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仁可聽說過皇上要設東緝事廠?單單錦衣衛就已經讓人聞風喪膽了,更何況再加一個東廠?而且相比紀綱,這袁方倒是素來不作威福,凡事都是秉承聖意,不曾逾矩,若是換了中官未必就好過他去。”

“不作威福是不錯。但錦衣衛終究是錦衣衛。”儘管楊榮和金幼孜交情尋常。平日甚至還有些。但是談起這種話題卻仍是一個立場。“不管怎麼說。這都不是我等之福。日後說話做事恐怕要更小心了。不過。此事影響最大地恐怕仍然是這位袁指揮使。外官終究難比中官。日後他能否像現在這樣隨意進出宮闈還未必可知。”

皇帝極其信任地兩位內閣大臣並未在這樣一個禁忌話題上浪費太多時間。很快就在路上商議起如何就鄭和等人回京事和禮部合議。如何發文交趾大軍等正經事。煩惱很快也就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今年剛剛免了順天府某些地方地賦稅。各地也天災不少。這賞賜是一樁。交趾軍費是一樁。北京城和宮城營造又是一樁。最頭痛地只怕就是戶部尚書夏原吉了。

涼殿乃是黃琉璃瓦歇山式頂。前殿接捲棚報廈。居中設皇帝寶座。此殿後臨水池。用管道引水入宮。又由巧匠所制管道和諸多機關放出水霧。因此殿內頗爲涼爽。袁方一入內就感到一股沁人涼意撲面而來。通身大汗息了一半。和兩位離去地內閣大臣猜測地不同。他今天並非自行來見。而是奉旨而來。此時早就做好了準備。

“朕吩咐你抽調地人可曾預備好了?”

“回稟皇上。臣已經從各地抽調精銳緹騎一百人。都是往日偵辦過大案地行家裏手。兼且身家清白並無牽掛。以往辦案之中並無有劣跡不法之事。

臣已經將一應人等登記在冊。呈請御覽。”

眯起眼睛端詳了一會伏地拜謁呈上名冊的袁方,朱棣便吩咐身旁的小太監上去拿過名冊。等到在御案上將名冊打開,細細審視那籍貫出身等種種信息,他不禁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紀綱畢竟做了不少他不能下旨去辦的事,即便最後不是自尋死路,他一樣都會殺了他,橫豎天下能當錦衣衛指揮使的人多的是。只不過,隨意簡拔的一個袁方能用得這般順手,這卻是意外的驚喜了。這名冊上沒有一個河南籍的校尉,沒有一個是南北鎮撫司的人,倒是囊括天南地北,官職最高不過

怎麼看也不像是安插私人。

“好,很好。”

朱棣素來很少贊人,此時卻破天荒說了這樣一句讚語。示意袁方起來,他索性吩咐其從錦衣衛中抽調精幹軍官補入東廠,又直接點了一個人名:“東廠初置,第一就要定刑名。你之前提拔的那個北鎮撫司鎮撫不錯,調他到東廠爲掌刑千戶,你再挑一個妥當人爲理刑百戶。其餘人等再一一填充,你自己多盡些心力。對了,朕之前下旨太子千秋節罷賀禮,官員中間可有什麼議論?”

袁方這前頭一番話還來不及琢磨完,後頭又砸來這麼一句,饒是他素來自詡精明機敏,仍是愣了一愣方纔答道:“臣謹遵聖意。至於皇上所說後一件事,文武官員之中確實有議論。但之前兩年連罷太子千秋節賀禮,多數文官都是親自寫的字畫之類,內閣大臣則是送書,聞聽此事不過是稍有嗟嘆。倒是不少功臣都備了厚禮,如今用不上也就鎖進了庫房或是另行處置,私底下頗有一番議論。”

雖說如今這批東廠人員都是打錦衣衛中挑,但朱棣素來對監查臣下極其熱衷,永樂初年重設錦衣衛之前就撒下了一批探子,自然知道袁方不曾虛言誆騙,心中滿意不禁又多了幾分。隨手拿起御案上的茶呷了一口,他便隨口問道:“那幾個要犯如何?”

由於朱棣不曾具體指名,袁方恰好想起之前收到的張急信,遂急中生智地躬身道:“前太子洗馬楊仍是讀書不輟,家裏人隔一段時間便送進幾本書去,臣早就吩咐獄卒不許打擾。前山東左布政使杜每日在獄中踱步背誦,閒來無事就討來紙筆練字,臣讓人審視過,寫的是《禮記》。

前樂安縣令孫亮甘天天在牢房中朝天叩頭,希望能謁見皇上……”

“不要提那個不自量力的樂安縣令!”朱棣厭惡地皺起了眉頭,隨即冷笑道,“上一科進士居然取中了這樣的人,楊榮他們竟是走了眼!一個他,一個孟賢……這種人關在錦衣衛獄也是佔地方,你待會傳朕旨意,革除他功名誥封,逐回原籍永不敘用。殺了他還污了朕的寶刀,沒來由讓人噁心!”

袁方提出此事只想做一個了結,原本還做好了心理準備,若是皇帝不想留孫亮甘活命,他就立刻派人去江南將孫氏兄弟悄悄處理了,免得留下後患,卻不想朱棣甚至不屑於殺人。聽到皇帝對於楊和杜沒有任何表示,他不由得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旋即躬身告退。然而,他才退後數步,就聽得上頭又傳來了一個聲音。

“楊那個書呆子不用管他,他想讀書就讓他繼續讀!至於杜宜山……去御書房找兩塊徽墨,再取玉版紙兩百張給他,若有寫好的呈給朕看!”

