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這個大塊頭興致勃勃滿臉認真地誇着自個家的過年準備,張越想要罵上一句,卻又覺得和這蠻牛說理實在是多此一舉,因此二話不說就在馬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猶如離弦利砑似的往前疾奔而去。

穿過西四牌樓,往前又是幾條衚衕,等他避讓了行人拐進武安侯衚衕時,這些天裏總是充滿着各種不安定的心,彷彿一下子落回了實處。

爲了給家人一個驚喜,張越並不曾派人提前知會自己回來,因此在自家門前下馬時,他就發現東西角門並大門竟然全都關了。沒奈何之下,他只得讓牛敢上前敲門,乒呤乓唧敲了好一陣子,裏頭方纔傳來了懶洋洋的一個答應聲。須臾,西角門上那一扇小窗就開了,探出來的那個腦袋瞅着牛敢瞧了好一會兒,就笑着打趣了一句。

“竟然是牛大哥你回來了?怎麼,是想着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還是想着家裏媳婦?嫂子早上在後頭廚房做了好多糖糕,少奶奶又給裝了不少盒子菜給她帶回去,要是她知道你回來,準高興壞了……對了,你路上沒遇上連大管事,他親自去衙門逞飯了!”

這門房一面絮絮叨叨地說,一面拉着門閂開門,可等到真把大門打開了,看到一個黑影陡地衝了進來,越過自己就頭也不回地往裏走,他不禁愣了一愣,正要開口喝住那人,冷不防肩膀被人重重按了一下,一側頭方纔發現是牛敢。“別叫了,大人回來了,今天連大管事可是白跑了一趟!”

由於門房的反應慢了不止一拍,因此,等張越匆匆到二門的時候,那道門也是還關得緊緊的。當裏頭人在震天響的拍門聲中埋怨不斷地打開門認出張越時,這才張大了嘴巴,再想奔進去報信,卻已經是給遠遠甩到了後頭。於是,當一路走得背心直冒汗的張越直接撞開門簾搓着雙手進來時,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菜纔剛上桌,一雙雙筷子都伸在半空中,眼睛卻全都瞟在了他這個徑直闖進來的不速之客身上。緊跟着,靜官就大叫一聲跳下了椅子。

“爹!”

君子抱孫不抱子這規矩在張越這兒素來不存在一十或者說,因爲他的父親張倬就不信這一套,所以他這個兒子更不會矯情一十眼下瞧見小傢伙那滿臉興奮的模樣,他索性彎下腰使勁把兒子抱了起來,結果,已經自詡爲長大的靜官一如從前小時候的模樣,笑得格外開心。

放下兒子,張越看見三三也一蹦一跳過來,少不得也抱了她一回,掐了掐那粉嫩的小臉,這才上前給父母問安,向紅鸞問好,朝妻子眨眨眼睛,對雙雙驚喜地站起來的秋痕琥珀微笑,又去抱了抱乳母手中的另兩個孩子。當一側傳來某個氣急敗壞的聲音之後,他這才走上前去,卻首先讚許地向張赴點了點頭,誇了他的武業,這才輕輕拘了拘妹妹張菁的腦袋。 強寵醫妃 “都是大姑娘,馬上就要嫁人了,還撒嬌!”“三哥……你故意的!”

一番笑鬧之後,這一別就是二十幾天沒回家,如今竟能回來過小年,孫氐咱是眉開眼笑,慌忙吩咐人去添了碗筷,等到重新坐下「張越見人人都看着自己,卻笑呵呵地拿起了筷子遞給上首的父親:“有什麼話吃完飯再說,別讓菜涼了,我可是早就餓壞了肚子!”

原本還帶着幾分狐疑緊張的氣氛被他這一句話衝得乾乾淨淨,因而張倬自然便先動了筷子。他這麼一起頭,桌上一衆人便全都開動了起來,只誰也及不上張越的速度,就連因練武而變得胃口極大的張赴也只能瞠目結舌,眼睜睜地看着張越風捲殘雲一般吃了這個吃那個,好一會兒方纔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又輕輕舒了一口氣。“不是幾乎每天都讓人送飯去嗎?怎麼還這副好些天沒吃過飯的饞相?”

見孫氏又關切又心疼又嗔怒,張越便嘿嘿笑道:“在衙門裏吃家裏的菜,也吃不出什麼滋味來,最初還覺得鮮香,後來就是囫圇吞棗了……不爲了這個,再加上英國公回來了,我也不會今天特意趕回來,不就是爲了鬆乏一下,好好過個小年嗎?不是我說喪氣話,給這麼一鬧,年初的大長假極可能要泡湯了,接下來還不知道要睡多少天衙門。

張家消息靈通,但英國公回京只還不到一個時辰,因而家裏人競還是剛剛得知這個消息。張倬問了兩句就岔過了這個問題,而杜綰則是丟來一個徵詢的眼神,見張越微微點了點頭,她頓時放心了些,卻不得不考慮某件事該怎麼說。畢竟,至今爲止證據全無。

就當孫氏笑呵呵提起了兩日後英國公府的大祭總算是有了人主持,而服侍的丫頭正逞上了一個火鍋時,就只聽外頭突然傳來了噼裏啪啦的炸響聲,緊跟着就只聽襁褓中的兩個孩子彷彿受驚了似的,哇一聲先後哭了起來。

得知不是自個家,而是那邊武安侯府傳來的,張越便二話不說地一擺手說:“放爆竹,咱們家也趕緊出去放爆竹,雖說還沒到除舊佈新的時候,但也先去去晦氣再說!”

當然,也算是慶祝皇帝和英國公張輔平安回來,太后終於轉危爲安,至於他……則是即將在明年某些時候再添上一個可愛的寶貝!∫,! 儘管是小年夜,但張輔出宮的時候已經是滿天星斗了,不但如此,身邊還跟着臉色不好的朱瞻基。朱瞻基此次回來因是微服,自然不可能就這麼大喇喇地住到乾清宮去,但留在仁壽宮也未嘗不可,畢竟那裏頭的太監和宮女們 總不會胡說八道。然而,見過張太后之後,這位皇帝就硬是跟着 自己出了宮來。眼下他瞧過去一眼,竟不知道該說什麼。“皇……現在去哪?”

朱瞻基沉就了一會,便淡淡地迸出了兵部兩個字。張輔聞言也不奇怪,便對其餘三個親衛打了個手勢,王瑾也連忙緊跟着。一行人沿火道半邊衡拐到東長安街,在兵部衙門前頭下馬之後,立時就有親衛上前去叫了門子來。得知是英國公來找本部侍郎大人,那門子不敢怠慢,慌忙出來行禮,隨即就吞吞吐吐地說:“少司馬已經二十幾天沒回家,所以今天換了武選司的陳主政當值,他酉初過一會就回家去了。”回家號

張輔幾乎以爲自己是聽錯了,等再確認了一回,這才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一回頭見朱瞻基只皺了皺眉就搖了搖頭,知道這位皇帝還不至於爲這點事生氣。一行人重新上馬,等上了宣武門大街時就聽見了四處傳來的爆竹聲響,直到這一S1,馬背上的張輔方纔放緩了速度,掐着手指頭一算,他立時恍然大悟。“都差點忘了,今天是小年夜,也難怪那小子竟然偷佾不在衙門 !”

朱瞻基也聽到了這爆竹聲,再加上張輔這一說,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皇宮,但思量之前在仁壽宮召見楊士奇等人時的那一番情景,他不禁覺得心煩意亂,竟是突然狠狠抽了一鞭子,快馬加鞭地往前頭疾馳而去。王瑾慌忙對張輔說:“英國公,皇上必定是去武安侯衚衕了,咱們趕緊追上去 !”

