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道:「但琉璃城對你們結界之外的海盜來說,一定不陌生罷?」

玲瓏笑道:「簡直如雷貫耳。二十年前,這隻海霸也曾引發一場激烈的爭奪戰。與今天一樣,是東海與北海之間的競爭。最後北王鎩羽,東王贏得了這座獨一無二的海中浮城。後來聽到傳聞,這琉璃城很可能是千年前夜武帝征服的那個失落的小國。如今我終於瞧見這城中風貌,才知那個傳說多半是真的。」

錦瑟忽然問道:「結界之外大約有多少人?」

玲瓏被這突兀的問題弄得一怔,道:「為什麼想起問這個?」

錦瑟道:「史載夜武帝野心滔天,對權利和霸業的追求無休無止。我想,平定了內陸之後,她一定會想要征服其他有人生存的地方。而事實證明,她的足跡果真遠涉結界之外,連這失落的移動之城都能被她找到,那麼,新世界的其他島嶼甚至陸地,想必也會留下夜武帝印記。」

玲瓏這才恍然大悟,道:「你所言甚是。要說結界之外的人口,與內陸相比,當然顯得稀少。但結界之外的世界有多麼大,你們久居內陸的人絕對想象不到。估算起來,人口的數目少說也有幾十萬罷。」

「那麼多?」錦瑟愕然。原本以為,所謂天下,便是那個華鼎帝國擁有的大陸,四海之外,皆是虛無。即使最近發現了海盜的存在,也只以為他們是零星突破小終結海的冒險者。卻從未想過結界之外會有幾十萬的人口。

玲瓏快言快語:「你們內陸人被封閉了幾千年,歷代帝王又嚴禁出海,加之小終結海的阻隔,便使得你們如此孤陋寡聞。」

錦瑟淡淡一笑,道:「的確,來到新世界短短几十日,真讓我大開眼界。」

玲瓏大笑:「這就叫大開眼界?」忽然靈機一動,興緻盎然道,「你既然來到了新世界,便不要回去了。你上我的船,我帶你周遊四海。別以為結界之外只有茫茫大海,這裡雖然沒有遼闊的大陸,卻也有不計其數的大小島嶼。我們一起去探險、尋寶、捕捉珍禽異獸,有的好看好吃好玩呢。」

錦瑟默不作聲,玲瓏以為她無動於衷,竭力慫恿道:「當然,也要看你有沒有求知慾和勇氣了。你若是有膽色,我就帶你去歸墟,傳聞那裡有隻神秘的魔獸,上天入海、噴火布雨,無所不能啊!」

「歸墟?」錦瑟終於被那兩個字吸引,因為自己的母親就是由於去了歸墟而失蹤了將近二十年。

「對啊,歸墟!」玲瓏見錦瑟終於被勾起興緻,忙再接再厲地蠱惑她,「十八年前北王和東王相約共赴歸墟,曾在海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呢。我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北王根本就沒有到達歸墟。那個男人沒魄力,臨近歸墟的時候不知被什麼嚇蒙了,竟然臨陣脫逃。他帶去的手下多半都在逃難中失蹤,只有他和他的航海士狼狽歸來。而那名航海士回來的時候就有些瘋瘋傻傻,沒過幾日就死了。真正深入歸墟的只有前任東王和星城翩鴻,但他們究竟看到了什麼,卻無人知曉。所以我才不服寒冰,雖然武功很強,骨子裡卻隱藏著怯懦,簡直不配當海盜王。而我的夢想,自起錨那一日就不曾改變,我要去歸墟探險,要會一會那不得了的魔獸,更要找尋驚世駭俗的奇珍異寶。錦瑟,你要是不害怕,就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錦瑟毫不遲疑地道:「我不害怕。」

寧爲妾 玲瓏喜出望外,激動得差一點都要現出身形,道:「我就知道你不怕。依我看,賭博一結束,咱們就起航,怎麼樣?」

未等錦瑟答話,玲瓏忽然「哎呦」叫了一聲,彷彿被人扼住了脈門,一下子靈力不濟,便再無法維持自己和錦瑟的隱形狀態。錦瑟一驚,緊接著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馨香。

玲瓏轉頭,神色從驚恐變為埋怨,憤憤數落道:「花傾夜,你怎麼神出鬼沒的?隱形的明明是我不是你,結果竟然是我沒發現你、你卻捉住了我。你偷聽我們悄悄話也就罷了,做什麼突然發難扣人脈門?你想掐死我么?」

