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元微微一笑,附在她耳邊說:“工作要小心,注意尾巴。”

萍萍看看蘭蘭,倆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嗤一聲笑,跑下樓去。她倆來到樓東頭一棟大槐樹蔭底下,這裏偏僻人跡罕至,是他們小組經常碰頭地點。

另外兩個男生來了:一個是王越洋,他們小組組長;另一個叫劉世秀。

萍萍先說道:“從目前情況,校長決不是蔣汪反動分子。即便不是CP,也是CY,他肯定是同情革命進步人士。”

王越洋反駁道:“同情分子對革命危害性更大。咱們決不能同他發生任何關係。萍萍、蘭蘭同志,你們最好遠離他們。”

“這……”萍萍不明白這究竟爲什麼。

“好啦,咱們小組就討論下一步行動計劃,根據區委指示……”王越洋自顧自說下去。 四十七

澤元上到四樓,回到校長室,剛坐穩,葉濤就帶着大光頭和兩個便衣特務進來了。

葉濤說:“校長,敬隊長帶人來抓貼標語的CP。”

可能是昨晚上知道了澤元的來頭,大光頭十分恭敬雙手遞上一份名單,卑謙說道:“校長,昨晚我們另一處兄弟在別處抓了一個貼標語的,他是個軟骨頭,供出了還有一小組同時行動,他們是你們學校的CP分子,奉上峯指令,叫小的來抓着四個CP。”

澤元看名單,上面是:“王越洋,劉世秀,江漢萍,胡心蘭。”

“糟糕,咋辦?”澤元不動聲色,腦子在飛速旋轉。

他平靜說道:“敬隊長,真不巧,現在是下午自由活動時間,再過一個小時就是晚餐時間。學生都分散在校內各個角落。你們一出動,他們必然驚動,逃跑的。這就壞了大事。我想不如這樣,一個半小時之後,學校上晚自習。由葉主任帶領下去教室抓人。保證不會打草驚蛇,甕中捉鱉,手到擒來。敬隊長,你認爲如何?”

大光頭一聽,認爲頗有道理,馬上答應道:“校長英明,真是好主意,我馬上叫弟兄們退到大門外,看守校外。一個半小時之後行動。”

說完他就打算走,澤元爲了擺脫干係,說:“等一下,敬隊長,名單還你。葉主任,從現在起你、我、還有全校教師都呆在四樓辦公室內,不準上下樓,斷絕可能通信報信的渠道。晚飯嘛,麻煩敬隊長、葉主任一齊叫飯店將飯菜送上四樓。四樓樓口,敬隊長讓兩個兄弟看住,不準學生和教師上下。這樣就妥當許多。”

“對,校長這招真妙!敬隊長,服了吧。”葉濤說道。

“妙!妙!妙!”大光頭稱讚不已。

等大光頭,葉濤都走了,澤元開始琢磨如何把消息送出去。走到南窗,看見大光頭的人三三兩兩撤到大門外。 豪門寶貝:媽咪不負責 打開東窗,下面是窄窄的過道,沒人。最後到了北窗,看見樓下槐樹下有四個人,細細一看,竟是萍萍和蘭蘭他們。澤元大喜過望、返回辦公桌用派克筆寫下八個字:“特務來抓萍蘭秀洋”,把紙條揉成團,裝進筆筒,走到北窗前對準下面的人扔了下去。

鋼筆正好落在萍萍腳面前,她嚇了一跳,擡頭看見校長正對她比劃,要她快跑。

蘭蘭笑道:“萍萍,校長對你可是一見鍾情。這麼貴的派克筆都扔給你做定情物啦。”

蘭蘭彎腰拾起鋼筆,扭着筆帽:“喲,還是舶來品,美國派克十四開金筆呢。值二十塊呢。”

萍萍眼尖,看見筆帽中掉出一個紙球,彎腰撿起來展開一看,“糟了,特務來抓咱們啦!”

