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苦笑一聲,說道:“我真的頂不住了,與其被你吞噬本心,還不如同歸於盡,這樣死了……也不至於被你玷污我一生清名。”

影子動了動,忽然看向他。

影子沒有眼睛,但張誠知道他是在看自己。

張誠盯着它,說道:“你怕了?”

影子忽然彎下腰,不停地顫抖,似乎在發笑,全身顫抖不停。

張誠正準備再說些什麼,影子忽然直起身體,一掌拍向自己的頭頂!

“嗡!!!”

張誠腦袋裏那把巨斧,再次狠狠地砍向他的頭頂!

這是三年裏,最重的一斧!

這一斧,直接看穿了張誠的識海!穿透了他的魂魄!

張誠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與靈魂,真的被劈成了兩半。

劇烈的痛苦,讓他眼瞳驟縮,舌根發麻。

他便是想要咬舌自殺,但都已經無法做到。

下一刻,疼痛如退潮的海水一般緩緩消失。

張誠慢慢站起身來,雖然全身顫抖,但眼神卻說不出的清明。

“熬了三年,終於還是我贏了。”

張誠身子一晃,然後噴出一口鮮血,撒在灰白的牆壁上,那裏早已沒有了影子。

不光是影子,就連牆壁也慢慢淡去,接着是廂房,三聖觀,甚至連門前那株巨鬆,都瞬間消失不見。

牆是假的,房是假的,觀是假的,道……自然也是假的。

他的目光穿透虛妄,看向不遠處的無名道人,全觀一共七十八名道人,現在只剩下了他一個。

“無名師兄,你是不是很失望?或者我應該叫你……華坤真人。”

無名道人搖了搖頭,原本有些矮胖的身材出現了變化,逐漸變成一個乾枯消瘦的老人,正是華坤。

“沒想到苦修百年的道心,最終還是輸了……”

“你錯了……”張誠搖搖頭,“道心不是修出來的,你泯滅人慾,讓我無慾無求,看似超脫一切……但你卻沒弄明白,沒有牽掛就沒有動力,一旦事不可爲,很容易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

張誠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身體的傷痛,大聲說道:“但是我不一樣,雖然沒有了父母,但是我還有婉兒,還有一幫兄弟朋友,還有神君觀!所以,我必須要贏!別說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我也會跟你耗下去!”

沒錯,其實之前的一切,都是華坤真人操控的。

他先毀滅人倫,讓張誠心神奔潰,然後趁虛而入,壓制住張誠的靈魂之力,幫他另塑道心,希望能取代他的本心。

通俗點解釋就是,其實三聖觀中的張誠,已經不是張誠了,而是換了靈魂的軀殼。

如果華坤成功,就算張誠醒來,以後也會變成另一個人。

不過他卻忘了一點,張誠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其實很多時候都是被逼無奈,因爲他身邊有太多的牽掛,有太多需要保護的人。

爲了她們,他必須強大。

但是華坤卻將這些全部剝除,讓張誠心無雜念,希望能以此清淨道心。

殊不知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道,這樣一來,反而成了最大的敗筆。

因爲張誠本來就不是一個死磕的人,一旦沒了動力,很容易自我放棄,最後能堅持三年,已經很不簡單了。

這種性格在他沒死之前,已經表現得很充分了。

華坤真人靜靜的注視着張誠,輕聲說道:“他死了,你也會死。”

張誠又咳出一口血,笑道:“死?我早就死了好不好?這……纔是真正的我!”

話音一落,張誠突然右手一揚,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使勁一捏,本已受損的心臟頓時破裂。

看着張誠倒在地上,華坤真人的嘴角抽了抽,長嘆一聲。

“百年苦功,毀於一旦,難道你不覺得可惜嗎?”

“有什麼好可惜的……三清的道又不是我的道,三千大道都有人走了,我要走出一條屬於我自己的道!”

張誠說一句話咳一口血,生機像流水一樣飛速消失。

華坤真人搖搖頭,沉聲說道:“我不想你走。”

“不想又能怎麼樣?”張誠眼眸變得昏黃,但瞳孔位置卻燃起了兩點紅光,“雖然你用祕法困住了我,但是我知道,咱們現在是在我的意識裏,否則你不可能利用我的記憶,在這裏……你是打不過我的。”

“是嗎?”華坤真人歪頭想了想,同意的說道:“你說得對,在這裏我的確打不過你。但是……我不解除法術,你一樣出不去。不如咱們再呆百年,我陪你如何?”

“你快省省吧!”張誠從地上站了起來,原本因爲失血過多,而顯得青白的皮膚,居然轉化爲一片銀白,一縷縷黑氣從周身升騰而出,胸口恐怖的傷口也瞬間癒合。

“我可沒時間再陪你這老傢伙,就算你不解除法術,我也有辦法出去。”

張誠盯着華坤真人,冷笑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只要滅了你,法術自然就會失效,而我也會醒來,到時候,可就是你輸了!”

“沒錯……”華坤真人點點頭,“但是……你能殺我嗎?”

“那就試試看吧!”

