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說是洪武年間欽定的式樣顏色,這些年輕子弟身上的許襖卻各不一樣,家裏有錢的用繭綢,裏頭襯着厚厚的棉花;家中貧寒的則是粗製土棉布,補丁加補丁的也不在少數。認識的不認識的三五成羣,再加上每年都趁着這機會來做生意的小販,這兒自然是擁擠不堪,稍不留神就會被人踩脫了鞋子,好好的衣裳上頭也會多幾個黑手印。

這鬧騰了好一會兒,兵部武選司的一位員外郎和一位主事方纔姍姍來遲。坐定之後,兩人也不羅嗦。直接報名開始。這時候,剛剛吵吵嚷嚷的地方纔安靜了些。隨着上頭皁隸高宣姓名,被叫上名字的則是上前參禮,隨即演練弓馬兵器。

年滿二十前來承襲軍職的總共有二百多人,從總旗到指揮企事等各不相等,自是由高到低一一檢視。這其中試騎射弓馬的只有十二人,演練刀槍的也就是二十餘人,其餘的都是上前行禮之後報上父祖名姓,略說幾句就到一旁去關領襲職事宜了。

看着這一幕,不遠處在那些小攤販處牽馬而立的張越眉頭越蹙越緊。正好在城門處撞見張越一行人,於是跟來湊熱鬧的方敬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

“上場的大半武藝稀鬆。還有其他人根本連兵器都沒碰一下,竟然還要承襲軍職?”“我原以爲如今早就開始用新的考量之法,軍職承襲應當嚴格了許多。沒想到至今還是這般模樣。要不是一時興起來看看。只怕就要忽略了這一條。要是這大選只需要磕幾個頭就能過去,那何必一年一次武選,把官職一個個。給出去不就完了?”

兩人的議論聲雖說不大。但一旁仍是有個做熟了這檔生意的中年小販看出他們是來看熱鬧的人,因上前笑道:“兩位官人這是來看熱鬧的?其實這大選最沒什麼看頭,新官根本不用比試,舊官比試塞幾個錢也就行了!橫豎如今也沒多少仗打,就是真的打了起來,朝廷動不動就是幾十萬大軍,就是踩也把人踩死了。領了軍職,再種幾畝地,日子也就能過得。”

方敬瞧見張越臉色難看,便順着那小販的口氣問道:“那兵部就不管?。

“那有什麼好管的,要真是把人罷黜了,那可會把人得罪死!都是無足輕重的小軍官,何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兵部的那位堂官小張大人你們不知道?那可是功勞卓著大名鼎鼎的,這一回偏不在隨駕之列,可不就是因爲他做事認真得罪了人?聽說這軍官嚴考就是他定的,可別人說是奉行,其實卻不做,他又怎麼會知道!”

一番話說得張越臉色越發陰沉。欺上瞞下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只不曾想竟然會這般嚴重。那兩個兵部武選司的司官他都是認得的,平素看着似乎是辦事認真,偏偏在這上頭懈怠,可想而知不是規矩使然,就小麼貓膩時間。他也懶的再看下去了,朝跟來的三等人一點頭,索性上了馬就預備走。

看到張越一聲不吭地要走,方敬連忙拍馬追上,趕上前去攔了一攔。隨即便說道:“三哥,你耍是就這麼走了,等今天的比試結果出來。再要翻過來就麻煩了。我知道你是不想把事情當面鬧大,不想讓兵部的事情有讓別人插手的餘地,但不論怎麼樣,都得讓他們那兩位心裏有個數。不如我過去捎一句話如何?”

張越原是憋着一口氣,打算回兵部之後找武選司郎中柴車問個明自。此時經方敬這一提醒,他方纔恍然驚覺。柴車久事兵部,由武選司主事而員外郎,後來又在郎中和外任上頭輾轉遷調,磋跑了好一陣子。因個性耿介,和同僚下屬的關係都極其冷淡,和他共事期間卻還融洽。據他所知,那應該不是會輕忽的人。這事情如果他當頭問上去,恐怕柴車的驚愕不會比他少多少。於是。沉吟片刻,他就衝方敬點了

頭。

“也好,你去捎句話。武選乃是國家大事,不是兒戲,等等,你對他說是我看過比試之後很不滿意,已經氣惱地回去了,問他是今年如此還是年年如此。”

前來主持今年比試的武選司員外郎周平安和主事尚雍在兵部資歷都淺。前者是從知州外任因考績卓異,再加上又有些老鄉同年的保舉。於是便調入了兵部最是權勢赫赫的武選司;後者是三年前庶吉士考滿任的主事。由於郎中柴車管的是五府和都指揮使指揮使一級的會推,這比試一連三年都是他們倆主持。

頭一年還有些擔憂,如今三年下來,虛應故事得過且過這一套早就得心應手,這會兒眼看日上中天,周平安看也不看那個正在縱馬騎射的年輕人,自顧自地轉頭對尚雍說:“還有幾個。人?”

