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後,卻發現站着的確是戴着古典英式帽子的肥碩男子,留着八字鬍子。

來人正是目暮警官,“那個……請問這是佐木家?”

良子注意到門外停着的警車,清楚了面前男子的身份,頓時心裏一緊,以爲是出了什麼事,戰戰兢兢道,“呃……是佐木家,我是佐木良子,警官,請問是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問下龍太在家不?”

“你是說龍太?他……犯事了?”良子小心問。

目暮十三趕忙擺擺手,“不,主要是有個案件想諮詢下他。”

“哦……”懸着的心放下,良子覺得有些失禮,歉意道,“要不進來坐會,我去樓上通知他。”

“不用了,他應該沒這麼早就休息吧?”

“不會的,他在二樓臥室。”

“那幫忙通知下……”

話音未落,事先洗過澡的佐木,換了套出行的清爽衣服,鬼魅般出現在良子背後,雙手搭在她肩上,“目暮警官,哪裏有案子?!”

“喂……嚇死我了,”良子拍拍胸膛,轉頭擂了他一拳,“你怎麼連衣服都換好了?”

“咳咳……那個……”目暮警官咳嗽幾聲,插不進嘴。

佐木拎出櫃子裏的鞋子,胡亂將腳擠進去,抓着墨傘奪門而出,只留給良子一個背影,“歐噶桑,我先走了,鑰匙我自己帶着。”

“真是的!”

車門一開,後座坐着一名穿着藍白校服的少女,水汪汪的眼睛搭配小巧玲瓏的嘴,顏值頗高,佐木多看了幾眼,隨即坐上。

女生同樣在打量他,梳着九一分頭,戴着無框眼鏡,瘦得根竹竿似的,其貌不揚,心裏詫異,“這就是舅舅口中的高中生偵探?”

“這位是?”等目暮警官上車後,他禮貌性一問。

“是我外甥女長崎薰,在讀高一,昨晚發生在櫻園女子高中的案子,她就在現場,是第一目擊證人。” 思君能有幾多愁 介紹完後,目暮衝她說,“薰子,都說了,讓你別跟來,偏要來,查案子這種事,女孩子瞎摻和什麼?”

“他就可以摻和,我就不行嗎?”長崎薰指着佐木,單手插在細腰上,模樣頗爲可愛,“人家也是高中生啊!”

“佐木同學可是破過好幾起案子的!”

她咕囔着嘴,眼角掃了佐木一眼,“他嗎?那真看不出來?高中生偵探工藤新一我倒是知道的!”

“說起工藤,也真是的,不知道上哪去了,打電話沒人接,去他家找也沒找着人。”

沒有和陌生女孩貧嘴的習慣,表面平靜的佐木心裏直犯嘀咕,“敢情目暮是尋不到工藤所以來找我的?”

“工藤……”長崎薰正要大肆吐露對工藤新一的仰慕之情,卻被開口的佐木擡手打斷,“時間緊迫,還請薰子小姐將發現命案的完成經過詳細告知。” “哪有這樣硬生生打斷別人講話的,真沒禮貌。”女高中生把話埋在心裏,嘴上不情不願地將昨晚所經歷的一切告訴佐木。

後者用拳頭撐着下巴,一動不動地聽完整個案子,之後就獨自陷入了沉思。

“下車吧,到櫻園女子高中了。”

“啊?到了嗎?”佐木恍若隔世。

“想到了嗎?兇手製造密室的手法?”

“你倒是還蠻懂?”

“那當然,喂,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佐木的嘴角劃過一道弧度,“實不相瞞,半點頭緒都沒有!”

“唉,真是令人失望。”說着長崎薰打開車門,“不過呢?和我預料的差不多。”

“佐木同學?”目暮十三倒是聽出剛纔的話純粹是佐木故意噁心薰子的。

“咚”,佐木用墨傘戳在地面,“先去看看現場!”

“嗯!”

“目暮警官?”走到新校舍正門玄關處時,一右手杵着柺杖,走路一搖一擺的老頭衝目暮十三打招呼。

“荻野校長!”

“校長好!”長崎薰躲在目暮的背後,不敢正眼看着荻野健治,弱弱地低頭問好。

雖然校長表面看着親善,但罵起人時,真是不留薄面。

見荻野似乎有話要問,目暮警官衝身後的女生說:“薰子,你先帶着佐木去查看下現場!”

長崎薰點頭,在前面帶路,佐木緊隨其後。

“這位男同學是?”