張輔看到王瑾打馬疾追,也只得吩咐身後親隨家將追上,直到武安侯衚衕口子上才拉近了距離。看見人一陣風似的拐進了衚衕,他暗自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這當口皇帝來找張越,實在不是什麼好勾當。

張家的東西角門和大門都已經關上了,但裏頭噼裏啪啦的爆竹聲卻不絕於耳,隔着牆隱約還能聽到裏頭傳來的陣陣歡聲笑語。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下,家將敲了好一陣子的門,這纔有門房出來應答,還提着燈籠認了半晌才認出張輔來,慌忙屁滾尿流地把一行人迎了進去。這一路把人送到了屏門,那門房悄悄退下的同時也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

二十幾天沒回來的少爺回家過小年也就算 了,可英國公不是聽說今天剛剛回來,還進宮去了,怎麼這當口突然就到這兒來了,也不直接回家去?

儘管如今這年頭爆竹煙花已經蔚爲流行,甚至皇家也會在逢年過羊時在宮內燃放煙花,但張越喜歡噼裏啪啦的熱鬧,也深知木結構的房子容易着火,於是家裏每放煙花爆竹總會在旁邊做好完全的準備,而且只選在二門外那空曠的地方。這會兒眼見靜 官在那 兒體貼地擂着妹妹三三的耳朵,而更小的一兒一女則是早抱回 了屋子裏去,他就親自上前點嫩了一串爆竹。他纔剛剛一逃開,響亮的聲音再次炸響了。

朱瞻基跟着張輔踏進這院子的時候,看 到的正好是火光乍起的一剎那。雖說往日在皇城裏頭也沒少看過這些,可他從來沒有親手放過爆竹,這會兒見張越逃得飛快,到 了一邊又一把抱起了兒子女兒,笑着大聲嚷嚷些什麼,他不禁感到心裏越發堵得難受,竟是沒注意到張輔已經從旁邊悄悄上了前去。

女兒還小,兒子卻畢竟已經大了,因而張越很快就放下了靜官,也不理會小家伏的滿臉不情願。只不過,三三究竟膽小,很快就牛皮糖似的從他懷中掙脫了下來,一溜煙到一邊尋着了張菁,結果非但沒能把這位小姑姑叫到 裏頭去,反而手裏還被人塞了一個小煙花。張越正眉開眼笑地看 着女兒皺着那張小臉對張菁大聲嚷嚷些什麼,就聽到旁邊傳來了一聲喚。“越哥 兒。↑“咦,是大堂伯?

張越已經許久沒聽到這稱呼了,一扭頭便看到了張輔。想到今天這一位是跟誰一塊回來的,他滿心的歡快勁頭立時潮水般退去,想也不想就四下裏一掃找起了人。等看到了那邊四個家將打扮的人,他衝張輔點了點頭,隨即三兩步就急匆匆衝了過去。“您怎麼來了 ?”

情知朱瞻基如今身份不便,張越自然選了個最便當的稱呼。而朱瞻基看到別人都沒注意自個這邊,還在忙着 放爆竹笑鬧,忍不住橫了張越一眼:“爲什麼我一回來,你就從衙門躲了,生怕朕找你不成?還這麼高興!”

“這是哪的話,實在是……實在是這些天日日恐在衙門裏,渾身都快發慌了,再說,我總以爲您會在那邊聆着,所以想着小年夜就偷個閒。畢竟,這回還有大堂伯陪着您回來。 神級明星系統 最要緊的是……”張越打了個頓,見朱瞻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就索性直截了當地說“這些天事情太多了,心裏憋悶,所以趁着過小年,親自放幾個爆竹,聽聽那噼裏啪啦的聲音,感覺鬱氣就少多了。要說高興,確實是高興的,畢竟您回來了,太后的病也有了起色,就連國內國外的軍情也都穩當,總算是能過個太平年了。”

朱瞻基明知道張越不會直接說出一番臣惶恐臣有罪之類的話,可當張越這麼胡七八糟地解釋一 通時,他仍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但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畢竟,張太后不過是稍有起色,不知道是否 能真的好轉;孫貴妃那邊是否 牽涉在內也沒有人能夠給他保證;甚至連他去看自己最疼愛的皇太子時,那個小小的孩子第一反應便是大哭一場。那一瞬間,他甚 至後悔自己是不是原本就不應該北巡。於是,他嘆了一口氣,隨即看手張越說:“找間屋子,陪朕喝酒。

儘管在朱瞻基還是皇太孫時就與其相交,之後也彼此扶助共過患難,但張越從來就不曾自居爲皇帝的朋友一一那種自然的意識是很容易要人命的。所以,此時此刻,他露出了極其驚訝的表情,甚至還規勸了兩句,眼見皇帝猶如五匹馬拉不回來的馬車一般執拗,這才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一面和朱瞻基往外走,他突然想起沒和家人打招呼,再看垂花門那邊時,許是張輔已經提醒過了,院子裏的下人已經散了一多半,其餘家人也都在往裏頭退避,他甚至還看到靜官拉着杜綰的手往裏頭走「趁着母親不注意向自己招了招手,是否做鬼臉就瞧不見了。

堂堂張侍郎府什麼都不缺,自然不缺空屋子和酒。儘管這是大明天子,但張越仍是沒有把人往正經幾間幾架的正廳帶,而是引到了自己的書房自省齋,關上大門放下 簾子之後,他請朱瞻基在那張杉木扶手圉椅上頭坐下,隨即就從書架後頭搬出了一罈酒,又從另一邊的欄架格上取下了一套酒具,將一個白玉斗放在了這位皇帝面前,自己則是一隻木樨杯。而王瑾則是知機地守在外間,沒進去礙事。

不論白玉斗還是木樨杯,既然都是酒具,分量又都不小,因此三杯下肚,兩個人就都多了幾分醉意。而這時候,張越就堅決把酒罈搬進了原來的地方,說什麼也不肯讓朱瞻基再喝了。這時候,朱瞻基終於是惱了,狠狠一拍扶手說:“張越!”“借酒消愁愁更愁,皇上在臣家裏喝得酩酊大醉容易,可到頭來總有酒醒的那一天。”

張越見朱瞻基瞪着自己,暗歎一口氣,隨即就站起身來:“皇上應當已經見了楊閣老他們,該知道的必定已經知道了。連夜趕路困頓已極,只要信得過臣,不如就在臣的書齋裏好好睡一覺。這裏雖說簡陋了些,但滿屋墨香書香,也利於寧神靜氣。”“你……”朱瞻基聞言氣結,一隻手倏地握成了拳頭“你就不願意陪朕說說話?”