這算是什麼處置?

任憑袁方想破腦袋,也想不通這番處置究竟代表什麼,只得答應一聲退出了大殿。他纔沒走多久,朱順手拿起了案上另一份文書,翻開來一打量卻是宗人府爲陳留郡主朱寧選儀賓的結果。然而,看了不多久,他就惱火地冷笑了一聲。

“清一色都是功臣子弟,哼,這幫傢伙只會揣摩上意,自作聰明!”

提起硃筆在上頭一抹塗掉了那三個名字,朱棣在下頭重重批道——“駁回重擬”。

正當他倦勁上來預備歇個午覺的時候,一個小太監忽然疾步從外頭奔進來,離着御案老遠便雙膝跪下叩頭,隨即大聲稟報說:“啓稟皇上,文淵閣大學士楊榮金幼孜求見。”

聞聽此言,朱棣不禁眉頭一挑。這兩人剛剛告退辦事,怎麼這一會兒卻又再次求見?情知楊榮機敏練達,金幼孜亦是敏捷之人,必不會無事求見,他當下就吩咐傳召。待到兩人匆匆進來謁見之後,他便開口問道:“何事如此匆忙?”

“啓稟皇上,濟南府急報,欽差張越和陸豐車馬在孝萌水遇襲,得天之幸毫髮無傷,如今已經安然抵達濟南府。隨行軍士格殺十九人,擒獲七人。”楊榮想起濟南府兩位布政使在奏疏上特意指明的一點,臉上不禁有些不自然,“由於炎夏不好運送屍首,張越下令隨行軍士斬下那十九人的首級硝制懸於旗杆之上開路,到達濟南府之後引起軒然大波。擒獲的七人在下獄之後就全都詭異自盡了,宋禮一氣之下將當值獄吏悉數下獄審問。”

“好,很好!”

儘管仍是和先頭讚賞袁方一模一樣的字眼,但此時從朱棣口中吐出卻多了一種深深的煞氣。他看也不看兩個面沉如水的內閣臣子,怒極反笑道:“光天化日竟有這種咄咄怪事,他們還敢說這是太平盛世?宋禮又是老又是病的,此事怪不着他。讓按察副使和幾個按察僉事好好查,若是給不出交待,他們自己按照縱盜之罪看看自己是什麼罪名!”

金幼孜見朱棣一味只揪着按察司不放,心頭不禁有些不忿,當下便上前一步提醒道:“皇上,張越遇襲之後硝制首級懸於旗杆,無異於泄私憤用私刑,不可不問……”

“這有什麼好問的!”朱棣皺眉掃了金幼孜一眼,冷冷笑道,“朕派他去山東就是讓他去殺人的,如今四百多號教匪悉數伏誅,這回程中又殺了十幾個,自然是殺得好!將逆民首級高懸於旗杆開路,正好可以震懾那些不法之徒,有何不可?早知道那七個俘虜會在按察司大牢中不明不白丟了性命,還不如將那七人一併殺了!”

皇帝這殺氣騰騰的口吻讓金幼孜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而一旁的楊榮卻在心裏冷笑——金幼孜還真是老糊塗了,皇帝分明想要張越見血,而且越多越好,這一次的事情豈會去追究他的過失?只是,瞧着皇帝的這種手法,彷彿是將張越硬是往某條路上逼……

杜宜山啊杜宜山,你就算再會教學生,只怕也架不過天子的手段! 宅門中即便管束再嚴。卻始終難免禁絕私底下的議論兒張家茶房裏頭燒水的兩個打雜的二等媳婦就趁着等水開的時候悄悄嘀咕了起來。

“聽說了麼?三少爺已經回來了。如今正在宣武門外的館內住着呢。”

“既然回來了怎的不回府?這一走就是一個月。那站再好能有家裏頭好?”

“沒見識!三少爺這回乃是欽差。欽差回來之後自然的投了文書等皇上召見。怎麼能輕易回家?話說回來。今兒個杜夫人和杜小姐上門來見老太太。我看三少爺這婚事至少有八分準。只可惜咱們沒法偷偷去瞅上一眼。之前林嫂子回來可是讚口不絕。”

“那杜小姐如何我不知道。可之前那位杜大人……咳。誰能想到。一個族學裏頭成天端着冷臉的師。竟然還是個人物。只不過。如今杜大人都下了獄。這樁婚事老太太怎麼會點頭?須知三少爺乃是仕途正好的時候。北京城那些公侯伯也應該樂意和咱家結親。”

這邊兩人議論的正起勁。聲音漸漸就提高了。由於竈上的水正燒的滋滋作響。她們甚至連茶房的門簾被人掀起。有人走進來都不曾察覺。直到背後響起了一聲咳嗽。她們方纔轉過頭去。看見來人頓時面如土色不知所措。

“上房那頭正催水。你們卻在這兒偷懶嚼舌頭。三少爺的事情豈是由你們說道的!”

玲瓏嫁了管家高泉的兒子。如今成了家裏有頭有臉的管事媳婦。專管北院老太太顧氏的那一攤事情。就是東方氏也不好隨便支使她。因此她做起事情也比以前少了幾分畏縮。多了幾分雷厲風行。此時。她劈頭蓋臉訓斥了那兩個媳婦。見她們哭喪着臉連連告饒。這才警告說:“今兒個是被我聽到。若是讓別人抓着立刻就是一頓板子!以後管好自己那張嘴。別再胡說八道!水開了。趕緊送到老太太那兒去沏茶!”

