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也是!”長孫奐早習以爲常,清清嗓子道:“找你來,是有事託付你。”

“說!”

他又夾了一塊芸豆捲到她面前的碟子裏,“我身子不成了,”他擡頭看她笑:“不過你倒是活潑開朗,是個長命百歲的小混蛋!”

長孫姒警惕地看着他,“什麼意思?”

“朕要退位,”他看她吃得歡,語重心長地道:“你作爲皇姑,我思量了許久,覺得讓你監國最爲妥當,不必感恩戴德地看着朕!”

她感受到來自他深深的惡意,“我又怎麼招你了?”

他似乎對她垂頭喪氣的模樣很是喜愛,伸手擰她的臉,“咱們兄妹誰跟誰,我把江山交給你放心得很。”

“我不放心!”她託着腮搖頭,“我怕哪天控制不住把你從皇陵裏扒出來!”

長孫奐不以爲意,捻起茶蓋兒撇沫,“悉聽尊便!不過你那麼愛乾淨,扒出來的時候記得離遠些!”

長孫姒:“……我很好奇,四哥五哥心思不在朝政上咱們不提,可六哥九哥十一哥可都是虎視眈眈,你是怎麼勸服那些老臣的?”

冷情大少復仇新娘 他垂眼淡笑:“這個甭管,安心做你的監國大長公主!”

“那你去哪?”

他搖頭,“這兒離清華山近,朕和慧信大師有緣,就閒下來聽聽禪經唄。”

長孫姒低着頭囁嚅:“你會……死麼?”

他撇開眼不再看她,“誰知道呢,也許不會罷……”

人還沒走,碟子裏的芸豆卷早就涼透了。

自從那一日兄妹二人約定下來,長孫姒就住在宮裏備嫁。離婚期越來越近,宮裏到處都裝扮起來,她去試那些繁複的婚服,直到長孫奐點頭,連花鈿的模樣都修了好幾回。

八月初六是她的生辰,在她二十歲這日能嫁出去似乎是個好兆頭。她扶了扶腦袋邊的垂耳博鬢,喜盒裏上還有未啓封的寶鈿六隻,喜婆婆正給她勾斜紅。

她在蝠形柿蒂連弧紋銅鏡裏瞧了瞧,都說傅粉娘子最勾人心,可怎麼看都是一個被壓制擡不起頭來的女鬼。喜婆婆好話說了一籮筐,鸞鳳和鳴,兒孫滿堂。

長孫姒笑笑,她相信慕璟待她不錯,可惜他心裏頭有人,就像兩個人中間隔着一道河,彼此在對岸走,即使同行卻無法靠近。

大晉的婚儀裏拜堂是在晚上,白日裏沐浴誦經,求佛祖賜一段好姻緣;午時過後開始正式的梳妝更衣。慕家也奉召派了喜婆來,她倚窗而立,聽她說駙馬如今正在同聖人敘話,一定同公主夫妻和睦,絕不相負。

不過是一句藏在永安宮燈火輝煌裏的客套話,聽過也就算了,像是身上的朱雀翟衣,這一生恐怕也就今日一回,拼上了所有的福氣,明日都煙消雲散了。

長孫姒回過頭來打斷她,“多謝喜婆婆!煙官,給婆婆秤上二十兩銀子。”

煙官鬆了一口氣,扯了婆子就往外去。齊氏替她放下透額羅,殷紅的細紗遮在面上,透過去入眼的物件都是一片紅豔豔的。她正覺得有趣,手裏就被塞了把喜扇子遮臉,被扶着往外走。

她記起來,出宮前是要往摘星閣拜辭長孫奐的。

摘星閣在永安宮東六宮西北角的高臺上,臺階三百九十一級。她走上去,氣沒勻一口,便行拜禮。在京的姊妹兄弟齊聚,平日鬧得再狠厲,如今也都裝腔作勢,勉強道喜。

長孫奐病怏怏蒼白着臉,還是笑得良善,訓導幾句賜了喜包。衆人在他支撐不住前出了門,隔着落地的龍鳳呈祥屏風,外頭是吉祥如意的夜色。

伺候的喜人幾十,簇擁着她下樓,猩紅的地氈綿延,融進宮人挑着的燈籠裏。太常寺少卿跪在臺階下,手中捧着喜盤,上有祚雁一對,幣帛一匹,口中念道:“雍雍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中書舍人慕璟求娶晉和嘉公主,結鳳儀之好,琴瑟之歡,敬告上天,公主允否?”