“皇上如果不叫臣再陪您喝酒,臣自然樂意。皇上此次去大寧,那邊傳來的全都是好消息。臣既然是兵部侍郎,倒是想聽聽那時的盛況。

張越怕的就是什麼酒後吐真言,要知道,有些事情可談,有些事情不可談,要把一切控制在他想要的範圍內,一個醉醺醺的皇帝自然不是好選擇,因爲那時候,他肯定會聽見很多不該聽的。因此,他收走了白玉斗私木樨杯,這才坐了下來,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架勢。朱瞻基狠狠瞪了張越一眼,漸漸起了話頭。最初只是說表解解心中煩悶,但漸漸的就說開了,臉上漸漸有了些飛揚之色。

“&:: 在大寧接見了兀良哈三衛的首領,還賞封了他們三個部族的勇士。只不過,朕最高興的是,朕的勇士也不比他們差,一個平常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旗軍,廝打起來竟是勇猛無比 !所以,朕日後還要經常校閱大軍,遴選出這樣的驍勇之士。就像你說過的那樣,大軍哪怕沒仗可打,也不能就這麼閒着,否則養的就是酒囊飯袋。你可知道,此次因爲前後照應得當,大軍出喜峯口到大寧,直至回來這一路上,凍死的只有十幾個人。”

凍死的只有十幾個人,這話聽着殘酷,但相比昔日數次北征凍斃的人數,實質上卻已經是極其讓人驚歎的成績。虧得如今朝廷在江南等地大力推行雙季稻,再加上棉花種植越來越多,軍袍袢襖比從前 更厚實,口糧亦是充裕,再加上大寧城用的是黑煤取暖,雖然氣味大些,可總算是保着了 這個冬天取暖無虞。想起大寧城在二十多年前的堅城氣象,張越悠然神往,繼而點了點頭。

“昝了東勝、大寧、開平、興和,再加上西北的哈密,這北邊的邊防就越發鞏固了。後人稱頌時,少不得會加上定邊兩個字。有了這樣的佈置,只要日後能一直延續這樣的例子,則數十年之內,足可邊防無憂。

“你倒是會順杆爬,要變成制度,談何容備!朕原本是這樣打算的,這一回巡邊就鬧出了這樣的事情,要是以後還每 年如此,休說別人,楊士奇就第一個不答應 !”

朱瞻基本意是想到張越這兒散散心,天底下他這個皇帝能縱情一闢的地方決計不多,可張越不讓他喝醉,更是一句借酒消愁愁更愁撂了上來,他雖不高興,可何嘗不知道這是實情?既然這話兒沒起頭就給掐滅了,他也就順着 張越的話頭說起。這一趟北巡雖不曾遇敵交戰,但收穫卻是斐然。就在太后重病的消息傳來之前,甚至還有阿魯臺麾下的一部分舊部冒着風雪前來諂見,又是請罪又是效忠,他自然是劃定了一塊草場出去給他們放牧,隨行又有幾個蒙古貴族子弟跟着回來。於是,感慨了一句之後,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天下人都說他是太平天子,可爲什麼他這個太平天子要面對眼下這個局面?

瞧出了皇帝臉上的鬱色,張越故作不知地又追問了一番大寧的情形,等到朱瞻基有些緩和了過來,他這才把話題轉到了兵仗局。隸屬內府的兵仗局出了這樣大的漏子,範弘和金英只是對皇帝提了個大概,但這些天不時拉上黎澄前往兵仗局的張越卻是親自查出 了一樁又一樁的弊病,此前只不過是對楊士奇通了個氣,這時候掰着手指頭一樣樣數下來,臨到末了,他就加重了語氣說:“其實,臣並不是針對內官,武選司之前也是積弊重重,皇上幾個月前不是才重定田畝嗎?再加上此次的動亂,歸根結底,其實就是制度兩個字。”

朱瞻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張越,低頭沉吟着這制度兩個字,心中不禁一動。祖宗舊制並不是不可變動的,若不是如此,當初皇爺爺登基之後,也不會逐漸削藩王護衛權柄,將這些原本裂土分封權重一方的重藩全部變成 了只有富貴尊榮的閒王。如今,他們既是不想安享富貴尊榮,又怎麼用制度兩個字把這些野心勃勃的藩王打下去?

樑王好對付,像晉藩那樣紮根外頭多年的藩王,一個不好纔是心腹大患 !可是,他不想揹負違了孝悌親親之誼的名頭,天下藩王若羣起而反對,事情就難辦了。

Ps:哦,通知一下,朱門簡絡版一二冊上市了,雖然我自個也暫時不知道哪裏有賣,困…… 天子法駕滷薄進京,已經是五天後的事情了。在這五天當中,英國公張輔回家祭祖,風風光光讓張家三代先人們享用了後輩們的香火;張太后的病大有起色,皇太子的哭鬧也不知不覺比少多 了;而知道皇帝已經微服先回來消息的臣子們誰也不敢泄露出去,於是,當那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從朝陽門進來,滿城百姓沿街叩拜時,誰都不知道皇帝早就到了京裏。

崇文門大街上,招展的錦旗、雄壯的駿馬、驍勇的健兒……等一切從眼前過去許久,百姓們方纔從地上爬起身來,揉着僵硬的膝蓋和腰腿議論起了剛剛的情形,隨即就在順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馬司的指樣下漸漸散去。而乾麪衚衕裏,幾個剛剛退避其中的人這會兒也一一 出 了來。 香妻如玉 爲的那個三十出頭的錦衣人輕輕撣了撣身上的衣袍,因笑道:“皇上總算是回來了,只不過看這隨從少孓許多,畢竟是緊趕慢趕。不過也好,正旦日我們也能趕上朝賀。”

另一個人身着杭絹大襖,比同伴樸素了許多,也顯得異常年輕,此時袖着雙手道:“王叔,纔在公館裏住了兩天,你就這麼 急,怎麼,是沒見到九姑姑的緣故?這回我代父王前來,一則是奉朝廷命前來謁見,二則也想趁機到京師來逛逛,多逗留幾天也好。”

這兩位就是幾天前奉詔剛剛抵達京師的祥符王朱有爝和魯王世子朱泰堪。別人不知道樑王因何見罪,但藩王公館在京師全都是連成一片,自然是消息渠道最爲方便,更何況如今樑王公館前頭還是戒備森嚴。魯王世子朱泰堪和朱瞻基同輩,而祥符王朱有爝則是更年長一輩「一個是世子,一個是郡王,都是宗室中極有賢名的。更要緊的是,拐彎抹角算起來,魯王世子朱泰堪和武定侯郭家亦是關係 匪淺。畢竟,他的祖父魯王乃是郭寧妃所出。

但這畢竟是年代久遠的事情了。魯藩在天下親藩中素來以賢明著稱,朱泰堪年紀輕輕,卻也是繼承了父祖的優點,長身玉立面如冠玉;祥苻王朱有爝也是已故周定王諸子中最有名望的,再加上如今他的兄長周王雖廣納妃妾,偶爾也有喜訊,卻不是生了女兒,就是兒子半途天折,因而朱有爝早就被有心人視爲周藩的當然繼承者。

兩人在輩分J1 說是叔侄,其實甚至沒見過面,只是因爲魯王公館和周王公館彼此毗鄰,所以他們方纔一塊出來。這會兒熱鬧也看 過了,也就吩咐隨從牽了馬來往回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幾個衣着尋常的漢子緊張地注視着他們的行蹤,直到人拐進了十王府衚衕方纔作罷。

回到周王公館,朱有爝由得那個替自己脫去了外頭那件狐皮大氅,往太師椅上一坐,抱着銅手爐暖着手,就朝一邊侍立的總管問道:“郡主還沒消息傳來?”

“郡主在仁壽宮,這訊息實在是不好送……”總管賠笑彎了彎腰,覷着朱有爝臉色又說道“小的這就使人再去東華門那邊囑咐一聲。“算-7 !”

朱有爝擺了擺手阻止了他,隨即把人屏退了,心裏不禁細細思量了起來。他和朱寧年歲相差不小,而且他早早封王納妃出居封地,和一直養在父親周定王身邊的朱寧算不得情分深厚,而且,朱寧一母同胞的兄長汝南王之所以會奪爵禁錮,其中有一部分是因爲眼下那位周王,還有一部分便是因爲他。雖說他是不得不反擊,可難免朱寧心中會有些芥蒂。“殿下,殿下 !”

