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慕初笛卻知道,這都是表面的,這雙眸子,是薄涼,冰冷,無情的。

「為什麼不聽話?乖乖接受治療不好嗎?」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像穿越歷史而來的情話。

可聽在慕初笛耳中,卻成為催命符,駭人可怕。

她一把甩掉霍驍的手,激動地站起來,「我不要,我不想回到爸爸死的那一天,為什麼就不行呢?你為什麼就要強迫我?」

「我不哭,不鬧,哪裡礙著你呢?」

她嘗試過了,可是一回想到當天,慕初笛心裡就充滿排斥,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絕望和悲傷,抓得她透不過氣來。

慕睿的死,成為她不可碰觸的地方。

可是,為什麼霍驍偏偏要強迫她回想,強迫她治療呢?

這幾天,她難得穩定下來的情緒,在回憶起慕睿死亡那一瞬間,偽裝出現龜裂。

沒有怨言,沒有哭泣,她只是在他面前戴上了面具,把那顆脆弱的心包裹得嚴嚴實實,表現出來的是堅強,淡定,把所有人都騙過去了,誤以為慕睿的死,她已經跳過去。

顫抖著身子卻依然挺直腰板,那樣故作堅強的她,比哭得撕心裂肺更讓人心疼。

握著心臟那雙手遽然收緊,痛得他透不過氣。

「你就,不在乎你的身體?」

慕初笛譏諷地輕笑,「霍總,你這是怎麼了?只要寶寶沒事不就行了,我的身體就不勞你操心。」

「求你了!」

不要再給她希望了,她不想再跌得更重一些。

本來愛情是相對的,他不愛她,沒有關係,可是,不要給她製造愛她的假象,最後在她徹底沉淪,自以為幸福的時候,把一切抽走,那比得不到還要可怕。

兩人站得很近,霍驍還能聽到她的呼吸聲。

可他卻覺得,她的心,離他很遠很遠,似乎被重重荊棘包圍著,鮮血淋漓卻嚴嚴實實。

遽然,他把她擁入懷中,緊緊的,似乎要把她揉入骨髓之中。

「好。」

她那樣求他,他根本拒絕不了。

慕初笛知道,這是霍驍最大的讓步,她沒有說話,任由他緊緊擁著。

「謝謝!」

一句謝謝,無比的生分。

「以後,我看著你吃藥。」

既然藥物對身體沒有傷害,那就吃吧。

他不能看著她眼睜睜等天亮,那樣,她的身體會熬不住。

治療,等過些時間再說。

慕初笛看到他的白襯衫上沾著血跡,猜想到剛才丟出去的玻璃杯。

「我先替你上藥吧,這傷,挺深的。」

白天給他上過葯,她看到他肩膀處那醜陋的傷痕。

那是他對宋唯晴義無反顧的愛。

看著雖然刺眼,卻不能不相信,霍驍不是沒有心,只是,這顆心,早就給了別人。

這一夜,霍驍是擁著慕初笛入眠的。

她沒有睡,他便不敢睡。 慕初笛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可對舒漫來說,這一夜,是人生中最漫長而煎熬的。

包廂內,她赤身躺在地毯上,身上全是被肆虐的痕迹,無一處是安好的。

潔白的地毯上,一抹暗紅的血如血薔薇一般綻放。

她的處子血!

她替霍驍保存的清白之身,昨晚被四個男人毀掉了。

徹底毀掉了。

一雙猩紅充血的眼眸,充滿恨意。

手,死死地抓著地毯,似乎在宣洩著某種情緒。

慕初笛,全是慕初笛害的。

如果不是這個女人,霍驍不會對她反感如此,竟然不去救她。

「啊!」

如被困的猛獸,撕心裂肺地咆哮。

是慕初笛毀掉她,那麼她絕對不會讓慕初笛好過。

喪禮,要籌備的事情很多,慕初笛日忙夜忙的,倒是能忘記很多事情。

除了每天晚上被霍驍看著她吃藥和抱著睡覺,別的,倒是沒什麼。

霍驍果然講信,慕睿去世,慕氏內部應該很多人虎視眈眈,股價也隨之動蕩,可霍驍給她找來企業管家,專門給她看著公司。

不知是他找來的人厲害,還是霍驍施加壓力,慕氏倒是很平穩,沒有多大的變動。

慕初笛只需要好好處理喪事。

慕睿下葬當天,下著微微細雨。

慕初笛一身黑衣,頭上戴著白色的襟花,在冷風下,如同高嶺之花,冰冷落寞。

夏冉冉擁著慕初笛,「小笛,別太傷心,早點回去吧。」

喪禮已經辦完,賓客也斷斷續續地離開,只剩下慕初笛一人,如鐵柱一般佇立不動,恍若要站到天荒地老。

「我沒事,不用擔心,我只是想多陪陪爸爸。」

慕初笛臉色稍微憔悴,氣色倒不是很差,夏冉冉見她淡定如常,除了在慕睿下葬的那時候閃過悲傷,一切看上去都還好,似乎已經從悲傷中出來,跨過這個坎。

「小笛,我也留下來陪你吧,伯父應該不會介意。」

夏冉冉還是不放心。

慕初笛搖搖頭,溫情地看慕睿的墓碑。

「不用,我想獨自跟爸爸相處,有些話,想跟爸爸說。」

慕初笛的要求並不過分,就算她擔心,也不能強制留下來礙著他們。

這可是比電燈泡還要礙眼呢。

夏冉冉點點頭,「我在外面停車場等你,送你回去。」

慕初笛答應了,夏冉冉才離開。

終於,墓地里只剩下慕初笛。

她轉過身,凝望著慕睿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是慕初笛篩選許久才定下來的。

那是慕睿生日那年,她給慕睿做了手工圍巾,慕睿要求給他拍個獨照。

照片里的他,眼底充滿寵溺,滿滿都是笑容,看上去,很幸福。

慕初笛抱著肚子,坐在一旁的草地上,伸手輕輕擦拭著照片上的雨水。

「爸爸,我沒有哭,你會怪我嗎?」

慕睿的喪禮,慕初笛一直表現得很冷靜,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相反,不少賓客倒是哭了。