“只剩下七八個了。”

“每年這麼走馬燈似的過一場,真是麻煩!天下太平,讓他們也沐了皇恩,要是太祖爺還在,怎能容這些樣樣稀鬆的?”

尚雍低頭翻看簿子,見那幾個名字都赫然在上頭,心裏鬆了一口氣。嘴角也噙了一絲哂然冷笑:“那些勳貴只顧着自己的風光,也不想想,下頭的軍政已經成了這個樣子,他們日後說話還能怎麼響亮?若不是你我進了武選司,也不會知道這些陳年舊規。

稀鬆就稀鬆吧,他們要鬧起來上頭也頭疼”

他正說着,就瞥見一個心腹皁隸正在另一邊擠眉弄眼,頓時招手喚了人上來。正要問怎麼回事,那人就躬身說道:“周員外,尚主政,外頭有一個人,說是奉了少司馬的令過來,要立刻見二位。”

這兵部衙門的小吏皁隸多半出身市井,對於堂官司官的稱呼卻是文縐縐的另一套,尚雍也是進部之後纔好容易習慣的。此時一聽少司馬三個字,他便立刻問道:“是張還是馮?”

“是張大人。”

一聽是張,尚雍的臉色登時一變,看了看周平安就連忙吩咐讓人過來。這時候,兩人更是無心留意場中比試,不過是由着書吏唱名通傳,卻是看都不看那些年輕子弟一眼。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方纔看到一個身穿半舊不新的石青繭布直掇的年輕人在一個皁隸的指引下走了過來。周平安在京裏的人面熟些,依稀記得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方敬見過周員外,尚主事。”方敬畢竟是舉人,見了兩人不過是平揖而已,隨即就直截了當地說,“張大人剛剛看完了比試,不想這一年一度的比試是如此光景,所以已經回去了。他遣我來問問二位,不知道是今年如此,還是年年如此?”

剛剛還開玩笑地談論如今這些年輕軍官的質素,但此時聽方敬這一問,周平安和尚雍全都是臉色發白。京官清苦,顧佐楊士奇這等高官尚且是將收取隸金作爲不成文的規矩,更何況他們這些低品司官?武選司每年主持比試和大選,再加上其他的進項,用一句私底下的話來說就是大學士都不換。當初張越新官上任的時候兩人還有些擔心,可瞧着張越只是摟過了職方司和武庫司。他們的膽子就回來了。

號稱耿介的柴車都沒識破這勾當。張越不管這一攤子,怎會留心?可眼下這個人竟然說張越已經來了。而且還質問了這麼一句讓他們心驚膽戰的話!

“你說是替張大人來傳話,張大人他人在何處?”尚雍手撐着桌子。身子略略前傾。心裏已經是在電光火石間做出了盤算,“這裏乃是兵部比試的重地,你一個。外人,沒有任何印信憑證就敢擅闖?”

周平安被尚雍這嚴厲的質問嚇了一跳。此時此玄,他已經是想起了面前的年輕人是誰,正要提醒的時候,就只見尚雍徒然指着那人厲聲喝道:“來人,把這個膽大妄爲的傢伙叉出擊,別讓他擾了今日這大比!”

方敬沒料想竟然會有這樣的結局。一愣神的時候,腦後中了一擊。頓時覺得眼前一黑。旁邊那個皁隸立刻就上來把人架走了,看着卻像是被人扶走。面對這一瞬間的變故,周平安只覺得腦袋發木,等人被弄下去,這才又驚又怒地看着尚雍:“你這是幹什麼!”“幹什麼?老周,你不會沒聽說過張屠夫的名聲吧,他這些年到處折騰,哪裏掉下的腦袋少了?在他面前,咱們別想憑着舊規兩個字矇混過去,這身官皮扒了也就算了,可別鬧得這身人皮也給人扒了!”尚雍說着就死死盯着周平安,一字一句的說道,“這傢伙說張元節已經走了,人如果在也就算了,如果不在,”這會兒小校場上都是軍官,事情對你我有利!”

儘管資歷年齡都在尚雍之上。但此時面對尚雍,周平安竟是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好半晌才傻呆呆地問了一句:“有利在何處?”

“你不用管,你在這兒坐鎮,且瞧我的!”

周平安撂下一句話,隨即再也不管目瞪口呆的周平安,叫上兩個人就匆匆走了。 卜校場曾經有個很應景的輝名 鬼亞所以狙,址個聽着讓人寒津津的名字,是因爲洪武年間定下了極其嚴格的軍職世襲規矩,年滿二十必須在小校場比試。初試不合格只半俸,襲職署理事務,兩年之後二試,再不合格即行充軍。當初靖難之亂席捲天下的那兩支南北軍隊,拋開謀略不提,各級軍官都極其悍勇,歸根結底就是這規矩的威力。