他正在沉思,門外就響起了一個急切的聲音。他開口吩咐了一聲,立時有一箇中官打扮的中年人疾步進來,腳下還沒站穩就急急忙忙地說:“稍待,晉藩那邊,寧化王朱濟煥只帶了七八個隨從到了京城,據說是告晉藩種種不法事 !還有,郡主已經回了郡主府,請殿下稍待,她下午就過來見您。”

前頭一樁事情朱有爝絲毫不在乎,管他寧化王有-什麼要說,橫豎晉藩也已經是砧板上的肉,但朱寧既是已經回來了,他便立刻站起身來,沉聲吩咐道:“預備一下,去郡主府。”

見那年長中官有些愣神,他便不耐煩地喝道:“愣着幹什麼「還不快去?”

被這麼一喝,那中官也不敢說什麼朱寧是妹妹,朱有爝是兄長,怎的也不應該是兄長降尊去見妹妹,一陣風似的出去準備了。而朱有爝則是起身到內間,不多時就換了一身打扮出來。剛剛和魯王世子一塊出門,雖是微服,可爲了不讓-人誤以爲他是存心到外頭亂逛,還是特意換了大團花的錦衣,這會兒去見自己妹妹,就不用那麼費神了,只是一件家常石青色的綢襖,束着半舊不新的布腰帶,除了腳下的皮靴子,瞧着就和尋常文士差不多。

收拾停當了,一行人便出了門,因距離不遠,朱有爝也不用車,就這麼一路走到了郡主府。既是郡主的嫡親兄長,門上自是不敢怠慢,一邊把人往裏頭請,一邊飛也似地通報了進去,等朱有爝到了二門時,得到訊息的朱寧已經迎了出來。

儘管彼此年齡相差了十五歲,但細細一打量,他們的面貌確實是頗有相似之處,尤其是眼睛和嘴。這會兒兩相廝見之後,兩人並肩往裏走,朱有爝便只是信口說些兄弟姐妹之間的家常閒話,末了 才突然問道:“九妹,你是真不想嫁人了?”“四哥是覺得,我嫁人會比現在過得更好更自在?”

朱有爝本就知道朱寧是主意已定,但她這麼直白地回了一句,他不禁腳下一滯,半晌才啞然失笑道:“是我想岔了。不錯,郡主出嫁又不是公主下降,一樣要侍奉公蔞丈夫。再說了,就連昔日養在仁孝皇后身邊的寶慶公主也禁絕不了駙馬三妻四妾家伎無數,更何況郡主?你如今養着那兩個孩子,確實自在得很。對了,邳小傢伙在哪,也讓我這個叔叔瞧瞧?”情知朱有爝家中有兒有女,對孩子並不那麼 熱衷,不過時順着自己的口氣就這麼一問,但朱寧仍是不覺露出了高興的表情。她也已經是很久沒回家了,可一 到家裏就立時去看孩子,一 男一女這對龍鳳胎雖還不會叫人,可一看到她卻好似認得似的,竟是膩在她的懷裏不肯下來,剛剛費了老大的勁才把人放回牀上。

“當初應媽媽抱着他們出來的時候,四哥大約瞧過,還只是一丁點大,這次你興許就不認得了。兩個都成 了胖娃娃不說,成天就是咯吱咯吱地芙,乳母丫頭們都喜歡逗他們,就是上回抱進宮給太后瞧的時候,太后也喜歡得了不得,蜴下 了不少小玩意。至於到我這來的人,沒一個不給他們帶東西的,從長命鎖到手鐲腳鐲應有盡有。

見朱寧笑吟吟神采奕奕的模樣,朱有爝竟是覺得她比從前少女時多了 幾分說不出的美豔,可等到他跟着她來到那座小院子,打起門簾進了屋子,又眼看她抱起了那個小小的孩子時,他方纔覺察到,這個曾經依偎在父親旁邊的妹妹,已經完全長大了。直等朱寧笑着把孩子挖過來的時候,他才一下子回過神,忙迎上前去。“這是如鈞,這是如筠。”

朱有爝看着眼前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不知不覺愣住了,瞧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看着 朱寧,面上滿是古怪:“雖說是一男一女,可瞧着就是一個樣,你怎麼分辨得出來?”

“看腦袋啊,一個是左邊一個旋兒,一個是右邊一個旋兒,還有,如鈞比如筠更愛笑些。”朱寧笑着彎下腰,在兩個孩子粉嫩的臉頰上輕輕戳了兩下,見他們咯吱咯吱笑出聲來,她這才站直了身子,頭也不回地說“有這麼一對小人兒聆着,我就知足了。”

知足兩個字蘊藏着的深意朱有爝自然清楚,他更知道,早先周王和鞏妃也曾經 動過朱寧婚事的腦筋。僅憑這兩點,朱寧心中失望自是不問可知。於是,他便輕輕咳嗽了一聲,一個個抱起孩子逗弄了好一會兒,又摸出了一對白玉環,在一對孩子懷中一人塞了一個:“小玩意兒,算是我這個叔叔送他們玩的。”

兄妹倆在溫暖的室內逗了一會孩子,朱寧見素來以嚴奎著稱的四哥哈哈大笑的模樣,心裏也不禁鬆快了下來。足足一個時辰之後,兩人方纔出了屋子,徑直到了書房說話。只是有了剛剛那溫馨愉快的氣氛,兄妹之間 多年沒見面的隔閡自是也消弭了不少。

朱有爝既被人譽爲賢王,命不會直戩了當問宮中事,而是巧妙轉到了先前得知的寧化王抵京的消息。果然,朱寧蹙了蹙眉,就語帶雙關地說:“我也聽說了,晉藩橫暴原本就是天下皆知,此前又查出了些事情,再加上寧化王的告,這就是確鑿的事。那又是個素來色厲內荏的人,也不用擔心什麼。”

“他和咱們周藩不相干,我倒是不擔心他,只是近來……之前我和魯王世子見過幾面,你也是知道的。國家大事我等藩王自然是不關心,就擔心朝廷因爲幾個害羣之馬,對咱們產生什麼誤解。我來之前,大哥也是頗爲關心此事,你也知道,其實兄弟幾個都是如此。”

兄長這麼直截了當,朱寧倒是躊躇了。可她爲了避嫌,皇帝和太后說話的時候就一直避開了,再加上自己也生出過某些想頭,因此到最後不得不嘆了 一口氣:“四哥,不是我不給你準信,而是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不過,咱們周藩和魯藩畢竟不比那些名聲在外的親藩,有些事情不用考慮太多,該獨善其身的時候便獨善其身好了。”

見朱有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點到爲止的朱寧自不會再多說什麼。兄妹倆又交談了一陣,定下了明日在周王公館再一塊聚聚,朱有爝便告辭離去。他前腳剛走,朱寧思量了一陣就回到了兩個孩子的住處。抱着這兩個小小的人兒,她漸漸覺得心平靜了下來。

她也不求兩人記在宗室名下,更不求他們能出將入相建功立業,只要日後平安富貴過一來子也就夠了。只爲了他們能過得安樂,她運段時日還是在府裏多盤桓一陣子的好,免得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於是,見應媽媽進來,她就擡起頭來吩咐道:“明天去四哥那兒吃過飯之後,你就放出風聲去,說是我病了,然後請個太醫過來。”

傍晚,張越準時在長安左門接着了出宮來的杜楨,翁婿倆一塊上了馬車之後,就往不遠處小時雍坊的 武功衚衕行去。因爲路程極短,兩人在車上也來不及交談什麼,不過是扯些尋常的閒話。杜家還是一如既往的門可羅雀,兩人下車之後一路往裏走,到了最裏頭的大上房,裘氏和杜倌就迎了出 來,再加上旁邊說笑的小五,自是好不熱鬧。儘管這一日是臘月二十九不是大年夜,五個人仍是吃出了除夕團圓飯的氣氛來”如果不算小五怒瞪張越的話。

吃完了飯,張越用最快的度向小五保證年後不多時萬世節就能回家,隨即就趕緊連扶帶拖地將老岳父請了走。他這一走,小五頓時沒好氣地一跺腳道:“算他識相!”

