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該是入了大英的某個城鎮了e。

思涵如是思量,而後才迎上對面東臨蒼那仍舊溫潤無波的瞳孔,眉頭微蹙,低沉道:「本宮睡了一日,東臨公子中途怎不喚醒本宮?」

她嗓音略微染著幾分初醒過後的低啞,卻不料這話一出,突然之間,馬車便陡然而停,隨後,車外突然揚來葉航那恭敬呆然的嗓音,「公子,到了。」

思涵微微一怔。

東臨蒼滿面笑容的抬頭朝她望來,柔和平緩的道:「長公主並非睡了一宿,而是睡了一日一宿。許是這些日子你隨大周皇上風餐露宿的行軍,身子太過疲乏,是以這一睡,竟睡了這麼久。在下也見長公主睡得香,無心殘忍的將長公主喚醒,而今長公主睡了個自然醒,想來對你也是極好。」

這席話驀地入得耳里,思涵抑制不住的越發怔愣。

竟是睡了一日一宿!

她歷來習慣淺眠,即便偶爾全然睡暈過去,斷然也不會睡得如此昏沉才是,且便是自然醒,最多也僅是多持續幾個時辰才醒,又何來會一日一宿之後才自然醒來!再者,車馬在途,奔波搖曳,此等環境也是全然影響睡眠,是以,無論是她的習慣還是此番睡覺的環境,都全然昭示著她毫無大睡個一日一宿的可能,而排出這個緣由之外,剩下的緣由,便是……

所有思緒,驟然在腦海中閃過,則是片刻之際,她落在他面上的目光深了一層,瞳孔深處的複雜與涼薄之色,也是分毫不掩。

「明人不說暗話。本宮如何會睡這般久,東臨公子自是一清二楚。」

她唇瓣一啟,陰沉沉的回了他話。

東臨蒼面色卻分毫不變,那儒雅清俊的面容上依舊卷著溫和笑容,只道:「在下的確是清楚的。長公主勞累過度睡了一日一宿,在下怎能不清楚。」

說著,分毫不顧思涵臉色,他話鋒一轉,繼續道:「長公主睡了這麼久,想來腹中也該是餓了,此際正好,我們且下車去,等會兒便可吃豐盛晚膳了。」話剛到這兒,嗓音微微一挑,「長公主,請。」

思涵淡漠的目光在他面上掃望,眼見他渾然未有說真話之意,心底也逐漸漫出了幾許複雜。

待得再度沉默片刻,她也順勢斂神下來,一言不發的轉身,待得挪身至馬車邊緣,江雲南已站定在了馬車旁,正靜靜凝她。

思涵順勢抬頭朝他打量,才見他瞳孔略微散漫迷離,彷彿是睡夢初醒過後的朦朧,她眉頭微微一蹙,心底越發暗沉,卻是正這時,江雲南瞳色已全然清明,隨即當即抬手朝她遞來,作勢要扶她下車。

她神色微動,沉默片刻,隨即緩緩將目光從他面上挪開,而後足下微動,自行乾脆的下了馬車。

江雲南微微一怔,探在半空的手微微而僵,待得按捺心神的正要將手縮回,不料還未動作,另一隻手已驀地遞來,全然搭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驀地回神過來,下意識抬頭一望,只見那東臨蒼已不知何時挪身至了馬車邊緣,且正伸來一隻手搭在他掌心,眼見他望他,他笑得溫潤儒雅,儼然是一派翩躚君子的做派。

「難得柳公子竟還有心扶在下,倒是有心了。」

僅是片刻,不待江雲南反應,東臨蒼已薄唇一啟,慢悠悠的出了聲。

江雲南瞳孔微縮,深眼掃他兩眼,本是有心將手乾脆抽開,卻待思緒在腦海中飛速運轉剎那之後,他又全然斂神下來,也將心底所有的起伏都全然壓了下來,而後指尖稍稍用力,故作自然的攙扶東臨蒼下車。