永樂年初的時候,這規矩也還在。66續續少說也有百多個武藝不合格的年輕軍官在這場上的二試上黯然敗下陣來,於是悽悽慘慘地充軍交阻亦或是甘肅等地。

然而,如今儘管是初冬蕭瑟的季節,一棵棵夏日裏鬱鬱蔥蔥的大叔如今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椏,隨着寒風瑟瑟縮縮地抖動着;儘管場上不少人的破舊棉襖擋不住寒風,人也抱着雙手跺腳抱怨着;但絕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掛着輕鬆寫意的笑容。家裏再沒錢。打點世襲軍職的這些錢都還預備好了,那畢竟是日後一輩子的錢糧,誰也不會目光如此短淺。

按照品級和折鈔,祿米能得六成。千戶正五品每月可得米十石,百戶正六品每月可得米六石,算不上多。可至少可養活家人。這會兒眼看就要日上三竿,今日比試差不多就要到頭了,原先一直按捺着不做聲的衆人不禁交頭接耳說起了話,各自的臉上都洋溢着笑容。

“俺爹死得早,拿着這錢糧回去。就能娶媳婦了!”

“可不,京師如今娶個媳婦,聘禮沒有三五十石米哪管夠,再加上再席其他,一年的出息就全都貼補進去了!”

“哎,那還得上峯不克扣,耍是得早晚遲了,你這媳婦至少還得一年後才能娶上!”

幾個認識的人正說得起勁,旁邊冷不丁鑽出了一個譏俏的聲音。

“還想娶媳婦哪,做夢吧?剛剛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兵部的張侍郎悄悄過來瞧了,很是看不上咱們。說咱們的弓馬稀鬆武藝差勁,這回去就要上奏按照舊例行事!別說襲了這軍職拿朝廷祿米,別把咱們一體全都充軍就不錯了!”

剛剛還喜上眉梢大聲嚷嚷着說話的幾個人頓時呆若木雞,一時間。旁邊也有聽着言語的人上來詢問怎麼回事,那人高聲一說,人羣中頓時炸開了鍋。於是乎,再也沒人管這小校場比試肅靜的規矩,場周圍頓時沸反盈天。

人心善惡,張越在官場多年,不說看得徹底通透,遇事卻總有幾分提防之心。剛剛方敬自動請纓,他考慮片方雖說答應了,但仍是留了個,心眼。遠遠瞧見方敬上前說了幾句話之後,隨即竟是被人攙扶了離去。他立刻爲之警覺。隨行而來的胡七更是朝身邊一個壯漢打了個眼色。

那壯漢見狀立刻悄悄退開,從另一邊大桅樹那兒招了招手,頓時有幾個人掩了上去。

果然,不過一小會兒,張越就看到周遭那些年輕軍官鬧騰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已經是沸沸揚揚,那聒噪的抱怨聲和罵聲就連他站得遠遠的也能聽見。分辨出其中好幾次出現了自己的名字,他仍是臉色如常 一旁陪同過來的胡七就沒那麼輕鬆了。

“大人,是不是先離開,”

“不用,這裏就是百多人,既然已經預備周全,只要看着就好。”

張越阻止了胡七,旋即仍然抱手站在那裏,冷冷地看着那彷彿是沸騰開水一般的小校場。在吵吵嚷嚷的聲音完全乾擾了場中的比試之後。只見那邊終於有皁隸重重敲響了鳴鑼,隨即就只見一個頭戴烏紗帽。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員站了出來。雖說遠遠的看不清頭臉。但畢竟在兵部衙門中多次見過,正是尚雍。

“走,咱們上去,聽聽他說些什麼!” 說完這話,張越就立刻快步上前。儘管胡七是一萬個不願意,可看着牛敢等幾個護衛都已經跟了上去。他也只能快步追上,又朝周遭已經派上去的一些手下連連打手勢。儘管如此,他心裏仍是有些七上八下。那些年輕子弟的功夫確實稀鬆不假。但畢竟人多,要是真的生大騷亂,就是張越佔理,事情鬧大了也沒有任何好處。

由於張越今天出來時特意換了一身衣服,雖和那些年輕人的拌襖不甚相同,但在人羣中也並不顯眼。再加上前頭那些個子高大的人一擋。他更是不虞被人瞧見自己,於是站定之後就從那一個個腦袋的縫隙中觀察着尚雍和周平安。這會兒距離近了,他注意到周平安坐在那兒似乎有些六神無主,而站着的尚雍則是從容不迫,說話的時候甚至還流露出幾分凌厲。

“校場比試重地,喧譁什麼!”

“尚主事,有人說兵部張侍郎過來瞧過了,說是今天的比試結果全部不算,還要重新來過,是不是真的!”

“要是重新比試之後不合格,還要充軍,可有這話!”

“咱們的軍職都是爺爺老子摸爬滾打拼出來的,憑什麼他說革了就革了!”

面對羣情激憤的人們,尚雍的嘴角流露出了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笑容。繼而就沉下了臉:“胡說八道。哪裏有這樣的事,你們怎能輕信人言!”

“尚主事你別說那些虛言誆我們,我網剛分明瞧見有人上前和你們說話!你要是不給一句準話,咱們大夥兒就進城去到兵部衙門說理!”

