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策馬立於路邊,正一動不動地向前方眺望,身後一個黑鬼武士掣着天下布武的大旗筆直挺立,端得是威風無比。

雍博文雖然一心想要阻止役鬼大軍繼續行兇,但卻也不是真要遇上役鬼大軍就衝上去拼命,那實與送死無異,這麼做不是英勇,而是愚蠢。看到役鬼大軍主力就在眼前,雍博文當機立斷使出幻形之術,藉着四周環境掩護,一會變石頭一會變樹,飛快地移動到路邊的森林當中,跳上高枝藉着幻形術的掩護向前眺望。

一波波如同洶涌浪濤的役鬼不停地向前狂衝,卻好像遇上了堤壩阻攔的洪水一般,每每衝去便旋即捲了回來,每次捲回來,衝在最前面的役鬼都要少上至少十幾只。

役鬼大軍主力前方大約千米開外的地方,車燈閃爍,竟是橫七豎八地停了不知多少車子,有警車、有軍車,甚至還有幾輛坦克,無數荷槍實彈的士兵躲在車輛、坦克後方,緊握手中武器,看着前方反覆衝擊的役鬼軍隊,均是臉色慘白,滿頭大汗。

不過,阻攔役鬼大軍衝擊的,並不是這些明顯已經被嚇破了膽子的自衛隊士兵,而是傲然立於整個軍防線前方的十個和尚。

這十個和尚都是黑白粗布僧衣,足踏草鞋,頭戴斗笠,一副苦行僧打般的模樣,正是真言僧衆在外行走的標準行頭版本。這十個真言宗僧人並排而立,均是雙手在胸前結印,低頭喃喃唸誦經文。“一切智智道一味,所謂如來解脫味?世尊!譬如虛空界離一切分別,無分別無無分別,如是一切智智離一切分別,無分別無無分別?世尊!譬如大地一切衆生依,如是一切智智,天人阿修羅依?世尊!譬如火界燒一切薪無厭足,如是一切智智,燒一切無智薪無厭足?世尊!譬如風界除一切塵,如是一切智智。除去一切諸煩塵?”

正是大日經。

隨着經文的唸誦,一個個光圈自和尚們結的手印中飛出,在前方不足一米處形成一個不斷波動的淡淡光牆,彷彿是一個極薄的透明玻璃牆,稍稍伸手指大力一捅,就有捅破的可能。

可就是這看似薄弱的一層光牆,阻止了役鬼大軍的衝擊。

洪潮般的役鬼一波接一波地衝上去,將光牆撞得發出劇烈的咚咚悶響,可那牆卻是毫不動搖,而且對於役鬼來說,更好似是燒透紅的鐵板,一撞上去衝在最前面的役鬼就會被牢牢沾在牆上,發出滋滋細響,冒出縷縷青煙,待到下一波役鬼衝上來之前,就會被光牆消融得乾乾淨淨。

見到此景,聯想剛剛魚承世所說的話,雍博文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路跑過來,已經到了真言宗聯合自衛隊設下的攔截線。

只不過照役鬼大軍這麼不停地衝撞下去,那十個和尚想必也堅持不了多久。雍大天師眼光尖銳,雖然隔得遠,卻也看到那十個和尚臉上已經見汗,在胸前結印的雙手也不是那麼堅定穩固,想是已經在這裏支撐了不短的時間。

雍博文不知真言宗是否安排了什麼後手,但他自有自己的打算。

役鬼大軍如此勢大,遠不是少來少去幾個法師能對付得了的,而在日本有能力阻止的也不過就是法師協會和真言宗兩大家,如今法師協會主力在高野山上被突然出現的役鬼大軍殺得七零八落,而真言宗正忙着對法師協會發起反擊,想來也不會有心思把主力放在役鬼這方面,要不然以真言宗的勢力,又是在他們自己的地頭上,怎麼也不會派出十個法力算不上高強的僧人過來幫忙。而且這些僧人的目的魚承世已經在電話裏說得很清楚了,只是配合自衛隊將高野山方園三百里內完全封鎖起來,不準一人一鬼可以逃出去。想來真言宗是鐵了心,目前的全部注意力與重心都放在了與法師協會的戰爭上,想來這場戰爭結束之前,是不會跑來收拾老家這邊役鬼橫行的局面。

可役鬼雖然來勢洶洶,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他們現在表現出來的紀律與團結,全是因爲織田信長這個統帥在,如果織田信長突然發生不測,失去對役鬼大軍的統治,那麼這些現還能抱成團衝鋒的役鬼馬上就會作鳥獸散,失去了集團優勢,役鬼再多也不足爲慮!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騎遇 雍博文的打算就是幹掉織田信長!一舉幹掉整個役鬼大軍中唯能運轉的大腦,消滅那些已經瘋狂的役鬼的集團數量優勢 萬軍當中取上將首級,聽起來讓人熱血沸騰,但真做起來其實滿不是那麼一回事兒,就算是關張之勇趙運之能實際上也做不到。

真要是萬軍當前,再猛的將軍也挺不過去,光是一通亂箭就能把你射成個豪豬了。

同理,萬鬼當前,再猛的法師也是白給,任你手段通天,也不可能一舉手就把上萬惡鬼給收了,能做到這一點的是神仙不是凡間的法師。

雍博文同樣也沒有這個本事。

但眼前想要幹掉織田信長卻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本來在役鬼大軍前進之時,織田信長也是卷在軍中一同前行,根本就看不到他這統軍的大將,殺都找不到地方下手,可現在役鬼大軍被那十個真言宗和尚生生給阻住了去路,織田信長便自役鬼大軍中央脫離,只與十幾個黑甲役鬼武士站在路旁督戰指揮,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當然了,若是一天之前,雍博文或許還沒有這個信心可以衝上去殺掉織田信長,不說織田信長本人本事了得,身邊隨侍的幾個役鬼武士看起來也是明顯不好惹,但是那幾乎就在近在咫尺的役鬼就是一個極大的威脅,織佃信長指揮役鬼全在心念之間,只要心意一動,就會瘋狂衝上,雍博文若是離得老遠冒冒失失衝上去,就算是能隨手秒掉那幾個武士役鬼,但只要織田信長能擋上一擋,役鬼大軍得空衝上來,他這天師也就只能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了。

