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著那人的衣著與側臉打量,在也能全然確定來人正是大英太上皇。想來或許是此處是大英禁地,旁人入內不得,是以便是此番這拜月殿出事,也獨獨這大英太上皇入院而來。這點,思涵倒是並無詫異,心緒平靜,只是正待思量,突然間,竟見那大英太上皇雙足突然在那殿中女子的屍身前頓住,目光緊緊的朝地上暗色的血跡掃了掃,又極為僵然的抬頭朝女子的指腹望去,頃刻間,他似如受驚了一般,手中握著的長劍陡然落地,整個人那魁梧的身子竟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

是的,顫抖。

甚至眨眼的功夫,他已是顫抖得連站都有些站不穩,足下大肆踉蹌,待得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了好幾次,才終於站穩。

「月兒……」

瞬時,沉寂壓抑的氣氛里,沉重之至。卻是這時,他薄唇一啟,顫顫抖抖的呢喃出了二字。那二字,沙啞得猶如被風沙刮破,突然卷了幾分頹廢滄桑之感,似是悲戚無力到了極點。

他如此反應,著實是思涵始料未及的。

此番不僅是這拜月殿極為怪異,便是這大英太上皇突然的反應,也是極為怪異。

她本還以為這大英太上皇握著刀劍衝進來是要捉拿闖入拜月殿的她,卻不料,他一入殿,目光根本就從不曾朝四周掃望,而是自打踏入殿中的第一步,他的目光便全數落定在了那女子屍身之上,分毫不動,堅毅厚重,卻又是壓抑無力,彷彿頃刻之間,這個昨日還威儀四方,傲骨蔑視的大英太上皇,突然間便老了十來歲,渾身上下,也驟然透出了風霜氣息。

此人如此變化,情緒抑制不住的大涌,卻全是因為那殿中女子的屍首。

他的情緒啊,也全數被那屍身左右。

是以,那女子,究竟是誰?是誰?

他喚她月兒,如此親昵的喚法,想來也不該是大英歷史上的某位寵妃,更也不像是他的娘親,反而,更像是……他的寵妃!

思緒至此,思涵瞳孔驟然起伏萬瞬,震撼之至,再聯想這大英太上皇後院之中那些公子之名皆帶『月』字,瞬時,一切的一切,彷彿全然顛覆了她最初的意料與看法。

「月兒,你莫怕。我這就為你上藥,為你止血。不疼的,月兒莫要怕,我會治你的,會救你的,月兒莫怕,莫怕……」

正待思涵沉沉思量,大英太上皇已沙啞顫抖著嗓子再度道了話。

他似如魔怔了一般,整個人抖成了篩子,他的手,也開始顫抖不堪的自懷中掏出了一隻玉色瓷瓶,待將瓶塞扯開,他便開始伸手去觸那屍身血流不止的手,卻又因太過焦灼悲傷,手中力道一時控制不住的下了大力,頓時將女子的手越發的碰翻了一大塊肉。

剎那,女子的手溢血溢得越發厲害,那暗色的血似是陡然刺痛了大英太上皇的眼,瞬時之際,他越發的焦灼驚愕,手足無措,整個人越發的抖得厲害,彷彿隨時都要跌倒。

「月兒月兒,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月兒,月兒你且忍忍,我為你包紮傷口,我會治你,我會治好你的……」他繼續魔怔焦灼的道了話,說著,繼續抬手顫顫抖抖的去捧女子的手,只是待得指尖剛要觸上那女子的手,他似如被什麼東西灼到了一般,陡然收手回來,隨即開始抬著瓷瓶去為女子的手上藥,僅讓瓷瓶的葯抖著落在女子的手上,不敢再與女子的手接觸半許,只是,他著實太緊張,太悲涼,太慌亂,瓷瓶中抖出的葯,竟僅少許沾在女子手上的傷口,渾然壓制不住女子傷口那肆意溢著的血。

待得一瓶子傷葯全數成空,望著女子血流不止的傷口,他似是突然沒了主心骨,怔怔的發獃,面色蒼白,又待回神過來,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當即轉身朝不遠處那木箱跑去,甚至慌亂之中都不曾察覺那木箱的蓋子已被揭開。