兩個媳婦這才如蒙大赦。千恩萬謝之後。她們就連忙提起銅壺跟着玲瓏往上房趕去。到了的頭。兩人進耳房幫忙灌水沏茶。玲瓏則是徑直進了正房。

平日正房就熱鬧。此時更是家中女眷雲集。炕上東頭是顧氏。西頭則是裘氏陪坐。杜坐在左下手第一張椅子上。馮氏東方氏張怡佔了西頭的三個位子。李芸這個長媳則是站着陪說話。幾個大丫頭垂手侍立在各自的主人身後。那眼睛卻全都往杜臉上好奇的打量着。

若不是張超張起兄弟正在軍營當值。張赳又被馮氏硬是留在屋子裏看書。這人還的更多。

顧氏此時正心有餘悸的嘆氣:“前兒個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我實在是嚇了一大跳。去青州殺人原本就已夠讓人擔驚受怕的。誰知道竟又在半路上遇到了這一遭。說起來先頭大人也真是艱難。硬是將那樣的局面收拾好了。結果還被人告了那一狀。不過。杜家太太且放寬心。皇上必不會委屈真正做實事的人。”

裘氏聽顧氏這麼說也覺的寬心。當下就笑道:“多謝老太太吉言。我家老爺乃是執拗性子。做事情不顧前後。只憑本心。這纔會招惹了別人參奏。我平日也常勸他。但他一開就是搬出大道理壓人。從來不知變通。可他終究清正。若別人遇到這的事情。指不定就躲了。好在元節跟着他學了經史學問。卻沒學他這性情。待人接物分毫不差。這纔是好事。”

別人稱讚自己的孫兒。顧氏聽着自然高興。嘴上仍是謙遜了一番。和裘氏說道了一番。她少不的又向杜詢問了幾句。看那舉止聽那談吐。她心裏不禁愈發滿意。頓時笑的更歡了。

因最後進來。玲瓏只站在門邊。看到門簾一動。卻是一個小丫頭用紅木雕漆茶盤捧着五個茶盅進門。向|小丫頭擺了擺手。她忙伸手接了過來。又返身走上前去。顧氏旁邊的芳瞧見茶來了。連忙先取一盞奉給裘氏。接下來方纔是顧氏杜馮氏和東方氏。

顧氏看一眼那茶水的顏色。又開口解釋說:“不是有意怠慢貴客。那些茶實在不敢拿出來。這新安松蘿的用新汲取的泉水方纔能沏出香味來。所以才耽誤了時候。今兒個越兒去面聖。興許午間能回來。杜家太太和姑娘不如留下來吃一頓午飯。對了。這兩天漸漸涼爽了。不如就擺在後頭園子裏。大夥一塊熱鬧熱鬧!”

裘氏忖度回家也無甚大事。索性爽快的答應了。因屋子裏人太多。顧氏就吩咐馮氏和東方氏自去小議事廳管事。又吩咐李芸和張怡帶着杜去家中逛逛。自己則是留了裘氏說話。一邊是活了半輩子見慣風雲的老人。一邊是

茹苦養大了女兒的慈和主婦。這話頭倒是談的攏。裘氏脾性好家教佳。裘氏亦感到顧氏這位老祖宗比想象中和藹好說話。於是兩人都是心中滿意樂意。漸漸也就沒了最初那一層拘束。

今日這趟登門原是顧氏邀約。只是杜頭一次來張家。衆目睽睽之下面對無數打量的目光。饒是她素來淡然若定。仍覺的有如芒刺在背。此時面對年紀相仿的李芸和張怡。她這才鬆了一口氣。因李芸說起江南舊事她不知不覺就講起了當初在浙東鄉間的情景。而張怡這輩子只去過開封和北京兩個的方。對江南水鄉着實好奇的很。

儘管一個是新嫁的媳婦。兩個是未婚的姑娘。但彼此年齡不過相差一兩歲。自然沒什麼拘束。談笑風生一陣子。杜覺的李芸腆溫柔。張怡羞怯寡言。都是好相處的性子。不禁有些失神。她沒有兄弟姐妹。自小也沒什麼同齡人。只在山東時在孟家住過一陣子。對這種大家族似的生活稍稍有些體會。今日隨母登門。面對顧氏那種審視的目光。就算她是呆子也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縱使不曾慌亂。但總有些不是滋味。

“杜姐姐。這個荷包送給你。”

杜猛的回過神。見張怡手中正捧着一個荷包。兩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連忙問道:“怡妹妹。你這是……”

“雖說今天是頭一回見到杜姐姐。但我覺的杜姐姐人好……和大嫂子一樣好。這包是我親自繡的。裏裝的是我親自配的玫瑰香。大嫂我也曾經送過一個。

”張怡素來寡言少語。見杜面露驚訝。她臉上不禁有些紅了。“我這人嘴笨心也笨。不會說話。要是說錯了杜姐姐千萬別怪我。總之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杜姐姐千萬收下。”

見旁邊的李芸笑吟吟的點頭。這下就輪到杜面上一紅。只是。被張怡那清澈的眼睛盯着。她怎麼也說不出回絕的話來。只好收了起來。隨即解下腰中一個沉香色的絛結作爲回禮。見張怡愛不釋手的把玩個不停。她不由的想到這是春盈做着玩的。而自己那女紅針線幾乎見不人。頓時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母親在這上頭一向縱容自己。可若是要嫁人。她總的在這上頭再多多用心……不過。張家如今彷彿有定下婚事的意思。可是因爲孟家遭逢大變。孟敏要守孝三年的緣故?即便是父母之命媒之言。但張越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

由於家裏有客。張家外院內院的下人自然都是打點精神做事。就連西角門上的幾個門房亦是不敢如往日那般閒磕牙。生怕被進進出出的管事瞧見。此時日頭漸高。眼見快到晌。裏頭傳來消息說老太太留了杜家母女吃飯。他們方纔如釋重負。少不的悄悄議論了兩聲。就在預備輪着去吃午飯的時候。門前忽然傳來一陣急馳的馬蹄聲。

“是三少爺回來了!”