可現在,雍博文身俱九洞十三島妖人的詭異奇術,正能派上用場。

拿定主意,雍博文便即藉着那地形草樹掩護,一路以幻形變化之術潛到織田信長馬後方,直到離着馬後那幾個護衛的役鬼武士只有一米多遠的地方,都無鬼察覺,心中不禁暗自鬆了口氣,隨即凝神聚氣,猛然躍起,上百道紙符如同雪片一般自周身揚出。如今對於運用這符籙之術對敵,雍博文已經是越來越熟練,早就已經不是最開始那樣遇上什麼情況就根據具體情況使出單一符籙,而混搭使用,一出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所有符都扔出一樣,這裏有化鬼有傷人的生煙霧的有做雷火的有吸取方圓數百米範圍內靈氣生機的有噴薄強光純爲照明的,這一大把符擲出來,登時光閃電射雷轟煙起,聲光效果一流,氣勢驚人無比。變起突然,又近在肘腋,那幾個役鬼武士都沒能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結結實實捱了雷中了電着了火又連着撞了雜七雜八都不知什麼作用的符紙,滿身又是冒光又是着火,有的當場四分五裂,有的好像遇火蠟像般慢慢融化,還有的被變成了一隻小烏龜在地上倉皇亂竄,場面當真怪異到了極點。

就在這一片混亂當中,雍博文破空而出,夾着雷霆之勢竄到織田信長上方舉掌擊下!

織田信長生時一世梟雄,死後苦忍多年又做了一方魔王,那絕對是了不得的人物,雖然變起突然,卻依舊及時反應,右手提起手中長刀向雍博文斜斜撩去,左手五指一展,五道黑線射出,正射中馬前五個役鬼武士,跟着手指顫動,那五個役鬼武士便好似提線木偶般,倏地一下子飛起,攔向空中的雍博文。

同時只不過在百米之外的役鬼大軍的一個方陣呼嘯而起,猛衝而來。

雍博文屈指在那撩來的長刀刃上一彈,發出鏘的一聲大響,整個身體團成一團,如同皮球般斜斜飛出,看起來好像是被那長刀給撩得飛出去一樣,正撞在一個被織田信長操縱的役鬼武士身上,轟的一聲整個炸得粉碎,在空中爆成一團濃郁腥臭的黑氣。

織田信長微微一愣,想不到這突然衝出來的刺客就這麼幹脆利落地自爆了,想他在地下窩了那麼多年,不瞭解現如今恐怖主義的最新流行趨勢,要不然定會以爲這刺客採取得是最經典的自式炸人彈襲擊法。但他僅僅一愣,就覺得手中操縱那個被撞到的役鬼武雨士失去聯絡,正以爲是被那一炸導致操控不暢,卻見那役鬼武士自顧自在空中轉了一個圈,與他來了個面對面,跟着一伸手抓住了他操縱武士的黑線。

那黑線被握住的部分剎時變紅,那紅色沿着黑線閃電般向下流延去,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織田信長的食手指尖上。織田信長一抖食指,將那黑線抖斷,微弱的紅光自線頭出向外略微一冒,跟着整個根變紅的黑紅爆成一團烈焰,宛如在空中炸了一顆炸彈般,熾熱的衝擊波如同狂風般向着四面八方猛烈衝擊,其間夾着絕強的法力波動,織田信長左手被餘波掃及,當場粉碎,整個人身不由己地自馬上摔下。

那役鬼武士呼嘯着自空中落下,正騎到織田信長身上,化爲雍博文的樣子,舉起閃着異樣烏光的拳頭狠狠砸下。他這一拳有個名堂,名喚打神拳,雖然名字粗俗,威力卻是貨真價實地兇猛無匹,乃是九洞十三島妖人中術法向來以剛猛爆裂而著稱的搬山道人的看家本領,這一手打神拳打的不是實體而是精氣神,這天底下無論是人獸草樹但凡有一口氣的,能活着靠着的全是這體內的精氣神,若精氣神散了倒了,也就死翹翹了。這打神拳打下去,實體絲毫不損,可剛裂爆猛之處全落在體內的精氣神上,就算是法師,若是修行不到家,這一拳打下去也要精氣神當場迸裂,死得透徹。織田信長雖然是鬼中之雄,又剛晉了地獄的魔王位,可說穿了畢竟只是人死後精氣神不散凝化成的鬼魂,至今也沒能再重新修出實體,若是被這一拳打中,當場就是粉碎消亡的結果。

織田信長積年老鬼,精靈得無當想像,只瞄了那拳頭一眼,就深感懼意,連忙大喝道:“我若死了,只會有更大害處!”也虧得他這嗓子吼得夠快夠急,那充滿殺氣的拳頭緊貼着他的鼻子尖停了下來,但僅是那拳上閃爍的烏光侵蝕了一下,也讓他周身皆震,竟然彷彿要就這麼魂飛魄散一般,不禁又驚又懼。

凝成一團的役鬼大軍便在此時呼嘯而來,瞬間將一人一鬼淹沒。

驀得轟一聲炸響,一片絢爛至極的七彩雲霞自役鬼大軍當中爆起,當場將上百隻役鬼炸得四分五裂,殘碎的鬼軀滿天紛飛,未等消散,便盡數被吸入燦爛的雲霞當中。被遮在役鬼大軍之下的雍博文和織田信長重新露了出來。雍博文身後雲霞蒸騰,宛如仙人,只是那雲霞之中隱隱有無數鬼魂嚎叫哭泣,透着無限的陰森,那些但凡是被雲霞沾到的役鬼便立刻被吸入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織田信長起了念頭,那役鬼大軍登時停止衝擊,小心翼翼地繞過兩人迴歸本位重新列陣。

雍博文捏着拳頭注視織田信長,道:“我殺了你!”

織田信長神色平靜地道:“上國法師若想要殺我只是舉手之勞,但只怕結果卻是事與願違,與您的希望完全相反!”他在雍博文跳到自己頭頂上時,就已經認出這個突然殺出來的傢伙就是在鬼門之前阻攔自己去路,卻被他們法師自己人給捉住的那個上國法師,只是不知他怎麼脫了困,還追到這裏下手。當然,這些都不是他現在需要考慮的事情,既然認出了這個法師是什麼來路,那麼對方下殺手的動機也就非常清楚了,無非還是那個想要阻止他們這些役鬼爲禍人間,所以在拳頭落下的那一剎那,織田信長沒有喊手下留情,也沒有喊我有話要話,他要是喊這麼兩句的話,雍博文早就不管不顧地一拳頭下來先把他這個新晉地獄魔砸碎了,這是搞斬首行動,又不是演電影,誰會有心思聽你再說兩句?可織田信長一喊後果只會更嚴重,這就由不得雍博文思虐一下了。

這一聲喊出,其實也是一種賭博,如果那一拳依舊落下,那就,其它再也休提。可是這一嗓子喊出來,拳頭就停了,織田信長立刻心裏有底,知道自己賭對了。

雍博文冷冷道:“只要殺了你,這役鬼大軍沒有指揮,自然不能再爲禍人間,有什麼事與願違的?”