長孫姒撇撇嘴,方要應答,恍然間卻聽着似重物墜下的一聲悶響,還有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衆人正一心一意等她迴應,因此安靜得很,猛然間被唬得魂飛天外。

她皺眉,也顧不上那茫然無措的少卿,三步兩步下了摘星臺。樓下的渡蓮舫前早早有宮人跪成了一圈,埋着頭捂着嘴哭出聲來。

地上血肉模糊的一灘,卻是她長姐和瑞公主長孫婠六歲的女兒城陶郡主,早沒了氣。

長孫姒撩起了透額羅,奔過去俯下身子便要抱孩子,後頭便有人責罵,“住手,長孫姒!你放開她,你滾開,滾開,不要碰她!”

圍攏的人讓出空蕩蕩的一條路,長孫婠石榴紅的披帛掉在地上,蜿蜒如蛇;雍容驕矜的模樣煙消雲散,哭花了臉,儀態全無,撲過來重重地撞開了長孫姒,從她手裏奪過了城陶嚎啕大哭,“滾,誰也不要碰她!我的孩子,孩子,啊——”

聞信的宮人三三兩兩往樓下聚攏,誰也不曾說話,大喜的日子裏出了這趟差事,一時間面面相覷,手足無措。

她點手喚過來在摘星閣伺候的半臂青衣的宮娥,“把伺候城陶郡主的夫人嬤嬤帶過來。”

長孫婠壓根兒不領情,一手抱着血肉模糊的孩子,剖心挖肝地嚎,句句啼血,含芒帶刃,“長孫姒,都是你,做什麼善心模樣。城陶是看着你身邊跟着的白貓非要去捉,才從摘星閣上摔下來,如今卻在這裏裝好人?煞星,合該你阿孃扔了你,報應報應……”

喜神護佑的新娘成了兇手,長孫姒不明所以:“阿姐,三郎最是厭惡白貓,這個你不是不曉得。我今日大婚,何嘗有時間去找什麼貓?”

“閉嘴……”她拔高了嗓音,一把扭過城陶血淋淋的臉,“你看看她,還敢信口雌黃?本宮定是要參奏一本,叫你不得好死!” 長孫姒冷眼覷她,那廂有人領來兩個婆子,“參見公主!”

“城陶身邊的人?”

“是……”

她皺眉頭,“郡主遭了大劫,你們卻安安穩穩?”

兩個婆子唬得面無人色,慌忙跪下磕頭,“公主,婢子該死……是郡主,拜見完聖人出來,瞧見您身後跟着白貓,說是有趣,掙脫了婢子們的手去追;摘星臺人多,待到婢子去時,郡主已經,已經……”

“胡說八道!”煙官一甩衣袖怒道:“公主今日大婚,衆目睽睽,何曾來的白貓!”

南錚按劍而立,垂眼看着兩個瑟瑟發抖的嬤嬤,“摘星臺廊檐不過兩丈,郡主墜樓之時,和嘉公主行至樓下。摘星閣高五丈,臺階三百九十一級,宮人衆多,郡主何嘗瞧見?”

兩個婆子互瞧了一眼,大氣不敢出一聲。長孫綰安頓好城陶,指着南錚的鼻子破口大罵,“賊頭,豎子!什麼樣的主子配什麼樣的狗崽子!你還敢到本宮跟前來吠叫,說不準夥同你主子坑害本宮的孩子……”

“長孫婠!”

長孫姒掖着手似笑非笑地打斷她,“南錚如今是三郎身邊的人,難不成三郎還會朝着城陶下手?你不好好安置她,還在這裏興師問罪?”