一聲嚷嚷之後。一個門房拔腿就去內院報信。其他人則是連忙出門迎了上去。張越不等人上來牽馬執就利落的跳了下來。隨手拍打了一下身上沾染的浮灰。見一羣人滿臉堆的圍着問安。他便含笑點了點頭。正準備進門的時候。一個門房卻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三少爺。今天杜家太太和姑娘上門做客。老太太已經留飯了。您這會回來正好趕上。”

張越前日到北京。今日面聖。比起衆多望天顏而不可的的官員已經算是極其幸運了。而且。今天的面聖想象的順利。朱棣並未如先前那樣每每在人毫無準備的時候拋出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問題。對於青州殺人的事甚至不曾開口問上隻言片語。倒是揪着他回程路上遇襲的事情很是盤問了一遭。臨到最後丟下了一句殺氣騰騰的話。

“出身將門。就的會殺人才行。”

此時此刻。他還在回憶剛剛在涼殿時的那些情形。等到進了西角門又走了幾步。這纔對先頭那句話反應了過來。頓時停住了腳步。回頭喚過那個門房。他難以置信的又問了一遍:“你剛剛說杜家太太和姑娘上門做客。老太太已經留飯了?”

“回三少爺的話。杜家太太和姑娘確實在家中做客。先頭宮中賜蜜桃。老太太曾經吩咐往杜家送過一簍。之後也常常派人送吃食點心等等過去。杜家太太也常常回贈東西。”

聽到這番話。張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這麼說來。祖母是已經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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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趕兩步進了屋。見正中的大炕上坐着顧氏和裘氏。連忙上前拜倒在的。平日常常在跟前的時候。家不過是一拜即止。但如今一別就是一個月。他少不的拜了四拜。還未身。他就聽到上頭顧氏說:“正好逢着你師母來。一併見過行禮罷。”

裘氏見張越轉向自己又是大禮拜下。卻只的他一拜就上前攙扶了起來。見張越頭戴烏紗頭。身穿青色絲小雜花盤領右袍子。腰繫烏角帶。青襪皁靴。人卻比當日分別的時候黑瘦了一圈。想到張越年紀輕就經歷了這麼一大攤事情。她只覺心裏感慨。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話:“元節。回來就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聽在顧氏耳中。卻是另有一番意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張越。她便發話道:“如今北京四處都在大興土木。天氣又熱。瞧你這身上又是土又是汗的。給你半時辰回房去梳洗換衣裳。午飯到後頭園子裏用。”

見張越笑着答應一聲就往外走。那簾子剛剛落下。顧氏忽的想起一件事。忙衝着白芳吩咐說:“去裝一捧盒的點心讓越哥兒帶回去。他這一早上來回奔波。只怕那頓早飯早就不頂用了。再去看看廚下新做了什麼點心。送幾樣到正房來。也讓我和杜家太太先墊墊飢。其他的送去大太太和二太太那兒。再看看姑娘讓超哥媳婦和怡丫頭帶去了哪。也給她們送一些過去。別讓人家笑話張家居然餓着了客人!”

滿屋子的丫頭頓時全都笑了起來。就連裘氏也笑說道:“老太太做事情就是滴水不漏。一個個都考慮的周詳。難怪這家裏頭上下肅然。”

“肅然是說不上。人家回來之後和我提過杜府的景象。那才叫治家有方上下肅然。”顧氏轉頭看着裘氏。了笑又嘆道。“咱們家上下人口多。主人下人一大羣。難免有周全不到的的方。當面說好聽的。背後說我這個老婆子偏心的也有的是。”

張越前腳回到西院。甚至來不及和迎上來的琥珀秋痕說上幾句話。後腳白芳就追了上來。

眼見她遞過一個六瓣蓮花雕漆捧盒。他微微一愣就明白了祖母的體貼。旋即那肚子更不爭氣的叫喚了一聲。他也懶的理會旁邊偷笑的秋痕。當下就揭起蓋子取了兩塊瓜仁餅填肚子。然後就將捧盒擱在了炕桌上。吩咐琥珀和秋痕自己取用。知犀已經在東邊耳房中備好了熱水洗浴。他連忙打起簾子出門去了東耳房。

自打的到張越回來的消息。靈犀就已經吩咐人準備熱水。這會兒將最後一整個銅壺的熱水都倒在了木桶中。又伸手試了試溫度。將一袋子香蘭灑了進去。一轉頭見張越進門便方纔起了身子。笑說道:“眼下這水溫正好。奴婢去預備衣裳。”

張越點了點頭。等靈犀挑簾出去。他就三下五除二寬衣解帶進了浴桶。雖說到了宣武之後也曾經痛痛快洗了一個熱水澡。但哪裏經的住今天東奔西跑。又是涼殿之前跪候面聖。又被皇帝差遣跑了一趟內閣送文書。還的面對無數善意或惡意的目光。這一身臭汗就甭提了。等到洗完之後擦乾身子。又由琥珀秋痕換上了整套乾淨衣裳。他總算覺的神清氣爽。看看時辰不早。他連忙帶着三大丫頭出了門。

