧朝沉著臉急步朝她走來。

顧朝剛跟顧三德商量,活兒都乾的差不多了,打算回家,一回頭就看見李敘跟魏嵐搭訕。

顧朝登時氣息一沉,都沒顧上跟顧三德打招呼,轉頭就奔著魏嵐那邊走去,一走近剛好將李敘的話聽進耳里。

「她有了。」顧朝額角青筋凸了凸,一個腳步橫在李敘跟前,深邃眼眸冷厲掃向李敘,像一隻被侵犯領地護崽的狼。

顧朝比李敘高半個頭,身上戾氣突然暴漲,驚得李敘後退兩步,手裡碗差點拿不住。

李敘一張了漲紅,吞吞吐吐語不成句,「是、是嗎?不、不知道魏知青的對象是誰?」

李敘說這句話,錯開一步想去看顧朝身後的魏嵐。

然而李敘錯開一步,顧朝對應他,也錯開一步,把魏嵐擋的嚴嚴實實的。

周邊其他人視線都轉了過來。

李文書推推范騅肩膀,「要不要出去幫忙說兩句話?這樣下去得壞事吧?」

魏嵐和顧朝處對象的事,知青點的知青基本都清楚,但是大家都統一戰線守口如瓶沒有想外面說。

畢竟顧朝家裡成分不光彩,這事兒只要能守住口風,以後兩個人要是鬧掰了,知道的人少,也更容易平息。

現在要是縱容事情發生下去,搞不好就得露餡。

男知青里,范騅行事穩妥,從來都是拿主意的那個。

李文書見他低頭不說話,又問了一句,「真不管了?」

范騅摩擦一下手指,把碗里薑湯一飲而盡,彷彿作出決定,邁出一步,然而顧朝那邊又有了新的動靜。

李敘見顧朝一直橫在中間,剛才被威懾一瞬間的膽怯一掃而空,羞赧道:「顧朝,這事兒是魏知青的事,應該讓魏知青說,你憑什麼插手?!你算得上什麼人物!?」

「就憑我是——」顧朝上前一步,話到嘴邊又咽下。

如果被別人知道魏嵐在跟他談對象,會起留言碎語,那些惡毒的話會中傷魏嵐。

他抿抿唇,呼吸沉重突然沒了言語。

不能說,現在還不能說。

見顧朝這樣,李敘心裡自信幾分。

如果顧朝也追求魏知青,平心而論,刨除成分這頂帽子,李敘真的沒有把握能掙過顧朝。

不過現在看來,顧朝還算有自知之明。

李敘揚起自信,正逢魏嵐從顧朝身後探出腦袋,瑩白小臉一雙水靈靈的桃花眸瞪圓。

李敘心裡一陣蕩漾,「魏知青,你……」

「就憑他是我對象。」魏嵐手指在顧朝身上戳了一下,戳到冰冰涼涼黑漆漆的泥,她登時嫌棄縮回手,扭頭四處打量想找東西擦乾淨手上的泥。

那一句「就憑他是我對象」震得顧朝耳廓發麻,他腰桿挺直,這一刻覺得自己驕傲又神氣。

肩頭鼓鼓囊囊的肌肉彷彿察覺主人心情似的,激動顫了顫。

顧朝居高臨下睨向李敘,「聽見了?」

李敘驚愕望著將人,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顧朝不以為然,凌厲警告的視線劃過在場每一個人,這些人里,不值一個李敘對魏嵐有小心思。

更多的人都是將心思藏在心裡。

只有李敘,平時接近不到魏嵐,才會趁著這樣一次機會大喇喇問出來。

顧朝收回視線,像是宣布所有權,微微屈膝將魏嵐扛上肩頭,調轉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你幹什麼?放開我!你好臟!臭死了!!」魏嵐趴在顧朝肩頭,綳直身子,生怕沾上泥,然而沒堅持多久,她下巴磕在顧朝背上,沾了一下巴的泥,同時淤泥特有的腥臭味不斷往鼻子里鑽。

魏嵐胃裡一陣噁心,趴在顧朝肩頭乾嘔幾聲,眼尾浮現一抹殷紅。

難受的生理淚水都出來了,卻什麼也沒能吐出來。

魏嵐拍著顧朝的肩膀要下來,然而一向照顧她情緒的顧朝今天卻有著反常,一言不發扛著她往回走。

沒有安撫,也沒有安慰,只有沉默。

……

只要顧朝扛著魏嵐的背影成為一個小點,很快消失在樹影里,小溪邊眾人才找回自己被驚掉的下巴。

「見鬼,她瘋了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敢……」李文書低咒一聲,最終聲音消失在范騅別有深意的注視下。