“這兵部武選司一年一度的比試是多年的制度,不是一任堂官說改就改的。再說了,武選司是張尚書主管。武選司直管。張侍郎是派了人過來,說是這比試形同兒戲,但多年來一直都是這麼做的,自然沒有隨意更改的道理。今日比試已經結束。這名單我和周員外會立刻報上去,也會據理力爭,,

尚雍正說着,人羣中就傳來了一個破鑼般的大嗓門:“別聽他的,咱們總不能就這麼等着上頭撤了我們的軍職充軍!進城去兵部說理!”

他這麼一嚷嚷,後頭頓時傳來了一片響應聲。眼見得情況越難以控制”川活自是從卜頭下幕相勸,還沒等他假情假意地說卜兩句面前傳來了一個。凌厲的破空聲。他正一愣神,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耳畔徒然飛過,隨即就聽到一聲響亮的鳴響,竟是不知什麼正正好好擊中了銅鑼。一時間,好些人紛紛轉頭往後望去,尚雍也不例外。

然而。只是那麼一眼,尚雍就看見了被幾個人簇擁在當中的張越。旁邊一人持弓而立形狀軒昂,赫然一條彪形大漢。見張越目光平靜地注視着自己,他不由得想起了剛剛方敬來傳話時的情形,原本燥熱的後背心竟是有一種寒的感覺。

彭十三如今老婆孩子熱炕頭,張越平日也不擾他過清閒日子,只讓他隔三差五到府中和張布他們幾個一起調教新進的護衛,等閒已經不再叫人跟自己出門。昨天是聽着胡七說了這事,他才叫上了彭十三。此時見其一箭震懾全場,他不禁欣然點了點頭。

“老彭,這麼多年了,你的箭術倒從未撂下過。英國公可贊過你寶刀不老?”

“我可還沒老呢,說什麼寶刀不老。再說,我可不想還沒到一把年紀的時候,就給小一輩的蓋過我去。”

四周皆靜,兩人旁若無人的談話自然足以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原本有些洶涌的人羣此時都是面帶驚疑地看着這邊的幾個人,而尚雍則是面色死白,瞧具張越揹着手緩步當先朝自己走來,他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適當。

“彷彿只差一點就要釀成亂局,尚主政,我沒來晚吧?”

張越見尚雍囁嚅着想要說什麼。便轉過身來看着後頭這些人。最初只是遠遠地看,只是覺得五顏六色極其滑稽,但如今細看之下這形形色色的胖襖不得不讓人動容一有的是幾塊顏色相同的布拼接起來的;有的已經看不出本色,不用手摸就感覺油膩膩的;有的乾脆是用其他老舊的衣服改制而成。還有的說是二十,瞧着頂多十三四歲。

“剛刊你們都不是在議論嗎?我就是兵部左侍郎張越。”

此話一出,底下原本就有些猜測的衆人頓時一片譁然。張越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看着這些人從竊竊私語到交頭接耳,再到議論紛紛。最後又詭異地安靜了下來。見不少人的臉上都充斥着緊張怨恨亦或是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就輕輕笑了一聲,面色隨即一板。

“是誰告訴你們,今日比試結果不算?是誰告訴你們,擇日重新比試。屆時不合格者會即行充軍?又是誰告訴你們,我要革了你們的世襲軍職?”

雖然聲音並不算高,但隨着這一浪高似一浪的質問,張越又上前了兩步。見前頭幾個人忙不迭地往後退。他心裏更是定了,知道他們還至少畏懼自個權重,於是冷笑道:“我確實是早早辦完事情就從兵部衙門過來,想瞧瞧一年一度的比試能涌現出什麼英才,只剛剛看過有些失望,於是遣人問尚主政,是今年如此還是年年如此。就是這麼一句話。居然能傳出這許多流言來,倒是奇了!”

四周圍的人沉寂了一陣,此時終於有人忍不住問道:“大人真不會革了咱們的軍職?”

張越卻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着那個被人拱到前面的瘦小青年,微微一笑道:“我記得。網,才一共有十幾個人上場練了騎射。你三箭中一。我問你,你練過多久?”

那青年身穿灰色的許襖,也不知怎麼回事,袖子都挽了起來,露出了結實緊緻的小臂。聽張越竟是還記的他之前的騎射成績,又問出了這麼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他頓時臉上一紅,隨即老老實實地說:”的家貧,買不起馬,只是借人家的馬練過一陣。這弓箭是老子當年傳下來的,弓弦已經不太好使了。這要是趁手的時候小人站着可射百步之外的靶子。”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已經響亮了許多。張越看着他那信心滿滿的模樣,便點了點頭:“把你的弓箭拿來瞧瞧。”

看到彭十三接過東西遞了過來。張越隨眼一瞧,就看出這已經是一把用過多年的弓,上頭還標着軍器監的編號和工匠。他屈指算了算。是他當初進武庫司之前的兵器。那時的軍器監和武庫司並不是之後整頓過的那些人,這張弓哪怕是完好的時候,準頭也是有限,因此他隨眼一瞅就親自交還給了他,又點了點頭。

“能用這樣的弓三箭中一,已經算不錯了。”

他不過是一句誇讚,那青年便立刻喜上眉梢,連忙叩頭拜謝。這時候,四周的其他人有的羨慕有的嫉妒有的不屑,嗡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倒是把先前的騷亂等等都蓋了下去。被人排在最外頭的尚雍瞧見這一幕,忍不住用力捏緊了拳頭,又把手放到背後暗中做了個手勢。

若只是追查他和周平安收受賄賠也還罷了,看張越這氣定神閒的模樣。別是洞悉了更多的前情!這邊經不起追查,除非用更大的事掩住,否則他官職性命不提,就是一家也難保!