傾夜這才鬆開扣住玲瓏脈門的手,目光落在錦瑟和玲瓏仍然相執的手上。

錦瑟忙將玲瓏的手放開,對傾夜道:「你怎麼來了?不是叫你乖乖等我么?」

傾夜扯著錦瑟的衣角,不動聲色地把她拉到自己身邊,然後淡淡道:「我沒回去。」

錦瑟無奈地輕呼一口氣,道:「你就一直跟蹤我們?」

傾夜道:「料你年幼無知,恐被壞人拐跑。」

玲瓏瞪眼道:「你說誰是壞人?」

傾夜木無表情地掃了玲瓏一眼,玲瓏等著她的反擊,不料傾夜的目光僅僅是一掃而過,便再次轉向錦瑟,輕輕道:「你若是想去歸墟,我帶你去。」

玲瓏嘟噥道:「那咱們就一起去嘛。人家船上偏就少一個厲害的馴獸師么。」

錦瑟道:「且不提歸墟。夜,你這一路來回,可曾被人發現?」

傾夜平靜道:「有。」

玲瓏一驚:「是誰?」

傾夜道:「一個男人。生得好不粗糲。你二人雖是隱形,他卻似察覺了你們的聲息。我便設法引開了他的注意。」

錦瑟忙道:「他可曾看見你?」

傾夜望著錦瑟,唇角隱約一翹,似有幾分得意,淡淡道:「我若不想讓他看見,他便不可能看見。我引開了他,又甩掉了他。」

玲瓏撫了撫胸口:「呼,那多虧你了。」又喃喃自語,「不過,那個糙漢子到底是誰呢?」

錦瑟道:「劍神不愧為劍神,我們想到的疑點,他也考慮到了。既然有了防備,想必他能夠安然守至天明。現在我們當快些返回,免生枝節。」

傾夜卻道:「不可。」

玲瓏也很詫異,同時更有些興緻勃勃,道:「為什麼不能回去?我們還要去哪?」

傾夜道:「方才,我看到北王帶著幾個人前往劍神下榻之處。他的手下有會讀心的靈犀龍族,應該不僅也猜到兇手是北冥之娘,更有可能從她的心語之中窺探到了那顆夢晶的秘密。」

玲瓏百思不得其解:「夢晶被北冥之娘弄混了,難道說劍神保管的這一顆,竟比瘟神所說的那顆有著八十多年記憶的夢晶還要珍貴?」

至此,錦瑟幾乎可以猜到事實的真相,對傾夜道:「這兩顆夢晶,一定都是來自小影子的記憶。這也就解釋了我們最初產生的疑問:小影子跟了東王,東王卻允許她把自己的夢晶隨意處置。原因只有一個,北冥織娘給她凝結了兩顆夢晶。假如兩顆夢晶沒搞錯,東王一定不會在乎那顆承載八十多年記憶的夢晶落於誰手,她想要的,或許只是小影子最近幾日的記憶。」

玲瓏更加迷糊,插口問道:「這短短几日能有什麼不得了的記憶?」

傾夜道:「時間緊迫之下,即使竭力背誦的東西,也很難一字不漏地複述下來。但那些訊息實則已經印在腦海,因此,便只有織夢龍族的凝夢龍技,才能將其完整而準確地剪切出來。而小影子最近一些日子的記憶里,恰好就存儲了她特意記誦的重要信息。」

玲瓏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小心翼翼道:「你們說跟我相交時日尚短,許多事都不願告訴我。可是現在吧,話頭卻是你們引起的,我這人偏就好奇心重。那你說我現在可不可以問,小影子拚命記誦的究竟是什麼不得了的訊息?」

錦瑟不由一笑,道:「這個問題,便是我們想告訴你,都講不出來。眼下正在爭奪的那座海霸,原是一個叫做水月宮的門派所有。在水月宮的某個場所,藏匿著他們精心搜羅的密檔,小影子發現了那些密檔,並將其內容記了下來。而原物,當然是被小影子毀了。」

聽到這個答案,玲瓏似乎已經十分滿足,雀躍道:「要是裡面有什麼藏寶圖就最好不過了。現在我都不得不對那顆夢晶感興趣了。」

錦瑟望著精神抖擻的玲瓏,忽然唇角一挑,眼睛里有睿利的光,悠悠道:「玲瓏姑娘,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唄。」