至於這識相二字究竟是什麼意思,裘氏杜倌心知肚明,而扶着杜楨前往書房的張越也心知肚明。自然,最喜歡孩子的小五瞧着杜綰又有了 身子,少不得多了某些想頭。因而,進了書房之後,他的臉上仍是笑嘻嘻的,直到杜楨撂下一句話來,他這才呆若木雞。

“今天下午皇 上把內閣衆人和賽夏帝位尚書,以及禮部胡尚書都召集到了一起。之前京裏生的事情確實駭人聽聞,我傍晚回來的時候,交了一份路上寫就的題奏,請奏改藩王襲爵法。”

老岳父的手怎麼這麼快?, 杜府書房中,翁婿兩人原本是隔着一張几案坐着,但這時候,張越已經是忍不住站起身 來。面對面色淡然,就好似只說了一樁微不足道之奪的老岳父,他在極度的震驚之後,不禁脫口而出道:“先生。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先和我說一聲 !我那裏也有一份類似的題奏, 只是幾易其稿也沒有下決心皇上去。這事情實在是關係太大!”

在杜楨回來之前,張越在兵部衙門已經是草擬了幾稿親藩更襲令,可卻遲遲沒有定稿,更沒有輕易和人商量。不論後世如何流傳達明朝毀於天災的說法,但可以說,官紳不納糧、藩王宗室多、軍戶無戰力這三條都是最先就壓在駱駝身上的稻草。

所以,他不得不反覆斟酌反覆考量。他不是沒有考慮過輾轉通過他人之手呈遞,也不是沒有耿直敢言的人選。可不是他小看天下士人,那些在大部分時候肯慷慨激昂指斥權貴彈劾重臣的人,在這種真正的時弊上,卻多半會緘口不言。而肯做這事必是真漢子,他從前敬服其風骨,可是,縱使他自忖絕非好人,卻終究不願意做這種毀人前途的事,況且,若上書的人分量不夠,那也是枉然。思來想去,他最後現,除了自己,還真指望不了別人。可沒想到-老岳父又搶在 了前頭 !

杜楨卻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樣:“你也知道,我這人雖說獨,但要說強項敢言,滿朝上下卻輪不到我勺但這樣的事並非強項敢言四個字就足夠的,所以,可以說滿朝文武,哪怕知道這關節重大,也沒人敢提一茬,單憑祖制兩個字,就能讓無數人噤聲。”

他示意張越重新坐下,這才繼續說道:“太祖皇 帝分封親藩,如今五六十年過去,有的親藩已經絕封,有 的親藩下頭卻已經是支系衆多,相差不知凡幾。那些已經太過繁雜的支系,怎麼也不會找不出幾個犯罪的,這些自然容易削,非如此不足以震懾。雖然藩王降封乃是唐宋以來的定例,但如今要動用這一條不是那麼容易的,所以,得定下嚴規,除祿米之外不得請賜莊田,單單兩萬石的歲祿,他們還敢左一個右一個的生?”

張茁。原本以爲 杜楨是要動藩王降等,等聽到這細細的兩條,眼睛頓時一亮。先動支系,繼而再限制王府的莊田,這確實是權宜之計,畢競,如今皇帝正在清查天下田畝。要說祖制,王府只有祿沒有莊田也是太宗皇帝的制度。當杜楨把那一份厚厚的題奏副本給他看時,他立刻站起身到了燭光下,仔仔細細地讀了起來。

第一,不在名冊之宮人侍兒,所出乎女不計入宗譜;第二,支系若獲罪,責藩王管教不嚴,爵降一等;第三,藩王請祿不清田,請田不清祿;第四,將軍以下,其庶子不許襲爵……從頭到尾通讀 了一遍,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展眉,最後方纔把這份厚厚的題奏放了 下來。

“先生,若並非宗譜上的諸王妃妾,所出乎女不計入宗譜,這對藩王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那些人來說,恐怕有些……不過,這條鎮國將軍以下,準出仕科舉,準自行農桑,這一條卻是好。我之前倒是想連工商一塊加上去的。”

“非宗譜所認的庶出不可襲爵,我自然知道確實嚴苛,但這卻是沒辦法的。朝廷對宗藩的妃夫人都是有定例 的,偏他們一再沾惹女 色,一生百多人全都讓朝廷來養,如何養得起?”杜楨對於無節制的縱慾自是深惡痛絕,此時搖了搖頭便斬釘截鐵地說“如今朝廷每年支出的宗藩祿米就已經夠多了,更何況以後?而且,給他們優厚的祿米,不是爲了讓他們心懷不軌的 !須知宣德初,皇上賜給樑王的錢鈔祿米,就是其他諸王的兩倍!”

張越此前在朱瞻基面前已經暗示過,而他準備的那份條陳就是準備祕密呈遞給皇上看的,只沒想到給岳父搶先一步,而且還變成了光明正大。只是,既然那奏摺已經送了通政司,此事就已經成 了不可挽回。於是,他趕緊把眉頭倒豎的杜楨請着坐了下來,又把杜楨那條陳一條條剖開了仔細審視,以面對興許明天就會到來的攻擊。

兩人說着說着就已經到了晚上,到了最後,張越就輕聲說道:“還有一條,我輾轉通過別人向皇上暗示過,宗藩勝於帝室本支,絕不是什麼好事。”

所謂宗藩勝過帝室本支,指的就是太祖皇帝分封的二十多個親藩,永樂 皇帝朱棣三子之中,漢藩已經絕封,趙藩亦是隻得一個弱子承襲,至於仁宗皇帝朱高熾這一支看着兒子不少,如今一下子又要牽連一個,而剩下的人幾乎就沒幾個有兒子的,哪怕皇帝也是一樣才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此外再加上一個有孕在身的吳嬪,這何嘗不是最大的隱憂?

杜楨見張越說着這絕非正道的勾當,臉上卻是一片坦然,倒沒什麼排斥。平心而論,他從來就不是執着於忠於正統的儒生,凡事最看重的也是自己的本心。只不過,他仍是鄭重其事地說道:“元節,你做事往往不拘偏正,有時候大開大闔,有時候卻劍走偏鋒。偏鋒用得好未必不能奏效,只要你不忘記目的就行了。至於你之前所說陳汝靜的事,按理陳汝靜既然都要致仕了,追究他做的事也沒有多大意義,但是,他使人放出流言我可以不究,但若是士奇兄家長公子的事是他所爲,那便是歪路走多直接走下懸崖了,你可明白?”

