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的萬壽節雖說四夷朝見百官賀壽,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絕不遜色於朱棣當年的六十大壽,但從那些和漢王府還有些瓜葛的人通風報信說,天子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了。皇帝活着的時候,漢王沒有任何機會,但皇帝若死了……漢王苦苦等的不就是這一刻麼?

“大人,方大人來了!”

門外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了枚青的思緒,他不滿地皺了皺眉,輕蔑地冷笑道:“不過是已故世子給他謀了一個王府官,稱什麼大人!”本想直截了當說不見,但沉吟片刻,他還是決定撥冗一見,聽聽此人能說什麼,再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於是,他便提高聲音吩咐了一聲,旋即便自顧自地提起筆來,在紙箋上寫了幾個字。

須臾,書房的門就被人推了開來。

因爲室內密不透風,方銳一跨進門檻就覺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熱浪,原本油光可鑑的腦門此時更潮溼了些。見枚青頭也不擡,他只得反手掩上了房門,強忍心頭燥熱,上前幾步行禮。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沒等到對方有任何表示。只好乾咳了一聲。

“大人,如今永平公主壞了事,難保不會有什麼影響,不若早作準備。早年世子殿下就曾經說過,永平公主爲人不分輕重,可用卻須防,眼下不但要快刀斬亂麻,而且還可以趁機接收她的那些勢力……”

“夠了,這些事情還不用你教我!”

聽到方銳口口聲聲把朱瞻坦擡出來和自己打擂臺,枚青不禁覺得愈發膩味,當即也顧不得什麼裝腔作勢。丟下筆便擡起頭來,面上滿是嫌惡。

“世子殿下當初就是誤入歧途整天算計這些,耗費心力太多,這才英年早逝。你那些彎彎繞繞連世子殿下都不及,休要在我面前賣弄這些陰謀小道!王府官是世子殿下給你求的,但是現在我只要一句話,你就得回去當你的庶民!老老實實回去呆着,要是因爲你的莽撞暴露了我的行蹤……哼,休怪我不客氣!”

自從朱瞻圻奪爵禁錮受責,枚青入京之後,方銳就感覺到了深重的危機,此時聽到這毫不客氣的一番話,他只覺得心裏異常憤怒。然而,休說枚青跟從漢王朱高煦多年,乃是心腹親信,自己卻已經失了靠山,就說枚青手中掌握的人力物力,就不是他這無根浮萍可以匹敵的。忍耐了再忍耐,他只得垂下了頭。

“陰謀確實不如陽謀,可如今漢王千歲缺的偏偏是大勢,陰謀小道本就是不可或缺!因爲塞外局勢至今未明,皇上依舊未絕北征之心。之前咱們王府只將心思放在統兵勳貴的身上,這固然是應該的,但我覺得,皇上但凡北征皆由楊榮金幼孜兩位學士隨行,一應軍務甚至都是他們料理,論寵信幾乎都要超過了英國公,應該考慮在關鍵時刻掌握住他們倆,而且,皇上身邊的貼身內侍也要下大功夫。”

“我已經說過一次了,不想再說第二次!”枚青此時已經是萬分不耐煩,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忙得很,沒功夫聽你的高見。大事方針自然有漢王千歲決斷,用不着你多插嘴!”

眼見枚青擺出了絲毫不聽的態度,方銳心中大恨,竟是連禮都不行就轉身往外走。就當他推開大門的一剎那。身後卻傳來了枚青冷淡的聲音。

“我不管以前世子殿下是真的信賴你,還是覺得你那出身可用,但世子殿下是世子殿下,我是我!你是英國公的親戚,至今幼弟還是別人替你養着照看着,你卻不聞不問不管不顧,就只憑這品性,你憑什麼讓人信你!

你那個弟弟就要參加順天府鄉試了,他能夠有今天都是英國公府和張家的恩惠,你要是真有心爲漢王千歲出力,倒不如想想如何緩和你和張家的關係。世子殿下臨去前安排了那麼多,卻都是算計,不曾考慮人心。這英國公何等英雄人物,怎麼會受困於陰謀小道?做大事者,以情動之以理服之以利引之以威脅之,只知道後頭兩條忘記了前頭兩條,這便是捨本逐末!拉攏英國公,脅迫手段沒用,恩義情意纔是正道!” 壽節討後,天與就天夭熱了起來,簧笑烈日曬得期從邊的天氣不比南邊,向來就是乾旱少雨。而遷都北京之後,柴炭數量用得更是比從前翻了幾個倍,順天府境內也不知道有多少片樹林遭了殃。哪怕是如今這夏天,宮中御膳房的馬口柴採辦仍是絲毫不少,因此幾天前難得下三天透雨,卻有不少背靠山坡的人家遭了災,一時間順天府忙得人仰馬翻。

張越這幾天主持重繪順天府境內的輿圖,差不多跑遍了境內的所有州縣,自是發現如今雖不至於像後世那樣到處都是光禿禿的山頭,但隨處可見肆意砍伐的景象。這也是難怪,京師西山雖說產媒,但朝廷因風水和禁礦的由頭,向來忌諱民間採蝶開礦,因此如今除了一些寺廟和少數得到官府覈准的富戶之外,等閒人等都沒法開礦,而即便是那些蝶礦的黑蝶白煤,也很少供京城使用。京城中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用的都是薪炭。