張府之前乃是靖安侯王忠舊居。王忠永樂七年跟隨國公丘福北征戰死。因無子。又是敗軍之將。朱棣雖不曾奪王忠爵位。卻也不許旁系子弟入嗣襲爵。於是南京城的侯爵府另賜他人。這座宅子卻是張輔用低價買下的。此宅在王忠封靖安侯之後是大修了一番。張家搬來之後又大興土木。如今自然是庭院深深盡顯豪宅氣象。

北京畢竟不比南京在江南水鄉。雖說也有什剎海積水潭。但大多數的方卻只有淺水窪子。權貴家中只能自己挖荷塘。或是煞費苦心引活水。張家後園的通碧池便是昔日請能巧匠設計。四季都能流動。因此雖只是死水。卻恰合了流水不腐四個字。今日的宴席擺在鄰通碧池的一個亭子中。一色都是雕漆高几紅木椅子。酒菜也已經上齊了。

張越趕到的時候。見其他人都已經入席。他忙告罪一聲方纔坐了下來。隨眼一瞟。他就看到上頭兩張椅上坐着顧氏和裘氏。東邊是馮氏和東方氏。西邊第一坐着杜

|頭則是空着一個大約是留給自己的位子。其次纔是張怡。身爲媳的李芸這會兒帶着幾個大丫頭站在旁邊。不時爲顧氏和裘氏安佈菜。

雖說平日都講究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但今日既是把宴席擺到了園子裏。衆人自然不會悶葫蘆一般的掃興。少不的湊趣的在旁邊奉承說笑。因裘氏繪聲繪色的提起江南水鄉|鎮的風光習俗。聽的大家聚精會神。輪到東方氏的時候。她有意討好。就笑道:“我這輩子就在開封北京兩個的方轉過。也沒看過什麼外邊的風光。就說一個財主鬥富的笑話吧。”

“話說一個商人一個的主。商人家財萬貫日進斗金。的主良田萬頃奴僕無。平日裏誰也不服氣誰。這一天相約鬥富。請來一位窮秀才將他們的財產的產都一一清算了。到頭來竟是不相上下。便約定記下今日的數目。等一年之後看誰的家財多。第二年這個時候再次相會的時候。那商人先是哭喪了臉。說是今年做生意倒黴連連賠本。這萬貫家財敗了七八成;那的主也是垂頭喪氣沒精神。說是今年黃河大水把田的都給淹了。如今顆粒無收。兩人就在那等那個做證人的秀才。誰知道等來等不見人影。到最後上門去找人的時候。卻看見那秀才的破屋子變成了三進大宅院。一打聽才知道。這秀才如今已經成了舉人老爺。”

見周遭衆人都忍俊不禁。她又笑說道:“那商人和的主一見這情形。全都呆了。恰巧那昔日窮秀才今日舉人老爺出門。見兩人那沮喪模樣。就說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不論是家財萬貫還是良田萬頃。全都比不上一個書字。”

顧氏昔日也是出身書香門第。聽東方氏拐彎抹角用笑話說了一通讀書人的好處。不禁微微一笑。瞥了一張越。見他彷彿有些不以爲然。她不禁側頭看了看裘氏。果然發現對方微微蹙了蹙眉。情知東方氏沒讀過多少書。恐怕也就記的書中自有黃金屋那麼三句。她心中不禁嘆了一口氣。當即只不鹹不淡的應了東方氏兩句。

一頓飯吃完。顧氏立刻打發走了馮氏和東方氏兩個媳婦。又連孫女張怡一併遣走。只叫了張越和張赳上前來左右相扶。又邀裘氏和杜逛園子。雖說時辰已經不早。但人家主開了口。裘氏也不好拒絕。遂笑着答應了。

穿過一處桂花林的時候。顧氏卻忽然轉頭看着裘氏說:“杜家太太。越哥兒的天之幸。遇上了杜大人這樣的名師教導。這纔能有如今的成就。如今他年紀也不小了。兩個哥一個妹妹都已經定下了婚事。他也該到了成家的時候。我瞧着姑娘子模樣都好。和他也般配。所以想厚顏向你說這門親事。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無論是孟家還是杜家。當日這談婚論嫁都只是讓人上門試探口風。不曾真正把話說透。只大夥兒彼此心照不宣而已。如今顧氏忽然把那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給捅破了。不但裘氏愣住了。就連張越也愣住了。倒是扶着母左手的張赳好奇的瞥了瞥一邊的杜。見她面上佈滿了紅霞。不禁多瞅了兩眼。

這就是未來的三嫂麼?

裘氏自打知道杜楨收了一個學生。就向鳴和墨玉打聽過張越的品行。之後見過幾回後立刻動了婚事的念頭。如今顧氏這麼一提。她只覺心頭一塊大石落的。

沉思片刻。她就直截了當的說:“老太太所提也正是我想提的。只不過如今老爺正在獄中。若是此時定親。我只怕耽誤了元節的前程。”

“不是這話。”顧氏側頭瞧了瞧越。見他面色變幻不定。彷彿不單單是歡喜。心中少不的有些嗟嘆。停下步子正對裘氏。她就認認真真的說。“杜家乃是書香門第。杜大人人品高潔學問高深。若真的算起來。倒是咱們家高攀不上。如今我只杜家太太你是否有意。若是有咱們就先合一合庚帖。改日讓越哥兒設法向皇上求一求。他乃是杜大人的學生。若真能因此事打動皇上開釋了杜大人。那豈不是雙喜臨門?”