織田信長嘿地笑了一聲,道:“上國法師卻忽略了一件事情。這數萬役鬼正是在我的約束之下才能如此整齊地行軍,我若是死了,這數萬役鬼失去約束,必定會一轟而散,四處流竄,而不會返回地獄,以這些已經初步變役成地獄羅剎小鬼的役鬼的兇性,若是哪怕有一隻流散人間不能迴歸地獄,都會造成難以想像的巨大傷害。若無我的約束,他們不僅會殺人,而且會吞噬生魂充實自己的力量,讓自己不斷提升,最終會化爲真正的地獄羅剎惡鬼,到時候等閒法師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這數萬役鬼一轟而散,難道上國法師真的自恃法力高強,可以一隻不漏地全都收了去?”

雍博文默然片刻,道:“我不能!不過,我也不會放任你們如此在人間作亂。人鬼殊途,你們既然已入地獄離開人世,無論帶着多大冤屈憤怒,都不應該重入人間爲禍!”

織田信長一代梟雄,行事向來是拿得起放得下,聽雍博文這樣說,便道:“既然這樣,上國法師儘可放心,我這便整軍,迴歸地獄!”

雍博文懷疑地道:“你這次出來不就是爲了尋真言宗報仇嗎?現在大仇未報,與他們的合約時限也沒到,你會就這麼放棄尋仇,老老實實地回地獄去?”言下之意就是懷疑織田信長在誆自己。

織田信長嘆了口氣,“我自然是不甘心的,但現在卻也不得不迴歸地獄,即使上國法師不出手襲擊,我也準備整軍返回了。上國法師不知地獄中情形,我雖然殺了巨齒魔王,奪了他的魔王位,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周遭其它魔王得知消息後,必定會以此爲藉口前來討伐以奪取巨齒魔王生前的地盤。地獄之中大小魔王多如狗,相互之間搏殺爭鬥乃是常事。我若能是頂住其它魔王的進攻,自然也就可以真正繼承巨齒魔王的勢力範圍,巨齒魔王原本的屬下軍隊在我誅殺巨齒魔王后仍不肯臣服於我,已經被殺得乾乾淨淨,我現在可以依靠的只有這數萬役鬼,這是我在地獄立足的根本。帶他們出來復仇,是爲了讓他們宣泄滿心的仇恨怒火,以利於他們日後向羅剎惡鬼進化。可要是復仇導致傷亡太大,那未免就得不償失了。如果真言宗的和尚沒有任何準備,我們突然殺出,自然可以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可現在真言宗的和尚全都撤出高野山,只留下些不相干的法師,明顯是已經有了準備,我們已經失去了突襲優勢,正面作戰更是笑話,你看這裏只不過十個真言宗和尚,就將我們部去路牢牢擋住,從發起進攻到現在我已經損失了近三百役鬼,如果想要突破這層阻攔,至少要犧牲八百役鬼才能做到,而真言宗數千僧衆,只要有一半人有此法術水平,那就絕非我們所能應付得了的。我絕不會爲了一個所謂的復仇就把日後在地獄立足的根本全都搭進去!既然復仇無望,那滯留人間也毫無意義,所以我已經打算撤軍了!”

雍博文看了看那十個仍在堅持的真言宗和尚,道:“這十個和尚在真言宗裏面只能算是較低級的弟子,以他們的真實法力水平,絕對堅持不了這麼久,顯然是身上帶了什麼法力增附物品,或是藉助了法陣的力量。”

織田信長道:“上國法師說的是,這正好證明了真言宗早有準備。上國法師若是信得過我,就請放我起來,我這便組織部隊返回地獄,法師若是放心不下,也可隨行監督,到時可由您關閉地獄之門。”

雍博文卻絲毫沒有起來的意思,冷冷注視着織田信長,道:“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而且,你帶着役鬼在人間走了這麼一遭,害死生靈無數,如今遇事不利就想完完整整地撤回去,而不受任何懲罰,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那是和尚。

雍大天師雖然與和尚還算是有些淵源,但對這種說法向來嗤之以鼻。

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情,做了惡行了兇,回頭兩手一放說以後都不這麼幹了,過往乾的那些事情就跟他沒有一點關係了?那還要法律幹什麼?還要公理幹什麼?還要正道幹什麼?

雍博文不管他這想法是不是對於原話有些誤,只是堅持認爲做了錯事就要承擔後果,就如眼前的織田信長,帶着役鬼大軍衝入人世,只爲了泄憤就使近十萬人命喪黃泉,回頭說自己要乖乖回地獄去,就讓他拍拍屁股走人,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織田信長一輩子梟雄,做事都從功利出發,此刻卻是百密一疏,只想着自己帶着隊迴歸地獄,對人間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好事,爲了讓眼前這個上國法師相信自己的誠意,還很坦白地表明自己撤軍的想法與意圖,卻不知道雍大上國法師注意的根本就不是這些!

聽到雍博文的質問,饒是織田信長老奸巨滑也不禁一窒,但他旋即就轉過念頭,坦然道:“我們這一翻即是鬼禍,也是人禍,當年若不是真言宗爲了一己之私儲役鬼以種魔英花田,又因爲我當年掃平比叡山,爲了報復將我魂魄囚禁於此中,又怎麼會有今日之禍,常言說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不過是以往積累應在此處而已。”

雍博文壓根不爲這種說法所動。早在地獄之門前,濮陽海就已經跟他說過今日鬼劫是當年八葉枯木做孽的因果,與織田信長的說法大同小異,不外就是他人作惡而至今天死掉的人受牽連。就算是真是因爲這些亂七八糟的因果導致了今天的災劫,那也不是織田信長作惡而不用受罰的理由。

織田信長心思急轉,立刻又道:“上國法師,某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饒恕,可今日上國法師若是殺了我,那這裏的數萬役鬼失去約束將爲禍更惡,不如讓某將功贖罪如何?”