“是不動高校的高中生偵探,我請他來協助調查的。”

“哦……偵探……對了,警官,不知音樂教室的封鎖線什麼時候能去掉……有志願上音藝大學的高三學生吵嚷着說要練習樂器……畢竟臨近高考……”

“這個……案子破了,自然……會盡快的……”

後面的話,佐木就聽不到了。

警戒線外,有兩名警員守着。

見到佐木和長崎薰靠近,兩人攔手,“幹嘛的?”

“偵探,目暮警官請來的。”

其中較年長的警員擡擡帽檐,眺望了眼目暮的方向,後者有所察覺,做了放他們進去的指示。

另一名警員拉開警戒線。

“謝謝!”

兩人來到音樂教室門口,長崎薰指着正對門的窗戶,“這就是兇手爲了翻進走廊而從外面破開的大洞!”

幽黑的破口,裂縫像是蛛網般延申,佐木弓着身,從洞口朝外望去,遙遠處的高樓大廈,像是發光的薯塔。

他搓搓鼻子問:“所以你覺得兇手是外來的人?”

“外來的人,難道不是?玻璃渣子都在走廊內,這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根據平成近些年犯罪白書的數據,謀殺案中約有近九成是熟識的人所爲。

“作爲一名教師,社交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平時接觸較多的無非是學校同事,各班學生,以及學生家長,還有親戚好友。

“而慄山不朽所教的是輔課,和家長的溝通必然不多;另外他老家在長野縣,32歲且獨身住在東京,平日與親戚的接觸也不會很多,不容易產生這方面的糾紛;還有你提到他追求極致的‘準確性’這一特點,導致他在學生中的人緣不太好,說明他是個不太容易相處的人,估計社會上的朋友也不多;從這些方面考慮,兇手的範圍可以縮減到經常接觸的學生或者學校同事。”

聽完佐木的分析,長崎薰一時間語塞,重新審視起面前躬身查探,棱角分明的男生,支支吾吾說:“直接……就下這樣的判斷,是不是稍微……有些武斷?”

“這還武斷?”佐木冷哼一聲,“那我就再說關鍵性的一點,如果死者在昨晚將近九點時,約的是校外人士,爲何不把會面的地點安排校外?這樣不是更加方便?

“而且,假設約的是社會上的朋友,地點設在音樂教室,而當時一樓的窗戶都是緊閉的,進出主校舍的方式只能是正面玄關的門或者與校工室相通的小後門,無論是哪種方式,都需要事先和值班室的橋本英乃或者校工室的沼井平吉通聲氣。

“難道他事先就想叫人從窗戶爬進來?未免太離譜了吧!”

說到最後,他的鏡框與長崎薰的額頭僅有20公分的距離,這時,佐木才發現,面前的女生,嗯,挺高的。

長崎薰懾於他冷酷但不失力量的氣勢,臉像是被蒸汽薰過似的泛紅,後退了一小步。

“屍體的照片和屍檢報告有嗎?”佐木整理整理衣襟,渾然不理睬她的小舉動,轉身走到音樂教室的門口。

屋內的燈只開了裏面幾盞,所以整個空間不算亮。

“那些東西,應該都在目暮舅舅那裏。”

“嗯~”

正對門口的位置,畫有標註屍體位置方位和姿勢的白線。

“警方現在所標記的方位姿勢和你最開始看到死者遭受槍擊時倒下的姿勢,一樣嗎?”佐木頭也不回,只是半蹲在地上細細打量着。

“應該……差不多吧?”

“應該?”他偏頭直勾勾地盯着長崎薰。

女生覺得佐木的眼神像是在質問刁難自己,就顰眉委屈道:“我那時候人也懵了,哪裏記得這麼細!”

“好吧!”半蹲在地上的男生接受了她的說法。

“反正就在趴在門前的位置。”

這時,目暮警官出現在門口,手中拿着照片和屍檢報告文件,“佐木同學,你好好看看!”

佐木起身,戴上手套後,忙不迭接過。

照片顯示死者左右胸都中了一彈,“死因是擊中心臟導致立即死亡?”

“嗯!對了,”寬大的手掌指着其中一張照片,“請看死者的左手腕。”

藉着走廊的光,佐木順着目暮所指的方向看,吃驚道:“一塊偏白的皮膚?是腕錶!難道不在現場?”

“沒錯,是被犯人帶走了!”