錦瑟道:「海盜的信念是什麼?」

玲瓏微微一怔,轉而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道:「冒險與爭強。」

錦瑟道:「北王是怎樣一個海盜?」

玲瓏道:「除了冒險與爭強,他更多一些貪婪和不擇手段。」

傾夜似有觸動,喃喃道:「在凝結夢晶的時候,那些記憶會在北冥織娘的神識中一閃而過,再健忘的人,也不可能留不下任何印象。倘若北冥織娘在炎心殿想起了那些訊息,又恰好被寒冰旗下的憂童讀到。那麼,便不難理解北王為何會前往劍神居所了。」

錦瑟望了一眼傾夜,緩緩道:「我總覺得,小影子的夢晶,很可能比那個海霸更加寶貴。假如我是不擇手段的寒冰,倒是想到了一個不錯的辦法,用來搶奪那顆夢晶。」

蝕婚囚愛:邪肆總裁撩火孽情 玲瓏一頭霧水卻又興奮不已,追問道:「什麼辦法?」

錦瑟靜靜道:「殺了劍神與北冥織娘,並營造他二人兩敗俱死、夢晶被毀的假象。」 玲瓏立刻跳了起來,驚道:「我怎麼沒想到!我還奇怪呢,北王幾時變得這般熱心,竟願意接手這樁命案?他一定早猜到問題出在賭註上面,以調查兇手的名義,他可以為自己創造許多方便。」

錦瑟道:「我本不了解北王為人,若不是傾夜說看到北王帶人前往劍神的居所,以及你說北王自顧自地從歸墟逃回來那件事,我也不敢有此大膽猜測。玲瓏,北王的龍技可是元素系?」

玲瓏道:「他乃冰靈龍族,其龍技,正屬於強攻一類。」

這便是了。正因如此,錦瑟才忽然擔憂起劍神的安危。

當下,三人決定折返劍神的住處。玲瓏便想再次幫錦瑟和傾夜隱形,卻被傾夜阻止。

「不是免生枝節才好么?」玲瓏納罕地望著傾夜。

傾夜道:「事到如今,正要多生枝節。」又對錦瑟道:「最好西風他們也來湊這個熱鬧。」

玲瓏道:「你們有覺不睡,傾巢出動,辜負了東王特意安排給你們的古國王宮,豈不是要引她注意?」

錦瑟略加思忖,微微一笑,道:「傾夜正要驚動東王呢。」

玲瓏道:「這樣我更想不通。方才你們小心翼翼,這會兒怎麼又唯恐人不知?」

錦瑟道:「此一時,彼一時。眼下,最好同時撞見東王和北王。」

玲瓏道:「為什麼?東王和北王,沒一個是好惹的。北冥織娘的幕後是東王。死掉的瘟神是北王治下的海盜船長。夢晶的主人是與你們有關係的小影子。北王很可能想殺劍神和北冥織娘以獨吞夢晶。而你們又和劍神頗有淵源。啊呀,你們這些冤家若是碰了面,打起來可如何是好?」

錦瑟道:「正因為不能讓『打起來』這種事發生,才要讓三方光明正大地碰面。」

玲瓏偏不服氣自己的遲鈍,手抵額頭,絞盡腦汁想了好一陣,終於恍然大悟,叫道:「我明白了。若是在暗地裡,每個人都一定會竭力廝殺。倘若擺在明面,反倒誰都不想率先挑起衝突了。因為若是讓北王、東王和江湖筆戰作一團,那後果實在太嚴重了。」

錦瑟道:「此言甚是。我們要明目張胆地去拜會劍神,卻更要堅定不移地裝糊塗。切不可讓東王和北王知道我們沖著那顆夢晶而去,否則,即便都知道後果嚴重,也難免要打一場了。」