張越知道,這會兒陳山請來致仕的文書必定已經到了 皇帝的案頭。哪怕當初讓陳山退出內閣,但朱瞻基的香火情分仍在,想來不會重處,楊士奇是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性子,楊溥又不管事,金幼孜連日趕路又病了,這邊三人自然就不會有任何反對意見。可杜楨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J1,自是極其痛恨這種卑劣的人品,因此,他苦笑一聲之後,便點了點頭。“先生教誨,我記下了。”咚咚咚一一

門外終於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張越情知應該不會是專在杜府書房伺候的鳴鏑和墨玉,忙站起身拉起門簾去開門,一看到是岳母裝 氏和杜倌,他慌忙伸手接過了裘氏手中沉甸甸的托盤,又扭過頭向裏頭叫道:“是岳母和綰妹來了。

杜楨和裘氏多年老夫老妻了,輕輕吸了一口氣就聞到了空氣中的那股甜香,因笑道:“必定是桂花小湯圓,我猜的可對?”

“對對對,給你做夜宵這麼多年了,你要是猜錯那纔是怪事 !”裘氏對杜楨一瞪眼,見張越已是把東西擱在了角落中的小圓桌上,又去搬了錦墩,就嗔着杜楨起身,又拉着杜綰一塊過去坐 了,隨即沒好氣地說“棒們翁婿倆一見面就沒完沒了,也不看看眼下什麼時辰了 !一個常在內閣昏天黑地,一個常在兵部夜不歸家,在家裏也是這樣 !趕緊的吃完東西,洗把臉去睡了,這都子初三刻了 !”

這年頭不比後世夜生活豐富的時節,杜楨和張越全都是苦命得要早起上朝的人,這麼晚睡就意味着囡囡睡不到一個時辰就要起來預備了。張越不得不暗歎銅壺滴漏在外間,一個不留神就忘了,看來沒有手錶還真是不便。於是,瞧見杜綰也剜人似的投過來嗔怒的一眼,立時意識到自己也該想到身懷六甲的妻子,於是趕緊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喝下了大半碗拴花小圓子,張越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問道:“小五呢?”

“那丫頭最是貪睡不過,哪裏熬得住,做着夢都過通州 了。”杜綰想起剛剛去小五房中瞧看,她猶如小貓似的蜷縮在一團睡得正香的情景,不覺又笑了笑“睡覺也不老成,還在做夢呢,又是埋怨你「又是惦記她家裏那位的,回頭你可少派妹夫的外差。”這是我派的麼?

張越唯有苦笑,被杜綰眼睛一瞪,只得舉雙手答應了下來。吃完了夜宵,杜楨也沒有繼續留張越長談下去,囑咐了兩句就和裘氏一塊離去了,張越自也是和杜倌一同回房。這座宅子雖是新賜,但也預先留着杜綰和小五的閨房,所以,夫妻倆進了那間屋子,他輕輕關上了門,隨即就懶洋洋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剛剛一直使勁摁住的呵欠一個接一個打了出來。

“你雖沒學着爹的清冷,可這幹事倩的認真勁頭還真和他一個樣,就是人後憊佾。”

張越見杜綰正眼睛閃尹!地看着 他,便笑着挽着妻子往裏走。此時夜色已深,次間裏頭雖有丫頭,可也已經打起了 瞌睡,張越見杜綰要叫人,就衝她搖了搖頭,放輕了腳步到了 裏間。扶着人坐下。剛剛進來之前,早有婆子送了熱水在外頭,他又回身去取了水來洗臉燙腳。等夫妻兩人擁被坐在牀上,他才舒舒服服地吁了一口氣,又側頭看着杜綰。“看我做什麼 ?”

“原本以爲幾個老大人們回來了,我逕擔子總算能輕些,誰知道先生一大把年紀了卻依舊生猛,明天……不對,應該說是今天的朝會了必定少不了一番 鬧騰。相形之下,我早就習慣了瞻前顧後,確實少了一往無前的勇氣。”

杜綰沒有去問所謂的生猛究竟是什麼意思,張越伸手攬過來「她也沒什麼抗拒。只是仰頭望着頂上的帳子,隨即撲哧笑了一聲:“你在外頭的綽號那麼多,還有人叫你張大膽,可歸根結底,你放不下的東西大多 了,哪裏能和爹爹比?別說如今我嫁了你,他沒了後顧之憂,就是從前,他什麼時候真正怕過?就連我,小時候不知有 多埋怨爹爹,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卻是真心敬重真心孺慕,他這個人,遠了不覺着,可只要一近就能體會出來……所以,哪怕是你,也勸不回爹爹來。”

“我哪敢勸他?”張越苦笑一聲,心想從小到大,無論做學問或是做大事,這位恩師兼岳父都是執拗人,八頭牛都別想拉回來,當初在山東如此,回朝之後稍好了些,可上的題奏常常有涉及時弊牽連衆多的。所以,他不知不覺把杜綰攬得緊了些,一字一句地說“我今日也有一份武舉的題奏要送上去,再加上岳父的,到時候人家肯定要說咱們翁婿就愛折騰。”

“外頭衝鋒陷陣,那是你們男人的職責所在,家裏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會料理好。只是……”杜綰想起小年夜那天最終還是保持了緘就,思量了這麼幾天,終究還是決定說出來給張越提個醒“太后的病雖說好了些,但是給太后治病的那位何大夫是之前在京城突然崛起的,此前只在江南一帶行醫,名聲倒是不小,確實在心疾上頭最是拿手。

張越沉吟一番,便記在了心裏,再沒有就此事多說什麼,只是又囑着杜綰在家裏多養着,畢竟懷胎最初最是要緊。臨到熄燈之前,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往家裏送的那口箱子,因笑道:“八珍坊的鹽漬梅味道如何?”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自己腰上軟肉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再一看,他就現了妻子的臉上紅得燒,瞧着異常可愛,不禁低頭吻了一記,又笑道:“這可是上回衙門裏頭正好有人光顧過的,不但有孕婦愛吃的鹽漬梅,還有對孕婦極有好處的花生板栗紅棗瓜子等等,做法和別家炒貨都不一樣,所 以我尋思過年,不知不覺就買了一箱子。”“你還敢說,讓我在大伯孃面前丟了老大的臉!”“這和大伯孃有什麼關係?難道給媳婦靈東西也不行?”

看着張越那張無辜的臉,杜倌頓時恨得牙癢癢的,可手偏生被張越抓得緊緊的,只能眼看着他含笑吹了燈,隨即在耳邊低聲呢喃着讓她趕緊睡,她這才習慣地躺在他懷抱中,緩緩閉上了眼睛。許是身邊總算是有了人,這一覺她睡得極其安稽,等到再次一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卻現身邊已經是空蕩蕩了,隔着窗格上的高麗紙,自能察覺到那已經大放光亮的天。那朝會……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臘月三十這天的朝會並不像人們想象中是一個彷彿隨時會炸開的火藥桶,恰恰相反,原本只是口耳相傳尚未證實的幾個消息在朝堂上正式宣佈了出來,讓上上下下的心情爲之一振。無論是韃靼太師阿魯臺麾下幾個小部族的歸附,還是南邊的麓川形勢轉好,廣東布政司的廣州府和瓊州府等數個州縣,一年三熟,稻米產糧比從前增加了一倍……總而言之,彷彿除卻京師,整今天下正是好一個太平盛世。

然而,原本就只差一個火星的火藥桶終究是火藥桶,當那個火星真正迸出來的時候,朝廷一下子就炸開了。其一是來自南直隸的于謙上書,上頭詳詳細細羅列了南直隸幾個最大州縣的田畝敏目;其二是杜楨請定宗藩更替新法;其三是張越上的武舉法。一時間,朝中爲之大譁。本以爲置身事外的文官們在得知了那本新制魚鱗冊上頭的細目時,作壁上觀瀟灑看虎鬥的39;,netbsp;震驚既然過了頭,這一日的朝會便草草結束了。臘月三十的朝會素來不議事,只是將各部院以及天下各處的題奏揀要緊的在朝會上宣讀出來,同時也會吉布各大詔令,也就是變成了一個會聲的佈告板。於是,當靜鞭鳴響散朝之後,衆人魚貫走過金水橋,又出了午門,這才按照彼此的派系三三兩兩聚在一塊竊竊私語,不時有人神態複雜地往回看去。今天,又要開廷議了。