明末之虎 王越洋湊過去一看,臉色大變,忙說:“快撤,快撤!”說完自己先跑了。

萍萍把紙團塞進嘴裏,嚥了下去,才走。她回頭看見澤元正向自己揮手告別呢。

大光頭和葉濤從飯店裏叫夥計把幾十份晚飯送上四樓。大光頭見自己手下正站在樓口,問道:“有人下樓嗎?”

“沒有。”

“校長呢?”

“沒出來過,一直在辦公室裏。”

大光頭放心了,心想這消息決不會走漏。

上晚自習了,大光頭叫葉濤帶路去各教室抓人,自然是撲空了。

大光頭氣急敗壞跑到校長室,對澤元說:“校長,真他奶奶的,全跑光了。不知是哪個雜種報的信,抓到了,我活剝了他的皮!”

澤元十分吃驚:“跑了?啥時候跑的?”

“聽學生講,我們人一進校,他們就跑了。”

“啥,你們人進校啦。他們當然就會知道是來抓人的,還能不跑。”澤元故意責怪道,“唉,你們也太不小心了。”

葉濤在旁邊說:“敬隊長,咱們就等着挨專員的罵吧,肯定輕饒不了咱們。”

澤元故作惋惜說道:“敬隊長,這事怪不得你們。只怪CP太狡猾了。”

大光頭看看澤元,又看看葉濤,嘆了一口氣:“校長,葉主任,你們都盡心盡力了。這事兒只怪我敬某欠考慮,讓CP漏網了。自認倒黴啦。好,校長,打擾你啦,小的告辭。”

大光頭帶人灰溜溜走了。

澤懷看着警察署署長和大光頭筆直地站在那裏絲紋不動,越發生氣,罵道:“你們還有什麼面目來見我。清黨,你們竟然讓幾個小CP在自己眼皮底下溜了,如何對得起*,如何對得起蔣總司令。你們全他媽的是一羣蠢豬!笨驢!廢物!飯桶!”越罵越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將他倆撕成碎片。

“屬下無能,屬下無能,辜負了專員栽培。”大光頭低頭不住認錯,汗珠從額頭上叭嗒叭嗒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澤懷手直癢癢,他真想掄起胳膊給這兩個奴才狠狠賞兩耳光,一想現在國民黨了,不興自己當川東王那一套了,忍了忍,煩躁地揮手道:“滾!滾!限你們三天之內把他們都抓回來,否則,我就拿你們是問。”

“是!”署長和大光頭齊聲答道。

從專員辦公室出來,剛纔嚇得全身痙攣的署長邊走邊抱怨:“敬隊長,他奶奶的,你也太笨啦。幹嗎那樣張揚,CP還不跑嗎?”

“是,署長,敬某一定將功補過,保證三天之內把他們抓回來。”大光頭說道。

葉濤跟在祕書後面走過來了,見到大光頭,衝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大光頭立刻湊過去說:“葉主任,多多包涵包涵兄弟喲。”

葉濤笑一笑,沒吱聲。

進了專員辦公室,葉濤看見澤懷一臉兇相像青色皺皮橙子。他小心說道:“專員,葉濤前來聽專員訓示。”

“講,究竟怎麼一回事。”澤懷故意背向着他。

“報告專員,偵緝隊敬隊長帶了二十幾個人來省立武一中抓CP。因爲過早暴露抓人意圖,CP分子聞風逃掉了。這是卑職工作不力所致,請求專員處分卑職。”葉濤並不迴避自己責任。

“這是敬才那個蠢貨的過,與你無干。”澤懷轉過身面對着葉濤,臉色變好,語氣也溫和多了,“談談你們校長和先生們在幹啥?”