玲瓏頻頻點頭。

忽有一隻海鳥撲稜稜飛了過來,馴服地落在錦瑟肩頭。錦瑟丹唇輕微翕動,發出細小而悅耳的哨聲,似與小鳥對話。旋即,海鳥振翅而起,向著她們的下榻之所飛去。

玲瓏道:「這鳥不是孔雀的馴獸么?」

錦瑟笑道:「借來一用。他也企圖降伏我的馴獸,沒得逞罷了。我何須跟他客氣?」

玲瓏拍手道:「好極了!回頭你把他的大黑熊也降伏了罷。」轉而又道,「誒?你打發了海鳥報信,怎麼卻不綁上字條之類?」

錦瑟道:「如果是西風的話,並不需要字條,她也能懂我的意思。帶上字條,反怕意外落入他人之手。」

玲瓏稍微愣了一下,旋即化為感慨的一笑。

三人再不耽擱,向目的地行去,沒用多久便臨近劍神居所。遠遠觀望,卻見玉良的院落十分寧靜,也未見到北王身影。

玲瓏沉不住氣,悄悄道:「寒冰他沒來啊。」

錦瑟望著玲瓏,蹙眉苦笑:「北冥織娘這個替罪羊還沒發動,寒冰豈能輕易現身?」

玲瓏便只得耐著性子,靜觀其變。

與此同時,錦瑟遣出的飛鳥早已將訊息傳達給西風,西風本就坐卧不寧,一見錦瑟報信,當即動身。西風一動作,雪千尋自然不肯留守。最後牽二連三,伊心慈、玉樓、何其雅全都執意相隨。

五人離開王宮時,恰見巫美乘坐一頂肩輿進門來。她下意識地掃了眾人一眼,唯獨不見傾夜和錦瑟,眼波顫了顫,默然一嘆。

雪千尋望著巫美,見她仍是那麼纖弱蒼白,心中一陣莫名的難受。巫美髮現雪千尋亮著烏溜溜地眼睛看著自己,目光直接,卻是滿含坦率和真摯,毫無失禮或是憐憫之意。一向冷麵的她便向雪千尋彎起了嘴角,似乎要表示自己還好。雪千尋更覺心疼,足下略頓,也對巫美微笑示意,才快步追上西風。

路上,雪千尋緊貼西風,兩隻手一起抱著她的胳膊,彷彿對她更加依戀。西風不明白雪千尋為何突然變成了膏藥,轉過頭來,趁人不注意飛快地捏了捏她的面頰。雪千尋下意識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接著卻是隱約呵出一聲慨嘆。西風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她,她只是搖頭不語。

「傾夜就任由巫美留在東王身邊么?」雪千尋只有在心裡默默想著。

五個人一路疾馳,沿途出奇的寂靜。

幢幢樓閣陸續映入眼帘,又相繼退出視野。想到這些華美建築里全都沒有半分人氣兒,眾人不免都有些異樣的感覺。從別的海盜口中得知,東王親自統領的船隻便有三十七條,船員八百餘人。然而,在這次賭博爭海霸之前,包括障目代替前任東王臨時接管琉璃城的那段時間,她從來只留不足十人駐守,目的只為教他們維護換氣裝置、護城閘門、排熱水道等設備的常規運行。這個舉世無雙的夢幻城池,幾乎就是個空城。而今東王竟然邀請數十客人來到琉璃城,真可謂盛情不小。

玉樓不禁道:「東王這一次可不是一般的慷慨,讓咱們這麼多人都大開了眼界。」

西風一笑:「這數十人,不過都是跟一人沾光罷了。」

「跟誰沾光?」

西風淡淡道:「凡界之主。」

伊心慈便以為東王肯為傾夜破例,僅僅因為她的至尊人皇身份。此刻傾夜不在場,伊心慈終於忍不住道:「其實我一直很想問傾夜,可是每當面對她,都不好意思開口。原以為凡界之主只是傳說中的名稱,從未想過能有幸目睹本尊。難怪她看起來恍如神祗臨凡,該不會當真是位神明罷?」

西風道:「星海說,龍神湮滅之後,世上再無真神。因為唯獨擁有造化大能者,方可稱之為神。傾夜顯然還沒有那麼強。不過,我倒相信,她即便不是真神,也是個半神。」

何其雅極力回憶道:「少時我曾聽二兄長說過,所謂花氏皇權神授,無非是帝王誆騙世人的說辭。倘若每代皇帝都來自神的授予,難道那些暴君也是神的選擇?可見只要誰能奪得天下,誰便是人皇。那時,大兄長便道,作為眾生的統治者,『帝王』的確是強者可以爭奪的頭銜,卻終究不是真正的人皇。《龍書》有載,凡界之主才是造物所選的人族至尊,是蒼穹之上真命帝星的唯一映射。因與最高權利的核心——皇帝有所不同,凡界之主的使命更是庇護蒼生,是故,天佑其魂、神賜其尊。凡界之主先天便與眾生有質的差異,因此,『至高』可以爭奪,『至尊』卻絕不可能強求。」