裘氏沒想到張家這位老太太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頓時愣住了。怔了良久。她方纔點點頭說:“既如此說。那就依着老太太的意思。”

聽到顧氏裘氏言語間就定下了這一切。杜不由的看向了張越。恰見他面露決然望了過來。四目對視之間。她頓時感到心亂如麻。 管早料到裘氏必然不會拒絕。但的到了這樣一個答覆仍是放下了一樁心事張起定下的都::功臣世家千金。其一是因爲兩人都是武職。其二則是因爲張攸前程正好。這自然是門當戶對。杜孟兩家之中選擇了杜家。她卻完全不是看中杜家有什麼背景家世。而是因爲杜楨是張越的恩師。而且那位恩師的人品學問乃是一等一的。

見裘氏將目光投了過來。杜亦是瞧着自己。張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很早就知道家裏在安排他的事。非孟即杜。_杜桃花林初見。孟家詩會上再見。再之後就是下山東一路同行和青州那段難忘的經歷。她冰雪聰明。骨子裏卻透出一讓人感佩的剛強不折。相處那麼久。她幫了他無數大忙。從來沒有二話。從來就不曾猶疑。

他對她確實頗有好感。正是因爲如此。他當初纔會送了泥金扇。前一次回京苦求祖母。亦是說婚事仍在孟杜兩家之中取捨。其實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以祖母的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在孟家和杜家之間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現如今。孟賢已經出了大牢。他的恩師杜楨卻仍在錦衣衛詔獄之中吉凶未卜。他不想眼睜睜看着恩師像楊溥那樣。雖性命無憂卻被關上十幾年先前說過讓他不要管杜楨事。但當此這談婚論嫁之時。若是能求見皇帝。興許能讓對方記起杜楨的諸般好處。

可是。他決定接受。杜願意麼?她對他有意麼?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顧氏就輕輕掙脫了他和張赳。旋即開口向杜說道:“姑娘。如今天色還早。你可願意陪着我走幾步?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杜本就心亂如麻。此時顧氏開口邀約。她連忙答應了。又上前去攙扶着顧氏的胳膊。_時候。顧氏又過頭來吩咐說:“赳哥兒下午還要讀書。先回去好好預備着。_哥兒着你師母說話。只可惜如今還不到桂花開的時候。否則這滿園桂花飄香卻也愜意。”

見杜扶着顧氏往前行去。張越實在不知道老祖母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心中着實不安。_回過神的時候。赳已經走的沒了影子。只剩下裘氏滿面慈和地瞧着自己。_到昔日一次見到這位師母時。對方亦是親切和藹絲毫沒有芥蒂。之後待他彷彿子侄一般。他連忙走上前去。滿面愧地說:“師母。當初從山東回京的時候。我沒能和妹一同去濟南府……”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居然還記着。”裘氏笑着打斷了張越的話。隨即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往另一個方向慢行。口中又說道。“兒把那些事情都和我說了。孟家太太那時候重病。你們兩家是親戚。你總不能撇她只顧着我。老爺若是在也會贊同你的做法。兒少時經歷了那些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性子稍嫌剛強了些。但關鍵時刻卻是好倚靠。”

到這兒。裘氏頓了一頓。忽然又搖了搖頭:“都是我當初縱容太過。她在女紅廚藝上頭沒用什麼心思。嫁人之前少不的要好好彌補彌補。_不過。我知道你應該不至於計這些纔對。”

張越被裘氏一番話說的頗有些狼狽。旋即咬咬牙問道:“師母。妹確實是難的的好女子。我也一向敬愛她的剛強不折。只是今天祖母忽然提親……她是否真的願意?”

“你怎會擔心這個?”

此時一陣風恰好吹來。裘氏戴着銀絲髻。只有額被吹亂了些許。她啞然失笑地將幾縷亂撥開。這才語重心長地說:“雖是父母之命媒之言。但爲人父母。誰不想爲子女尋到最好的人家?況且兒和你相處的時間也不少。彼此知根知底。你約不知道。你會試殿試的文章。還有你刊印的那篇小集子。她都通讀過。她對你自然是留心的。只女兒家面皮薄。怎會輕易表露出來?”

七月的桂花樹蔥翠碧綠。只是尚未到桂花盛開的季節。枝頭上很難覓見馨黃色的星星點點。_氏隨手將一I稍長的樹枝撥開。一回頭看見張越滿臉驚訝。她又笑道:“元節。我和你先生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一直想要託付一個穩妥人。希望你以後好好待她。你的人品學問我都信過_就算你先生知道了。也必定贊同這樁婚事。”

若是孟賢當初還在任的時候。這喪妻算的上頭等喪事。必然會有無數同I好友前來吊。_然而。他如今II己也是剛剛脫了囹圄之災。昔日同僚大多都是打家中人送十兩銀子算數。嘴臉更差的則是索性裝作不知道這麼一回事。

保定侯孟瑛聞聽弟媳過世。雖說爲之掬了一把同情之淚。但他自從入夏以後就身子不好休養在家。這喪儀之事就吩咐呂夫人和媳婦張晴出面。自己並沒有前去幫忙。_爵的功I大多惱了孟賢此次做事過分。雖不曾少了賻儀。但多數都沒有親自登門。_夫人身懷六甲。顧氏年紀大了。兩邊張府合在一塊。由張超和張赳一同登門送了百兩賻儀。_官們和孟賢沒有交情。自然更不會來。只有杜帶着兩個家人上門吊送了二十兩賻儀。就連曾經頗爲看重孟的趙王朱高燧。因擔心觸怒朱棣。也不過是打王府總管送來了二百兩銀子。