范騅垂眸,聲音淡淡,「你最近好像格外關注魏嵐。」

李文書愣了一下,道:「我們都是下鄉知青,相互照應不是應該的嗎?」

「是嗎?」范騅抬頭沖他笑了笑。

李文書一噎,不自然別開視線。

范騅心下明了,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揚聲沖周邊大家道:「大家喝完薑湯把碗收好,忙活完記得把碗還回去。」

事情突然發生,別說碗和籃子,魏嵐手裡的大茶壺都掉在了半路上。

*

顧朝一直把魏嵐扛進院里採訪下。

魏嵐眼眶漲紅,下地都站不住,歪歪蹲下不停乾嘔。

顧朝一言不發,凌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陪著魏嵐蹲在院里。

顧阿婆聞著動靜出來,見院里兩個泥猴打扮的人,一顆心跳到嗓子眼,崴著小腳迎了上去,「這、這是怎麼了?摔了?」

「沒事。」顧朝頭也不抬的道。

「阿婆,他欺負我!」魏嵐卻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抖著手指指向顧朝,開始跟顧阿婆告狀。

「這個泥沾我一身,好臭!嘔——」

魏嵐邊說邊乾嘔。

顧阿婆不清楚事情原有,以為顧朝跟不動手的小娃娃一樣,幹活的時候撿泥巴丟魏嵐。

「你個砍腦殼的!」顧阿婆氣的都有,扭頭左右打量,最後從窗檯下隨手撿了一根有稜有角的柴火,不由分說開始往顧朝背上招呼。

顧朝蹲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魏嵐一隻手,扶著魏嵐,顧阿婆打他,他也不躲,更不辯駁。

兩下下去,魏嵐不行了,紅著眼伸手阻攔,「阿婆,沒,是我亂說的,朝哥沒有欺負我!」

魏嵐心裡雖然氣顧朝把自己搞得又臟又臭,但又見不得他挨打。

尤其是顧朝身上衣服濕噠噠的,貼在身上冷不說,打上去更疼。

見顧阿婆一臉憤然不相信、不罷休的模樣,魏嵐打了一記哆嗦,借口道:「我、我衣服打濕了,冷、好冷……』」

「還愣著做什麼?趕緊進屋別給涼著了!」顧阿婆登時丟了手裡柴火,讓顧朝把魏嵐扶進屋。

顧朝把魏嵐送回房間,又把廚房的小爐子拎到魏嵐身邊,忙完這些他轉身出了房間。

「阿婆,你多燒點熱水,一會兒囡囡要洗澡。」

顧阿婆點點頭,「曉得了,你回屋換身衣服去,把臟衣服泡起來,回頭好洗。」

顧朝低低應了一聲,躬身去了後院,木桶丟進井裡三兩下拽上來一桶水。

魏嵐在屋裡看得真真切切,以為顧朝視線燒水,並沒往心裡去,然而下一刻就看見顧朝將水頭舉過頭頂,接著傾倒……

水嘩啦啦倒在身上,濺在地上,水珠飛出去老遠。

瘋了嗎?這麼冷的天,沖冷水澡?

魏嵐「啪」的推開窗戶,眼眶漲紅失聲喊道:「你做什麼?你瘋了!」

顧阿婆也聽著水聲不對勁,出來一看,扶著門框差點沒站住腳,「你、你這砍腦殼的,真是,這是要活活氣死我!」

顧朝沉著臉,不聞不問,又沖了兩桶水,帶著一身水漬滴滴答答進了屋。

「你這是做什麼?」魏嵐半路攔他,他屏息垂眸盯著魏嵐看了一會兒,凌唇抿了抿,錯開魏嵐往自己房間走。

他沒有換衣服,從房間搬出浴桶,就穿著那身濕噠噠的衣服,在院里刷起浴桶來。

和之前每一次溫柔小意不同,今天的顧朝脾氣來的毫無章法。

這麼冷的天穿著濕漉漉的衣服,看上去是自己一個人吃虧,實際上扎疼了身邊兩個人的心。

顧阿婆看出顧朝和魏嵐之間鬧了矛盾,她在旁邊勸了無果,看著扎心又眨眼,索性撒手回屋,什麼也不管了。

「你到底怎麼了?幹嘛要這樣啊!」

「有事說事不行么?」

從一開始的暴怒到現在的無助,然而顧朝仍然無動於衷。

魏嵐急得直掉眼淚,「你先回房間換身衣服,好不好?天這麼冷一會兒真的病了……」

。 第6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