相比前時預備迎駕的那一次廷議,今日的廷議自然是人頭濟濟異常齊全,卻沒有了之前從權出場的武臣,清一色都是大紅官服的文官,前頭的補子不是仙鶴錦雞就是孔雀。內閣以楊士奇領銜坐在東頭,六部以蹇義坐在西頭,而居中的位子上則赫然坐着皇帝。只是,相比朝會上的面無表情,此時的朱贍基明顯露出了不加掩飾的疲憊之色。顯然,年三十還要議事,再加上仁壽宮張太后正在養病,他的心情很不好。

所以,當廷議未久,座上部閣衆人須臾就爭執不下的時候,他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了。杜楨所言宗藩之事,有人認爲不合祖制,有人認爲太過嚴苛,有人認爲操之過急…可以說就連楊士奇蹇義,也不敢輕言贊同。張越所言武舉和文舉一樣,設鄉試會試,悉如文科例,罷巡按御史監考,以兵部及都督府並試武略技勇,自然又有人指斥武舉制度乃是太祖皇帝所定,怎可輕言更改,更不可讓武人蔘與其中。

然而,大多敵人真正在意的,卻是于謙所呈的魚鱗冊,那上頭的斑斑新墨在點着燭火卻依舊幽暗的精一堂中顯得格外刺眼,幾個大員頻頻往皇帝身邊捧着那本魚鱗冊的王瑾掃去,想說什麼卻又有些憂心忡忡。

十幾個人中,有張越這樣出身豪富的,有夏原吉這樣樸素貧寒的,有像楊士奇這樣重振家業的,有像杜楨這樣只是小康的,但大多數人都有田產,是多少而已。于謙的題奏當中,松江府崑山一富戶擁田五百頃,多半是鄰近平民投獻,只因爲他有一個考中了舉人的兒子;太倉州一區區致仕縣令,就用種種手段霸佔富民田地數千畝;松江知府,在任三年,累計收受衆人孝敬田地三千畝……也不知道于謙是用什麼法子打探得這般清楚,但既是寫在題奏當中,誰敢不信這個以剛正聞名的都察院巡按御史?

“於侍御所奏觸目驚心,揚州府一府便是如此,更何況天下其他地方?”于謙算得上是楊士奇的學生,人也是他薦給顧佐的,可他此時暗歎其人風骨,卻也不得不憂心他這樣銳意下去未必有好下場,但很快便打起精神說“天下田畝釐定勢在必行,但單單南直隸這一個地方,恐怕就需要衆多人手。”

“此事宜緩不宜急,於廷益這樣的鐵骨御史畢竟是少數,需得防着有人急功近利禍害地方,那纔是最糟糕的。”一直沒吭聲的禮部尚書胡濠終究是開了腔,隨即纔不緊不慢地說“這事情要查,但誰攬總,誰擔綱,這都得分個清楚。這事情當初皇上就定過章程,並非一朝一夕能定。依我看,還是先放放,下旨褒獎於廷益就走了。”

這褒獎兩個字引來了其他人的頷稱是,張越見一個個人紛紛點頭,心中不禁冷笑,心想在座的都不是年輕氣盛滿懷抱負的青年了,官場幾十年沉浮的老油子,哪怕自己乾淨,也得爲了交好的同僚親戚坍友着想。因而,他瞟了一眼座上的天子,見朱瞻基只是皺眉,卻沒有什麼異議,就知道皇帝眼下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頭。

然而,就當他以爲接下來必定便是杜楨所提藩王之事的時候「朱瞻基卻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繼而正色道:“這幾件事情暫時擱一擱。吏部蹇卿和戶部夏卿此次北巡之前便解了府務,朕擬由吏部左侍郎郭瀲接任尚書,由禮部尚書胡濠兼戶部,等黃福來京之後,由其掌戶部。

此前兵部尚書張本已經請辭,朕已經準了,兵部由左侍郎張越暫署,工部還是吳中,至於刑部尚書金純……朕給了他假休養,結果他倒是有心赴宴和人喝酒,真是好興致!”

如今部閣並重,內閣甚至有高於六部的架勢,朱瞻基但凡大事都下部閣廷議,在這樣重要的人事上已經很少有乾綱獨斷的時候,因而這一番話一出,衆人全都是大吃一驚。然而,細細一思量這番人事安排,就連張越也詫異地現,所有升降黜落都是有跡可循,並沒有什麼出人意料的地方,好在他這個侍郎沒有因此再進一步,也不算顯眼。

張本請辭在情理之中,畢竟武選司之前都是他打理,只老尚書這一下臺卻是有些黯然,但比起倒黴的金純就算不得什麼了。明知道皇帝是遷怒,但他隨眼一掃堂上衆人,竟沒有一個人開口爲其說話。顯然,在這當口捅出這種事,沒人不認爲金純是咎由自取。“宗藩之與i,等日魯王世子、祥符王、安化王朝謁過後再議,畢竟是皇族大事,朕亦要問過太后的意思。至於武舉,張越,你先別顧着這個,先把武選司職方司缺的人茬上來再說。兵部侍郎馮近既然說是病勢沉重,先讓他將養吧,在座諸卿推一個人選出來,元宵後把人選定下。”

朱瞻基說着就站起身,踩着腳踏下來就徐徐說道:“今年元宵,京官一律賜假五日,夜禁解除五日,期間滿城燃放花燈,天下城鎖則各依慣例。三位宗藩進京的事情,讓大常寺多用心。太平盛世,不能讓百姓失了過節的興致。”

元宵節也就是上元節取消夜禁是前頭各朝各代都有的,宋朝的東京城更是全年完全沒有宵禁,街上的酒樓飯莊各色鋪子從早到晚熱鬧非凡,那一張清明上河圖更是道不盡的盛世繁華。相形之下,如今的大明自是要相差許多,但在信奉程朱理學的士大夫看來,上元節不分貴賤在外廝混,方纔是失了體統。但皇帝一個太平盛世,就把所有可能的反對都噎了回去。“另外,今年乒部進項如何?”