“帶走腕錶的理由會是什麼?是死者倒後腕錶摔壞,記錄下時刻,而兇手不希望警方知道準確的時刻嗎?但現在通過長崎的窺視,也能確定準確的時刻!這說法行不通……”佐木自問自答,又自我否定,“難道是腕錶上留下了兇手的血跡或者指紋?也不對,據長崎薰所說,兩人並未有過扭打,犯人簡單利落地隔空開槍,是不會在手腕的位置留下這些東西的!”

他抓撓着頭髮,始終想不通決定案件走向的點——犯人拿走死者手錶的原因。

“這張照片?” 櫻園女子高中,音樂教室。

身穿藏青色T恤的佐木猛然拿起一張他之前看過卻忽略了某些細節的左胸特寫照片,用食指虛圈出一塊以心臟位置爲圓心的圓形區域,湊到目暮十三身邊。

“目暮警官,這塊是淤青嗎?”

肥碩的男子抓起照片琢磨,“看屍檢報告,在左胸處是有這麼一塊淤青!”

佐木隱隱捕捉到了之前覺得彆扭的點,雙眼異常明亮,用近乎篤定的語氣問:“此處瘀傷是生前傷吧?”

“什麼是生前傷?”一旁的長崎薰好奇問。

佐木語速很快,“所謂生前傷,就是在被害者身亡之前其機體所受到的暴力機械性損傷,而相對應的死後傷是指被害者身亡後再對其加害的暴力機械性傷害。

“區分兩者的關鍵在於,出血是一種生活反應,活着的機體纔會在受到損傷之後產生出血,並且血液進入組織內;而死亡後切斷血管形成的傷口雖然會有血液流出,但往往只在表面,不會進入組織,別的暴力機械傷害同樣如此。”

“嗯,佐木同學說的不錯,這的確是一處生前傷。”目暮警官點頭回應。

“有犯罪嫌疑人了嗎?”

翻開筆記本,他捏着下巴回道:“有一個,平田憂,28歲,無業遊民,和死者住在同一個公寓內,爲對門關係,曾因小事和死者發生過口角摩擦,被同一公寓其餘住客們見到過好幾次,有次甚至聽到平田憂對他說‘要讓他付出代價’之類的狠話,而且,昨晚案發相關時刻有人目擊他在學校附近的路上游蕩。”

佐木皺着眉頭問:“那橋本英乃和校工沼井平吉呢?爲什麼他們能如此之快地撇清嫌疑?是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嗎?”

目暮警官不緊不慢地說:“根據薰子窺視到兇案現場的時刻——9點10分,那時候值班室的橋本英乃剛好和妻子通完話,照他的說法,正走到正門玄關處附近巡邏時,聽到值班室傳來的劇烈敲窗聲,才折返回來,拉開窗戶見到急匆匆跑來的薰子。

“和他妻子確認過電話內容,沒有異常,而且值班室座機上的通話記錄,顯示掛電話的時刻,的確如他所說。”

佐木點頭表示認同:“即便是薰子所確認的時間點和9點10分有半分鐘的出入,仍舊不夠橋本英乃從值班室趕到音樂教室,並和死者交談,再將其槍殺,不在場證明成立!”

“是這樣沒錯!”

他接着問道:“那校工沼井平吉呢?他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又是什麼?”

“據他所講,案發時刻,一直坐在校工室的裏屋看獨家熱播的電視劇,警方抵達後,他能完整講出從9點到9點18分的有關電視劇的所有劇情,甚至對中途插播的廣告都仍有印象,對了,9點18分就是橋本英乃和薰子去校工室找他要音樂教室鑰匙,並要求他一起前去音樂教室查探的時候。”

佐木平靜道:“明白了,獨家熱播,不存在事先知道劇情的可能,而在橋本和薰子找來後直至警方抵達,他都不可能再接觸過電視或者別的瞭解劇情的渠道,的確是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佐木同學還有什麼需要知道的?”

他走到門口,指着門把手和旋鈕,“現場沒遺留除死者以外的指紋嗎? 總裁獨寵親親我的小寶貝 比如這?”

“沒有,門內的把手似乎被兇手特意擦過,不僅沒有兇手的指紋,連死者的都沒有,至於門外的把手,則留有橋本英乃和沼井平吉的指紋。”

“兇器是還沒有找到嗎?我在這些證物照片裏面沒有看到呢?”