張越的背後沒有長眼睛,此時也顧不上武選司的兩個人。眼見激昂的羣情下去了一大半,他便放緩了語氣說:“今天的比試,我看了確實很不滿意。但你們不少都是上有長輩,下有弟妹,因家貧無暇練武的不在少數。就算一時不滿意,我也不會隨隨便便革除你們父祖輩留下來的軍職。我打算建言皇上,在京師建武學,所有繼承軍職的年輕軍官。全都到武學裏頭正經磨練兩年。

長輩留給你們一個百戶千戶。你們就不想變成指揮都督?” 聞聽此言,緊隨張越身側的胡七不禁滿心詫異。他不過是昨日才把事情報給張越,他竟然就已經想出對策了?

防:這兩天真是靈異了,天天上傳都得費上無數功夫” 共武年間,朱方璋在大中等衛設衛學,教導軍官子弟,唯聯仕都是儒學。如今幾十年過去,衛學雖仍在。比起府州縣學卻是差的不是一星半點。而軍職子弟的弓馬武藝等等,往往則是父子相承,若是做老子的早逝,當兒子的沒了學武的地方。極可能畢其生也就是一個混吃等死的閒散軍官而已,就好比這會兒小校場中的大多數人。

然而,誰不想光宗耀祖封妻廕子,因此張越先是提到武學,繼而又說到都督指揮,一時間剛剛安靜下來的人羣頓時一片譁然。面對那些各式各樣的疑問,張越只是把手往下頭壓了壓,隨即排開人羣走到了校場中央的馳射直道。命人牽了一匹馬來,他又親自到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把硬弓一副箭囊,試了試手便翻身躍上馬背,隨即疾馳了出去。

挽弓上弦疾射;一氣呵成的幾個動作之後,張越一人一馬須臾就已經落在了馳道盡頭。圍觀衆人紛紛伸長脖子去看那邊安設的三個箭靶。卻見三箭全中,其中一箭恰是穩穩地落在了紅心之上。面對這個成績,就連事先已經打點好腹稿的張越也長舒了一口氣,心想自從上次在英國公園見了天賜的騎射,他又生怕要隨行巡邊,一時了狠把這弓馬武藝撿了起來,總算還有些成就。

只不過,那也因爲馳道一側的是箭靶,若是射柳就沒那麼僥倖了。

他下馬的時候,周平安也已經誠惶誠恐地迎了過來,後頭跟着滿臉僵硬的尚雍。而四周圍的年輕子弟有的喝彩,有的稱頌,更有的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他將硬弓箭囊交給一旁的彭十三。又笑道:“總算沒有丟醜。”

這時候,他又轉頭看向了面前衆人,沉聲說道:“武藝不過是勤練二字,此前你們沒工夫勤練,也無人教導。還算是情有可原,但領了祿米正式關領了出身,便不能再這麼荒廢下去!武學定了之後,我會奏請讓你們這些第一批入學,兩年之後若是還不能勝過我今日的射藝,那麼這黜落兩個字,便不是什麼流言!”

見人羣中鴉雀無聲,張越便徑直轉頭看向了周平安:“今日比試的名冊。”

周平安斜睨了一眼尚雍,見他面如死灰,頓時心中暗恨一剛剛那會兒分明是讓自己什麼都不要管,如今這事情可怎麼收場?然而,張越已經伸出了手來,他只得無可奈何地從旁邊書吏的手中接過了簿冊,繼而硬着頭皮雙手呈遞了上去。

張越接過來翻了幾頁,見密密麻麻的名字下頭卻有幾個畫上了叉,便冷冷地質問道:“今日比試我也算是從頭看到尾,除卻寥寥幾個武藝出衆的,還有一些過得去的。其餘的都是差不多,這幾個人是怎麼回事?”

見周平安滿頭大汗答不上來,張越就乾脆轉身直呼道:“陳鐵牛,吳大正,馮三寶

隨着他一個個叫出名字,好幾個人從人羣中擠了出來,參差不齊地上前磕頭。張越看他們都是穿着破舊。甚至有兩個棉襖後背的補丁破了。還有破棉絮從裏頭露了出來。喚了他們擡頭,仔仔細細看了幾個,人的面孔,覺都是之前還至少上前演過武的,他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他也不去回頭看周平安和尚雍。徑直讓人取出筆來,把那幾個名字都圈了出來。

“你們幾個的武藝也還罷了。既是一視同仁,這次就暫時都耳了。”

“多謝大人!”