這話是看着所有人問的,但誰都知道,這話問的只可能是兩個人一一一個是兼理戶部的胡濠,一個是剛剛解了部務的夏原吉。

然而,兩個人都是剛剛從北邊那天寒地凍的地方回來,彼此對視了一眼,胡濠就低頭沉思了起來,而夏原吉則是若有所思地掐了掐手指頭計算了一番,隨即擡起頭說:“回稟皇上,比往年的歲收應該能多兩成。

“那此次隨行北巡的將士,多賞一個月糧米。之前上番輪值宮中的將士多賞了一個月,也不能虧了他們。”朱瞻基不容置疑地吩咐了這麼一句,隨即看着衆人說“今天是大豐三十除夕夜,朕就不多留各位愛卿了,早些回家吧。只衙門留人輪值不要忘了……對了,朕險些忘了,原謹身殿大學士陳山的致仕照準,再賜白金百兩,絹二十匹,米一百石。”

說完了這些話,朱瞻基就看了看旁邊的王瑾,王瑾連忙用徵詢的目光掃了一眼站起身的衆人,見大家並沒有要奏的,自是輕輕一甩拂塵。等到衆人下拜起身之後,皇帝一行人早已從角門離去。這時候,十幾個大佬你眼看我眼,自然而然就分成了幾撥。

新任吏部尚書的郭璐滿臉恭敬地聽着蹇義說話,不時點點頭;禮部尚書胡淡!一面和工部尚書吳中交談,一面已經走出了精一堂;夏原吉正在時楊溥分說些什麼,沒顧得上別人;楊溥一如既往悄悄走了,沒留下任何聲息;楊士奇杜楨張越三人則是一路,等到下臺階到了外頭之後,呼吸了一口冷冰冰的空氣,楊士奇就扭頭看了看後頭的翁婿倆。

“你們兩個真是……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和我預先通個氣!宜山,元節年輕氣盛就算了,而且他也正管着兵部,你怎麼非得捅這個馬蜂窩?要知道,如今京裏還有三位宗藩在,一個是晉藩一個是周藩一個是魯藩,可說得上是支系最多的三個宗藩,你怎麼就不把此事先往後延一延?就事論事,你的步子也邁得太大了。”“步子邁得小了,毒瘤就會越來越大,以後再想讓皇上下決心就難了。

這句話卻是張越代替杜楨說的,見老岳父會心一笑,他又輕聲補充道:“岳父上這題奏也沒和我打過招呼,直接就扔通政司了。要不是岳父先上書,我那裏也有這麼一份東西,只是瞻前顧後不曾送上去……”

“你別跟着宜山胡鬧,你的武舉法就已經夠麻煩了!”楊士奇嚇了一跳,皺了皺眉就衝着張越提醒道“皇上之所以今日不議,也就是爲了明日的正旦大朝,且過了這幾天再說。”

臘月三十的早朝並沒有砰的炸開,但傍晚時分,隨着漸漸零星炸響的爆竹,不少原本就提心吊膽的人也爲之一下子炸開了。這其中,尤以十王府的三座公館爲最。魯王世子朱泰堪也就罷了,他是世子,再加上魯藩與曲阜孔家毗鄰,在民間頗有賢名;祥符王朱有爝也還能保持着作壁上觀的勢頭,他這個郡王的名聲很好,再加上週藩還有朱寧這麼一個郡主在,料想有什麼影響也會在最後;最最惶恐難安的就是寧化王朱濟煥了。

他此次是冒險離開封地,急急忙忙趕來京城告變,抵達之後朝廷倒是不曾怪罪,可也沒人肯見他!他固然是在封地被自己那個該死的哥哥欺壓得忍無可忍了,甚至被人藉口有罪關了起來,要是再不逃興許連命都沒了。可是,他心裏何嘗沒有那麼一絲期盼,須知美圭父子都是有罪,若是萬一……這晉蕩的承繼落到了他的頭上呢?“殿下d”

朱濟煥永樂初年就奉詔來京城朝謁過,這個太監便是那時候賜的,此時見人唯唯諾諾滿臉苦色,他不禁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究竟有沒有去活動過!”

狠狠瞪着面前那個腰彎成了一張大弓似的心腹太監,他又厲聲說道“你不是和王瑾範弘他們幾個一樣,都是英國公從安南帶回來的,怎的就沒有門路去見他們?送禮都送不出去,你這個蠢貨!”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看到人竟是撲通一下跪了下來,旋即如搗蒜似的磕頭不止,朱濟煥怒上心頭,也懶得再看這張沒用的臉,坶轉身就打起簾子入了裏間。這大大出門在外,孤寂寥落更是難以名狀,他反反覆覆琢磨了一會,最後決定想個法子探探旁邊魯藩和周藩那兩家的口氣。

太祖封藩時,諸多親藩何等風光,公侯大臣伏而拜謁無敢鈞禮,可如今又是削護衛又是不得擅離封地,簡直和坐牢差不多。若是真的像傳言中那樣嚴限莊田,甚至還要降封,這個藩王當起來還有什麼意思?支持作 ||體驗更多快樂讀書功能

年三十這天的夜禁之前,東城西城都是爆竹煙花不斷。

這是宣德三年的最後一天,卻不是太平盛世的最後一天。如今的天子曾經是皇太孫,曾經是皇太子,當他坐上皇位之後,亦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定漢藩之亂,繼而天下承平富庶,因而在小民百姓的心中,無疑大多深信皇帝的歸來能讓動盪了好一陣子的京師平定下去。

眼下的京師也證明了這一點,入耳的都是除舊佈新的歡笑,眼見的全都是家家戶戶的喜氣。北征的將士們在往日的賜鈔之外得了糧米,百官們在往日的假期之外得了賜假,工區們雖不是所有都得了好處,卻有幾個傑出的得了褒獎和實實在在的糧米賞賜,農人們的收成大多優於去年,就連商人們,也從南北貨的暢通中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更何況還有不少機靈人在海外貿易中賺得盆滿鉢滿。

所以,這京城或許有不高興的人,但卻爲數極少,而且絕對不包括張越。年三十,張家長房二房三房聚在武安侯衚衕最東邊那座宅子中很是熱鬧了一番,張越更是被張赳和張起聯手灌得酩酊大醉,據說一時興起還唱了一首不知名的歌。好在家裏備的醒酒湯管用,初一一大早「他還是打起精神地穿着禮服去參加正旦大朝會,直到傍晚纔回來。

“中午是光祿寺賜宴,明天還得往各家去拜,這哪走過年,簡直是比在衙門管事還累。好在元宵節能夠消停幾天,否則還不如呆在廣東不回來,那裏沒這麼冷,也沒這麼多事!”

斜倚在炕上,張撻。見杜綰只是逗弄着三三,秋痕拉着靜官正在說話,琥珀莞爾一笑卻也沒安慰自己兩句,他不禁無趣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不就是說我是個勞碌命嗎?我也想撒手不管做個富貴閒人,可這世上終究沒有兩全的事……

他正說着,就,感到袖子被人拉了兩下,低頭一看,卻見是靜官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過來,正眨巴眼睛瞧着他,隨即又張嘴問道:“爹,娘都對我們說過,爹是爲了家裏頭的人,所以纔打起精神在外頭做官。不如爹你把做官的本事也教我一些-,我以後也好幫你。”

儘管是還帶着孩童稚氣的話,但張越卻不會當成玩笑話聽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端詳了靜官好一會兒,這才笑道:“好小子,記着你說的話,爹爹要是有什麼要你做的事,你可不許推脫偷懶。對了,前天我看了你的窗課本子,那手字倒是寫得不錯,竟是和我的字有些神似,顯然是花了功夫的。小小年紀就能這樣用心,很好!”“少爺,那還用說,靜官的字原本就是照着您的字臨的!”

被秋痕這麼一提醒,又看到杜綰似笑非笑睨着自己,張越哪裏不明白這是在說自個只忙着外失的事,兒子完全是丟給家裏人照管。他自是不在乎這戲謔,咳嗽了一聲,就把靜官抱到了炕土,認認真真地說:“既然你寫得字不錯,那我問你,今晚可有空,爹爹要用你幫忙。“有空,當然有空!”靜官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連連點頭“爹是要我幹什麼?”“放心,讓你做的事自然是你不但能做,而且能做好的。”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不但是秋痕琥珀都糊塗了,就連杜綰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眼見張越跳下了炕牽着兒子往外走,到了門邊上還笑吟吟回過頭揮了揮手,等到門簾一落下,杜綰不禁莫名其妙地看着底下的另兩個女人,結果她們也是神情古怪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