他僅是踉蹌倉促的跑至木箱旁,焦灼的雙眼朝木箱內一掃,瞬時,眼見木箱內的兩名孩童渾身是血,身子下的大黃綢布也是一片血漬,甚至更是突兀猙獰的,則是那木箱四周那繪著複雜符咒的綢布,也已被鮮血沾染,觸目驚心。

他面色越發蒼白,目光大致一掃,最後緊緊的落定在了那些染血的符咒上,似如痴了傻了一般,一動不動。

箱內的孩童,仍是瞪大著雙眼,驚恐的朝他掃望,隨即雙雙似如瘋了般要攀著箱壁爬起身來,卻因他們動作太大,似是突然將大英太上皇驚醒,頃刻之際,大英太上皇顫著嗓子怒吼,「誰讓你們動的?誰讓你們弄髒這些符咒的?」

陰沉惱怒的嗓音,夾雜著層層陰森,似如從地獄中飄出來的索命魂一般,慎人之至。

孩童們早已發瘋,驚恐漫遍全身,已是將大英太上皇這話聽入不得。他們僅是努力的抬手攀爬,努力的想要從箱子里站起身來,努力的想要擺脫著一切,卻不料,正是這時,大英太上皇突然伸手過來恰到好處的握住了他們細瘦的脖子,他們頓覺呼吸不暢,眼珠暴突,鮮血淋漓的手本能的要去抓扯大英太上皇那寬大的衣袍,奈何,還未帶手伸出,身子陡然騰空離地,脖子驟然鑽心裂骨的疼,惹得他們瞬時蒼白臉色,連帶稍稍抬起的手,都因太疼而抑制不住的緊握成拳,動彈無法。

大英太上皇徑直將他們拎出了木箱,分毫不顧孩童窒息難受的疼痛,極是迅速的將他們拎到了那女子屍身的面前。

孩童們慘白的臉逐漸變得通紅,窒息難耐,待得正要翻著白眼暈厥,太上皇又恰到好處的將他們隨手仍在了地上。

劇烈的撞擊落地,孩童們疼得在地上滾了兩圈,待得身子停歇在地,整個人猶如破碎的血娃娃一般,僅是渾身詭異抽搐的顫抖,驚悚駭人。

整個過程,思涵滿目複雜緊烈的觀望,一動不動。縱是身子仍保持鎮定,但心底深處,早已是複雜難耐,煞氣盡展。這兩名孩童,何其無辜。便是要殺人,便乾脆給他們一個痛快,又何必要如此卑賤的作弄。

只是,本以為這些孩童已是經受了非人猙獰的待遇,但思涵卻未料到,這一切的一切,不過僅僅是開始罷了!

待她再度將目光從孩童身上收回,轉而朝那大英太上皇凝望時,只見他已極是小心翼翼的抱著那女子屍身坐了下來,任由女子頭枕著他的雙腿,大掌也極是小心翼翼的在女子額頭撫著,稍稍略她順了順額發,又理了理錦紋衣襟,待得一切完畢,他開始伸手朝其中一名孩童捉去,摳破了孩童手腕,待得孩童手腕鮮血大溢之際,他開始魔怔的將女子嘴角極輕極輕的撬開,而後任由孩童手腕的血,溢入她的嘴唇。

鮮紅刺目的血,猶如連串珠子般落入了女子的嘴裡。

孩童滿目是淚,驚恐畏懼,唇瓣動了幾下,卻是一句話都喊不出來。而那女子屍身,指尖仍在溢著詭異暗紅的血,源源不斷。

一道道血腥與藥味越發濃烈的沖入鼻間,差點將思涵熏暈,但那坐在地上的大英太上皇,則猶如全然聞不到這種氣味一般,那雙發緊發慌的眼,依舊緊緊的朝膝上女子掃望。那女子的眼睛,一直睜著,雙目極是清澈,但又像是一種極為逼真的擺設一般,僅僅是精緻澄澈,但卻獨獨未有生氣。

思涵忍不住抬手再度捂了口鼻,心頭壓抑重重,起伏洶湧。她著實不知這大英太上皇此舉究竟何意!曾也聽說過有些玄術鬼方會用稚童的鮮血來救治一些得了異症之人,但卻獨獨不曾聽過,孩童的血,能救死人。