“道理?有什麼道理!”長孫婠瞟一眼長孫姒又橫一眼南錚,“你們二人狼狽爲奸,不尊禮法,穢亂宮闈反倒要在本宮面前講道理,一對腌臢的玩意兒!”

他二人過從甚密,可誰也不能提半句。長孫婠不管不顧,隨侍宮人跪了一地,斂聲屏氣,不敢再聽。

南錚冷笑一聲,招呼兩個夫人來一左一右牽制住了她,“和瑞公主痛失幼女,鳳體欠安,還不伺候出宮?”說罷也不理她破口大罵,轉身對長孫姒俯身道:“公主吉時不敢耽誤,煩請坐障行禮。”

亂了的章法又有人操持起來,一行人點頭稱是,機靈的寺人安置了城陶的屍身,飛奔出宮報案去了。喜輦已至,引障團扇一圍,禮樂聲裏誰還顧上長孫婠哭罵不休,早早勸走了。

事出突然,長孫姒在喜幛裏思來想去也不明白。撩了簾子看見燈火通明下麒麟送子的墀頭,才曉得到了新落成的駙馬府。

喜婆婆來攙她,方纔一遭事,喜氣去了大半。小時候想過無數次的大婚就在她一片茫然中拜堂結束。

婆子領了蘇慎彤歸來跪拜獻茶,溫柔賢淑的美人叫她一聲公主阿姐,眼睛裏水汪汪的,不知道是難過還是眼波流轉。

於是,又添談資一件。她也滿不在乎,左右是場戲,只想早早地結束,回宮一探究竟。

紛紛議論裏,有人唱和聖旨到。還是原先長孫奐和她商議的那些,新娘子轉眼就成了大晉權勢滔天的監國公主。

再起身時賓客眼裏的驚訝還來不及散,便故作鎮定地上前來道賀和跪拜。她一一還禮回去,喜婆婆趁勢端了連心繩來,嘴裏唱罷了恩愛不移,一端給她,另一端給了慕璟,被引着往青廬走。

後頭跟着兩個稚氣未脫的如意女,一路撒着彩錢和金花,還有唱喏的小童,嘻嘻鬧鬧說着喜合。

入青廬坐牀,撒喜牀的婆子喜氣洋洋地唱,不時還有落下的花生紅棗一路往她手邊溜達,送喜秤的樂的合不攏嘴,直說公主駙馬是有福氣的人。

金玉滿堂,五子登科直聽得腦袋發脹,好在慕璟及時挑起了她的蓋頭,他故作正經的面容便直直地撞進她眼裏,“娘子!”

“夫君!”

言罷,兩個互相嫌棄地扭頭不看。婆子們以爲新人羞澀,便捂了嘴偷笑,捧了合巹酒來,喜氣洋洋。

兩個人捱得近,呼吸都交錯在一處,憋了笑由不得自己,着實尷尬;倉皇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嗆在心口,又辣又疼。

長孫姒哀嘆了一聲,不由得再次問候了長孫奐,果然無情人的婚姻是不被祝福的。在一衆人虎視眈眈地注視下,只得溫婉裝賢惠,緩了緩上前替他拍背,“夫君這是怎麼了?”

慕璟更加喘不上氣來,啞着嗓子俯身行禮道:“公主掛心,臣無礙。稍坐,臣去去便回!”他走地飛快,一轉眼已經踩在外間的拱橋上了。

哪個理你,長孫姒翻個白眼換衣服準備進宮。

待到喜宴散了,慕璟回青廬,在外間換了常服,打發走了伺候的婆子,大聲埋怨着進了屋:“這一整日的可真折騰,唉,我聽說你在宮……”

燈下的美人可不是新娘子,他傻了眼:“你怎麼在這,阿姒呢?”