紅顏錯 張誠雙手一張,背後的黑火直衝雲霄,身體從地面飛起,懸浮在半空中。

只是伸手輕輕一指,一道龐大無匹的天雷頓時從天而降,劈向華坤真人。

這是他的識海,在這裏,他就是王!

一旦靈識掌握主動權,別說地仙了,就算真正仙人的意識進來,也只有任憑蹂躪的份。 不過他還是小看了華坤真人,只見對方手一擡,一股同樣龐大的青光頓時直射蒼穹,跟天雷猛地撞在一起,消散無形。

“我靠!”張誠一瞪眼,忍不住罵道:“你這老牛鼻子是不是瘋了!居然把魂力全部帶了過來,你就不怕自己的肉身枯竭嗎?”

“爲了陽間,怎能不冒點險……”雖然抵消掉了天雷之威,但是華坤真人的面色也有點難看,緩了一會兒才說道:“現在我的魂力都在你的識海里,你想滅掉我輕而易舉……但是這樣一來,我的肉身也必定死亡。到時候就算你醒來,也會遭到青城山的圍攻,你那些朋友,只怕一個都出不去。”

“瘋了,你特麼真的是瘋了!”張誠破口大罵道:“你好歹是地仙,居然耍無賴!敢再不要臉一點不!”

華坤真人說得一點沒錯,如果自己滅掉對方的魂力,華坤真人的三魂七魄瞬間就會枯竭,隨即魂飛魄散。

要是這老傢伙死了,用屁股想也知道,青城山肯定不會放過自己,到時候絕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要知道現在婉兒他們都在外面,就算自己不怕死,也不能連累她們吧!

華坤真人笑了笑,“我承認是有點不公平,這樣吧……貧道再給你一次機會。”

說話,華坤真人一揮手,面前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旋渦。

“這是貧道所能構建的最後一個幻境,如果你能闖出來,我便認輸,並且將玄靜還給你……如何?”

“我還有得選擇嗎?”張誠臉黑如墨,怒道:“以前你們老說鬼蜮伎倆,其實你們這些牛鼻子纔是最不要臉的!”

現在自己被對方拿得死死的,張誠也不想多說,身形一動就飛入旋渦之中。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張誠落在地上,發現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這可是早上剛殺的豬,上好的五花肉,買你十六塊一斤怎麼樣?”

一塊血淋淋的豬肉突然遞到了面前,張誠擡頭一看,發現一個光着膀子的中年漢子正看着自己。

張誠微微一愣,掃了周圍一眼,發現自己好像到了一個菜市場,周圍都是叫賣的商販和買菜的客人,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這老王八蛋……該不會又想打感情牌吧!”

想起上一次的經歷,張誠不由得咬了咬牙,明白看起來越是正常的場景,背後的坑越深,自己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

“喂!帥哥,買不買你倒是給句話啊!” 斷袖總裁的落跑新娘 賣肉漢子似乎是有點不耐煩了,催促了一句。

張誠轉過頭,發現這漢子長相俊俏,皮膚黝黑,胸前掛着一條黑色圍腰,顯露出猶如銅鑄一般的肌肉。

宇宙拒絕毀滅 用周星星的話來說,象這樣出色的男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像漆黑中的螢火蟲一樣,那樣的鮮明,那樣的出衆。

你那憂鬱的眼神,稀噓的胡喳子,神乎其神的刀法,和豬肉攤上的那杯Dry Martine,最重要的是那鋥亮的光頭和腦後的佛光,都深深地迷住了我。

張誠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笑容漸漸斂去。

“什麼時候羅漢改行賣肉了?難道不怕佛祖怪罪嗎?”

漢子聽見這話,不由得笑了笑,“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施主這話着相了,要不我給你便宜五毛?”

“少給我扯這些……”張誠眉毛一橫,一巴掌拍在肉攤上,罵道:“一個青城山的道士,居然在幻境里弄出一個羅漢來,你問問華坤,他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信不信我舉報他!”

“呵呵……”漢子繼續笑道:“華坤是由佛轉道,身有佛性有何奇怪?”

我靠!

張誠一愣,隨即暗罵一聲,沒想到華坤真人以前居然還是個和尚……

這玩意兒還能轉行,真尼瑪有夠離譜的!

“佛道本同源,爲了渡不同外道的衆生,所以纔有所分化。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大道同歸……華坤之所以能達到地仙境界,也是融合了兩門所長的緣故……施主既然不願承受三清之道,那不如阪依我佛,如何?”

看着一個賣豬肉跟自己說這話,張誠頓時是哭笑不得。

這華坤真人還真是一根筋,道家不行就佛門上,這老傢伙該不是法術界的雙面間諜吧?

張誠笑了起來,說道:“我塵緣未了、六根不淨,可沒打算要當和尚!”

漢子搖搖頭:“施主此話差矣,世間塵緣亂人心,入我佛門,才能得享安樂。”

張誠撇了撇嘴,問道:“如果我不願意,又怎麼樣?”

漢子擦了擦油津津的手,悲憫的說道:“塵世苦難多,不如解脫。”

“什麼是解脫?”

