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燁解開領口扣子,正要跳下水救人,後背被人猛地一踹,身子踉蹌著撞到鐵欄杆上,緊接著又被人拉住后領子撕扯,勒得他差點窒息。

「你他媽要死啊!」

歐陽燁實在掙不開胡天盛,只好跟他纏作一團混在地上打架。

水泡咕嚕嚕往上翻湧,女生纖瘦的身軀被水推著沉沒,全身細胞都在叫囂著需要氧氣,窒息感充斥著大腦,潛藏在深處的零碎記憶解開塵封,像碎裂的鏡片,叮鈴掉到地面。

女童脆弱的身軀被男人無情拋到空中,砸進地里發出骨頭清脆的扭折聲。

「你的血真好看,跟你媽的血一樣好看。」

世界陷入短暫的黑暗,女童再度睜開眼,刺目的燈光扎進眼球,在藥物作用下全身每塊血肉都疼,讓她骨寒的是滿眼的冰冷儀器與亂晃的白大褂。

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房,入眼即是黑暗。

茫然、慌張、絕望編織的巨網將女童四肢纏縛。

整整三個月,九十二天,女童唯一的感官只有鑿心的痛,從身體到靈魂,刻下了猙獰永恆的印記,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阿薇!!!」

熟悉的呼喚喚醒了夢魘中的少女,她睜開眼,接著昏暗朦朧的光線,看到岸上焦急的身影。

響亮的入水聲落定,水波涌動,闖進來的少年很快找到她,接住她伸出的手,長臂攬過她的腰,帶著她衝出水面。

「咳咳咳!!」

徐薔嗆出一口水,拍著胸脯大口大口呼吸空氣,身側的少年關切地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你幹嘛不反抗?」少年揪著眉頭,看她實在虛弱,刻意將責怪語氣放緩,「憑胡天盛的身手,他推不開你的。」

徐薔忙著呼吸新鮮空氣,舉手擋在少年面前,「哥,你容爺緩緩,快沒氣了。」

甫一抬頭看向前方的石榴花林,徐薔腦子裡毋地蹦出「一眼驚鴻」四個字。

隔著一串火紅的石榴花,有一個人站在後面,其身形挺拔如松,雙手自然揣在褲兜里,半張臉被石榴花掩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錦雲緲緲,丹朱灼灼;天光盡褪,花嵐葉袖;四陸風來,知君安然。

古詩里用「人面桃花相映紅」讚譽佳人容顏綺麗,而那人僅僅露出半張臉,沒有一絲熱情烘托,也能令那比桃花妖艷數倍的石榴花黯然失色,美到讓人驚心動魄。

「喂!」

徐薔激動地對他喊一聲,那人彷彿抖了下,急急轉過身隱沒在石榴花枝間。

「你在叫誰?」 扇中畫 老哥順著徐薔的目光看過去,那一片全是石榴花,連根人毛都沒有。

徐薔揉揉眼睛,嘆口氣,「可能是在水裡窒息太久,腦子出現幻覺了。」

老哥拍拍徐薔後背,「你明明會游泳怎麼不自己游上來,非得把老哥急死你才甘心?」

徐薔扭頭看著老哥,視線下移定格在老哥身前,笑容瞬間凝固。

一中夏季校服特別保守,男女一個款式,白衣黑褲搭根皮帶,衣領子能把整個脖子包住,唯一能辨別男女的標誌就是衣領邊角的繡花,男生是金星,女生是牡丹。

變成吸血鬼是什麼體驗 可再保守的校服終究是白色的,被水浸泡后黏在肌膚上或多或少透出裡面的風光。

老哥校服裡頭包紮的紗布輪廓被勾勒出來,徐薔眯了眯眼,目光加深,辨別出紗布上的血跡。

「看什麼?沒看過胸肌啊?」

老哥提了提上衣,將紗布輪廓隱藏下去,故作輕鬆地斥她。

徐薔收回視線,眉心擰出個「川」字,她張了張口,又想到什麼,唇瓣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上岸吧。」

少年撐住岸邊的石塊,手臂肌肉發力,輕巧地爬到岸邊。

「我先去處理涼亭里的人。」

少年將劉海撥到一邊,再抖抖褲腿,轉身之時被徐薔叫住了,「徐景年,我們不能擺脫徐宅么?」

徐景年愣幾秒,牽扯出微笑,「擺脫了,早就擺脫了,你不是好好的嗎?」

「爺是說我們,不是…」徐薔閉上嘴,心煩意亂地擺擺手,「算了,你走吧,我回宿舍換衣服。」

「好,換完衣服下來,哥請你吃慶功宴。」徐景年爽朗地笑著說。

徐薔有氣無力地問,「什麼慶功宴?」

徐景年遠遠丟來一句話,「慶祝我家二妹妹第十八次恢復單身。」

徐薔,「……」

媽的,她想揍人… 淋雨開關打開,籠著層熱汽的水嘩嘩落下,徐薔仰頭讓水沖刷臉龐,僵立幾分鐘,她往後退兩步,後背抵住牆壁,抬起右腳,彎腰伸手捏住腿肚子反過來,一分米長的粉色疤印赫然出現。