「此行一直得東臨公子佛照,江雲南如今攙扶東臨公子下車也是應該。」

待得將東臨蒼扶著在地上站定,江雲南平緩回話。

東臨蒼輕笑一聲,也未多言,僅是轉眸朝思涵望來,則見思涵正滿目複雜的朝前方那巍峨成排的府邸觀望。

他面上稍稍露出幾縷興味,足下微微而動,越發靠近思涵,溫潤緩道:「此府瞧著如何?」

思涵應聲回神,淡道:「府邸延綿而長,巍峨壯觀,自然是大氣之至。」說著,目光獨獨凝在那院門上方的牌匾,將那牌匾上的幾個鎏金的『東臨』二字細緻打量,繼續道:「本宮倒是未料到,不過是睡了一覺罷了,此番一醒,竟已到了東臨府。」

嗓音一落,終是將目光從那二字上挪開,徑直望向了東臨蒼的臉。

東臨蒼面色分毫不變,勾唇笑道:「如此難道不好?長公主睡一覺起來便到了東臨府,如此一來,也可免卻舟車勞頓之意呢。難不成,長公主還當真喜歡經歷那些風餐露宿,行車艱辛不成?且便是長公主有意經歷,但長公主的身子,可也是允許不得呢。」

說著,見思涵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發陳雜,他面上的笑容越發深邃半許,繼續道:「再者,長公主心疾之症極是嚴重,這幾日雖不曾頻繁發作,但也頗有幾分迴光返照之意呢。是以啊,長公主一覺睡醒便已抵達東臨府,這對長公主來說,著實是好事,也對在下是好事。畢竟,長公主酣睡,在下也可省卻停車休息亦或是為長公主準備膳食的時辰呢。」

思涵眼角一挑,深眼凝他,思緒起起伏伏,並未言話。

東臨蒼也不耽擱,話鋒一轉,繼續道:「東臨府已至,此處風大,我們還是先進去。倘若長公主對在下還有問話,便在府內坐著慢慢問也可。」

他語氣極是溫和,甚至還頗有幾分勸慰之意。

思涵掃他兩眼,也未多言,僅是順勢朝他點頭,隨即便跟著他一道往前。

大英的東臨世家,往日也僅是聽說過,也曾聽聞東臨府家大業大,但如今真正身臨其境,放眼四觀,才見這所謂的大英東臨世家府邸,無疑是寬廣遼闊,一排排精緻修葺的屋閣錯落有致,一條條朱紅的長廊蜿蜒而遠,一片片假山水榭植株茂密,一簇簇雕欄玉柱甚至漢白玉的階梯雕紋縷縷,精緻別雅。

不得不說,滿府之中,除了不曾雕刻龍紋之外,其餘的雕欄玉柱亭台樓閣,甚至一片片偌大的花圃與水榭,都全然不比東陵的皇宮差。

這哪裡是尋常世家的府邸,明明是金碧輝煌的恭維。

甚至於,此番隨著東臨蒼一路往前,蜿蜒曲折,她已然是被這些彎彎拐拐的道路給迷惑,全然分不清方向了。

「長公主,到了。」

則是不久,行在前方的東臨蒼突然回頭過來,咧嘴朝她笑得柔和。

思涵這才將四方觀望的目光收回,而後抬眸朝前一觀,則見前方之處,亭台精妙,四方有碎花纏繞,有茂竹遮擋與修飾,而那亭內,則有白玉的石桌而立,桌下竟有一條窄窄的曲水蜿蜒而過,曲水內飄著顏色不一的落花,入目一望,便覺好一派清幽雅緻之地。

亭子上方,懸著一塊牌匾,不偏不倚的竟攜著『憶月閣』。

思涵下意識將那牌匾上的三字仔細觀望幾眼,而後便回神過來,隨著東臨蒼一道入了亭子坐定。

空氣里,花香浮動,沁人心脾。

周遭迎來的風,因著被茂竹遮擋,便只能循著縫隙絲絲縷縷的鑽入,扑打在臉,竟僅有幾許淺淺的涼爽之感,並無任何的猙獰刺骨之寒。

「這亭子,倒是雅緻。」

思涵默了片刻,隨意唇瓣一啟,漫不經心的出了聲。

東臨蒼勾唇而笑,也未立即言話,僅是抬頭朝身旁葉航示意一眼,待得葉航轉身離開之後,他才溫潤平和的道:「此處的確雅緻,畢竟是在下的娘親最是喜愛之地,是以在布置上,也稍稍用心了些。」