雍博文挑了挑眉頭,問:“你怎麼個將功贖罪法?”對於怎麼處置織田信長,他心裏也沒個譜,知道不能殺掉這老鬼,可又不甘心就這麼放掉他,所以纔會在此僵持,聽到織田信長提出將功贖罪,心裏不禁一動,覺得要是這老鬼能說出合理方案,倒也不失是一個辦法。

織田信長道:“這地獄之中除了魔英花外,還有無數其他特產,其中有些特產,如特有的火焰花、銀葉草、雨燕莖等物均對人間一些病痛有奇效,又如驚魂石、灼泉水、暗影晶這些物品都是特異用處,除了魔英花已經與人簽訂協議專門供給外,某願率部下采集收羅這些特產供應法師,用於造福人間。”他說完偷瞧了雍博文一眼,見這位上國法師意有所動,但神氣仍有些猶豫,知道這些還不足以打動對方,暗暗咬了咬牙,想到自己在地獄之中苦忍多年,總不甘今日就莫名其妙地死掉,當即又道:“某還願於上國法師底下行走,祝您在人間行善布義,主持公理!”

雍博文嗤笑道:“我們天師……呃……我們這一派最禁忌地就是驅鬼害人,我要你們這些瘋狂的役鬼做什麼?”

織田信長道:“兵者兇器,可也要看爲誰所用,這些役鬼若是沒有約束指揮,來到人間自然是一大禍害,可若有了約束指揮,日後上國法師若是碰上什麼可能需要助力的地方,招至人間便可代您行善除惡。”

雍博文終於點了點頭,道:“我今天也不可能真就殺了你,既然這樣,就按你說的辦。你這就領軍返回地獄去吧。”雖然這樣說,卻沒有半點要起來的意思。‘

織田信長哪不曉得這位上國法師是什麼意思,當即心思一動,自有服侍身旁的武士役鬼擡着契約之桌端着鐵筆銅墨走上前,將那收集除魔英花外的地獄特產專門供應雍博文的協議內容寫在上面,雍博文簽了字,又把筆遞給織田信長,仍不放他起來,只是讓他躺着簽字。織田信長簽完字,擡右手探進自己的心窩位置,自其中取出一團黑焰道:“這是某在地獄修行多年方纔凝成的魔魂之心的一半,法師可將之吸取靈臺之中保存,日後有需要某的地方,只需驅動便可召喚某前來。”說完又自掌中彈出一縷綠焰,“這是打開通往我處地獄之門的鑰匙,法師還需要選擇固定地點,建重新開啓地獄之門,以建立穩定地特產運輸通道!”

雍博文收下一大一小黑綠兩團火焰,又將那黑色的魔魂之焰吸入靈臺之中,稍稍一試,便知道織田信長果然沒有作假,這才起身放織田信長起來。

織田信長一起身,便即收束前方仍在衝擊真言宗十僧防禦陣線的役鬼,轉頭對雍博文道:“法師可要跟我們一同返回?”雍博文點頭道:“當然要去,得親眼看着你們重入地獄,我再把這裏的地獄之門毀掉,才能放心!”織田信長也不多說,當即驅使役鬼大軍回撤,自己帶着近衛的武士役鬼壓陣,同時監視那十個真言宗和尚,直到大軍盡數撤離,這才提醒雍博文使法護身,驅着最後一隊役鬼捲起自己和雍博文離開此地。

那十個真言宗和尚不知道織田信長搞什麼鬼,也沒有看到雍博文橫空殺出,萬鬼叢中擒鬼將的英勇壯舉,所以即使役鬼大軍離去,也不敢稍有鬆懈,又堅持了足足一個鐘頭,此地鬼氣逐漸消散,又再也測不到附近有鬼祟存在,這放開防禦,齊齊盤坐於地,到得此時身上僧袍都被汗水浸得精透,全身筋骨痠軟,若不是要注意在身後那些自衛隊員面前保持高僧儀態,只怕當場就要癱倒在地了。雖然身上累得狠,可心頭卻是一片輕鬆,均知自己這次是饒幸逃過一劫,若是那役鬼大軍再多衝擊片刻,那十人是絕對堅持不住。自家事自家知,他們可是清楚的知道,真言宗在此地就設了他們這一道防線,身後可再沒援軍了。

不說真言宗和尚們在那裏暗自慶幸,只說雍博文隨着役鬼大軍一路卷地而去,身在鬼軍之中,腳下被役鬼託着,根本不需動,就隨着役鬼大軍滾滾向着而共同前進,除了覺得天昏地暗陰風呼嘯之外,倒也沒有什麼特別感覺,便連顛波的感覺都沒有,竟比坐汽車要穩當多了,要比起來也只有那沒遇上氣流的飛機可堪一較,只不過這等被一衆役鬼託舉而行的待遇也只有他這法力深厚的正牌法師能夠享受,換個人不用說是不懂法力的普通人,就是法力低微一些的法師只消在這鬼軍之中停上幾停,就會立刻陰氣入骨,當場就得被從裏往外凍成冰棍。

小半天的工夫,鬼軍重歸高野山,進入小谷,深入地下,不多時來到那人間與地獄的交界之處,織田信長驅使鬼軍將雍博文放下,道:“法師,我們這便迴歸地獄了,還請早些擇定新地獄之門建址,我們纔好開始供應特產。”雍博文點了點頭,卻道:“織田信長,你心裏一定很不服氣吧。”織田信長卻大笑道:“生死勝敗都是自然之事,法師本領高強,我等臣服也是自然的事情,不過,我卻要提醒法師,我們這些役鬼雖然現在操縱在您手中,但畢竟已非人間生靈,又被地獄陰氣浸染,脾氣暴躁嗜血,若能不用還是不用的爲好,用得多了只怕會生出其他變故。”雍博文道:“不用你提醒!”這話卻是不假,自古以來善役鬼治鬼者,往往均不得善終,多亡於鬼手,最著名的莫過於費長房以天師之尊又掌無上印法,最終卻因一時疏忽死於鬼手,着實是古往今來無數役使鬼怪者的前車鑑例。如今這織田信長雖然迫於形勢不得不屈從於自己之下,想必心裏一千個不願一萬個不爽,定然時時刻刻琢磨着如何幹掉他,好恢復自由。正是因爲猜到這點,雍博文才會有此一問,織田信長也不屑於僞心說謊,便直截了當說了。好在雍博文也沒有想過要靠這地獄惡鬼來做什麼事情。

雍博文眼看着織田信長隨役鬼大軍最後進入地獄之門,正待上前毀掉這門戶,卻見織田信長又策馬而出,便問:“還有什麼事情嗎?”織田信長道:“兒郎們捉到了些擅自越界的法師,這便送出來,由法師發落吧。”話音未落,就見一團役鬼自地獄之門卷出,在門前空地上忽地一展,嘩啦啦扔出一堆法師來,卻是先前往這邊來的俄羅斯法師代表團成員,只不過這幾個人現在的模樣是越發悽慘了,人人均是衣不蔽體,從團長莎娜麗娃以降個個滿身碎布,傷痕累累,一副被集體性*虐的衰樣。織田信長又道:“原是進去了十幾人,我進去的晚,只剩下這八人還在勉強支撐,其他人都已經死掉了,魂魄自由他們這幾人自行收容了。”說完返身迴轉地獄。