這道疤是她親爹留下來的,在母親失心瘋病發跳樓后的第二天,徐振喝了酒,差點將她打死,若不是徐景年半道回家撲在她身上扛住徐振瘋魔般的抽打,她當時就已經死了。

事情過去十三年了,她依舊能清晰記得刀尖勾過皮肉的疼,酒精撒進傷口內壁撕咬血肉的痛,以及那個男人臉上病態的詭笑。

徐薔的視線逐漸模糊,眼眶莫名其妙地酸澀,心揪成一團,只要想到徐振那天惡魔蒞臨般的笑,她隱隱覺得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藏著,臉上是與徐振同樣的詭笑,森森看著她。

攏總也有三年沒回徐宅了,已經脫離暴力源頭的她仍舊忘不掉徐振對她做過的事。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就會想起那天的毒打,如芒在背,彷彿走在一片霧氣藹藹的深山老林中,沒有一絲光線,看不到前方的路,是她絞盡腦汁都走不出的陰霾。

下午落水,瀕臨死亡瞬間,痛苦的回憶如狂涌的洪水匯入腦海,又讓她記起了被徐振支配的恐懼和剋制十三年都忘不掉的陰影。

徐薔止不住抽動雙肩,收回腿,雙手抱著腦袋貼牆蹲下來縮成一團,唇邊溢出壓制不住的哽咽。

「阿薇,你怎麼了?」

清亮的女音響起,浴室門被敲兩下,徐薔倏地抬起頭,第一時間抓住門把手,確定反鎖后緊繃的神經才鬆開。

「你在哭嗎?」門外的女生擔憂地問。

哎呀我操…哭這麼糗的事她是怎麼做出來還被珊珊猜到的?