蘇慎彤跪坐在矮几邊佈菜,聞聲擡眼,眉目溫和,笑道:“阿姐如今是監國公主,總有忙不完的事,她先回宮去了。”她招呼他坐下,“瞧你方纔盡飲酒了,傷了身子,多用些飯。”

他笑眯眯地道:“果然小彤待我最好,不像那個死丫頭。”嘴上這麼說着,可正尋思着如何進宮湊份熱鬧。

蘇慎彤見他若有所思,笑容也淡了些,融進夜色裏瞧不分明。

南錚站在城陶墜樓那處,負手而立,月華琢磨的輪廓,乾淨清晰。滕越抱劍倚在欄杆上,也不知看向哪裏,“你這又是何必,她信你至此,大可合盤告訴她。費了這般波折,到最後免不得牽累自己。”

“當年的事,她親眼看見。”

滕越嗤之以鼻,“當年她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如今多大了? 豬八戒之尋覓真愛 你就這麼慣着……”他見他不悅,索性放棄,“得了,再不說她半句!”

他向樓下瞟了一眼,“喲,還算有良心,人來了,我不便見她,告辭!”

長孫姒登上摘星臺時,只餘了南錚一個,不像白日那麼客氣,淡然地頷首,“公主。”

他面上有異,手裏捏着一指來長的簪銀小鈴鐺遞到她面前。當中的鼓肚存了小指蓋大小的空隙,尋常裏頭存着香塊。

她接過聞了片刻道:“香薷草!”

南錚點頭,示意她蹲下身子,蘇畫牡丹的勾闌,紅地兒黑葉繁花相稱,月色裏格外的明豔。他挑了燈籠,右手尋了一處指過去,“公主請看。”

摘星閣又高,燈籠裏的火光昏暗,時有風吹過來便明滅不定;長孫姒細細地打量過去,一寸一寸地比較,直瞅的眼睛酸澀才覺着不對勁。

牡丹描了金邊,襯出一派國色天香。可美中不足,得了一道寸把來長細線似的刮痕,描繪的金邊便殘缺不全了,從裏向着闌干外,由深入淺,微不可察。剝離的金邊下木頭還是嶄新的,沒經過風吹日曬,搖搖晃晃懸在半空。

南錚擋住了月光,她掉過頭來,揉了揉眼睛在陰影裏胡思亂想,“你的意思,這道印子是貓抓的?”她皺眉,“難不成今日有貓從這裏掉下去?摘星臺這麼高,貓摔下去必死無疑,咱們可都沒聽說吶!”

“這就是問題所在!”南錚攙她起身,又替她拍了拍裙子道:“王侍郎派人傳話,城陶郡主的衣衫上有抓撓的痕跡,想必墜樓之時貓和她一處,有人趁亂將它藏起來罷了。”

長孫姒皺了眉頭,俯下身摸了摸那道細微的痕跡道:“永安宮裏禁止養貓,更不要說摘星閣了,三郎最討厭貓到處晃。長孫婠帶着城陶來請安自然不會抱只貓,這麼說,就是有人趁着人多故意把貓放出去;貓又敏感,聞着香薷草發作起來往闌干那裏跑;城陶碰巧遇上,爲了抓貓,一塊墜樓了?”

“僕也是如此想。”

長孫姒來回踱步,思量道:“如今我們如果找到了那隻貓,那麼也就證實了?”她回身瞧他,眼睛存着熠熠的星光,“不如我們下樓去找找?”

“公主請!”

南錚提着燈籠慢條斯理地引路去了,長孫姒撇撇嘴,原來都是想好了的,大晚上她又看不清,還得湊熱鬧去找死貓,真是要命!

她哼了一嗓,提着裙子一步一步往下邁,三百九十一層,什麼時候是個頭?她在他身後做鬼臉,冷不防南錚回過頭來唬了一跳,絆了個趔趄往前倒;他手疾眼快一把攙住了沉聲道:“公主若是摔下去,可比郡主慘多了!”

長孫姒:“……”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玩意!

摘星閣下除了五步之外的渡蓮舫一馬平川,兩個人提着燈籠順着卵石小路一點點往前探視。渡蓮舫是今年新修的池塘,半深不淺,養着嬌豔的荷花;八月裏的蓮葉遮天蔽日的,連水紋都瞧不着。

長孫姒拍拍他的肩,“哎,烏漆墨黑的,我們下去找吧?”

南錚回過頭來瞧了她一眼,“公主在岸上候着!”