不知他們會不會說她無情。

「我也好想哭,也許爸爸看我哭得那麼傷心難過,就不捨得走了,畢竟你是那麼的疼我。」

可是,她哭不出。 「爸爸,我好難受,心像空了一樣。」

不能哭泣,她再也找不到發泄的出口,所有悲傷的負面情緒壓著她,她感覺快要瘋了。

「你看,寶寶快七個月了,你怎麼就不等等,你很快做外公了。」

慕初笛覆上肚子,只有這樣,感受到肚子里的律動,她才有活著的感覺。

慕初笛突然伸手抱著慕睿的墓碑,像以前抱著慕睿撒嬌一樣,「爸爸,我一直在這裡陪著你好不好,我不走好不好?」

她不捨得走。

若是她走了,以後誰會來探望爸爸,給他帶他喜歡的食物,給他掃墓呢?

她沒了自由,慕姍姍和楊雅蘭又聯繫不到,爸爸是不是,就像那邊的墓碑一樣,瘋長著草都沒人理會呢?

天陰沉沉,如同她此時的心情。

雨越下越大,水珠一下子就把人淋濕。

秋天,風有點涼意,再加上下雨,氣溫下降許多。

慕初笛頓時手腳冰冷。

然而儘管這樣,她依然不想離開。

慕初笛就這樣,抱著墓碑,任由雨水把她淋個透徹。

遠遠的,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了下來。

霍驍剛去慕氏處理慕氏內部的事情,來到墓園,遠遠就看到空蕩蕩的陵園裡,那抹亮眼的黑。

霍驍撐著傘,快步下車,向慕初笛緩緩走去。

她的面容,越來越清晰。

雨水把她淋濕,髮絲緊緊地貼在臉頰,看上去落魄又可憐。

慕初笛還在跟慕睿細細說著以前的趣事,突然,身上沒有雨水的扑打,似乎有什麼,替她遮擋過去。

跟前,一道黑影覆蓋了她。

慕初笛緩緩抬眸,對上一張稜角分明的俊臉。

他一身黑,不知是碰巧還是故意這樣穿,這身西裝,與今天,非常搭配。

他把傘往她身上移去,雨水,扑打在黑色西裝上,一下子,西裝顏色便黑得更沉。

霍驍單膝半跪,薄涼的目光卻帶著難得的溫柔,修長的指尖,把貼在臉上的髮絲別到耳後。

俊臉微微向慕初笛湊去,菲薄的唇瓣,貼在她冰冷的臉頰上,親了親,似乎在安慰她。

「我陪著你!」

慕初笛眼角瞳孔快速放大,腦海里遽然浮現霍驍拒絕她的那一刻。

她突然情緒大變,把霍驍推開。

「不,你走,我不要你陪!」

「你走吧,我爸爸不會想看到你的,你拒絕了幫他,你拒絕了!」

「你拒絕了!」

慕初笛嘶啞的聲音在寂靜空曠的墓園上迴響,霍驍被她推得連連後退幾步。

她的抗拒,她的疏離,像無形的刀,狠狠地刺向他的內心。

她說,他拒絕了幫她?

沒有,他並沒有!

霍驍張嘴想要解釋,可慕初笛的情緒過於激動,也許是因為慕睿的喪禮,所以,剛到唇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他不想刺激她。

慕初笛看著霍驍離開,她也知道,當時的情況,就算霍驍答應了,羅博士也不可能那麼快到達現場。

爸爸的死,跟霍驍沒有任何關係。

她只是,在遷怒他,一想到他在那種情況下拒絕了她,她就控制不了情緒。

因為愛他,因為對他有了貪念,不像之前那樣無欲無求,所以,嫉妒使她變得不再是她。 「少夫人,請擦拭一下身子吧。」

慕初笛的上方,再次出現雨傘,替她遮住那片雨。

霍驍的司機帶來兩條毛巾,一條厚的給她蓋身子,另一條薄的,給她擦拭雨水的。

全心放在慕睿身上,慕初笛並不知道,遠遠的,傳來閃爍不停的鎂光燈,全是對著她的肚子。

整整一天,慕初笛都在墓園裡度過,直到夜幕降臨,司機不得已進行催促。

「少夫人,先回去吧,你都坐了一天,不吃不喝的,身體會熬不住的。」

慕初笛坐了一天,司機也陪了她一天。

慕初笛點點頭,勉強地站起來。

坐了一天,身子很酸,站起來都要停一段時間,才可以走路。

走出墓園,一旁的邁巴特還在。

司機打開車門,入眼便是那挺拔的身影。

他還在,並沒有離開。

慕初笛上了車,車內迎面而來暖暖的熱氣,很是舒服。

旁邊,霍驍正仰頭小憩,陰暗的燈光,使她看不清他的臉。

這樣也好,剛才她無端端發脾氣,也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最近她的情緒很失控,慕初笛子個人也清楚。

轎車開啟,她側頭看向窗外。

她側頭后,一雙漆黑的眸子便睜開。

看向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也搞不清楚,對慕初笛到底是怎樣的情愫。

如果只是普通的喜歡,為什麼收不回來,甚至越陷越深?

她悲傷難過,虐待自己,可他怎麼覺得虐得更多的是他呢?

他在心疼什麼?

車子很快就到達江岸夢庭。

慕初笛收回視線,霍驍還在小憩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