八個俄羅斯法師相互摻扶着站起來,想到剛剛役鬼大軍鋪天蓋地而來的景象,均是心有餘悸,又看到那地獄魔王居然賣了雍博文這大天師的面子,不禁又是驚疑不定。莎娜麗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碎布條,勉強將羞處遮住,這才上前,只不過她不懂漢說,雍博文不懂俄語,兩人說了兩句驢脣不對馬嘴,便都停了下來。莎娜麗娜不再說話,領着其餘幾個法師向雍博文深深鞠一躬,自脖子上摘下條鏈子塞給雍博文,隨後與那幾個法師相互摻扶着慢慢離去。

雍博文目送他們走遠,這才低頭看手中鏈子。那鏈子以黃金打造而成,紋理精細,末端掛着一朵盛開的薔薇花,花蕊處一個虎頭探出作勢咆哮,不禁讓雍博文想起了西格夫裏?薩鬆那句著名的詩句:“我心中有猛虎在細嗅薔薇”。這大抵是家徽之類的東西,先前的鞠躬,雍博文還能明白是在對他表示感謝,可爲什麼送條項鍊給他?難道是留個信物,日後報答的意思?雍博文也沒有多想,將那項鍊揣起來,走到地獄之門前,仔細觀察,那鑲成地獄之門圓形門框的巨石均是通體透明,彷彿水晶製成,石上符紋不是在巨石表面,而是沉於巨石之中,彷彿自石間天然生成,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看了片刻,雍博文心中不禁起疑,這符紋手法竟與真言宗的截然不同!被囚禁於高野山的那段時間來,雍博文閒來無事,也要了些高野山的典籍來閱讀,還有些符紋印法的基礎入門,這些也不是什麼機密,所以高野山也就應他所求拿給看,雖然瞭解不多也不深,但對真言宗的法術至少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此刻這地獄之門上的符紋竟是與真言宗通用的符紋印法半點也不相干,甚至沒有任何一點共通之處。

難道這地獄之門不是真言宗建的?可不是真言宗建的,那又會是什麼人在真言宗的老巢底下建了這麼一個東西?

雍博文研究片刻,一時不得要領,便把隨身帶着的筆記本取出來,用筆記本上的攝象頭錄了些地獄之門上的符紋以備日後研究,隨即收起傢伙,重新研究了一下這地獄之門的結構,取出一疊雷符火符,沿着這地獄之門建造的重要結點依次貼過去,待貼畢符籙,往後退遠一些,掐訣唸咒,將這些符籙同時引爆。

轟隆隆炸響聲中,地獄之門土崩瓦解,化爲一堆碎石,那場景便好似使用炸藥進行精確爆破拆除一般。

門框一碎,那被束組縛其中的強大能量亂流四散奔涌,彷彿洪水一般充滿了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人間與地獄的緩衝地帶,這個人爲建立起來的空間隨即慢慢崩塌。

雍博文見勢不妙,正欲轉身逃離,卻無意間瞥到那堆碎石中似乎有團異樣的烏光在閃爍,當下奔過去仔細瞧了瞧,卻見那堆透明的碎石下方果然一小團黑糊糊的東西正不停散射着烏光,當即使了法術將那堆亂石清開,拾起那東西,不及細看,頭頂上已經傳來可怕的碎裂聲音,竟是這緩衝地帶的穹頂已經開始塌落,當下顧不得其他,使出全副本事,急急逃出。剛剛邁出那緩衝地帶的無形之門,整個緩衝地帶便徹底塌碎,那道無形之門隨即消失,露出被遮掩其後的那冰冷潮溼的石壁。雍博文鬆了口氣,想起手中捏着的那黑糊糊的東西,當下捏起一縷三昩真火照明細看,這一看卻不禁愣住了。

那是一尊猙獰的雕像,頭戴方冠,身披重甲,右手持圓盤樣的武器,左手提着個面目痛苦的人頭,瞧起來好像是個剛剛自戰場上走下的武士。

“時輪轉劫?”

雍博文腦海中立時蹦出這個幾乎快要被他忘到月球背面的名字來。

這地獄之門竟然跟時輪轉劫扯上了關係! 這些日子的日本極不太平。

先是京都站遭了邪教分子襲擊,整個車站被炸塌了半邊,數十名警察殉職,那邪教分子甚至還衝上大街,把足足兩條最繁華的商業街給打得七零八碎才被擊斃。當然這只是新聞上的說法,據當時目擊者流傳下來的小道消息,那邪教徒會飛能跳出手就是閃電一刀能劈開後八輪的大卡車,簡直不是人類,而是漫畫裏的超級英雄!這些小道消息着實引起了好一陣恐慌,至少在全日本的警界引起了強烈反響,以至於事後去圍捕那個所謂上帝創造科學與真理教的骨幹分子時,一旦對方稍有大一些的動作,就會引來亂槍掃射,結果那場聲勢浩大的圍捕活動中,活捉的少打死的多,以至於媒體火力全開地抨擊警方濫用暴力,以至於市民的安全感大附降低。

這邪教襲擊的事情還沒消停下來,恐怖分子又來了,也不知他們哪隻眼睛瞧着日本政壇那些大佬不順眼,一天之內就連殺了好幾個,有拿刀衝上來刺死的,有拿槍遠距離爆頭的,有被人爲製造車禍撞死的,甚至還有一位官房長官是被自殺式的人彈給炸死的,連帶着周圍隨從都死了十好幾個。

恐怖分子剛動手,股市那邊就一跌再跌,簡直快趕上當年金融風暴的時候了,一天就跌到了底兒,跟着就是全日本各地的黑幫開始火拼。本來在這個黑幫合法化的國家,兩三個黑幫因爲紛爭開戰也很普通,大多數人就算是沒有見過,至少也在新聞上看過相關內容,可一回卻是全國的大大小小几十個黑幫同時開戰,隨便哪個大點的城市時不時就能看到拿着槍揮着刀的黑幫分子在火拼,簡直就好像是開了內戰一樣。

這還沒完呢,這人禍沒消停,天災又來了,據說高野山那邊因爲地質變遷導致地下有毒氣體噴出,自衛隊封鎖了高野山周圍數百里的範圍,不準任何人進出,就連媒體記者都被自衛隊給牢牢地擋在事發地外面,即不讓人進去救災,也不見裏面有人出來求救,簡直就是放任這方圓數百里內十幾個村鎮十萬多人在自生自滅!