思涵緩道:「原來東臨府的老婦人,也是極為清雅之人。」

「何以見得?」東臨蒼突然來了興緻。

思涵淡道:「能將此處打造得如此清雅別緻之人,自然,也是性情怡然高雅,清透純厚。」說著,目光徑直迎上東臨蒼的眼,「只不過,方才本宮入這亭子,則見亭子之名為『憶月』,不知這憶月二字,可是有別的意義?」

說完,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發一深。

東臨蒼瞳孔微縮,卻是並未立即言話,待得沉默片刻,便斂卻了面上笑意,目光略微起伏的在思涵面上掃視,「長公主冰雪聰明,該是猜得到的。想來東臨世家與大周皇上的淵源,那大周皇上,也該是與長公主提及過的。」

他嗓音極是幽遠,話中有話。

思涵面色微變,記憶大涌,一時之間,也不說話了。

東臨世家與藍燁煜的淵源,或許就僅有這東臨蒼,以及,東臨蒼的母親。亦如藍燁煜當初所說,東臨蒼這本是中立之人能兩番幫襯藍燁煜,是因東臨蒼對東臨老夫人的妥協。

是以,再憑這東臨蒼方才之言,若是仔細思量,倒也不難覺察出答案來。就如,憶月憶月,長憶深憶之月。而藍燁煜的娘親啊,不偏不倚的,正是喚為月牙。

且方才這東臨蒼也說過了,此處亭子乃其母最是喜歡之地,名字也取為憶月,是以,這東臨蒼的母親,不是在憶月牙,又是在憶什麼……

思緒翻湧,越想,便想得有些遠了,雖不知心底之思是否確切,但如今再去深究似也無什麼意義了。

待得片刻后,她便全然斂神下來,無心多言,也無心思量,而正這時,葉航已領著侍奴而來,將熱騰騰的膳食全數整齊劃一的擺放在了石桌上。

東臨蒼熱絡溫雅的朝思涵招呼用膳。

思涵並未拒絕,僅是點頭,待得抬手執起筷子,稍稍吃了幾口膳食,突然,沉寂無波的氣氛里,不遠處頓時有連串的腳步聲迅速而來。

她手中的筷子驀地一頓,目光下意識循聲掃望,則見不遠之處,一名四旬婦人正被連串的雙鬢侍奴簇擁而來。

那婦人,滿身的素白,髮絲微挽,整個人並無其餘裝飾與點綴,渾身上下都是一片素雅,奈何,她那張面容卻是極為的雅緻慵然,雖稍稍上了年紀,但除了眼角略有細紋之外,整個人仍還是清雅得當,風韻之至。

甚至於,若是再細緻打量,也不難發覺,那婦人的面容,竟與不笑時的東臨蒼略有幾分相似。

瞬時,心底一切通明開來,各種瞭然。

思涵收神回來,目光徑直朝東臨蒼落來,則見他也正轉眸朝她望來,待得二人目光相觸,他勾唇一笑,慢騰騰的低聲道:「在下的娘親倒是來得及時,許是心有迫不及待,從而,急促過來見長公主了。」

是嗎?

東臨世家勢力磅礴,想必東臨世家的老夫人,即便裝束平凡,但自然也是傲然貴氣,而如此之人,又如何要急著親自過來見她顏思涵?

難不成,是為了,藍燁煜?

思緒至此,面色也越發複雜幾許。

則是片刻,那婦人已被侍奴們簇擁著入了亭子。東臨蒼率先起身,溫潤之至的喚,「娘親怎突然過來了?兒子還說在此休息一番用用膳,待填飽肚子后便即刻去問候娘親,卻不料娘親竟突然過來了。」

那婦人面上染上了笑意,面容顯得格外的平易溫和,且那笑著的眉眼與東臨蒼著實太像太像,莫名會給人一種難以壓下的恍惚之意。

「蒼兒多日在外,此番突然歸來,娘親心有挂念,便忍不住急著過來看看。」正這時,老婦柔和平緩的回了話,說完,抬手而起,便已拉上了東臨蒼的手,目光在東臨蒼全身上下逡巡一番,繼續道:「在外遊歷這麼久,可是又吃苦頭了?此番歸得家裡,竟是比上次離開家門時還要瘦削。」