“報告專員,校長十分稱職,爲開展清黨,先讓我組織*研究會,有十來位先生學生參加研究會,通過他們我知道了全校先生和學生思想動態,……”

“不談這個,要你專談校長。”澤懷打斷他的講話。

“校長,早起晚睡把省立武一中管理得井井有條,先生和學生都聽從他管教,沒有鬧事的。連昔日不安分的搗蛋鬼現在都服服帖帖啦。那真是先生盡心盡力教書,學生安安心心讀書。除那四個CP之外,省立武一中再無人鬧事了。”

“住嘴,你盡揀好聽的講,我問你,那四個CP是明面的,你又知道多少CP隱藏在哪兒嗎?葉濤,你該如何辦呢?”澤懷不留面子,吼開了。

葉濤看看澤懷,心裏想,你清黨連弟弟都要監視,是不是出於嫉妒澤元的能力比你太強了?我看校長是好人,一位很能幹的好校長。

“你們校長每天都做些什麼?打牌?喝酒?玩女人?”澤懷問道。

“報告專員,敝人就住在校長隔壁他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早晨六點起牀,和學生一齊出早操,然後漱洗刷牙……檢查學生入寢後十點全校熄燈他才上牀,半夜起來解手後巡視校園。他除了省黨部開會才外出,其餘時間全在學校巡視,辦公室教室實驗室他都去巡視,每個禮拜一他都抽驗先生們備課本,他要求每個先生在禮拜天以前備好下一個禮拜的課。他還在課餘親自訓過調皮學生,從沒間斷過。校長在工作之餘都在研究數學題做學問。他不喝酒也不抽驗,更不玩女人。連每個禮拜天,他都不上街,只在校內水房洗衣服,在寢室做學問。他找人只談公事,沒有什麼私人交往。”

“他在學校都接觸些什麼樣的人?沒有女人跟他要好?”澤懷還是不甘心,繼續追問。

“他和學校中的每位先生都交談過,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談過,但是沒有一個先生在禮拜天來校同他玩或在談話。”

重生農家 “他和那四個CP有過接觸嗎?”

“沒有,我敢保證校長根本不認識那四個CP。”

澤懷似乎很失望,說:“好啦,這樣省得再費心啦。”

葉濤看見澤懷背剪着手在屋中間踱來踱去,沉默很久,忽然自言自語道:“如果一個人對女人、金錢、權利、菸酒都不感興趣,那必然有一個更大的追求慾望。這個追求究竟是什麼?”

他搖搖頭,說道:“很顯然他就是……”突然閉上了嘴。 四十八

“哎喲,小弟,你究竟跑哪兒去啦,整整一個寒假我都找不到你。過年的時候你大哥派了幾撥人去學校找你。看門老歪頭都說你出門了,沒回來。可把你大哥、我、還有二嫂差一點沒急死了。”秀姑一見到澤元就不停地抱怨,根本不容澤元解釋,“我說你回高家灣見父母媳婦了。你大哥說不會回四川的,肯定是跟哪位小姐去外地快活了……”

澤元好不容易忍着聽她說完了,這才陪着笑說道:“大哥、大嫂、二嫂,澤元實在對不住了。夏秋我離開北京大學的時候,還有一些東西沒取回來,平日沒時間去取,只能利用寒假去了一趟北京把東西取回來了。”

其實澤元專程回北京找林青去了。結果出人意外,何教授一家搬走了,可是自己東西卻留在房東老太太那兒。聽老太太講,何大、何二因爲參加了策應北伐軍的行動,被奉系軍隊抓住立即槍殺了。何教授聞訊後立刻帶着太太、兒媳和孫子們連夜往鄉下去了。楊貴寶教授也被牽連進了大獄。澤元只好找到宣武門外西草廠街三號住的何奶奶。對上暗號之後,何奶奶帶他見到了上級的同志,彙報了一年的情況。上級同志指示他繼續潛伏,適當的時候會派人同他聯絡,並告訴了他今後的聯絡暗號。

“好啦,太太,既然小弟回來了,你就把你們辦的事給他講講,讓小弟高興高興。”澤懷在一旁催促道。

這是澤元第二次來東湖路五十七號,而且是秀姑叫翠雲來接的。翠雲坐澤懷的福特車去的。

秀姑笑一笑,非常嫵媚。雖然她已經三十多了,因爲沒有生育,且保養有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美麗且苗條。