醫妃有毒:鬼面屍王請鬆牙 離得事件遠了,普通人或許還對此沒有什麼感覺,但那些常年在外奔走的記者卻是第一時間就嗅出了其間濃濃的黑幕味道,這裏面肯定有什麼貓膩,所以政府纔會採取這種隔離的方式。無論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能第一時間寫出來,肯定就是大新聞!爲了這個大新聞,記者們各顯神通,拉關係找門路想方設法地要進入封鎖地帶去拿第一資料,不過那些敢於越過自衛隊封鎖線的記者統統被抓起來關進了小黑屋,足足抓了好幾十人後,這些無冕之王總算被震住了一些,不再有人往裏潛入,卻改爲在距離防線最近的地方蹲坑守侯消息。每一條主幹道的封鎖線後面都至少蹲着十家往上的媒體記者!

通往大阪城方向的主幹道上兩側停着幾十輛軍車,四輛坦克並肩而立,將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荷槍實彈滿臉肅殺的自衛隊員在坦克後方散成一條長長的防線,面對的方向不是封鎖區,而是外面,顯然雖然動用了這支沒有軍隊名號的實質軍隊,但他們的主要任務並不是防備什麼人從裏面出來,而是用來防止有人衝進去的。

稍後一些的地方,停着十幾輛車,其間夾雜着幾輛醒目的現場轉播車,這些都是各大媒體記者開來的,幾個電視臺的記者各選角度,手持話筒對着攝像機鏡頭侃侃而談,當然,他們對具體情況也是兩眼一摸黑,此時主要是介紹此處的防禦情況,再順便回顧一下歷史上有沒有一些類似的情況發生,雖然肚子裏沒貨,卻也能說得口沫飛濺,好像比誰都知道倒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相比較下那些平面媒體的記者就顯得無所事事多了,大都在四下張望,似乎想從四周的環境中發現些許能證明些情況的蛛絲馬跡來。

幾個老練的記者對着封鎖道路的軍隊拍了幾張照片之後,就上去試圖跟那些緊繃着臉的大兵套近乎,但卻無一例外的都被冷冰冰地推開,只能無奈地退了回來。幾位同病相憐的仁兄相視苦笑,其中一個搖頭道:“我從來沒有遇上過這種情況,就算那邊真是從地底下冒出來有毒氣體,可總得派人過去瞧瞧情況吧,可他們好像就壓根沒有往裏去的意思。”另一個道:“剛纔我跟那個中尉聊了幾句,雖然沒套出什麼有用的,不過卻看得出他很緊張,他應該是多少知道點什麼。”又有一個嗤笑道:“緊張誰看不出來?坦克都上路了,我以前也當過兵的,能看得出來,他們的槍裏可都裝着子彈,絕不是擺樣子嚇唬人,如果真有什麼情況,他們絕對會開槍。”

幾個人正聊着,忽聽坦克前方傳來一陣爆竹般的轟鳴聲,隨着轟鳴聲,透明的空氣漾起一層層水般的波紋,驀得彷彿石子投進水中濺起好大一團浪花,空無一無的波紋中央噴射出一大團鮮紅的火花,跟着幾個黑影隨同那火花一同跌出來,重重地摔到了坦克上方,摔得咚咚直響,甚至震得那沉重坦克劇烈顫動起來,一個黑影正撞在坦克的炮筒上,結果當場把炮筒撞得彎曲了下去。

記者們眼尖得狠,一下子就看清楚,那跌出來的居然都是穿着黑布粗布僧衣的和尚,那一身行頭打扮,在他們這些見多識廣的記者眼中,簡直就是最好的身份標牌。

那竟然是真言宗高僧!

這些高僧們也不知遇到了什麼情況,衣衫破爛狼狽不堪,而且斷手斷腳狂嘔鮮血,一副悽慘狼狽的樣子。

一團血樣鮮紅的詭異霧氣憑空出現,大搖大擺地自和尚和坦克上方飄過。

下面的士兵緊張地擡起了懷中抱着的自動步槍,似乎打算向那團血霧射擊。

一個真言宗僧人突地大喝道:“不要開槍,放他走!”

雖然不是正牌上級發令,但士兵們還是立刻把槍放下。

這樣一個小小的情景,被周圍的記者看在眼中,立刻引發了無數暇想,手快的記者連忙掏出照相機去拍血霧和真言宗僧人,當然最快的還是那些正在拍攝的電視臺攝像師,在第一時間就把鏡頭從主持人身上轉向那團血霧。

突然吱的一聲刺耳尖響,所有正在運轉的電子設備應聲黑屏熄火,沒有任何一個鏡頭景象能被拍攝下來。

那團詭異無比的血霧就那麼在衆目睽睽之下慢悠悠地飄了片刻,最後消失在路旁的密林當中。

組成封鎖線的士兵們突然間動了起來,卻不是去追趕血霧,而是將記者們包圍起來,沒收了所有能夠拍照攝像的工具,有個記者極爲不滿地質問了幾句,並揚言要將他們這種妨礙新聞自由的行爲曝光,結果當場被幾個大兵推倒一頓好揍。

沒收了全部工具後,所有的記者都被集中到一處,好似犯人一樣被迫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這些大頭兵顯然沒有一絲一毫對無冕之王的尊敬或是忌諱,稍有不聽話的,輕則斥罵一屯,重則就要捱上幾腳。

如此熬了好一陣子,纔看到一個真言宗僧人在幾名軍官的陪伴下走過來,那僧人正是剛剛跌出來的幾人之中的一個,雖然換了整齊乾淨的衣服,也拭去了鮮血,可臉色依舊蒼白,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看到記者們受到如此粗魯的對待,一個軍官大聲喝斥了那些大頭兵幾句,隨即便讓記者們站起來。

真言宗和尚走到記者們面前,合什爲禮道:“諸位施主,貧僧真言宗陰見。”

便有記者大着膽子問:“陰見大師,你把我們都抓起來困在這裏,是什麼意思?”