“別呀……”她挽起袖子,順了裙子就往腰間繫,“這麼大個池子你一個人找到什麼時辰?來吧,甭客氣了!”

還沒待他去攔,人踢開了鞋子,噗通一聲跳進了池子裏。她在站穩了,抹了一把臉,回過頭來尋光亮,才發覺他跟在身後。安心地往前挪了兩步,腳下似乎踩着什麼一滑——

“公主——”他一手提燈,一手伸長了去撈她的身子,歪歪倒倒,水花四濺。

好在救得及時,她僅是被荷葉撞着了腦袋,髮釵花鈿早不知落到哪裏去了,撈上來的是一個渾身溼透的凌亂美人。他垂眼就能看見她銀泥訶子,心思有些不安。

絕色傾城 她毫無察覺,捉了他乾淨的衣襟來擦臉,眼睛還沒睜開就苦着臉埋怨,“呸,軟綿綿的什麼玩意兒……” 話說一半覺得不對勁兒,撐着南錚的手臂又返身往水裏摸,劃拉了好半晌才停在一處不動了,回過頭來眼睛裏都是興奮勁兒,“哎哎,好像是……死貓?”

他似乎還沒有從看到她貼身訶子的驚愕中緩過神來,滿腦子都是銀泥玉骨。

大晉的娘子從不拘泥這些,無論宮中民間,顯一顯珠圓玉潤的身材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她同他說話,只顧上訥訥地點頭,全然不曉得其中的意思。直到她摸上來一隻黏糊糊的死貓,纔回過神來;閉了閉眼,這件事情壓進心底不敢再想。

長孫姒心思全都在手裏的死貓上,自己處境如何從不琢磨。

藉着燈籠微微的光,將那貓拎到面前來,儘管泡了一段時辰,原先的模樣早不復存在;可貓頭那處軟塌塌的不成樣子,腹部也是鼓囊囊的一團,腥臭難聞。

她將它擱在岸邊,俯下身洗手道:“看來證實了你方纔所言,摘星臺的闌干事先有人做了手腳,趁人多將貓放了出去。那種小鈴鐺,女眷身上也挺常見,怕是貓聞到了發狂,城陶好奇追了貓過去,撞在那處闌干上這才掉了下去。”

哪個娘子婚儀上能出這樣的事?她仰天長嘆一聲,緩和下來發覺他的不對勁,“你怎麼不說話?”

“嗯?”

長孫姒:“……咱們還是上去吧!”

她搭着他的手,登上水畔,站穩身子蹦躂兩下回過暖來。可好景不長,有風颳過,外袍被吹開一角,她哆嗦着一個噴嚏打彎了腰,擡起頭時垂髮貼了滿臉,回頭見他面色古怪,只得乾咳了兩聲,“見笑見笑!”

“僕伺候公主回宮!”

“好啊……嚏……”

他默不作聲地寬了外袍給她披上,她極爲開心。

以至於收拾停當,各自捧了一杯茶水坐在華鏡殿前鸞鳳和鳴的擎檐柱下,她披在身上的仍舊是他的衣衫,並未覺得半分不妥。

“你拿人問出什麼來沒有?”她聲音很小,在空蕩蕩的廊檐下還是有淺淺的迴音,委婉纏綿,倒是把守夜的宮人唬了一跳,張皇失措地望過來。

他搖頭,“當時人多,誰也不曾注意。”

她悵惘地嘆了一聲,“闌干誰做的手腳,也沒有音信嗎?”

他面色有些沉鬱,“本該在斷闌那處伺候的內侍今日告假,少監沒得着信,不曉得誰頂了他的位置。”

“告假沒得着信他就敢私自不來?”

“不,他把告假信擱在了桌上,少監不曉得,還以爲今日是他伺候,人卻躺着起不來。”

長孫姒懷疑道:“他怎麼突然病成這樣?”

“約莫被人下了藥。”

她幾乎絕望地看了他一眼,“那貓呢,永安宮不許養貓,怎麼帶進來的?”