“怪不愕後來老是鬧水土流失。如今這開荒之外還有伐木燒炭,也不知道毀了多少樹“尖爺,你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聽到旁邊的這麼一個聲音,張越這纔回過神來,見彰十三看着自己。他便藉故遮掩了過去。畢竟。要讓如今的人明白什麼可持續發展之類的勾當,那實在是對牛彈琴。因此他只是把此事暫時擱在心裏。在外頭奔波了好幾天,就是洗澡也不過對付着衝個涼,這會兒又是烈日當頭照,熱風撲面來,他幾乎感到後背心也凝出了一層鹽花,甭提多難受了。

“這幾天就是跑腿的勾當,大伯孃還硬是讓你跟我出來,其實有牛敢他們四個跟着就足夠了“英國公把我撂在北京,就是爲了少爺能多斤)可靠人,再說,我要是不跟,靈犀也必定和我過不去!”彭十:無所謂地一攤手,見牛敢幾個都正盡職盡責地注意着大路兩旁的動靜,又笑着說道,“他們四個原本是孤兒,娶妻有了家口,以後必然會更穩重,到了那時候我就老了沒事幹了,您想讓我跟着也不能夠。”

“你正當壯年,好端端的提什麼老字?。

張越沒好氣地回頭笑罵了一句。然後才掃了一眼路兩邊。眼下距離京師只有幾里路,路兩旁有不少綠油油的菜地農田,但更多的是荒地,有些地還能看出是沒有播種造成的人爲荒棄。他自然知道這是因爲去歲的北征調了大批民夫運糧,所以纔有眼下這情形。然而,這都是不能拿到面上去提的事,他唯有在心裏嘆氣而已。

“對了,八月就是順天府鄉試,四少爺可曾預備好了?”

“卜四在國子監這幾年學問日漸紮實,一再升等,只要此次文章能夠做得中正和平,字再寫得出色一些。鄉試那一關應該能過想起自己當初從天上掉下來的舉人功名,以及後來順利拿下的會試殿試,張越自己也覺得自己實在是運氣極好。好在張赳這些年也並不是荒廢在家。既多了國子監的學問,又多了和人交往的從容,有道是厚積薄發,此次要是再考不中,那只有說天意弄人了。想想此次應考的還有兩位熟人,他不禁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不止是我家四弟小七哥和小方也要參加考試。”小七哥能夠以監生被舉茬到都察院,又拜入了楊學士門下,大約沒有多大問題。倒是小方年紀小小。雖說戶籍落在英國公府,此前順利考了秀才,但順天府鄉試畢竟要激烈得多,不過是去試一試水罷了!”

嘴上說得輕鬆,但張越回兵部交割完差事,得到半天假後就立亥回了家,打算臨時抱佛腳過問一下張赳的功課。一進西角門,他就聽說方敬來了,正在張赳那裏會文,他立時想起了自己參加會試的那一次經歷。

那昧候和萬世節早就熟識了。會試之後還認識了夏吉,一同參加的還有自己的爹爹張掉要說還真是熱熱鬧鬧。只不過,會試時在門口被嚴密搜檢的經歷實在不算美妙。那陰溼昏暗幾乎比得上監獄號房的貢院也絕對談不上值得回憶的事情。

只一會兒,他就打發走了這些腦海裏亂七八糟的念頭,因問道:

“他來多久了?。

高泉見張越遞迴了擦汗的毛巾,便笑着答道:“方公子是一早就來了,四少爺還吩咐了留飯,所以大概要晚些回去,這會兒都在四少爺的明性齋商討什麼起承轉合之類的小的已經吩咐下頭不許打擾了他們。四少爺這回是憋足了勁,必然要蟾宮折桂的,只希望方公子也能夠一樣心想事成,到時候也是一段佳話。對了,聽說顧少爺也要考,若是大夥能一塊溫習,豈不是更好?”

“:卜七哥有楊學士那樣一位名師。而且還有都察院的事情要做,恐怕不會輕易希望他們真能不負你這吉言,到時候那就熱鬧了。”

張越笑着點了點頭,原打算先去看看那哥倆,但覺得這一身臭汗進書齋實在是不合適,他便先回了一趟屋子,等換上了一身透氣的棉布袍子後,他才匆匆來到了明性齋。由於眼下天氣太熱,屋子裏擺了好幾個冰盆,門口又垂着一道隔絕熱氣的斑竹簾,可那兩人身穿嚴嚴實實的青布直掇,自然少不了滿頭大汗。

“咦,三哥今天那麼早就回來了?”張赳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紙,又使勁抹了一把汗,隨即就走上前去。和張越相見之後就笑道,“還有兩個多月就要鄉試了,我網網還在和方小弟說要下決心,絕不能想着還有下次就放鬆。咱們準備這兩個月一同參詳破題和做文章,爭取這一回全都考中。所以,我想留着他住在家裏,三哥你看行不行?”