只是,那孩童的鮮血也是夾雜著濃烈的藥味,想來在這之前,那孩童也該是被強行灌了什麼葯,從而致使周身的血液混著藥味,但即便如此孩童的葯能救人,能治病,但那女子,已經死了,已經死了啊。

心思浮動,越想,心境便越是壓抑。 眼見那孩童雙目驚恐,淚流滿面,她袖袍中的手也抑制不住的緊握成拳,一道道憐憫之心略是濃烈,卻待正值心中矛盾猶豫之際,那孩童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突然開始猛烈掙扎。剎那,混亂掙扎之中,孩童的腿腳陡然踢到了女子的腿,頃刻之際,女子那錦裙剎那被暗血染濕。

大英太上皇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的一把將孩童推開,而後急忙將女子裙角稍稍撩開一望,剎那,女子腿腳那團血肉模糊的傷再度震得他情緒大涌,震怒暴躁。

「找死!」

大英太上皇扯聲嘶啞而吼,猶如一頭陡然癲狂的獅子,雙目迸出火光,殺氣盡顯。未待尾音全然落下,他已抬手而起,正要朝孩童下手,奈何孩童後背衣裳上那繪著的符咒頓時映入眼中,他面色又是大變,稍稍抬起的手陡然放下,隨即便朝孩童呵斥,「過來!」

短促的二字,森冷殺伐。

孩童蜷在地上瑟瑟發抖,動作不得。

大英太上皇暴怒,再度扯聲而吼,「過來!」

這番語氣,無疑比方才還要來得暴躁,甚至殺意與威脅並重。只是,孩童已渾身狼狽,脆弱之至,整個人一身是血,側躺在地,瑟瑟發抖,仍是無力動彈。

一時,殿內氣氛似也冰到了極點,思涵僅是靜靜觀望,都覺渾身似要被周遭的冷氣寒到,滿身涼薄。

眼見孩童不為所動,大英太上皇臉色氣得發白,正要不顧一切朝孩童隔空下手,奈何,瞳眼卻不不注意掃到女子指尖甚至腿上溢出的血已然變黑。

瞬時,他似如呆了一般,此際也似剎那便將孩童忘卻,僅是不可置信的將女子手指與腿上的傷口凝著,一動不動。

周遭氣氛,也順勢沉寂下來,詭異的靜止,彷彿連帶周遭空氣都凝固一般。

短短小半刻時辰,壓抑漫長得似如過了幾個年頭一般,大英太上皇這才從獃滯中回神過來,面上的僵然之色,陡然換為無盡的悲涼與慌張,開始斷續沙啞的朝女子道:「月兒莫怕,有我在,定不會讓你有事,月兒莫怕,莫怕……」

他再度如魔怔了一般,不住的將『莫怕』二字重複的念著,隨即片刻,他已顧不得女子脆如薄片的皮膚,當即將女子打橫抱起,踉蹌慌張的朝不遠處的殿門衝去。

佝僂的背影,焦灼的步伐,如此的大英太上皇,哪裡還有半點的不老風華,分明像是一個失了所有精神支柱的可憐之人。

直至他將懷中女子抱著跑出殿門,並越走越遠,遠得連腳步聲都全然聽不見時,思涵這才深吸了一口氣,沉默片刻,稍稍將櫃門推開,出了櫃來。

世事便是如此的起伏不定,難以預料。就如,本以為今日定躲不過這瓮中捉鱉的劫難,卻不料,陰差陽錯的,不僅保了性命,更好恰到好處的見到了那般失態的大英太上皇。

終歸還是命運不曾對她落井下石,本也是好事,只是,即便如今躲過此劫,但方才那一幕幕全然在心中縈繞不斷,久久不消,是以,心境仍舊莫名的沉重壓抑,揮卻不得。

她靜立在原地,久久沉默。

而周遭之處,也久久的靜謐,便是連地上的兩個孩童,也僅是緊緊的合著眼,竟連顫抖都無了,就這麼無聲無息的躺著,一動不動。

待得回神過來,思涵才強行按捺心神,垂眸將兩個孩童掃望,緩步往前,待站定在其中一名孩童面前,眼見其渾然不動,血流一灘,她忍不住稍稍彎身去探孩童鼻息,卻是橫在孩童鼻下的指尖,竟未能探到半點鼻息。