玉樓笑道:「令兄長們對凡界之主的了解,果然多於普通人。」

何其雅也不忌諱,笑了笑,道:「我家華鼎王朝取代大夜之後,自然獲取了數目相當可觀的皇家密檔。

雪千尋早神遊天外,兀自念叨著:「不知道傾夜的凡界之主身份是生來便有昭示,還是後來才見端倪。凡界之主是自古常存,還是有過斷層?在傾夜降生之前,凡界之主又是哪一位?是否也出身帝王家?……從冥界逸出的邪靈尚知人皇之尊,不敢侵犯;而凡界卻總有狂妄之徒敢屢次對她不敬。可見,世人雖然最愛談神論道,卻也最敢瀆神逆道。傾夜的溫柔與仁慈,會讓滄浪雪諾之輩忘記她的強大,非等她以武力壓制,才能意識到『敬畏』之心。」

雪千尋說著說著,忽然緘口,而神色卻更加冷肅,彷彿陷入了複雜難理的思緒。她恨世間總有愚蠢惡毒之徒,代代層出不窮。他們是蒼生中的一部分,是傾夜寧可犧牲自己、犧牲身邊人也要庇護的對象。可是,何謂慈悲?何謂周全?甚至、何謂對錯?……她身為「劍鞘」,承載著天下至凶的殺器,生來便要成為拯救蒼生的犧牲品。然而,她這劍鞘是一個有心的人,並不是無知無覺的空殼。

並非是她畏懼死亡,而是、她不甘心連自己的生死都不能抉擇。

忽然,心中湧起一陣恍惚,雪千尋只覺一股莫名的懊惱,無法遏制,彷彿唯有殺伐才可以平息那種膨脹得快要爆炸的怨怒。

西風發現雪千尋有些反常,輕聲道:「雪,你怎麼了?」

西風的手,溫暖而柔軟,悄悄扣住雪千尋的五指,將她從混亂思緒中撈了回來。西風靜靜等待雪千尋答話,直到她吐出一個「嗯」字、眼神中的戾氣漸漸退去,才終於放下心來。

幾人邊聊邊疾走,除了西風,沒有人注意雪千尋的異樣。

伊心慈笑道:「從前只道雪妹妹單純孤遠、不惹凡塵。忽然聽到她發出這樣嚴肅深沉的感慨,還以為換了一個人。」

雪千尋微微一怔,默然不語。

西風不禁想起夙沙行健曾經告誡自己的話語:不要讓她思想,不要她有喜怒哀樂。

可是,她是一個有心的人啊。

也許,雪千尋的靈魂深處埋藏著另一種可怕的人格。從前是在受到巨大心靈衝擊的時候才會激活,而今,那股力量彷彿已經悄然蘇醒,即使沒有什麼刺激,也會時不時地顯露端倪。

西風抬起雪千尋的手,讓她的手背貼在自己臉頰上。那一刻,她只想要雪千尋知道,自己,是為她而存在,無論她是什麼,自己都屬於她。

平靜地行了一刻功夫,玉樓忽然低低道:「有人跟蹤。」

西風心道,終於引起東王的注意了,淡淡道:「由他。」

伊心慈忙問:「是誰?」

玉樓道:「應是東王的人。」

伊心慈頗有不安:「果然被她發現了。怎麼辦?」

西風道:「事已至此,許多事都已彼此心照不宣。只要不點破,便能暫保相安無事。且與錦瑟、傾夜匯合了再說。風暴降至,怕是擋也擋不住。」

五人任由神秘人尾隨,浩浩蕩蕩趕奔劍神住處。不多一會兒,抵達目的地,未見一個人影,卻聽得深院里傳來一陣金石撞擊之音。 西風再不遲疑,第一個掠入重門,只見庭院之中已被冰錐布滿,傾夜還保持一掌擊出的姿勢,腳下是一片冰碎。與她對峙的正是北王寒冰,做出一副驚愕的表情,道:「尊者幾時大駕降臨,卻連一點聲息也無?」又瞥了一眼玲瓏,陰測測道:「玲瓏船長真是擅長交際,這麼快就依附上了新的朋友。」