陰見和尚道:“這位是讀賣新聞的板阪先生吧,您這話言重了,我只是想請諸位來告訴你們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不是囚禁。”

那個記者卻是嚇了一跳,暗想自己也沒掛名牌,還是頭一次見到這和尚,他怎麼知道我是讀賣新聞的記者,還知道我姓鬆阪?一時間便不敢亂說話了。

陰見和尚又道:“諸位都是見多識廣的達人,想必對高野山的狀況有些懷疑,我不妨對諸位直說,根本就沒有什麼有毒氣體泄露,而是有地獄惡鬼來到人間作惡!我派祖師空海大師當年在高野山地下發出一處通往地獄的入口,隨時會有地獄惡鬼自其中進入人間作惡,遂發下大誓願要鎮守這入口,不讓地獄惡鬼爲禍人間,所以纔會在高野山建立真言宗總部,用以封鎖那地獄入口,只是最近因地質變動,那地獄入口位置傾移,脫離了我派術法封鎮,以至一些地獄惡鬼流竄人間爲惡,我宗遂與政府勾通,封鎖四周,以防惡鬼流竄,現在我真言宗僧衆正在其間捉拿惡鬼,不日即可肅清。剛剛諸位所見的血霧,便是一種地獄惡鬼,我師兄弟法力低威,敵不過他,不過已經傳訊我宗高手前往攔截,絕不會讓他流竄過久。但請諸位不要將此間事故外傳,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若諸位能夠保證不會將這些事情發表出去,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聽到這一大段匪夷所思的話,記者們都是一臉愕然,相互之間嘀咕不停,也不知是信還不信。陰見和尚卻不管他們信不信,說完向着身旁的軍官微一點頭,轉身就走,幾個軍官連忙跟在身旁,僅留下一名上尉虎着臉衝着記者們大吼道:“你們都聽好了,剛纔所聽所見都是國家機密,依據國家安全保密條例,你們不能向外界泄露剛剛陰見大師說過的任何一句話,或是自己看到的任何情景,如有違反,一率以叛國罪論處!”

聽到後方的嚴厲告誡,跟在陰見和尚身旁的一名少校搖頭道:“這些記者都是膽大包天的人,說不定真有人會不顧一切,把這裏發生的事情報道出去。陰見大師,你不如施個法術,讓他們把剛纔看到的東西都忘掉,不是一了百了嗎?”

陰見和尚搖頭道:“貧僧的法術只是爲了對付邪魔歪道,不會使在普通人身上。光藤少校請放心,這件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就算是他們傳出去,又有多少人會當真?我之所以對他們說實話,就是限制住他們自由發揮胡亂寫的機會,只能依舊我說的這些去寫,不過這些對於現代人來說,根本就是個不靠譜的故事,不會有人當真的。”他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落地道,“現在畢竟已經不是那個百鬼夜的平安時代了!”

那光藤少校不放心地問:“陰見大師,剛纔那團血霧真是地獄惡鬼嗎?我也沒看到幾位大師向外傳訊啊,會不會攔截不到?”

陰見和尚淡淡一笑,道:“少校不用擔心,那血霧不是地獄惡鬼,而是一位法師,他不會惹什麼事情的,我對記者那麼說只是爲了嚇一嚇他們,讓他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被描繪成地獄惡鬼的血霧正是雍博文所化。

雍大天師監督織田信長率軍返回地獄後,並沒有立刻,而是休息了一晚,這才離開高野山,前往東京,役鬼的事情解決完了,就得去趕回國飛機。他可不想真的最後再被一個人扔在連言語都不通的日本。

役鬼既然返回地獄,高野山地面上便算是清靜了,雍博文一路趕來,平安無事,但在真言宗聯合自衛隊設下的封鎖線處,卻遇上了些麻煩。

此處防衛的那十個真言僧衆自然是認得這個把高野山炸得底朝天的罪魁禍首,而且他們也不知道這位已經被兩位密宗金剛給認定過不是真龍金胎,還是一門心思地想把雍博文捉回去參加什麼認定大會,如果要證實他不是真龍金胎,那大約就得要他對燒炸高野山事件負責了。

萌寶逼婚,爹地9塊9 雍博文自不會跟他們回去,當即便翻臉動手,結果十個光頭和尚盡數被雍大天師挑翻在地,連那封鎖後方記者視線的障眼法都被破掉,以至於讓記者們看到那一幕。雍博文卻不管這些,掃平了攔路障礙,便即以血霧形象越過衆人,在樹林裏恢復形態,使出天師派,不,現在得說是太平道的陸地飛騰之術,急急趕路,小半天的工夫,便越過大阪城,傍着午後兩點多鐘,他便重新踏上了京都市的街頭。 雖然正是午後,可京都街頭卻略顯得有些冷清,車輛稀少,路人行色匆匆,無不神情緊張,那模樣就好像是走在戰火紛飛的伊拉克街頭,而不是走在治安良好的日本大都市街頭。

驀得,幾聲清脆地槍響劃破城市上空。

聽到槍聲的行人全都驚弓之鳥般奔向路兩旁尋找躲避遮掩物,有的乾脆就直接抱頭趴在了地上。

三個滿身是血的光頭大漢自一條岔巷中踉蹌奔出,不管不顧地直跑到車流如織的大街上,揮舞着手槍想要攔一輛車,可所有的司機在看到他們之後,紛紛打着方向盤或轉彎或繞行,沒有一個肯停下來幫助他們。三個大漢攔不住車,氣惱地大罵着,向街對面繼續逃去。

後方那條岔巷中,又跑出十幾個精壯的男人,都是清一色的光頭黑衣墨鏡,手中有的提着長刀,有的握着手槍,大聲呼喝着向前面三人追去,拿槍的男人也不管街上行人衆多,對着那三人不停開火。

那三人回身還擊,且戰且退。

一時間街頭子彈橫飛。

突地前方奔跑的三人中的一個腿上中了一槍撲倒在地,捂着鮮血泉涌的大腿發出滲人的慘叫,可他的兩個同伴卻沒有絲毫要停下來幫一把的意思,只是自顧自地繼續逃跑。

後方的追趕的人羣很快就跑到了中彈者的旁邊,大部分沒有理會他,繼續追趕前邊逃跑的兩人,只留下三個人圍住中彈者。其中一人把中彈者從地上拖起,讓他跪在地上,那名中彈者完全喪失了抵抗的勇氣,渾身不住地哆嗦着,向那三人又是叩頭又是作揖,苦苦哀求他們能放過自己。那三人緊繃着面孔,沒有一絲同情,一個握着長刀的男人轉到中彈者的身後,側過身體雙手緊握刀柄,突然地大喝一聲,那個中彈者被身後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得挺直身體,持刀者乘機揮刀斬下,當場把中彈者的腦袋給雍博文說幾句話,那服務生不鹹不談地應付着,顯然不怎麼瞧得上這些妓女。雖然這位看起來只是個酒店的普通服務生,但身上的法力波動比起野比康夫這個經理來也不多遑,想是日本法師協會安排在這裏保衛安全的法師,大抵是因爲現在非常時期,所以連普通服務生都用上了有一定水平的法師,至少兩日前雍博文在這裏住的時候,還沒有發現服務生中有這種水平的高手。像這種水平的法師瞧不起這些靠賣肉維生的妓女也很正常。