東臨蒼輕笑一聲,「此際離兒子上次離家,也不過半月罷了,且兒子在外可是食宿皆好,哪會有消瘦之意。娘親也莫要與兒子多言其它了,娘親此番的來意啊,兒子自然是懂的。且國之上下的人啊,都以為娘親端莊淑雅,對兒子也是極為疼愛有加,但只有兒子才知啊,娘親你對兒子可不是溺愛不舍呢,便是此番你急著過來,要見之人,想來也不是兒子呢。」

懶散平緩的嗓音,卷著幾分不曾掩飾的興味,甚至那脫口的語氣之中,還或多或少的夾雜幾許故作而來的無奈。

婦人面色分毫不變,目光依舊朝東臨蒼落著,「娘親此番過來,何來不是為的見你?你出門多日,娘親心有挂念,此番你歸來,娘親驚喜難耐,自是要急著過來看看。」

東臨蒼面上笑容深了一曾,也不打算再拆穿什麼,他僅是指尖微微一動,牽著婦人坐定在了他方才坐過的位置,待得婦人的目光下意識朝身旁的思涵望來時,他神色微深,薄唇一啟,再度慢騰騰的出了聲,「娘親急著過來看兒子,無論如何,兒子心裡皆是寬慰。」說著,眼風在思涵面上掃視一眼,話鋒一轉,繼續道:「曾還記得,兒子上次在大周走了一遭后,也是突然中道回來過一次,且那次歸來,也曾與娘親提及過那東陵的長公主,言道她容貌清秀之至,雖看似柔不經風,實則卻威儀磅礴,傲骨錚錚,不知,娘親可還記得?」

婦人深眼將思涵凝著,仔細打量,緩緩點頭。

東臨蒼輕笑一聲。 繼續道:「兒子也還記得,當初娘親對那東陵的長公主也極是讚賞有加,幾番在兒子面前提及若能親眼見她一面便是最好。這不,兒子心孝,知曉娘親有此之心,此番歸來,便一併將東陵長公主請來了呢。娘親且瞧瞧,這東陵的長公主可否如兒子往日所說的那般清秀雅然,令人稍稍一見,便可心生喜愛?」

這話頗有幾分煽動甚至調侃的意味,落得思涵耳里,順勢便在心底增了幾許不倫不類之感。

只是這話落下后,身旁這婦人卻並未言話,她面上的溫笑也已減卻大半,整個人就這麼靜靜的坐著,仔仔細細的將她掃望打量,似要將她全身上下都逐一審視看透一般。

這種被人仔細打量之感,著實令她有些不慣。

思涵沉默片刻,隨即便眼角一挑,低沉有禮的道:「思涵,拜見夫人。」

她這話極的謙遜。

婦人這才回神,似是後知後覺的深知此番朝思涵凝望並非妥當,一時之間,面上也染上了幾許尷尬,隨即便按捺心神的朝思涵溫和而笑,緩道:「長公主客氣了。論及身份,長公主何須朝老婦如此謙和。」

「夫人乃思涵長輩,思涵問候夫人也是應該。再者,此番這頓膳食也是東臨公子招待,無論如何,思涵都該謝東臨公子,也謝夫人。」

說著,神色微動,話鋒也稍稍一轉,「夫人可是用過膳了?若不曾用過的話,便一起。」

大抵是見思涵言行有禮,婦人面上的笑容越發增了幾許,隨即便朝思涵搖搖頭,溫聲道:「老身已用過膳了,長公主遠道而來,一路勞頓,該是餓了,此際便好生用膳,若還有其餘想吃的東西,便與老身提,老身即刻便讓后廚之人為你準備。」

她這話極是溫和客氣,目光也一直膠在思涵面上,笑得極為和藹。

東臨蒼輕笑一聲,慢騰騰的插話道:「兒子也是遠道歸來,且一路受盡風餐露宿,奔波勞苦,娘親怎不體恤兒子,讓后廚專程做些兒子喜歡的菜來。」

調侃的嗓音,夾雜幾分戲謔,卻是這話一出,倒逗得婦人哈哈而笑,「你這不孝子,成天喜歡往外跑,隨時都讓我見不著,讓我生惱。但若你有長公主一半的禮數與安然性子,為娘自然會每日都差廚子為你做你喜歡的吃食。」