她眉頭一皺,面色幽涼,稍稍踏步至另一名孩童身邊,抬手一探,仍是鼻息皆無。

這兩名孩童,都是,走了呢。

意識到這點,心頭沉重到難以附加,甚至突然間,竟也極為抵觸在這殿中久留。

她想極快的離開這裡,毫無心思再去探尋什麼了。她開始稍稍轉身,順應心意的朝殿門行去,只是待出得殿門后,再度忍不住稍稍回頭觀望,則見殿中那原本固定女子屍身的長板,乃上乘的金色楠木而為,楠木之上,雕花縷縷,典雅大氣,但楠木正中那兩豎排明黃楷字,卻驟然震縮了思涵的瞳孔。

月之毓秀,傾心而許。吾之所愛,魂所歸來。

魂……歸來。

思涵心口大顫,此際便是再愚鈍,也知那大英太上皇將那女子藏身於此,是要還魂了。也難怪此地名為拜月,難怪後院的所有公子皆以『月』名,更難怪連百里堇年與東臨蒼都不曾對此處了解透徹,畢竟,誰都不曾料到,歷來喜男.風的大英太上皇,會在這禁宮拜月之內,金屋藏嬌。

一切的一切來得太陡,思涵心頭髮顫,難以在短時之內徹底將這些消息全然消化。

她僅是先行強制的將所有思緒全部壓下,回頭過來,繼續往前。

此際著實無心在此久呆,只是,院外該是御林軍層層把守,進來容易,出去自然是難。

待往前行得幾步,思涵便沉思片刻,開始極為謹慎的邁步朝拜月殿的後院而去,卻是足下剛行幾步,突然間,左側不遠,陡然濃煙滾滾,陣狀極大。

那些濃郁猶如漆黑巨龍一般,飛騰升空,卻也僅是片刻之際,火光乍起,頓時照亮了半邊天空。

思涵她下意識駐足,抬頭一望,則是同時間,不遠處院門外頓時驚聲縷縷,有人當即驚道,「好像是朝霞殿著火了!」

這話剛落,院外更是驚聲成片,另外有人頓時回神過來,焦灼大吼,「皇上寢殿著火了!快去救火!快!」

「王副將,那竄入禁宮的細作……」

「將士們莫要擔憂,此處留本少與幾名兵衛守著便成,若那細作從拜月殿內竄出來了,本少與兵衛們定會將他擒住,爾等不必擔心。且還是太上皇寢殿要緊,甚至寢殿之中,恐還有太上皇最是要緊的東西,諸位便莫要耽擱了,救火要緊。」這番話,顯然是東臨蒼的嗓音。

思涵瞳色微沉,滿目複雜的朝不遠處院牆凝望。

則待東臨蒼嗓音落下片刻,便有大批腳步聲自院牆出撤離,越行越遠。

太上皇寢殿著火,無疑茲事體大,不敢耽擱。且宮中禁兵有限,大多御林軍都因拜月殿混入細作而鎮守在了這拜月殿,是以朝霞殿著火,在場的御林軍,無疑得大批撤離的過去救火。

思涵心頭通明,目光仍是靜靜朝前方院牆掃望,隨即片刻,不再耽擱,踏步朝另外一側院牆行去,待得行至牆角,她稍稍提氣飛身,攀著牆頭極是謹慎的朝外觀望,則見牆頭之下,無人而立,空空如也,她終是稍稍鬆了口氣,再度飛身而起,無聲無息的越過高牆落地,而後迅速往前。

她足下行得極快極快,步伐也放得輕微,動靜極小。

只是待繞過兩條小道后,她才駐足,目光略是茫然的朝前方那蜿蜒而遠的小道望著,後知後覺的發現,她迷路了。

瞬時,冷風驟盛了幾分,她猝不及防的打了個冷顫,眉頭越發的緊皺開來。

這大英禁宮,她渾然不熟,此番來這拜月殿,也是循著月悠所給的地圖罷了,但如今,地圖卻在東臨蒼手裡,無圖可看,她總不能再迴轉過去,找拜月殿院外那故意守衛的東臨蒼要地圖才是。