“小弟呀,”秀姑說道,“你二嫂翠雲認識一位石太太。石家家境不錯,幾代都是讀書人,官宦之家。石先生現在省政府任職,你大哥正要提他當財務處長。石家有一女兒子,女兒是老大,今年方十八,高中畢業,人長得美麗,性格溫柔。她一心想找個有學問且當官的主兒。”

澤元知道他們把上一次談話當真的,真要給他討小,着急了。急忙推辭,說道:“大嫂,你們是不是弄錯啦。上一次你說討小。人家是官宦小姐,大家閨秀。人家能委屈做小呢?我看算了吧。”

“你別不相信。事情就這麼巧,人家心甘情願,不怕做小。”秀姑的嘴真可當媒婆,天花亂墜,不由你不信,“石家衝啥來的?還不是咱們家來的!你大哥是中將專員,一省之主。你是省立武一中校長,教育廳候補的廳長。要後臺,後臺硬邦邦;要人才,人才賽過孔明;要銀元,銀元嘩嘩響。你前途無量、官運亨通。這樣的人,湖北有第二個嗎?武漢只有你纔有資格。別說做小,就是當丫環,還巴不得呢。”

澤元本想硬推下去,又怕引起澤懷懷疑,只好說:“大嫂,咱們可別胡吹亂侃,吹過頭,人家就知道出假了。”

正巧翠雲從樓上下來,她顯得更年輕美麗。雖說二位太太都很出衆,澤懷還是和別的女人上牀,用他的話說,女人再漂亮,玩久了也膩歪了。

剛纔翠雲是上樓補補妝了,說道:“姐姐說的對。過年前,咱們就給石家捎個話,說給小弟討個小妾。把你的身份、學問一講,石小姐本人立刻表示心甘情願做小。本來我們就想讓你過去相親的,卻滿世界找不到你。這真叫‘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還說我們姐妹胡吹亂侃。你若不信,咱們立刻去石家,看看是不是真的。”

講罷,秀姑、翠雲和澤元就坐上澤懷的福特車到了南湖路一家大戶人家宅院門前停下。這裏居民很多,許多人見到福特車都很稀奇,紛紛在遠處觀望,知道是來了貴人。

雄偉而寬大的門樓依舊可以看出當年的顯赫。門虛掩着,裏面靜悄悄的。秀姑三人下了車,秀姑叫司機把車開回去。翠雲上前推開門叫道:“石太太,在家嗎?”

“哦喲,二位夫人光臨寒舍,榮幸,榮幸。請進屋裏坐,請進。”一位四十多歲風姿綽約的婦女從院子裏迎出來。

三個人進了大門,是一個整齊清潔的院子。青磚鋪地,兩邊小花壇載着梅樹,此時黃色的春梅盛開,散發着幽幽的清香。正廳北牆正中掛着一幅大中軸,是吳昌碩的梅花,兩邊條幅是:“門外繁華車馬喧世間名利淡如水,齋室墨香筆如椽當羨書聖勝酒仙。”落款題記石松老朽,澤元猜想該是這家男主人無疑。字畫下是一長條几,齊胸高,上面有兩個帽筒子,這是當年放帽子用的。條几前是一八仙桌,左右兩把紅木太師椅。兩側是兩排椅子和茶几。顯然這是石家老輩們的待客談公事的地方。

這時候一位年近五旬瘦高個男人站在正廳前迎接他們:“二位夫人請。”

“石先生,何必客氣。我們姐妹不過閒來無事,過來搓幾圈。不必這般客氣。”秀姑擺出大戶正室夫人的架子,微微啓齒一笑,說道。

翠雲在後面給澤元介紹這個,說明那個。

石先生在前面帶路穿過正廳,到了二進院東廂房。裏面擺着火盆,炭火正紅。在武漢冬天還是有冰凍之苦,家家戶戶多用炭火取暖。雖是陰年正月下旬,天氣還是有些凍人。中間一張麻將桌,綠色桌布上擺好金黃色竹製麻將牌。四周有長背高椅。邊上有二隻藤椅,一個茶几。牆上掛着幾幅字畫,卻全出自石松老朽之手,都有些功底,很耐看。