漢子說道:“死便是解脫。”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

張誠哈哈大笑,突然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當頭朝漢子劈去。

菜刀很鋒利,重達七八斤,這一刀要是砍中,那顆光腦殼肯定會被劈成兩半。

但可惜的是,並沒有。

因爲在張誠出手的瞬間,漢子左手的剔骨刀就變成了降魔杵,右手的五花肉變成了佛鉢。

就連那條油花花的圍裙,都瞬間變成了金光閃閃的袈裟。

賣肉大叔變成了真正的羅漢,寶相莊嚴,雙耳垂落肩上,無數光環、祥雲在其身後圍繞。

肉攤上的豬肉飄起,化爲無數彩幡飄揚,正是這些彩幡,擋住了張誠的刀。

張誠看着近在眼前,卻又彷彿遠在天邊的羅漢法相,震撼說道:“還真是羅漢啊!你排行第幾?”

羅漢微微一笑,“我乃是華坤心中的佛性所化,並非佛境真身,所以並無排行。”

“原來如此,真是可惜了……”張誠搖搖頭,咧嘴笑道:“如果是真羅漢,我還可以體驗一下弒佛的感覺,可惜只是個冒牌貨。”

羅漢面露悲憫,搖頭道:“施主戾氣太重,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吶!”

張誠一擺手,“不好意思,我又沒下海,哪來什麼岸!”

說完這句話,羅漢法相瞬間破碎,彩幡佛光也迅速消散,四周的景象又恢復到先前。

肉攤還是那個肉攤,賣肉漢子正一臉驚訝的看着張誠。

“雖然換了個幻境,但還不是在我的識海里,誰給你的勇氣在我面前裝逼!” 張誠揮動菜刀,只聽着一道淒厲的摩擦聲,刀鋒在漢子的身上劃過,切開一道整齊的刀口,裏面隱隱散出金光。

賣肉漢子高喧一聲佛號,身體隨即分成了兩半,掉落在地上,紅白相間,跟攤位上的那些五花肉何其相像。

這血腥的一幕並沒有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市場裏依舊人流如梭、討價還價,就好像沒看見似的。

張誠瞟了眼周圍,冷笑一聲,提着菜刀朝外面走去。

市場外面,是一圈店鋪,大多買些乾貨日雜。

張誠殺氣騰騰的晃了一圈,最後擡腳走進一家乾貨店,一個滿頭捲髮的胖子立刻迎了出來。

“你又是什麼佛?”張誠瞟了對方一眼,直接開口問道。

老闆呵呵一笑,和藹可親的說道:“你猜?”

張誠看了看店裏的東西,全是斗大的靈芝、擀麪杖粗細的蟲草,甚至還有水缸大小的太歲。

“你是藥師佛?”

“不錯……施主慧眼。”藥師佛笑道:“我看施主心病已深,可得趕緊治啊!”

“沒問題,不過我先給你治治!”

張誠話不多說,直接提刀就砍。

藥師佛搖搖頭,肥胖的身軀往後一飄,現出法相。

無數靈藥飛起,環繞張誠,一股股綠水也從地下涌出,朝着張誠席捲而來。

藥能救人,有時也能殺人。

不過張誠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一揮手,綠水便朝兩邊分開,他大踏步的走到藥師佛身前,又是一刀斬落。

這是他的識海,這是他的世界,沒有什麼能夠對抗他,佛也一樣!

洪主 藥師佛面色凝重,雙手合十,夾住了飛速劈下的菜刀,但是卻抵抗不住張誠的力量。

刀鋒依舊一寸寸壓下,藥師佛神情微變。

哪怕是真正的佛,也不可能與天道一較高低,而張誠,就是這裏的天道。

藥師佛拼盡全力,也無法阻止菜刀落下。

刀鋒一劃而下,在藥師佛慈悲的面龐上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線。

一刀劈完,張誠轉身就走,沒有多看一眼。

走出市場,對面是一條筆直的長街。

街上此時已經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都是雙手合十,頭生金光,悲天憫人的看着張誠。

“施主莫造殺孽……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吶!”

“囉嗦!”張誠低哼一聲,大吼道:“我乃鬼屍同修,超脫三界、不在五行!你們豈能渡我!識相的乖乖滾開,否則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話音一落,他便大踏步的朝前走去,凡是擋在面前的,直接一刀劈成兩半。

在張誠的手中,那把普通的菜刀展露出無盡神威,無論佛陀菩薩、金剛羅漢都像砍瓜切菜似的被劈爲兩半。

整條長街頓時化爲修羅地獄,張誠所過之處,滿是斷肢殘體,血流成河。

“施主好大的殺孽!”

一尊古佛突然擋在了前面,左手的一盞油燈大放光芒,阻擋住張誠前行的腳步。

“如果現在是在陽間,施主還會如此嗎?”

張誠翻了翻眼皮,“滾!”

依舊是一菜刀劈下。

油燈滅,古佛殤……

“佛道乃大道,世間衆生皆能成佛,你是殺不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