心思至此,生平之中,再度極為難得的犯難。

待靜立在原地沉默片刻,她終是再度開始緩步往前,本想著等會兒威脅個宮奴領路,卻不料待得剛行至小道盡頭,竟見前方不遠的亭內,兩人對坐,亭外有幾名宮奴埋頭靜立,又許是聽到了響動,那幾名宮奴頓時循聲抬頭望來,目光一見思涵,紛紛怔了一下。思涵眉頭當即皺了起來,下意識的要閃身而避,不料那亭內之人已是瞧見了她,當即喚了一聲,「瑤兒姑娘?」

訝異愕然的四字,喚得有些急促,只是那飄入耳里的嗓音,無疑是熟悉之至。

思涵下意識穩下稍稍抬起的右腳,循聲一望,此番觀得仔細,目光徑直落於亭內,則見亭內圓桌之旁,兩人對坐,那其中一人,一身的明黃,極是顯眼,而另外一人,則是藏青之袍,看似低調。

此際隔得稍稍有些遠,也無法真正將那亭內二人的面容全然觀察清楚,只是如今僅看那二人的衣著與身形輪廓,便也已然確定那二人身份。只是果然運氣一差,做什麼都略是不順,如今本要急速回得秋月殿,卻不料道旁之途,被那亭中人發覺。

說來,此番那亭內之人既是喚她了,若不踏步過去,自是有些說不過去。畢竟,大英禁宮之中,終究是旁人的地盤,便是心頭再怎麼清冷抵觸,終還是得稍稍虛以逶迤一番。

心思至此,思涵稍稍斂神一番,開始緩步朝那亭子行去。

她足下極慢,面色淡漠沉寂,雲淡風輕。待得越發靠近亭子,亭外立在的幾名宮奴再度將她掃了一眼,隨即頓時垂眸下去,拘束得不敢再看。而那亭中二人,已是雙雙站起了身來,甚至於,其中那明黃之人,已踏步朝思涵迎來。

他面上染著溫潤的笑,和煦似陽,彷彿極為真實,他就這麼一路往前,徑直出了亭子,迎到了思涵面前。

思涵稍稍駐足,抬眸觀他,目光細緻的在他那略然笑容的面上掃視,則見他容貌依舊俊美,氣色大好,哪裡像是昨日才從死牢中出來的人。

「鳳兒姑娘怎在這兒?」他開口便是這話,問得認真,語氣中的關切與喜悅之意也是分毫不掩。

思涵著實不喜他這般笑意溫潤的眼神,總讓人有種覺得他對她極是上心傾慕的錯覺。是以,只要每番這廝朝她如此笑容,心底便鄙夷抵觸,陰沉清冷的。

這廝喜歡在她面前做戲,且戲還做得極好,只可惜,她顏思涵著實無心與他做多糾纏。

「今兒隨表哥出來散步,不料走散迷路。此際正巧是遇見了皇上,可否勞皇上差人將本宮領回秋月殿去?」思涵沉默片刻,隨即便斂神一番,淡然無波的朝他道了這話。

百里堇年並未對她這話太過上心入耳,心底終還是保持通明。只道是,憑面前女子的聰慧,再加之東臨蒼的謹慎,這兩人一道外出散步,又豈會這般容易走散。是以,面前女子口口聲聲說著是走散迷路,他心頭自然也是不信的。

甚至於,方才那朝霞殿的方向突然濃煙滾滾,大火燒透半邊天,本已是突然而又怪異,而面前這女子啊,不是從旁余方向行來,偏偏是從那大火的方向行來,是以,如此種種之事聯想一起,不必多猜,也知這其中大有貓膩。

只是,他如今不急著點明這一切。

僅是朝思涵微微一笑,柔和平緩的道:「瑤兒此際若無急事,便入亭與我好生聚聚吧。待得聚完之後,我再親自將瑤兒送回秋月殿如何?」

思涵心生戒備,淡聲拒絕,「這倒是不必了,皇上吩咐一人為我引路便是,豈敢勞皇上親自相送。」

眼見她態度堅決,渾然未有留下小聚之意,百里堇年嘆息一聲,略是無奈的道:「瑤兒與我也是相識一場,且我如今又剛從死牢中出來,也算是躲過一大截,便是作為相識之人,瑤兒都不願與在下隨意寒暄兩句?」說著,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嗓音稍稍壓低半許,繼續道:「前兩日在獵場上,好歹在下也是幫過瑤兒一回的。」