衆人剛落座,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端上糕點和茶水上來了。

“小梅姑娘,別忙活啦,來,來,坐到我身邊來。”翠雲拉着她的手。小梅乖乖拉過藤椅坐在她旁邊,雙手放在膝上端端正正的。

翠雲指着澤元介紹道:“這位青年就是我們先生的小弟,叫澤元。去年才從北京大學畢業,現在在省立武一中任校長。小梅,好好瞧瞧。”

小梅擡眼看過去,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年青男人,器宇軒昂,穿一套藏青色毛嗶嘰西裝,硬領白麻綢襯衣,系一條紅白相間條紋領帶,腳下一雙三接頭皮鞋。背後衣架上掛着一件深藍麥爾登呢大衣。小梅起身,躬躬腰,低眉輕聲換道:“先生好。”

翠雲一笑,告訴澤元:“小弟,這位就是石曉梅小姐。以後叫小梅就行了。”

澤元鞠了個躬,問候道:“石小姐,您好!”

這時候澤元才細細看了她的容貌身段。鵝蛋形面孔,膚如凝玉白裏透紅,細細柳眉彎彎月,清清秋水眸能言,高直鼻樑,紅潤薄脣,微笑時露出整齊雪玉似牙齒。齊耳短烏髮漆黑油亮,額前劉海。身穿緊身大襟綢花襖,細腰繫一條黑綢繡花百褶長裙。言語軟聲輕悅,舉止文雅端莊。

秀姑對石先生和太太說道:“兩位可見到了。我家小弟要論文采是滿腹文章。要論武略是韜略過人。你家千金和他十分般配。兩位對不對呀。”

石太太連忙點頭道:“是,大夫人所言極是,十分般配,十分般配。”

澤元不禁納悶,石家二老見了秀姑翠雲,一口一個夫人,畢恭畢敬中夾着畏懼。

“大夫人,我家小梅不過是小戶小家的閨女,如何敢奢求向你家貴人結親高攀。你家小弟是生來富貴,日後定有大用。小梅如何敢攀。”石先生總算道出幾句不找邊際似是諂諛之詞實則爲推託之言。

“哎喲,石先生,瞧你說的,小弟是前途無量,如果哪年小弟當了中將、省長,恐怕也老囉,想弄幾個小的,也沒辦法了。我家先生說了,只要澤元娶了小梅,馬上提你當處長。”秀姑此時真當了官太太,說話隨意講,“結親之後,兩位有何要求,儘管提出來,我家先生沒有辦不到的。” 石先生還是不甚願意。本來嘛,石家現在敗落了,當年還是顯赫官家,大家閨秀如何屈尊去做小。他說:“謝謝大夫人美意,我家小梅年紀尚小、相貌平平……”

石太太一下子截住話頭:“死老頭子,囉嗦個莫囉,晏校長看得起小梅,就是咱家福份,什麼大呀小的,別人想巴結還巴結不上呢。你還推三阻四的,真不知好歹。專員是何等人物,在武漢跺跺腳,江水都得退三尺。咱們能說不字嗎?”