幾個人全都是大喜,慌忙再拜叩謝。一時間,周圍的其他人頓時聒噪了起來,甚至有人不滿地嚷嚷了一句話,大意是說自個出了錢之類的話。然而這一次,張越卻再沒理會他們,也不把簿冊還給周尚二人,徑直交給了胡七,見隨從又牽來了馬,他就翻身上了馬去。

“回去好好演練武藝,以後的封妻廕子得靠你們自個!”

看到張越彷彿忘了先頭派來的那個人,拎着馬鞭完話要走,周平安不禁如釋重負。可就在那匹駿馬長嘶一聲的時候,他就看到張越卻沒有立亥就走,而是突然掉轉了馬頭,竟是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我先頭派來的人呢?。

周平安一瞬間張大了嘴巴,竟是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就在這時候。尚雍猛地跨前一步上了前來。冷冷地說:“大人,今日的事本是武選司的分內事,您事先沒有任何知會就突然跑來,又是話又是許諾,之前還讓一個外人前來指手畫腳,這是不是越界了?至於取誰不取誰,大人也以一語決之,這還要我們武選司有什麼用!”

有道是居移體,養易氣,張越出仕之後就是權握一方,殺過人打過仗做過封疆大吏,回京之後又是京堂,說話時自然而然便有了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勢。此時見尚雍竟敢如此頂撞上來,他心中原本就鬱積的不悅頓時攀升到了極點。

“你這麼說,到是我的不是了?”

周半安心想且不論張越的出身背景。就是如今的官職也不是他二人能當面頂撞得起的。因此,哪怕知道尚雍之前已經把人打昏,又煽動了羣情,已然鑄成大錯,但他心想兵部武選司歷來規矩如此,也不是他一個貪墨,因此忍不住在後頭牽扯了一下尚雍的衣裳,誰知道尚雍竟是不驚反笑:“大人自然無有不是,耍有也是我等作屬下的,不過”。

那不過兩個字話音網落二就只聽徒然一個凌厲的破空聲,四周人還在愣神的時候,有眼尖的人就看見一支離弦利箭往馬上的張越飛了過去。那驚呼聲還不及出口,電光火石之間,張越猛地一個側翻,人一下子從馬背上讓了開來,那一箭嗖地從馬背上掠過,卻是落入了後頭的人羣中,一時激起了一聲慘哼和一陣驚呼。

說時遲那時快,眼尖的彭十三一下子看到人羣后頭不遠處的一塊大石上站着一個手行弓箭的人,他頓時腦袋一炸,幾乎不假思索地挽弓搭箭,同時厲聲喝道:“有弓手小心”。幾乎是同時出的破空聲讓人羣一下子陷入了騷亂,胡七張布等幾個隨從把張越從馬上拉下,又將他護在了當中。而猶疑了片刻,剛剛被張越,叫到名字,又說是凹曰混姍旬書曬)小說齊傘樣的那幾個年輕人毋是也有二個辛動圍了卜來。個個長次努力擋在前頭。而其他的年輕後生中。也有好幾個高喝令的,一時間人羣四散。

面對這樣從未想見過的光景。周平安已經是嚇得動彈不得,冷不丁瞅見尚雍往後退去,他這才急急忙忙的叫了一聲,卻不想一支箭突然迎面飛來。他嚇得往地上一坐,等到反應過來往後瞧的時候。就看見那一箭竟是深深扎入了尚雍的後背,將那一襲青色的官服染得豔麗一片。那一瞬間,平素沒見過血的他完完全全木了,連挪動身子都完全辦不到。

張越剛剛用一隻腳勾住馬鐙躲過了那飛來一箭,那只是面對危機多了的人所能有的應激反應,之後若不是彭十三等人上來得及時,要是身下坐騎再中上一箭,那他必定就討不了好去。然而,腳落了實地的那一剎那,儘管耳畔還能聽到離弦之箭的破空聲,他卻一下子就從驚愕中回過了神,一下子厲喝了一聲。

“拿住那人!”

他這話還沒說完,旁邊就已經有人竄了上去,正是胡七。眼見彭十三的驚鴻一箭正中那人大腿,他心生慶幸。腳底下更快了幾步。當瞧見左右自己早埋伏在這兒的人都衝着那大石塊上的弓手猛撲了過去,眼見的必能生擒,他剛剛高懸着的心總算是落下一半,但右手仍是攥緊了刀柄,深恨自己此前絕沒料到大庭廣衆之下會出這樣的亂子。

主管京師治安的有順天府,有五城兵馬司,主管輯捕的有錦衣衛親軍。有東廠,而他所在的諜探司分屬於兵部職方司,這兒就是出天大的事也到不了他頭上。然而,事情是他對張越稟報的,哪怕別人不怪罪。他也沒法推搪過去。

驚怒交加的他終於衝到那人跟前,眼見得幾個屬下把那人牢牢按住。更在他的嘴裏塞了一團破布。更確定人是活的,他這才隨手撕下衣襟下襬一塊布條,抓住那根深深扎入刺客大腿的羽箭,竟是猛地一拍,隨即纔將其拔了出來。箭簇入肉而又離肉的剎那,他看見那人痛得連臉都痙李了,幾乎不曾當場昏厥過去。這才用布條緊扎大腿根上部止血。又讓旁邊的人到上隨身攜帶的金創藥。等忙活完這一切,他方纔有功夫回頭看了一眼。

“如何?”