思涵面色微微的沉了下來,深眼凝他,一時之間,心緒浮動,並未言話。

百里堇年凝她兩眼,便自然而然的當她答應了,隨即便稍稍側身讓出路來,抬手將思涵朝亭子一引,緩道:「瑤兒,請吧。」

他面容笑容恰到好處的風華完美,但強留思涵的態度則是堅決。

思涵仍未言話,待得沉默片刻,終還是清冷而道:「堂堂大英聖上,想來是不會為難我這個弱女子的。」說著,話鋒一轉,「我如今身子不適,的確想早些回得秋月殿休息,數不奉陪了。倘若皇上仍不願差人為我引路,我自行去找其他人問路便是。」

嗓音一落,不待百里堇年反應,思涵便自然而然轉身,踏步往前。

此際的確無留下之意,更何況今日還在拜月殿內受驚。是以,心頭有太多太多的複雜心思要好生去理順,便也著實無興趣與這大英的傀儡皇帝多加糾纏。

只奈何,心思本是如此,離開之意也本是堅決,卻是足下剛行兩步,百里堇年便再度出聲,「瑤兒姑娘便是如此不待見我?甚至,即便瑤兒姑娘即將會成為我之側妃,瑤兒姑娘也毫無半點好奇,更也不願與在下多說兩句?」

側妃?

瞬時,他冗長的一席話里,獨獨這二字陡然鑽入了思涵耳里。

思涵當即駐足下來,回頭陰測測的凝他,「皇上此言何意?」

他則是無心就此多言,擺明了是要將思涵引入亭內,僅溫和無波的道:「此事茲事體大,瑤兒姑娘且入亭中好生一敘。」

話都說到了這份兒上,思涵自然是前進不得了。想必這百里堇年也是吃准了她會心有謹慎與好奇,是以,那舉著引路的手分毫不曾放下,整個人仍舊是一副要執意將她迎入亭中的姿態。

思涵沉默片刻,終是妥協了,稍稍轉身過來,舉步便一言不發的朝亭中行去。

她渾身依舊清冷,面色也淡漠陰沉,但百里堇年則分毫不惱,也不急著抬腳跟上,僅是轉眸朝周遭立著的宮奴掃去,無波無瀾的道:「爾等先退下。」

這話一出,宮奴們不敢耽擱,急忙退散。

待得宮奴徹底走遠,他這才轉身過來,朝亭中而來,只是這時,思涵已是踏入了亭內,目光,也徑直掃向了那立在亭中石桌旁的男子。

方才在不遠處便根據這亭中二人的衣著與身形輪廓猜出了這二人身份,如今在亭外已見了百里堇年,而這亭內站定的褐袍男子身份,正也在意料之中。

是穆風。

相較於百里堇年的溫潤儒雅,穆風則是極是乾脆明了的朝她稍稍行了一禮,態度剛毅而又尊重,喚了聲,「瑤兒姑娘。」

這脫口之言雖喚的是『瑤兒姑娘』,但思涵則是心頭明白,想必她真實的身份,這兩人早已是心中通明。

她並未立即回話,僅是淡然的在石桌旁坐定,而後才朝穆風緩道:「幾日不見,穆公子倒也越發俊逸了。」這話來得突然,縱是語氣夾雜著漫不經心之意,但乍然入得穆風耳里,自也是惹得他猝不及防怔了一下。

倒也是鮮少有女子如此直接的與一名男子這般招呼,且本還是不熟悉的兩人。

他面上也稍稍漫出了幾分詫色,卻又是片刻之際,便垂頭下來,正要言話,卻是話還未脫口而出,便聞思涵再度出聲,「穆公子此際怎在宮中?」 這話,思涵仍舊問得直白,也順勢將穆風到嘴的話徹底壓了回去。

「是我邀穆公子提前入宮來的。」這時,不待穆風回話,那已然入得亭子的百里堇年出了聲。

待得尾音全數落定,他已站定在了石桌旁,隨即邀著穆風一道坐定,而後轉眸自然而然的朝思涵望來,平緩無波的繼續道:「今夜宮中有宴,群臣與親眷本要入宮,我有意與穆公子閑聊一番,便差人邀穆公子先行入宮來了。」

是嗎?