澤元一聽,知道是咋回事啦,爲了把小梅送給自己做小,澤懷、秀姑不知給石家施加多少壓力,許諾多少好處。

“好啦,好啦。你們老倆兒也不用爭來吵去了。一切都憑緣份,千里有緣來相會,無緣見面不相識。依我這個當嫂嫂的看,若小弟與小梅有緣,就一定成夫妻。若沒緣,捏都捏不到一起的。來,來,石先生、石太太,姐姐,咱們坐下來,搓八圈。”翠雲邊說邊把石先生、石太太連拉帶扯地摁在麻將桌旁坐下,準備打麻將。

秀姑何等機靈,更善於應付這種場面:“對,對,石先生、石太太,咱們打麻將、打麻將,輸贏都算我的。”邊說她邊從小手提包中倒出一堆大洋、一大疊紙幣,“現在不是提倡自由亂愛,哦,是自由戀愛,咱們都是老封建啦,讓年輕人去戀愛吧。咱們就甭管啦。聽他們自己的……”秀姑邊講邊用眼、嘴示意澤元,讓他帶小梅出門去溜溜街,逛逛公園。

澤元會意,衝小梅點點頭,用手指了指大門,示意出去走走。

“爸媽,我和校長出去走走。”小梅說道。

“對,對,年青人打麻將不感興趣,出去逛逛正好。”秀姑故意說道。

石太太光顧着吃牌了,說道:“你陪晏先生出去,行,別走得太遠。記着,回來吃晚飯。”

“曉得的,媽,我走啦。”小梅輕聲應道。

澤元取下大衣,披在身上和小梅出門了。在大門口澤元叫了一輛黃包車,說:“珞珈山下東湖公園。”

“好唻!”車伕拉着飛跑起來。

下車澤元付了車錢,倆人進入公園,沿湖邊大路緩緩而行。時值初春,柳枝吐新,微風徐徐,略有涼寒。澤元馬上取下大衣披在小梅身上。小梅正有些冷,雙手緊緊裹住全身,對澤元莞爾一笑,滿臉浮起紅雲:“謝謝。”

“沒啥,小梅你曾經在哪所學校讀書?”澤元問道。

“省立武一中。”

“咦,我咋沒見過你呀?你是哪個班的?”澤元很驚奇,全校師生六百多,他幾乎都認得人。

“高三級一班的,去年七月畢業的。”

“哦,難怪我沒見過你。”澤元長長舒了一口氣。當時爲了讓女孩子放心上學,政府曾明令規定,學校教師不得與在校女學生談戀愛,違者一律以有傷風化治罪判刑。

“你爲啥不考大學呢?”澤元問道。

“我爸不准我讀大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兒只須會寫自己名字就行了,不用讀大學。”小梅絲毫沒抱怨的意思,認爲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爸讓我去省黨部當了個抄抄寫寫的職員。”

“石伯父幹什麼工作?”

“爸在省政府辦公廳會計科任科長。”

澤元笑了:“石伯父和你都不錯。在麻將桌上石伯母盡認識達官貴人的夫人太太。只要在牌桌上一講,啥事都能辦。”

小梅聽了,似乎不高興了,反駁道:“不是的,我媽十分本分,從不攀什麼高官貴人的夫人太太。能認識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是你大哥有一天見到了我,把我叫去問了我爸媽的姓名,在哪兒工作,家庭住址。後來大夫人、二夫人來我家打麻將,然後就給你做媒。”

小梅到底年輕不詣世事,幾句話就掏出了底。澤元明白了,這是美人計。他心中冷笑,“將計就計。一定要澤懷弄個賠了夫人又折兵。”

“你講給我聽聽,大夫人和二夫人是如何介紹我的。”澤元對秀姑翠雲如何評價自己很在意。

“她們對爸媽說,你是清黨專員的小弟,又是北大高材生,剛畢業就當了省立武一中校長,還是省黨部委員,文教主委。還說你在家中有媳婦,卻無法帶出來見世面,想在武漢娶一個做夫人。”小梅照實說道,“晏專員還單獨找我去,叫我一定要打探清楚,你是不是CP。”

澤元心中一驚,澤懷真的懷疑自己是CP。他很鎮定,笑了笑,故意反問道:“你說呢?如果你說我是CP ,會咋樣?”