於是。孟家諾大的宅子雖說有保定侯府派人幫忙維持。但卻赫然是門前冷落車馬稀。那兩隻慘白的燈籠掛在門樓上。恰是悽悽慘慘慼戚。流露出無限悲涼來。

如今吳夫人尚未下葬。孟家兒女自然每日去靈堂哭靈。

乍然遭逢如此鉅變。別說下人們悽惶不安。就是他們也大多六神無主。孟韜孟繁這兩個往日好說笑玩樂的也都變的沉默寡言。_便平日不懂事。如今瞧着母親的喪事辦的冷冷清清。縱使是傻子也能看出是怎麼回事。_於幾個年紀還小的兒女如今老老實實。老幺孟柏曾經因爲守靈太苦向孟賢撒了一次嬌。換來的卻是一個大巴掌。於是其他人都是噤若寒蟬。再不敢有任何怠慢。

跪在最底下的樑姨娘隨衆哭了無數次。眼下早就沒了眼淚。不過是乾嚎兩聲。心裏頭都各自打着小算盤。_家也算的上是大族。這偏妾扶正自然是絕沒有指望。孟賢如今不過四十出頭。少不的要續絃。到時候若是娶進一個厲害的繼室來。只怕她這個只生養了一個女兒的妾日子更不好過!想到這裏。她那哭聲中不禁帶了幾分真正的悲慼。卻是在哭自個兒。

這一日乃是三七。哭靈之後卻有客人來弔祭。_祭之後。孟賢在孟府花廳內見了這位意料之外的客人。上下端詳了一番之後。他的口氣頓時變異常譏誚:“二弟既然有事情要吩咐。怎麼就不肯移尊到這兒來說?莫非是認爲我如今就是蛇蠍猛獸。一旦沾了邊就有礙他這個保定侯的前程?如今已經

伯母的三七了。張家倒還派了張超張起過來吊俊卻還是頭一回來。

嘖嘖。人說遠親不如近鄰。我看這近親也不過如此!”

“我之前受都督府差遣往宣府去了一趟。如今剛剛回來就趕來了。大伯父若是責備我不知理。我也無話可說。”二十出頭的孟俊在都督府歷練了將近兩年。如今已經頗有些沉穩相。隨即又說道。“父親並沒有什麼吩咐讓我轉達。他只是說。先頭孟家雖說已經分家。但南京那兒還有幾處地產不曾處置。如今大伯母新喪需要用錢。所以他讓我送田契來。”

孟賢嗤笑一聲。冷冷反諷道:“我如今丟官去職。你爹卻忽然這麼好心。大約是想劃清界限以免日後被我連累吧?很好。田契你留下。這原本就是我該的的。”

今天登門之前。孟俊就已經有了看冷臉的心理準備。此時聞聽此語也不奇怪。_當他想要告辭離去的時1卻聽到花廳外傳來了一個聲音。

“老爺。張家三少爺登門吊了。”

一聽到這話。花廳中的孟賢愣了一愣。隨即淡淡地笑了笑。語帶雙關地說:“張越倒是有心。還知道來見夫人最後一面。不像別人那樣避而不登門。做事情總算是有始有終。”他頓了一頓。旋即沉聲吩咐道。“告訴三少爺五少爺。讓他們好生接待。我哀毀過甚。就不去見他了。”

打走了外頭的小廝。他便離座而起。在書房中來來回回踱了幾步。扭頭看見孟俊臉上變幻不定。他遂背手走上前去:“俊哥兒還不回去?”

這就是分明下逐客令了。孟俊原就打算走。此時也不再多留。遂起身長告辭廳從道到靈堂。特意叫來一個小廝。的知張越正在吊便有意等了片刻。不多時。就看到張越出了靈堂。連忙快步走了上去。

“三弟!”

“大姐夫?”

張今日來事先稟告過祖母顧氏。因之前張超張赳已經送過賻儀。他也就只是上了一炷清香聊表心意。結果現孟韜孟繁彷彿一下子長大了許多。但他沒想到的是。今日乃是夫人三七之日。原本也該是大七弔祭的時節。但他剛剛抵達孟府門外時卻幾乎沒看到人。靈堂中也只有孟家女。這喪事可謂是辦的冷冷清清。_時看到孟俊。他方纔想到這次還多虧了保定侯府派了衆多幫手來。否則孟家上下更是難以支撐。

孟俊和張越閒聊了兩句。隨即便和他並肩往外走。邊走邊嘆氣:“大伯父雖說放了出來。但先頭有旨意說充宣府爲辦事官。只如今他要爲大伯母服喪一年。大約暫時不會上任。_到如今這情形。我這心裏還真是不好受。娘和你大姐叨過你幾回了。索性到保定侯府去坐坐?我正好有事和你說。”

張越略一思忖。隨即打跟自己出來的連生回家裏報信。出了孟府便和孟俊一同上馬往保定侯府馳去。想到剛剛在孟家幾個熟識下人口中聽到的那些話。看到那冷冷清清的模樣。他不禁生出了世態炎涼的感覺。

赫赫功臣之家。一旦開罪了人到頭來也不過如此光景。

按照禮制。保定侯一家應爲吳夫人服小功五月。然而。這畢竟不同於丁憂之制。因此保定侯府也不曾閉門謝客。門前的廊坊衚衕車水馬龍頗爲熱鬧。東西角門也有不少人進進出出。_越和孟俊在東角門一下馬。立刻就有門房迎上來。剛剛進門的兩人亦是回過身。認出是孟俊便出門見禮言笑盈盈。覷着張越身份。又問了好些話。

因有一個張越在。孟俊着實沒功夫和父親招攬的這幾個文人磨嘴皮子。敷衍了幾句便拽着張越進門。_到過了垂花門。他這才放慢了腳步。又解釋道:“也不知道是誰攛掇的。竟是讓爹養了這麼幾個人。又不會打仗又不懂軍務。成天圍着拍馬屁而已。瞧着就心煩!”