玲瓏呲了呲牙:「她們都是和氣優雅的姑娘,比起那些飽經海風磨礪的糙漢子,我和她們當然更投緣一些。」

傾夜將手心最後一些冰屑彈掉,道:「拜訪故人,何須驚天動地?」

寒冰笑道:「既是拜訪故人,你們那位馴獸師又何須帶著七八條劇毒蝮蛇?它們嚇壞了我的屬下呢。」

錦瑟輕巧地道:「北王詼諧了,晚輩這些用來解悶兒的小寵物,習慣了帶在身邊,豈能嚇著列位高手?」

寒冰倒不再追究,轉向院門,對西風等人道:「那麼這幾位莫不是早有準備,蓄勢待發?否則怎會來得這般湊巧?」

西風道:「晚輩本來不緊不慢,突然聽見響動,才迫不及待進來瞧個熱鬧。」

「瞧熱鬧。呵……」北王冷冽的目光,掃過西風袖口一閃而匿的龍靈劍芒。心下卻道:他們竟然傾巢出動,這若是打將起來,必是兩敗俱傷。

西風看到玉良在傾夜身後靜立不語,雙目微合,趕緊奔至近前,發現他只是被催眠,才略微寬心,抬手一掌,毫不輕柔地拍在玉良肩頭,清凌凌道:「喂,醒醒。」

玉良應聲醒來,看見西風就與自己近在咫尺,那張清麗絕俗的容顏,明明煥發著青蔥少女的韶華明麗,卻偏偏帶有一種與其年齡很不相符的清冷與沉靜。

「你、你剛才叫我什麼?」玉良依稀記得醒來瞬間聽到的那個稱呼——「喂」,他若記得沒錯,錦瑟說西風已經知道自己是她的父親了。可是,「喂,醒醒」,這絕不是玉良想象了無數次父女相認的第一句對白。

西風望著這個滿頭亮澤銀絲,而面容看起來並不比自己大幾歲的老爹,也有些莫可名狀的複雜心情,微微蹙了蹙眉,只道:「嗯,醒了便好。」

「……」若不是因為當下情況特殊,玉良真要老淚縱橫了。他堂堂劍神的女兒,空有一副清麗可愛的容貌,實際上,卻是一丁點兒也不乖巧孝順。那個混蛋夙沙行健,到底是用什麼方式把自己女兒培養長大的?!

玉樓早也奔至玉良面前。玉良看得出他有百感交集,但神色還算沉穩持重,比起冷冰冰的西風,這位沉默的兒子倒顯出更多的溫潤親和。



北王悠悠嘆了口氣,道:「諸位突如其來,讓在下白白失去了抓住兇手的機會呢。瞧,北冥織娘的神識已經復歸本體,被她跑掉了。」

傾夜道:「你是打算把北冥織娘和劍神一同殺死么?」

北王道:「尊者此言差矣。北冥織娘在使用夢遊龍技時將感受到宿主承受的一切知覺。在下若不果斷使出殺手,便不會逼的北冥織娘回歸本體。而我的殺招並未指向劍神的要害,即便使他受些重傷,相信我旗下的船醫也必定能使劍神恢復如初。」

傾夜道:「現在你的目的也算達成。對待北冥織娘,只需嚇她一下,她便知道出去了。」

北王道:「尊者卻也嚇到了我,方才還以為自己要命喪你手,所以,都忘了去追北冥織娘。」

傾夜道:「既然北冥織娘是東王請來的客人,還是留待東王處置罷。」

北王道:「北冥織娘不接受任何海盜王的庇護,而她殺的又是我北海一位很有威名的海盜,本王親自將她制裁,也不為過罷?」

傾夜道:「現在北冥織娘受不受東王庇護,還是問問東王本人為好。」

北王道:「東王在哪呢?」

傾夜無意陪他繞彎,直言道:「如果不是發現北冥織娘其實是被東王帶走的,你剛才無論如何也會追上去的罷?現在這起兇案,已經上升為你們兩位海盜王的衝突了。」

北王見傾夜挑破,便不好再裝傻,悻悻笑了笑,朗聲道:「東王大人,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東王當然不現身,替她出面的仍是行屍紅鬍子。

紅鬍子木無表情,話音卻十分謙和,道:「北冥織娘已向我臣服。她殺瘟神的後果,自有障目承擔。請北王任意降罪。」

北王暗自吃驚,眯縫著眼,試探道:「瘟神可是被刺穿了腦顱……」

紅鬍子立即道:「北王大可取下障目項上人頭。」

此話一出,在場者無不震駭。

北王愕然道:「那你豈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