“回大人,是活口。”“是活口就好,,他孃的,錄了他的皮纔好!”

張越見胡七指揮着幾個屬下忙活。這纔有時間查看周圍的情形。不過是一小會,剛剛因這突然冒出來的刺客而生騷亂的人羣已經重新聚攏了來,只是都遠遠站在那兒,也不敢上前。更遠的地方,就只見周平安仍是坐在地上,彷彿是泥雕木塑一般。

“大人,尚妾事死了。”

爹地,今天結婚了嗎? 儘管刺客已經拿住,但誰也不敢擔保眼下就只有這麼一個刺客,於是張越身邊仍然圍着一羣護衛。聽到張布說尚雍已死,他不禁眉頭緊鎖。心中頗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尚雍剛剛出來責問他的時候,他就覺得那所謂的義正詞嚴中帶着一種色厲內在,如今尚雍一死,他更是覺的今日之事看着不過是武選貪贓舞弊。其實很可能另有隱情。

果然,下一刻,彰十三便從另一邊架着方敬緩步走了過來。看到方敬一面走一面使勁搖着頭,頭上還有些水珠,人還懵懵懂懂,張越終於勃然色變,快步迎了上去。纔到兩人跟前,彭十三提醒了一聲,方敬這才擡起頭來,好半晌才終於把話說囫圇了。

“張三哥,我剛剛去捎了你的話。結果那個尚主事搶白了我幾句之後,又質問了上來。可還不等我回答。後頭就有人打昏了我”

“這幫膽大包天的混賬!”

張越恨恨地罵了一聲,再看過去時。總算是有兵部皁隸想到了周平安。兩人一左一右架着周平安往這邊走來。待到他們到近前。他就現周平安失魂落魄,與其說是被人架着走,不如說是被人拖了過來。他對着人問了幾聲,最後無奈現這人竟是被嚇愕狠了,十句話難有一句是完整的,顛來到去就是“全是尚雍的主意我什麼都不知道”

“把這兒收拾一下,去通知順天府和錦衣衛東廠吧。”

撂下這番話,張越就衝方敬點了點頭,又讓彭十三扶着人到旁邊暫歇,繼而才往那邊的人羣走去。還不等他到衆人跟前,人羣就呼啦啦全都跪了,他也沒理會,向留在那兒的一個皁隸隨口一問,這才知道沒死人,卻有好些個受傷的,而這些傷勢不一的人除了一個到黴的被箭射中肩膀,其他的都是因爲四散逃跑的時候被人踩踏,甚至還有人斷了肋骨。

掃了一眼他們,他並沒有去看那三個關鍵時刻擋在自己身前的年輕人。而是向胡七要來了名冊,倒是在一旁護衛的提醒下注意了幾個領頭帶人躲避的,隨即就一個個按名字點了過去,最後現,眼下留下的人與名單相比,足足少了十二個人。把這十二個人的名字從上頭利掉。他就將名冊又還給了胡七。

“等回了兵部,你讓武選司把這十二人的籍貫來歷等等全都報上來。

時了,要是錦衣衛來了,也讓他們好好查查這十二個人。若是真的因爲害怕而逃走也就罷了,若不是,”

若不是因爲害怕而逃走。那便是因爲心虛或者其他更嚴重的原因而逃走!要真的如張越猜測,那今天的事情就真的大了。心神一凜的胡七忙打躬答應,又退下到一邊去安排。

而這時候,張越也無心對眼前這些驚魂未定的年輕人們多說什麼,而只是淡淡地說:“今天的事情你們也都見着了。究竟是怎備回事暫且不論,但就是一個子手就導致了這般模樣,若是戰場上遇着奇襲,你們豈不是要全部潰散?回去之後好好想想!”

等到一應人等磕頭之後漸漸散去,張越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想原以爲的微服散心竟是變成了這般光景,早知道就不該捎帶方敬一塊來的。 傅大佬的媳婦甜又野 ||體驗更多快樂讀書功能

順天府地處幽燕,入冬則是天寒地凍,不似金陵六朝令知公洲,冬日捱一捱就過去了,因此自十月初一,宮中的各式火盆和地龍就開始啓用了。供帝后的是上用紅籮炭。全都產自工部的易州山廠。僅僅是供薪炭這一條,每年就有兩萬餘人在小中砍伐採燒薪炭,御膳房的馬口柴也一樣是產自此地。這些用的全都是上等木柴。無煙無味,而專供仁壽宮的那些紅籮炭甚至還在燒製中用了特別的工藝,有一種說不出的馨香,更勝那些濃郁的香料。