電梯一直未停,很快就過了十三層,那個服務生突然對四個妓女說了幾句什麼,那四個妓女便側過身子,把門前的地方讓開。雍博文會意地往前走了兩步,四個妓女自然地挪到他身後。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停在十五樓,電梯門緩緩打開。

雍博文正要往外走,卻赫然看到門外站着一個和尚。

黑白相間的粗布僧衣,竹杖芒鞋,雖然在室內卻依舊戴着斗笠。

竟然是真言宗的僧人。

那和尚一言不發,挺竹杖便刺,杖尖帶起一道尖銳的破空風聲,雖然是鈍頭,可單聽這破空聲就能知道,如果被刺實了,怕是當場就得被扎透。

雍博文奮力向作勢前邁地步子撤回,向後退步,躲避那刺來的竹杖,可他退了一步,身後突地伸過數條手臂將他牢牢抱住,又溼又滑的繩狀物體宛如活蛇般沿着身體四處飛快伸延,將他捆了個結實。一個人頭驀得自肩頭滑到胸前,衝着他咧嘴一笑,赫然是那四個妓女中的一個,依舊是那張濃妝妖豔的臉孔,此時卻扭曲得彷彿妖魔,她的腦袋下面拖着一大長串東西,卻是內臟和腸子,那腸子正是捆住雍博文身體的繩子。緊跟着,另外三個妓女的腦袋也探了出來兩個是從腰間,一個是從胯下,她們的內臟腸子糾結纏繞,沾得雍博文滿身都是腥臭的沾液。

那個服務生兇相畢露,雙手捏起拳印,狠狠砸得雍博文的腦袋。

而此時,那電梯外真言宗和尚的兇猛一刺也已經到了近前。

便聽砰噗兩聲,服務生的拳頭和和尚的竹杖幾乎不分先後落到了雍博文身上,雍博文的腦袋被一拳砸得粉碎,便好似個爛西瓜一樣將紅白之物噴滿了大半個電梯,人人都沾了一身。和尚的竹杖準確無誤地刺入雍博文的心臟部位,便好似刺破一張薄紙般紮了進去,將雍博文的身體紮了個對穿,連同在後方緊緊抱住雍博文的一個妓女的無頭身體也被扎透,竹杖去勢尤自不止,直刺入後方的電梯壁上,深深紮了進去,恰似將兩個無頭屍體如同糖葫蘆般紮成一串釘在了牆上。

那真言宗和尚大笑道:“什麼大天師,不過是浪得虛名罷了!”說着掏出手機,待接通,便迫不及待地道:“雍博文已經伏誅!”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驚咦,似乎有些不相信,“你們殺了雍博文?怎麼殺的?確準那確實是雍博文嗎?”真言宗和尚將經過述了一遍,肯定地道:“野比康夫確認過,這確實是雍博文沒錯。”電話那邊的人沉默片刻,這才道:“很好,你立了大功。雍博文的發屍體要妥善處置後,然後派人送到東京來。雖然已經從大樂金剛那邊確認他不是青龍金胎,但他畢竟是國際法師協會正式認定的大天師,不能草率處理!”真言宗和尚應了一聲是,收起手機,嘿嘿笑了兩聲,對着電梯裏的服務生和四個身首分離的妓女道:“把他的屍體收起來,東京那邊想要看看,大概是以爲我們在騙他們吧。嘿,也難怪他們不肯相信,這雍博文自打來到日本,搞出多大的事情,連高野山都讓他給炸了個底朝天,總山本那麼多高手拿他毫無辦法,卻被我們這兩個外堂弟子給輕而易舉的殺掉,不易於是扇了他們一個大大的耳光,看他們這些本部弟子還怎麼在我們外堂弟子面前趾高氣昂!”說着話抽出竹杖。

靠着竹杖支撐才維持不倒的無頭屍體,隨即向地上栽去,那四個妓女飛快地收起內臟腸子,四顆人頭帶着那一堆下水飛到自己身體上,順着脖子把東西重新放進去,最後才把腦袋穩穩當當地安在脖子上,隨即彎腰把那屍體擡了起來,剛要往外走,卻突然發現那屍體的外形急速變化,最初變成了一身酒店服務生打扮的樣子,卻是與那站在電梯門旁的服務生的衣着打扮一模一樣。四人愕然擡頭,卻正看到那服務生一腳跨出電梯,擡起右手,伸食指在那真言宗和尚的胸前輕輕一按。

那真言宗和尚轟然爆炸。 鮮紅的血肉碎塊如同暴雨般噴射出去,將小半條走廊染成一片鮮紅。

點爆了真言宗和尚的服務生緩緩回頭,那身形樣貌就在一回首之間化爲雍博文的模樣。

那四個妖女嚇得哇哇大叫,把腦袋自腔子裏扯出,張着血盆大口飛咬過來。

這東西是日本本土相當著名的妖物,那腦袋下面掛着的一堆下水也能當武器傷人,人頭沒飛過來,一大堆臭哄哄的腸子好像怪獸的觸鬚般先伸了過來。

雍博文也不打話,掏出一把符劈手擲出,定妖驅邪滅惡,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揚揚灑灑飛進電梯,噼啪咣轟的就在裏面炸了起來,待到消停下來,四個妖女被滅成了一大堆黑灰。

這一連串的音響效果太過驚人,距離電梯間不遠的一個房間門猛得拉開,一個精赤着上身只光頭和尚自其中走了出來,下身只圍了一條浴巾,還帶着溼漉漉的水跡,想是正在洗澡,卻聽到外間這麼亂響,便出來瞧瞧怎麼回事兒。

這一出來,正好就看到雍博文一把符紙幹掉四個妖女這一幕,和尚又驚又怒,大吼着邁大步衝過來。隨着他的吼聲,走廊兩側的房間門次弟拉開,一個又一個真言宗和尚不停衝出,很快就將整個走廊擠得滿滿騰騰。

看到這情形,白癡也能明白眼前情形了。

這個日本法師協會在京都最搶眼的地方,已經被真言宗攻取,和尚們便借了這設施先進的酒店休整,只是那野比康夫單從出身上而言,那與真言宗是絕對誓不兩立的,怎麼會在真言宗攻取酒店後仍舊完好無損的留下來?若不是看到野比康夫,雍博文也不會冒冒失失地跑進來自陷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