這話說得看似隨意,奈何順勢之際,東臨蒼瞳孔一縮,神情頓時幽遠了幾許。

卻是片刻,他便已迅速斂神下來,勾唇朝著婦人笑道:「出去遠足,賞盡天下大好山河與人情世故,也是一大快事。若有可能,兒子也願攜著娘親一道離開此地,去外面走走看看。娘親所有年華全數耗費在東臨世家,此番兒子已長大成人,已無需娘親如往日那般擔驚受怕的維護,是以如此,兒子自是有本事讓娘親脫離這東臨世家的桎梏與牢籠,好生在外去走上一圈。」

冗長的一席話,他說得略微認真。

然而這話一出,大抵是話語內容太過敏感,一時之間,也讓婦人微微一怔,面色也陡然漫出了幾許複雜。

待得回神過來,她略微埋怨的朝東臨蒼掃去,「你這小子說的什麼混話!為娘在東臨府這麼多年,皆是衣食無憂,本是大好日子,怎被你這不孝子說成了牢籠!」

說著,略微尷尬的轉頭朝思涵望來,「蒼兒時常喜隨意胡話,長公主聽聽就罷了,若他這些時日也有得罪長公主之言,還望長公主莫要與他置氣。這小子啊,雖嘴不饒人,但心地是好的,每年春更之際,他都會為國都上下之人贈送不少養身藥丸,因著數量太大,這小子又喜親力親為,是以便五日五夜不睡覺的熬制,能有如此善心之人,也非心惡,便是此番邀長公主入得大英國都,若途中有何照顧不周,也望長公主見諒。」

思涵神色微動,淡漠森冷的心,終還是因她的一席話稍稍軟化開來。

比起東臨蒼的拐彎抹角與興味,這東臨世家的夫人,則是大氣而又謙遜,那脫口的嗓音語重心長,甚至還夾雜幾許幽長的賠禮之意,著實是讓人心生好感。

「夫人莫要多想。這一路上,東臨公子對思涵也是極好,不曾有任何照顧不周,你且放心。」

待得片刻后,思涵平緩無波的回了話,或許是見她這話說得認真,婦人面上也稍稍漫了幾許寬慰,隨即便勾唇笑笑,再度囑咐思涵用膳。

思涵緩緩點頭,並未生分多禮,僅是略微自然的執了筷子,再度開始在桌上的菜肴上游移而動。

整個用膳的氛圍,無疑是極為放鬆,因著東臨蒼這廝時常與婦人委婉鬥嘴,是以氣氛寬鬆愉悅,並無壓抑。

待得膳食徹底完畢,婦人主動提議,要親自帶思涵去入住客院,東臨蒼有意跟隨,則被婦人三言兩語勸阻。

整個過程,思涵並未言話,晚風淺動,倒不曾如路途中那般凜冽刺骨,她與江雲南,就這麼緩緩的跟隨在婦人身後,一路往前。

天色越發有些暗淡,周遭之處,已是點了燈火。四方之中,光影綽綽,搖曳通明,而路道周遭的花樹也開得繁盛,花香濃密幽長,沁人心脾。

一行人皆未言話,氣氛沉寂,但卻不厚重,不壓抑,則是不久,思涵便被婦人引入了一所滿是盛放著臘梅的院落,院子寬敞極大,雕欄玉柱,地面依舊是白玉而為,那噌亮的地板在光影的映襯下,著實是顯得透明幾凈,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純透與純凈。

東臨府該是富可敵國的,甚至財力也該是令人全然不敢想象的,便是這地上鋪就的白玉,便知其財力有多雄厚了。畢竟,白玉也是價值連城之物,尋常之人若得之,定當錦盒封存,小心翼翼藏好,但在這東臨府內,如此上等的白玉,竟被這麼大大咧咧的鑲嵌在了地上,任由人來踐踏踩動,著實令人驚愕咋舌。

思緒翻轉,越想,便越發的想得有些遠。

婦人則徑直將她與江雲南引入院內的主屋,卻是仍無離去之意,僅是溫和的目光朝江雲南落來,緩道:「老身與長公主有些貼己的話想說,不知,這位公子可否先行出去迴避一番,多謝。」