到這兒。他忽然詞鋒一轉道:“之前我聽你大姐說。老太太曾經命人將御賜的蜜桃送了一簍給杜家。之後兩家也常常往來。可是老太太屬意了杜家小姐?你既然回來了。這婚事可是定了?”

“確實如此。”張越聽到孟俊詢就索性直截了當地說。“祖母昨日已經向師母正式提過了。這兩日大約兩家就會交換庚帖。_不過。婚事定下之前。我還想設法面見皇上一次。杜先生教導我這麼多年。如今雖說性命無憂。但錦衣衛詔獄終究不是好地方。倘若皇上能夠體恤杜先生當日之舉乃是一片公心。那就是最好了。”

“你居然要爲了此事求懇皇上?你還想借此從錦衣衛詔獄撈出你那位老師?”

孟俊頓時嚇了一跳。盯着張越看了許久。他不禁苦笑道:“皇上平日雄峻烈不苟言笑。奏對稍有失誤就是呵斥。縱使是文武高官也往往不敢輕易面聖。你居然敢爲了杜大人去求懇……話說你真以爲皇上是那麼好見的?除非大朝。否則五品以下官幾乎是終年不的天顏。就是五品以上官。除了六部尚書和內閣那幾位學士之外。也幾乎都只有等召見的份。”

張越一攤手老老實實地道:“這錦衣衛偵伺百官。爲了婚事我家和杜家這些天頻頻往來。就是英國公府也驚動了。皇上自然會知道。_見不便等召見。只希望皇上能給我這個機會。”

“你還真是算的深遠!”

即使是孟俊。這下子仍是給氣樂了——竟然把偵緝百官的錦衣衛都算計上了。他這個小舅子怎麼如此膽大?想到孟賢之前那種含含糊糊的態度。儘管他知道此時不該說。仍是不免問了一句:“雖說是父母之命媒之言。可你自己呢?說一句不敢讓你大姐聽到的話。當初我和她初次相見。我是真的一見鍾情。還患的患失了一陣子。否則我就算按照父母之命娶了她。少不的也要三妻四妾……你和杜小姐曾經相處過好一陣子。可是真的喜歡她?”

“大姐夫既然都說自己當年是患的患失。我如今還不是一樣?”

:改了四遍。了超過八個小時。不管大家滿不滿意。反正我自己看着通過了。_評區掐厲害。有很有道理。有些純屬個人偏見。關於張晴幫忙看人的事。可以參考一零五章最後一句。她並沒有只挑孟家的人。_於張越的心意。參考前頭_說祖母”那一章。參考小張當初對大哥張超說的那些話。_其是那什爛橙之類的說法。太過分了……可以這麼說。杜孟我都很喜歡。家世不同。於是各有不同的性格觀點看法。 管大多數文官對於皇帝屢屢派中官下西洋虛耗國庫無些嘀咕。但面對一個軍權政事一把抓的皇帝。大多數人都把那一絲不滿藏在心裏。絲毫不敢表露出來。即便是掌朝廷錢袋子的戶部尚書夏原吉。在計算了賞賜下西洋將士的巨大支出之後。所能做的也只有深深嘆息一聲。感慨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國庫就要空了。

知鄭和船隊抵達南京。朱棣立刻下旨召其北上。待其抵達北京之後便在涼殿召見。中間卻屏退了所有太監宮人。誰也不知道這對君臣究竟說了些什麼。外頭人只知道。皇帝恤在海上漂泊的鄭和。賜其錦袍一襲寶鈔百錠並北京城宅院一座。準其不必視內官監諸事。在家調養數月。

然而這一日。應當正在家休養的鄭和卻陪着朱棣出現在正在大興土木的皇城之中。他乃是燕王府老人。看昔日燕王府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大明皇宮。他心裏也是頗爲激盪。到了太液池邊時更是忍不住驚歎道:“這兒彷彿曾經是王府的西池?”

“你倒還記的!”朱棣此時心情極好。見那太液池上波光。竟生出了泛舟一遊的興致。因隨行小太監誠惶誠恐的說御舟尚未齊備。他這才惱火的擺了擺手。又轉頭對鄭和說。“當初高熾高煦那兩個小子在池邊玩鬧。結果齊齊掉到了水裏。他|不會游泳。盡在那裏撲騰。伺候的人正好給他們趕走了。卻是隻有十六歲的你路過。立刻跳下水把兩人救了起來。因爲你先救高熾再救高。高煦多吞了幾口水。回過頭來還向朕告你的狀。你可記的?”

事情至少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但鄭和當然還記的這舊事。更記的自己了賞賜。朱高熾朱高煦身邊的太監和宮女卻被杖斃了十二人。如今朱棣一提起。他不禁又想到了事後朱高煦那兇狠的模樣。雖說他多年遠航海上。但在燕王府服侍多年。在宮中又呆了不少時候。因此敏銳的感到這話頭不可輕易接續。迅速思量了一番就笑了起來。

“皇上記性還真好。倒是臣如今不成了。有些事情健忘的很。若不是您提起。險些忘記了昔日還有這麼一遭。一晃就是二十幾年過去了。皇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太子監國井井有條。漢王亦是勇武蓋世。遙想當初在燕王府皇上大合衆將誓師的情景。竟還像是昨日一般。就是臣遠行於海上時。西洋諸國也有不少的方傳頌皇上文治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