他仍舊搖頭,這件事情來得突然,收拾得又幹淨,招惹得還是驕橫的長孫婠,慣於惹是生非的主。想要善了,只怕沒那麼容易。

長孫姒把臉埋在膝頭上,寬大的廣袖垂在地上,失魂落魄,風涌進去又出來,一會的精神而已。

“定是長孫婠惹惱了誰,就曉得她那個性子……”仔細想想卻是不妥,“若是爲了私怨,何必利用宮裏的祕聞做幌子,豈不是小題大做?”

大晉宮中不許養貓倒是有個軼聞,開國聖祖有位愛貓如命的皇后殿下,寢宮坤元殿周圍養着數十條,其中一隻領頭的喜愛躺在皇后的鳳榻上過夜,餘下的貓環伺周圍。

所以每當初一十五帝后共寢之時,就有十來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或藍或綠或黃。

長此以往,聖祖終於怒了,夫妻就寢有活物看戲法似的算是怎麼回事?於是規勸皇后只准留下一隻,皇后不依,帝后二人常爲此事爭執。

終於有一天,聖祖醉酒,一怒之下捉了貓來殺了,還做了件皮坎肩賜給了皇后。

皇后傷心欲絕,閉門不見,加上妃嬪進讒言,不久被廢;皇后覺得了無生趣便削髮爲尼。聖祖不以爲意,一個不知好歹的女人哪能放在心上?

所以,在皇后出家的那年冬日便擢拔了寵幸的妃嬪爲後,詭異事情就跟着來了。

坤元殿裏不能住人,每到晚上定然會有貓嘶叫,悽慘無比,偏偏又找不到蹤跡;而且坤元殿裏的人噩夢連連,驚醒時臉上都會無緣無故地留下貓爪印,鮮血淋漓。

聖祖大怒,明令將宮中所有的貓盡數殺死,又請了僧道超度作法,用盡了法子卻毫無作用。最後只得封了坤元殿,另闢了新的殿閣做皇后寢宮。

作祟的貓是不見了,但是來年春夏各地大旱,餓殍遍地,義軍此起彼伏,給虎視眈眈的各道諸侯提供了良機。

紛紛收了流民,造反的隊伍日益壯大,甚至推舉了新王—劍南道行軍總管,寧王長孫遂。萬事俱備,便舉着新制軍旗,口中喊着擒王一路往京城殺來。

聖祖費心費力打下來的江山,沒消停幾日就有宵小之徒覬覦,這還了得,便找出了塵封的盔甲御駕親征。

行軍第二日便病死途中,聽聞守夜的內侍說,聖祖臨去前口中吐血不止,還掙扎起身揮劍四處砍殺,喃喃自語殺貓。

伴駕的太子行軍途中臨危登基,鎮壓了叛軍歸京,越發覺得事情蹊蹺,便將坤元殿啓封派人徹底搜查卻無果,但此後諸事皆安再無異樣。新帝只能假託行軍途中,聖祖舊疾復發不治身亡,後又禁止永安宮見貓。

民間衆說紛紜,總結起來大抵長孫氏是鼠命,見貓天下必亂,即便是天子也不成。

所以,這件事在宮中是禁忌,無意間竄進來的野貓不是打死就是攆出去,連個毛都不曾剩下;莫說養貓,提都不敢提。

太平了百餘年,如今這個傳聞又捲土重來,費盡周折若是針對一個半大的小娘子,未免也說不過去。

她扭過頭來問他,“你同太上皇說了這事沒有,他有什麼看法?”

他點頭,有些猶豫,“太上皇的意思,如今大晉在公主手中,他不便出面!”

長孫姒暗地裏罵了一句老奸巨猾,捧着臉謀劃,“今兒事多,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三天我休沐,也沒什麼事,就住在宮裏。明兒咱們好好問一問內侍省和尚衣局,我纔不信什麼鼠命低賤,大禍報應。”

她迷迷糊糊回寢宮去了,在華鏡殿裏歇了一宿。晨起坐在腳踏上犯困,冷不防外頭有人敲她窗戶,着急忙慌地低喚:“公主,公主,您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