“你決不會是CP。專員叮囑我一旦發現你是CP,就馬上報告,晏專員馬上把你抓走,然後槍斃你。” 槓上絕版老公 小梅嚴肅地講道,“他叫我千萬別告訴你。”

開始澤元原以爲她單純,看來這並非這樣。後來他才明白由於小梅一見到他,就覺得澤元是自己夢中白馬王子。尤其是當把大衣披在她身上時她簡直是愛上他了,因爲男人這麼溫柔體貼關心,是絕無僅有的好男人。

“真的?”澤元故意問道。

小梅嫣然一笑,輕聲說道:“我沒講半句假話。我看根本不可能是CP。那些CP嘴天天喊什麼布爾什維克呀,革命呀,階級鬥爭呀,暴動起義呀,嚇死個人。可你文質彬彬,有學問更有人情味。哪裏可能是CP?”

“這麼說,你對革命、工農暴動……十分反感,是啵?”澤元奇怪這麼單純的姑娘會反感這些新事物。

“我家祖祖輩輩都做官,老祖宗在康熙年做過江西巡撫。我爺爺的爺爺就是武昌知府,是長毛殺死了他。”小梅爲自己家世很自豪,如數家珍,“我爺爺是道臺,辛亥叫新軍殺了。我爸爸是舉人,第一次考進士沒考上,後來科舉就廢了,就沒有當上進士。前年,北伐軍趕跑了吳大帥,要打倒軍閥、列強。結果,自家人殺起來了,清什麼共產黨,把成百成千的人,一串一串綁起來,在大街上,啪啪一排一排地槍斃了,滿地血流成河,真慘。我晚上常夢見槍斃人,睡都不敢睡。”講到這兒她臉色煞白,看來血腥的屠殺嚇壞了姑娘,“北伐軍剛進武昌的時候,我正在省立武一中讀書,同學們上街遊行歡迎北伐軍。爸不讓我出門,只讓我在家中跟他學畫寫字。”

澤元和小梅剛走到聽濤軒前面,正遇上齊老師和妻子迎面走來。

巨星的彪悍媳婦 “啊喲,校長也有興致遊東湖呀!”齊老師老遠就看見澤元和小梅,走近時大聲打着招呼。

“齊老師,你好。”澤元本想打個招呼就走,不想齊老師看見小梅,話多啦,“咦,這不是一班的石小梅嗎。越長越漂亮,簡直成了大姑娘,大美人啦。跟校長出來遊東湖?”

小梅羞得滿臉緋紅,忙跑到齊老師妻子身邊,抱住她胳膊晃來晃去:“師孃,老師說啥呀,怪羞人的。你管管老師。”

齊老師妻子拍拍她的手,笑道:“小梅,齊老師說得在理。你是越長越漂亮,也到了嫁人的時候啦。”她湊到小梅耳邊,悄悄說:“校長是大好人,嫁給他,準保一輩子不後悔的。”

小梅臉更紅了,低頭抿嘴笑,不言語。

齊老師手中拿一份最新一期北京大學學報,看看澤元笑道:“校長,你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做如此大學問,竟然半句不露。”

澤元一看他手中的學報就知道指的是什麼,淡淡一笑:“做學問,不是打仗,放槍放炮,驚天動地,何必呢。”

齊老師打開雜誌,翻到第九頁,上面一行黑體字標題:

證明2π∫0R(x)Sinx=0  2π∫0 R(x)Cosx=0  條件滿足時卵形線與它的平行線具有公共曲線軸。

晏澤元

“校長給籤個名吧。”齊老師把雜誌送到澤元眼前請求道。

澤元拔出剛買的派克金筆在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謝謝。”齊老師接過簽上名的雜誌。然後湊到小梅面前,展示道:“小梅,瞧仔細嘍,這是校長寫的論文,只有大學問才能在這上面發表文章。校長可算得咱們華夏數學界泰斗。”

“瞎吹什麼,一兩篇文章,沒啥可大驚小怪的。”澤元立刻潑上一份冷水。

小梅用一種驚喜羨慕的目光看着澤元,心裏說:“真了不起。”嘴上卻沒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