她嗓音著實溫柔之至,毫無半點的稜角與鋒芒。

江雲南也猝不及防的怔了怔,目光在婦人面上掃視兩圈,鬼使神差便點了頭,而待回神過來,才突然有些後悔,但又見婦人面色溫和依舊,也見思涵毫無任何反應,他終是強行壓下心緒,緩緩的退出了屋去。

直至江雲南徹底出屋,婦人神色微動,再度出聲揮退所有侍奴,待得屋門緊,所有之人全數出屋之後,她才轉眸朝思涵望來,緩道:「長公主可願與老身同坐一榻,好生說說話。」

思涵面色渾然不變,緩緩點頭,「自是可以,夫人,請。」

婦人微微一笑,足下微動,率先緩慢朝不遠處的軟塌行去,思涵掃她兩眼,隨即便按捺心神的跟隨而前,待得二人雙雙坐定在軟塌,思涵指尖微微而動,端著前方矮桌上的茶壺便倒了兩杯茶,隨即便主動將其中一盞推至婦人面前,緩道:「此番周遭已是無人了,夫人有什麼話,便與思涵直說吧。」

嗓音一落,目光微抬,平靜沉寂的目光徑直朝她望來。

婦人面上再度染了寬慰的笑意,緩道:「往日僅是聽說過長公主你,也早就有與長公主相見的意願,如今這心愿終是達成,老身心裡,著實是高興的。且不瞞長公主,今日一見,老身第一眼便極是喜歡長公主你,本也以為你會如傳聞中那般傲然清冷,亦或是兇悍之至,卻不料,長公主也是明然懂事,乖巧聽話的人。」

是嗎?

思涵瞳孔微縮,心底逐漸漫出幾許起伏。

這麼久了,倒是第一次聽人如此評判於她,待得沉默片刻,她緩道:「夫人過獎。思涵僅是行該行之事,至於性子,自然也有明然與兇悍的一面,只不過,得分人對待。」說著,神色微動,思緒也越發而沉,繼續道:「夫人此番單獨想與思涵聊話,想必,並非是專程想與思涵說喜歡思涵的性子吧?思涵終還是認為,女子對女子,定無一見鍾情般的喜歡,是以,夫人初見便待思涵這般好,想來定也是有其餘緣由吧?」

嗓音一落,靜靜凝她。

這話,她的確是問得直白,只因心有起伏,是以一時之間,也無心再隱瞞。且她知曉的,這婦人面容慈曖和善,絕非惡人,且東臨蒼因她之故而兩番幫藍燁煜,就憑這些,她顏思涵也無需與她虛以逶迤什麼,說不準,有些事儘早攤開來說,及時在她面前爭取,許是,會圓某些未圓的心事。

這話一出,婦人便怔怔望她,不曾即刻出聲。

待得沉默片刻,她才按捺心神一番,溫和緩道:「長公主果然還是心思明然之人。」

思涵緩道:「歷來在刀尖上行走,不謹慎與明然,何能活命。再者,往日雖不曾見過夫人你,但如今一見,思涵與夫人的感覺一致,思涵對夫人你,也是極有好感,甚是喜歡,思涵還以為,顯赫之至的東臨府夫人,東臨公子的娘親,無論如何,都該是雍容傲然之至的人,卻不料夫人你,竟也會平易近人。」

說著,神色微動,話鋒稍稍一轉,「如此,既是思涵與夫人都未明眼之人,有些話,便不必拐彎抹角的說了,許是敞開來聊,皆不放心思與心計,許是會聊得更好。再者,一路行來,有些事思涵自然是看在眼裡的,也曾在那人口中聽得一些與夫人之間的淵源,是以,夫人此番專程想與思涵聊話,夫人之意,可是……為了藍燁煜?」

瞬時,婦人面色微微一變,卻又是片刻之後,起伏的面色便全然壓下,恢復如常。

思涵靜靜凝她,兀自沉默,也不催促。

待得周遭氣氛沉寂半晌后,婦人才嘆息一聲,緩道:「長公主果然是明眼之人,且心思透徹,一切之事,都瞞不過長公主眼。」

思涵低沉道:「並非是思涵明眼透徹,而是思涵與夫人的確從不曾接觸過,是以,兩個陌生之人相見,定該無促膝長談之意才是,而今夫人卻突然有意與思涵聊話,是以思涵猜測,夫人該是心有它求,欲與思涵聊藍燁煜才是。」