“很遺憾,尚未找到,估計是犯人越窗逃跑後帶走處理了,這個範圍太廣,一時半會根本找不着。”目暮警官依舊是搖頭。

一旁靜靜聆聽的長崎薰本想問他爲何不懷疑平田憂,後面又轉念想到佐木之前有關嫌疑人範圍的推理,就不敢多嘴了。

“與校工室連通的小後門,鑰匙只在校工室掛着嗎?想從那裏出去,沼井一定會知道的吧?”

“是的!”目暮十三肯定地回答了兩個問題。

“那正面玄關的門,同樣只有校工室有鑰匙嗎?”佐木一臉期盼地看着他。

“不是,荻野校長也有。”

“現場遺留的子彈和彈殼數量分別是多少?”

“現場的話……沒有彈殼,襲擊者用的應該是轉輪手槍,至於彈頭,一枚在死者體內,一枚貫穿而出,落在那邊!”目暮警官指了指靠近黑板的地面,那裏有用白線標記出來的小圈,見男生點頭後,坦然自若地取出眼鏡布擦拭眼鏡片,他忍不住疑問,“佐木同學爲什麼不問問有關平田憂的情況呢?照我看來,他可是嫌疑最大的。”

“不需要,我已經問完了!”

言畢,他重新戴好眼鏡,踱步到左前側擺放的鋼琴前,在凳椅處坐下,翻開鋼琴蓋,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舞。

佐木想彈奏海頓鋼琴奏鳴曲,但長久未碰過鋼琴,手指生疏,此時像是牽着木偶線似的,一頓一頓。

“你知道犯人拿走手錶的原因了?”目暮警官難以置信地說道。

“密室的手法你也知道了?”穿着黑絲筒襪的長崎薰同樣目瞪口呆,這不正像她曾看過的“悲劇”系列推理小說中的偵探哲瑞.雷恩,只消坐在哈姆雷特山莊的古雅椅子上,傾聽來訪警員的敘述,就能抽絲剝繭出案件的真相。

望着男生的側臉,她有一陣子的恍惚。

無奈選擇放棄的佐木停下手指的動作,轉頭衝目暮十三說:“還請目暮警官把數學老師橋本英乃,校工沼井平吉,荻野校長以及那位曾在櫻園女子高中附近遊蕩的平田憂帶到這裏來!一會將在這裏上演劇終的一幕!”

“好的!”目暮十三轉身吩咐門外的警員去通知這些人過來。

戴着手套的食指重重按在琴鍵中央的C鍵上,聲音瞬間抵達高峯,又急速墜下。 公主編髮的長崎薰雙手環抱靠着音樂教室的隔音牆壁,擺出要等到案件結束的樣子。

“不介意的話,過來坐會!”佐木指着長凳椅,善意邀請道,“等橋本英乃和平田憂趕來,起碼要半個小時,站着會累,如果要等,不如坐着。”

教室本就安靜,突然聽到他在衝自己說話。

“咳……嗯~好!”靦腆的女生低頭回應,紅着臉緩緩走過去。

佐木挪開屁股,女生側着坐在他旁邊。

“你喜歡誰的曲子?”

“鋼琴曲嗎?”

“嗯!”

說起音樂,長崎薰瞬間打開了話匣子,身子也不知不覺轉到了面向鋼琴的一側,甜甜笑道:“你剛纔要彈的海頓的曲子,我就很喜歡。”

“就我這斷斷續續的亂彈,你都能聽出是海頓的曲子,音樂造詣不簡單!”

“以前被家人逼迫着練琴,後來倒喜歡上了,只不過因爲慄山老師的緣故,又有些厭惡起音樂。”話一出口她就覺得不妥當,怎麼能在老師死後還說他壞話呢?心裏默默對慄山不朽道了聲歉。

彷彿是看出了她的窘態,佐木立馬轉移話題,“不談音樂了,你猜猜兇手會是哪位?”

“是在你讓目暮舅舅叫的四人當中嗎?”

“顯而易見!”

雙手託着下巴,長崎薰絞盡腦汁,思前想後了數分鐘,“抱歉,我仍是覺得只有平田憂有可能是兇手!”

沉默了片刻,佐木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們還是聊音樂吧!”

“咳……哦,剛纔有個音聽起來好像怪怪的,可能是沒調準吧?”

“哦?你注意到了?”男生臉頰上閃過一絲詭異的笑容。

……

四十分鐘後,隨着匆忙從家中趕來的橋本英乃和從警局送來的平田憂相繼趕到,四人按佐木的要求來到了音樂教室。

平田憂留着一頭蓬亂的黃髮,打着哈欠,像是沒睡醒一樣,且十分抗拒警員押着他的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