這會兒,仁壽宮東暖閣除了暖意融融之外,便飄蕩着這麼一股馨香。張太后在鴉青色的長衣之外罩了一件家常的天青色小碎花稍子,正坐在書桌前看着朱瞻基讓錦衣衛捎帶來的書信,良久才擡起頭,緩緩將信箋仔仔細細疊好,又塞回了信封中遞給一旁的女官,示意記檔。

“如今是出了喜峯口,大約四五日就能到大寧,按照在那兒盤桓半月來算,年前應該能趕回來,也能讓隨行將士過個好年。只是這苦寒的天氣,卻是苦了隨行將士,幸好鄭和的船隊回來,進項寬裕,人各兩身新拌襖,外加糧食還充裕,也到罷了。”

朱寧深知張太后不太贊成朱瞻基親自帶兵巡邊,此時便接着話茬說道:“太后還請放寬心,皇上自幼英武。又一直管帶府軍前衛,於帶兵上頭雖不似那些宿將有經驗,卻知人善任,又善恤將士,這一行必定穩妥。只這一回冬至大朝是來不及了,這是否賜假,太后也可和皇上提一提。此外,冬至命婦也會來仁壽宮朝見。按例是五品以下在宮門外叩頭,五品以上留宴,勳貴和部閣重臣方纔入見。如今皇上不在,太后是否在此之外再多見一些命婦?。

“幸虧你提醒了我。”張太后久在東宮,深知本朝官員的辛苦,因此立刻點了點頭,“冬至除要緊衙門留人輪值,其餘人等在三日假期之外再賜假七日,這也就是十日。我和瞻基說,他必定同意。至於多見一些人,,那便是隨駕人等的夫人。不論高低都引來宮中覲見。”

張太后既這麼說,旁邊的女官連忙應下。陪着又說了一會話,朱寧見張太后似乎有些倦意,看了看時辰已是一向歇午覺的時候,便朝兩個女官使了個眼色,見她們勸了兩句。張太后便站起身來,她也就笑着告退了出去。打起簾子到了外頭小間,她隨眼一掃正在預備茶水衣物的兩個宮女,就沒有多留,一路走了出去。

雖是大冷天,午後陽光卻好。站在風地裏被那陽光一照,朱寧倒是多站了一會兒,直到自己的侍女從那邊配殿匆匆過來,她方纔問道:“太子那邊可還好?。

“郡主放心,太子纔剛睡下了。”

得知皇太子已經睡下,朱寧想起前日永寧宮一個宮女傳過些意味不明的話,便打算過去瞧瞧孫貴妃。於是,任由旁邊一個侍女替自己罩上了銀鼠皮的鶴氅,她就緩步下了臺階。還沒走到最底下,就只見有幾個人急匆匆地從那邊大門處趕了過來。

“郡主。郡主。出大事了!”

見那赫然是東廠督主陸豐,朱寧頓生驚訝,忙問道:“出什麼事

“今天兵部左侍郎張越悄悄去瞧了瞧一年一度兵部武選司遴選世襲軍官的比試,結果快結束的時候出了亂子,也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的刺客。刺殺張越不成,便一箭射殺了武選司主事尚雍。幸好張越還多帶了幾個人,當場擒下了那個刺客。這會兒沐寧和錦衣衛的房陵已經匆匆趕過去了,咱家尋思這麼大的事,必的先來報太后一聲。”

朱甯越聽越心驚,臉上也不自覺帶出了驚悸。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便衝陸豐點頭道:“既如此,你現在殿並等。太后剛剛歇午覺。我先去通報一聲。不過我先提醒你一聲,太后得知此事必然震怒。你管着東廠,可千萬不要一問三不知。”

見朱寧撂下這話便反身提着裙子急匆匆地上了臺階,陸豐心中暗自叫苦。他乍聞報信的時候就有些亂了手腳,於是沒有親自去,而是打發了掌刑千戶沐寧帶人過去,又派人去催錦衣衛,自個則是在衙門反覆盤算了好一陣子,就是怕太后動怒之後怪到了自己頭上。可思來想去,又把一個個管着各處消息的手下叫來質詢了一通,愣是沒有太多的線索。他只能硬着頭皮過來。

本還存着僥倖,可朱寧都已經看破了這一點,張太后怎會不質問?

果然,他拖着沉重的腳步上了臺階,在外頭沒等多久就聽到裏頭吩咐傳見。整整衣衫低頭進了東暖閣,他連頭都不敢擡就跪下磕頭。果然。上頭那個一向慈和的聲音此時此刻聽上去冷得很,第一句話就如同大錘子似的砸了下來。

“這麼大的事情,你就只知道事後來報。事先沒有得到任何風聲?。

張太后此時震怒已極,忍不住重重拍了拍扶手:“光天化日之下襲殺朝廷官員,這還是你平日裏那一通通奏報上說的太平盛世?”

事到如今,陸豐只有叩頭答道:“是小的失職。”

“張越可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