嗓音一落,目光再度掃她兩眼,隨即便故作自然的垂眸下來,不再言話。

婦人神色也陡然幽遠,一道道悵惘複雜之感也極為難得的在她那雙略微渾濁的雙眼裡漸漸而生。

「長公主既是已然猜到,老身便也無從隱瞞什麼了。亦如長公主所料,老身今日,的確是想與長公主聊聊那……藍燁煜。」說著,再度嘆息一聲,嗓音越發幽遠,話鋒也跟著一轉,「燁煜近些日子,可還好?聽說他前些日子受了重傷,身子也未痊癒,不知,這一路行來,他身子可有異樣,舊傷可有複發?」

思涵神色微動,這東臨夫人的一席話入得耳里,著實不曾在她心底激起半許起伏。

只是,藍燁煜舊傷可有複發,難道她不知?畢竟,此番可是在大英的地盤上,且那東臨蒼消息也極是靈通,想必藍燁煜的一舉一動都全然逃不脫他的法眼,是以,這東臨夫人又怎會不知藍燁煜境況,難道,東臨蒼不曾告知於她?

思緒翻轉,一時,面色也略微複雜半縷。

待得周遭氣氛沉寂片刻,婦人眉頭一蹙,忍不住再度問:「望長公主如實相告,老身著實是太想知曉了。這些日子,老身身子也並非大好,蒼兒極是擔憂,是以便也不讓人將燁煜的消息太過告知於我,免我焦慮,是以,燁煜之事,老身一直都是模模糊糊,不曾全然清楚。而今長公主既是來了國都,入了東臨府,如此機會,老身,自然是不想錯過。」

說著,見思涵面色越發複雜,她面上則稍稍漫出幾縷尷尬,繼續道:「長公主一路舟車勞頓,照理說,老身此番的確不該再叨擾,而是該讓長公主好生休息才是,只是,心有記掛,是以便抑制不住的急促,還望長公主體恤老身之心,莫要見怪。」

不待她尾音全數落下,思涵神色微動,終是平緩低聲的道:「思涵並未見怪。此番思涵與燁煜能一路入得大英之境,雖是東臨公子相助,但若不是因為夫人您的話,東臨公子也不會相助。是以,夫人是思涵與燁煜的恩人,夫人既是有話問思涵,思涵自然是知無不言。」

說著,在婦人略微寬慰期待的目光里,思涵繼續道:「近些日子一路行軍,大周精衛被大英與東陵兵力接連偷襲,雖不曾令大周之軍太過損失,但也令人極傷頭腦,惹人心亂。只是即便如此,燁煜的心境,自是非常人能及,便是大軍被接二連三偷襲,他也不曾緊張半許,行事仍是淡定鎮靜,雖不焦灼,但也談不上鬆懈。他的身子骨,的確比往日弱得厲害,近些日子不僅舊傷未愈,且還極是畏寒,是以,比起戰術惡鬥來,我與夫人一樣,極是擔憂他的身子。」

「那後來呢,長公主怎與燁煜不在一起了?老身還以為,你們二人會一起入得國都。」婦人眉頭緊蹙,再度緊著嗓子急問。

思涵眼角微挑,「思涵與燁煜為何不在一起,難道東臨公子仍未告知夫人?」

婦人點點頭,若有所思一番,隨即嘆息一聲,「蒼兒僅與老身說了他在路上偶遇長公主,但卻不曾傳回消息道明你為何會與燁煜失散。蒼兒也是執拗之人,有些事他若不願說,便是老身差人傳信逼問,他也不會對老身透露。 前妻有點毒 許是,終還是因老身身子不適,是以蒼兒不願告知,從而惹我焦灼,只是有些事他越是不告知,老身這心裡便越是不踏實。長公主,不如你便與老身說說,你與燁煜如何失散了,燁煜如今又人在何處?」

她滿面的憂心忡忡,那漆黑瞳孔中的無奈與緊張之色渾然掩飾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