「你瞎想什麼?上帝都哭了,爺都不會哭。」徐薔蹲得太久,站起來的一瞬間短暫的眩暈感令她失去平衡,要不是及時撐住牆壁,恐怕得摔倒。

「那就好。你哥打電話催你下去吃飯,我幫你接了。」羅珊珊的聲音越來越小,應該出宿舍了。

徐薔暗自在心頭將自己從頭到尾貼上「矯情」的標籤,長長吐口濁氣,加快速度清理自己。

哭是人類最脆弱的表現,她怕是失了心智才會矯情地想要流眼淚。

徐薔接一捧冷水潑在臉上,雙手撐在洗手台邊,望著鏡子中美艷的臉龐幾分鐘,傾身湊近鏡面喝一口熱氣,而後在白霧凝結的區域畫一隻烏龜王八蛋,賜名為徐振。

「老瘋子,烏龜王八蛋。」

徐薔罵一聲,又覺得不妥,「烏龜壽命太長,配他不合適。」

「還是蒼蠅來得合適…」

徐薔罵得暢快,壓抑的心情好了不少,哼著小曲兒搓泡泡。

「哎呀,老瘋子辣么丑,上輩子積了多少德才生出爺這麼天生麗質的人嘞!」

徐薔哼著歌,還不忘將徐振全身上下數落一邊,從浴室出來,含著桂花香的晚風從陽台窗戶吹到身上,徐薔恍惚覺得自己好像進桂園仙境了。

收拾停當,徐薔下宿舍樓,徐景年、歐陽燁雙雙站在槐樹下「聊天」。

歐陽燁耷拉著腦袋,手不時撓撓耳後,徐景年嘴皮子一張一合,喋喋不休地不曉得跟歐陽燁說些什麼,俊秀的臉滿是嚴肅的表情。

「你倆說什麼呢?」

徐薔撥弄著頭髮走過去,洗完澡吹完頭髮就趕著下來,頭髮半濕狀態,只好將將就就地披散在肩上。

歐陽燁找到流星,伸出雙手朝徐薔求抱抱,「二爺,你哥欺負我。」

徐薔舉手蓋住歐陽燁右臉,轉開他腦袋,「大少爺,你可是練過跆拳道的,咋的還讓外行人打成熊貓了?」

徐薔都不想直呼胡天盛名諱了,直接用外行人替代。

歐陽燁癟癟嘴,「二爺,你怕是不知道一個男人的驕傲被女人踐踏在臭水溝里時所產生的怒火會令他的戰鬥值直接逆天爆表。」

徐薔無所謂道,「沒事,反正打的是你。」

歐陽燁瞪大眼睛,「二爺,有點人性行不行?」

徐薔瞥他一眼,「你的iphone最新款,爺包了行不?」

歐陽燁瞪圓的眼睛縮回原狀,笑眯眯地勾住徐薔尾指搖晃,「二爺對奴家是頂頂的好呀!」

徐薔起一身雞皮疙瘩,抽回手,看向徐景年,「哥,要不要弄他,爺寢室里有肥皂。」

徐景年扯了下嘴角,「想什麼呢?要弄也得找個姿色上乘的,像他這種小家碧玉…配不上你哥的顏值。」

歐陽燁橫在兄妹中間,頂著一張綠油油的臉,「你倆夠了哇!天天就曉得聯手欺負我。」

徐薔挑挑眉,「行,不欺負你。對了,你們方才嘀嘀咕咕地說什麼呢?」

徐景年說,「他倆在涼亭打架的事傳到校長室了,下周一可能要在全校面前念保證書。」

徐薔嘖嘖兩聲,「念就念唄!不關爺的事哈!」

徐景年搖頭嘆息,「怕就怕胡天盛把你跟他交往的事公之於眾。」

徐薔攤開手,「這不全年段的都知道的事嗎?」

歐陽燁勾住徐薔肩膀,糾正,「全年段的學生都知道,老師群體除外。」

徐薔還是不在意地說,「說就說唄,爺從小學開始,哪年不是背著處分度過的?小小的早戀而已,不足為懼。再說,校長那孫子也不敢開除爺。」

這時候就要顧著徐振的好處了,雖然他的所作所為條條昭示著他不是人的訊號,但他的權勢地位在全安稱得上霸主級別的,連帶著他們兄妹受益,學校領導都得對兩人容忍三分。

徐景年有些擔憂,「重點不是處分,是你的名譽問題。」

歐陽燁插嘴進來,「二爺名譽早就敗光了,十八羅漢,十八段戀情,個個俊美無匹,都能組成後宮了。」

徐薔用手肘子捅一下歐陽燁腹部,再飛一把眼刀子,「不說話會死啊你?」

「小可愛!哈嘍!」

前方不遠處有個男生朝她揮手打招呼,徐薔清清嗓子,抬頭剛張嘴,歐陽燁就在耳邊犯賤,「十八羅漢中的老十七前來報道。」

「你媽的,給爺滾!」

徐薔炸毛,抬腳對準歐陽燁屁股猛地一踹,歐陽燁嬉皮笑臉地躲開,在徐薔兇狠的目光中跑到徐景年旁邊,嘿嘿傻笑。

前頭帥氣的大男孩跑過來,腮邊兩粒深深的小酒窩,笑容乾淨純粹,「小可愛,一起吃飯唄!」

徐薔揉揉鼻子,看向老哥,「哥,同意不?」

徐景年眯起眼睛,「你老哥當然不同意。」

任何覬覦他妹紙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他死都不會跟妹紙的男朋友一起吃飯。

「哦,我老哥同意,走吧。」徐薔掏兩下耳朵,挽住陽光男孩的手臂。

徐景年追上來,「我說我不同意。」

徐薔睜眼說瞎話,「你說你同意啊!」

徐景年白皙的臉逐漸變紅,攥緊拳頭,「我說我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徐薔憋著笑,欣賞老哥開始泛紅的眼眶,「你說你同意同意超級同意。」

「阿薇…」徐景年語氣柔成春水,一雙烏潤含光的眼睛水靈靈的,方才開玩笑的洒脫大方全都拋到姥姥家了。

徐景年也是一朵奇葩,平時溫文爾雅,逢人談笑風生,端莊得不能再端莊,可一聽到她要跟男生出去吃飯或者約會,就會大跌眼鏡地趕上來一哭二鬧三上吊,搞得她交了十八個羅漢,半點葷腥都沾不到。