思涵自是不信他這話。畢竟,百里堇年並非愚昧傻子,且與穆風的交情也非親密,如此一來,他此番有意召穆風提前入宮閑聊,自然也是有所目的才是。

再者,他心頭的目的,她倒也不難揣度,就如,穆風雖並無官職,看似平凡,但穆風,可是掌管國都上下兵力的穆元帥的兒子呢。就僅論這層身份,這穆風,也全然不可讓人小覷。

「我還以為,皇上初出死牢,定會在寢殿中好生休養,卻不料皇上竟會召穆公子在此閑聊。且據我所知,皇上與穆公子似也並非親密,怎這突然間,皇上有興緻與穆公子閑聊了?」僅是片刻,思涵便低沉著嗓子問了話。語氣不卑不亢,淡定自若。

待得這話落下,她已稍稍抬眸,那雙漆黑深沉的瞳孔,徑直落在了百里堇年面上。

百里堇年似是被她這番直白的話問得有些無奈,眉頭也極為難得的稍稍而皺。卻也僅是片刻,他便已將略是起伏的面色全數壓下,僅朝思涵緩道:「有些事,瑤兒姑娘便莫要多問了。知曉得太多,對瑤兒姑娘也無太大好處。」

思涵眼角一挑,「既是皇上都這般威脅了,我自然閉口便是。」

「我並非是在威脅瑤兒姑娘,而是有些事的確不適合你知曉。」

思涵勾唇淡笑,面色並無半許變化,無波無瀾的繼續道:「皇上不必解釋什麼,我都懂。只是,此際太上皇的寢宮朝霞殿正遭大火,皇上怎不過去看看?」

百里堇年嘆息一聲,「有御林軍救火,我過去也是無用。等會兒待大火撲滅,我再過去為父皇請安便成。」

思涵心生冷冽,只道是,太上皇對百里堇年這兒子並非寬厚,這百里堇年對大英太上皇,也是極為淡漠的。此番那朝霞宮都燒成那樣了,火光衝天,這百里堇年竟也是鎮定心大,都不過去瞧瞧那大英太上皇是否被困在朝霞殿的火海,更也不急不緩,似是渾然無心大英太上皇生死。

如此父子,無疑貌合神離。想必這百里堇年對大英太上皇,自也是意見極大,冷漠之至的。

思涵並未立即言話,心頭如是思量,待得沉默片刻,她也無心就此多言,僅是落在百里堇年面上的目光越是一深,唇瓣一啟,當即將話題繞到了正題,「皇上方才與我說側妃之事,是何意?」

百里堇年嘆息一聲,面上漫出幾分不曾掩飾的無奈。

思涵深眼凝他,無心耽擱,「皇上有話不妨直說。」

百里堇年這才道:「許是前些日子我與瑤兒姑娘走得近,惹出了些輿.論風評,傳入了父皇耳里。再加之瑤兒姑娘身為東臨府表小姐,身份極是尊貴,不可怠慢,父皇為顧及謠言已傷瑤兒姑娘名聲,今早便召我過去,與我說了與你結親之事。我本為反對,只因不想太過唐突瑤兒姑娘,惹瑤兒姑娘心有壓力與不喜,但卻抵不住父皇命令,只得妥協。如今,父皇聖旨早已擬好,許是不久便會差人去瑤兒姑娘那裡宣旨了。且不瞞瑤兒姑娘,我不知此事該如何與你提及,卻又擔心你會因此而惱怒憎恨,是以此番提前召穆公子入宮,也是想憑穆公子之力,將瑤兒姑娘送出宮去,免卻這場風波。卻不料,我與穆公子還未商議出具體對策,瑤兒姑娘便已陰差陽錯的過來了。」

說著,嘆息一聲,「我雖阻擋不了父皇之令,但也不願瑤兒姑娘太過牽連其中,便也想盡我最大之力,送瑤兒姑娘出宮。」

冗長的一席話入得耳里,起伏連連。

思涵滿目複雜的凝他,思量一番,對他這話倒也並未太過懷疑。

她就知曉的,自打那大英太上皇昨日那般容易放過她,便預示著大英太上皇要對她放陰招。這不,本是對百里堇年下了結親之令,但賜婚聖旨對到此際都遲遲不曾為她送來,如此,那大英太上皇自然是想先斬後奏,埋沒消息,待得時機成熟,才會讓人宣旨而來,讓她顏思涵措手不及,難以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