愛你情深入骨 說出去別人可能不信,她徐二爺坐擁十八男友,還有初吻這種純潔的東西。

當然,這一切的功勞全敗徐景年所賜。

「好啦,我們四個一起?」

徐薔指了指歐陽燁,在他看過來時,五指收成拳頭虛捶一下。

徐景年這才勉強同意,小孩子搶糖吃般將徐薔跟男孩擠開,成功隔開兩人,扭頭看著男孩,充滿警告意味地說,「萬鍾言,你跟我妹已經分手了,注意點距離。」

萬鍾言一愣,接著笑了,「景弟弟莫要多想,我倆也就交往一周,愛情的種子都沒發芽就被你掐滅了,現在我跟小可愛是純粹的師徒關係。」

萬鍾言沖徐薔眨眨眼,「小可愛,周六陽光廣場約起。」

徐薔爽快道,「好啊!」

徐景年板著臉,「你們又要出去幹什麼?」

徐薔不好說自己最近正跟萬鍾言練酒量,於是把沖歐陽燁使兩個眼神。

歐陽燁比了個OK,抬起手肘子搭在萬鍾言肩上,「我們還能幹嘛?不就溜溜冰上上網吧唄!」

徐景年保持百分百懷疑的眼神,「你們肯定背著我幹壞事。」

徐薔搖搖徐景年肩膀,「反正不殺人不放火,你可放心吧。」

徐景年被徐薔拖著進食堂,偏頭囑託她,「那你晚上十點必須回公寓。」

「知道知道,你當管孫子呢你?」



雙休日嗖地一下過去,周一的陽光灑滿鬱鬱蔥蔥的校園,清晨氣候涼爽,沒到知了亂吼亂叫的時候。

周一早自習是英語老師值班,黃太師的數學課在下午第一節,早上一般不會來九班的,她能多睡會兒。 九班所有科任老師都知道徐薔在學習這塊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巴,開學前兩個月還會盡職盡責地管管,鑒於徐薔身份特殊,又不敢放開了管,只能口頭勸說,顯然這種勸學方式對一名不思學業的學渣而言卵用沒有,大多數老師漸漸的都不管徐薔了。

迄今為止,也就九班班主任黃麗華會一視同仁地管教徐薔。在黃太師眼裡,沒有身份高低,只有老師學生,一旦哪個學生違反紀律或者是讓她看不爽了,甩戒尺、扔粉筆、砸書本以及罵人的狠度完全不遜色徐薔打人的時候。

徐薔活了快十七年,怕的人只有三個,哭包版本的老哥、滅絕版本的黃麗華以及瘋子版本的徐振。

是以,沒到必要時候,徐薔都盡量地忍讓黃麗華,罰站、抄班規的事兒沒少做。

外面的溫度逐漸上升,偃旗息鼓的知了沸沸叫起來,尖銳抓心的聲音此起彼伏。

宿舍里唯一一名睡覺的人兒抱著被子左右翻滾,實在受不了吵鬧的噪音,氣騰騰地掀被下床,抄起撐衣桿走到外面對著桂花樹枝葉一頓亂捅,卻攔不住知了的強大攻勢。

這兩天她都在兩點左右才能安心閉眼入睡,丫沒睡夠七小時就被知了吵起來,腦瓜子昏沉沉的,又煩又悶。

徐薔氣呼呼地扔掉撐衣桿,進宿舍砰地甩上門。

早上九點,徐薔慢悠悠晃到教學樓時恰好第一節課下課,鈴聲落定,沉寂已久的教學樓如同計時炸彈卡到爆炸點轟地一聲炸開,五層樓層層開了一塊菜市場,走廊欄杆掛滿了交頭接耳說話的學生。

高一九班在二樓,徐薔轉過樓梯間,嘴裡叼著塊藍莓夾心吐司,低頭撕弄袋裝牛奶的開封線,今早知了跟她作對,連牛奶包裝都連著一塊作對,滑膩膩的撕不開。

走到二樓圓形大廳,徐薔的耐心全被包裝袋耗盡,索性將包裝袋夾在咯吱窩下方,加快步子往東邊樓梯轉角處的九班教室走。

「二爺!二爺!」

有個女生在後面叫她。

徐薔停下來,拿下吐司,回頭看過去。

「二爺,呼呼~」

女生雄壯的身軀擋在徐薔面前,同樣是一米七的女生,徐薔擁有黃金比例的身材,前凸后翹風姿卓越,而對方生得虎背熊腰,長得還像個男的,要不是留了馬尾辮,乍一看還以為是男的。

徐薔把牛奶包裝袋遞給女生,「許月如,你找爺幹嘛?」

許月如自拿走牛奶包裝袋,胡亂在衣服上蹭蹭,兩下撕開遞給徐薔,「還不是那個林雙雙,今兒一大早跟班長發嗲賣萌,噁心死了!」

徐薔反應淡淡地哦了一聲,右手戳進口袋裡找吸管。

許月如憤憤不平道,「整個年段誰不知道胡天盛是二爺的男朋友?林雙雙那婊子太不要臉了,明知道還勾引胡天盛,早知道我就該在八百米賽場上一腳把她踹飛,讓她丟臉丟個夠。」

徐薔心滿意足地喝到牛奶,胸口的煩躁感緩和不少,「你都說她不要臉了,哪來的臉給你丟?」

許月如笑出聲,滿腔憤懣得到紓解,說話語氣溫和下來,「她慣會裝柔弱哄男人,每天追著胡天盛狂舔,跟狗看到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