見方敬在那裏使勁點着腦袋。張越自然不會掃興:“只要小方同意。我怎麼會不答應?家裏空屋子要多少有多少小方只要和萬大哥那裏打聲招呼就好,,不過他最近忙着婚事,也正好沒時間照顧你。我呆會就去囑咐底下人,不許到明性齋擾了你們,每日再多備一些解暑的湯食。不過,勤奮是沒錯,但你們也得注意養精蓄銳,別到時候進了考場卻沒了精神。唔,我回頭去找找,似乎還有當初爲了鄉試而準備的東西,雖說沒用上,可給你們卻是參考。”

聽到這話,方敬頓時大喜,再一次把腦袋點得猶如小雞啄米似的:

“那就多謝張三哥了,夏大哥離京上任的時候就把當初趕考那些窗課本子和記錄都給了我,萬大哥也找出了厚厚一摞材料,再加上你的,這會兒咱們可是站在三位前輩的肩膀上,要是再不中,天理也不容“哪有那麼嚴重,要是靠前輩的經驗就能考中,那根獨木橋也就不是獨木橋了,更談不上什麼躍龍門!”張越一向很喜愛憨實的方敬,這會兒不禁笑着在他的腦袋瓜子上敲了兩下,“用心去考,其餘的什麼也別去想!”

“嗯,我保證不想大亨”。

話一出口,方敬就感覺到了自己的語病,臉色不由得黯然了下來。

見張家兄弟兩個都在看着他,他更是覺得心裏涌上了一股極其難受的感覺,好容易才使勁眯了眯眼睛,止住了眼眶的酸澀。輕輕搖了搖頭。他就強笑道:“我沒事,我已經是大人了!大哥當初沒考上進士,這心願自然有我幫他完成。只要我考中了,大哥遲早有一天會醒悟過來的。”

張赳雖說早年有些壞毛病,但這些年在兄弟友愛的情形中長大,又和方敬交情好,早就對那個撇下弟弟不知道跑那裏去的方銳很是不滿。此時便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到時候方小弟考中了,我看那個當哥哥的傢伙面子往哪裏擱?人生在世總會做錯了事情,大伯孃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回頭慢慢賠禮解釋,他卻真丟下弟弟跑了,簡直不是”

“小四!”

看到張赳訕訕地住了嘴,方敬卻只是低着頭,兩人都有些情緒低落。張越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聲:“這些雜七雜八的都不要去想了,外頭事情自有我和大哥二哥頂着。以後每天晚上,你們做的文章和破題都拿來給我,只要我有空一定幫你們瞧瞧”。

安撫了這兩個小的,又評點了一番他們這一天的幾篇文章,直到晚飯時分,張越方纔出了明性齋。纔到門口,他就看到連生在院子那兒張頭探腦,於是便快步走了過去。還不等他開口發問,連生就連忙遞過了一封信。

“少爺,這送到門上的,來人什麼都不說撂下東西就走,因署名是給您的,高管家不敢擅專,所以打發小的拿給您瞧瞧。”

聽說是匿名送來的信,張越接過之後,不禁仔仔細細看了看外頭的信封。自從他小有名氣之後,成日裏慕名拜訪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所以但凡拜帖和普通書信,向來都是高泉代爲處置,只有那些來歷不明的東西纔會送到他手裏。

掂了掂那封信的分量,他便動手撕開了封套,裏頭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紙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見上頭只寫着什麼慕名而見之類的俗話,末了提到了一今日子和地點。他更是皺緊了眉頭。好半晌,他才終於從那字跡想起了這筆字的主人。

他當初在英國公府常和方銳一塊會文,依稀記得那一手瘦金體,如今這可不是他的字? 淚五府六部翰林院詹事府在內的衆多衙門都集中在大明到麗正門之間的幾條衚衕中,所以這附近開着不少酒樓飯莊。畢竟。儘管官吏們這俸祿都極其有限,但如今朝中豪奢之風漸起,但凡公務往來都少不了應酬,因此這些地方自然是生意興隆,上上下下常常坐滿了人不說,而且還特意安設了雅座包間。

這天中午,張越和萬世節一同來到了靠近宣武門松樹衚衕的祥雲樓。兩人在兵部這麼些時日,對於周圍的那些酒樓飯莊早就熟悉了。卻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裏。比起那些待客殷勤吆喝不斷的館子,這裏便顯得有些冷清。雖是中午用飯時分。裏頭竟是隻有一個正在打瞌睡的掌櫃。看到這情形。萬世節忍不住大皺眉頭。

“這個傢伙倒是聰明,這周圍的地兒全都是人滿爲患,他竟然找了這麼個鬼影子都沒有的地方!說是小方的大哥,可這麼多年了,他去瞧過小傢伙幾回?那一次我劈頭蓋臉痛罵了他一頓,還以爲能點醒這個傢伙,結果倒好。他乾脆幾年不露面,這一回他要是真打算把人接走,我非得,”

自打那天接了信,張越就覺得很頭痛。論理人家是兄弟,方銳說是要見方敬,他不該阻攔也不能阻攔,但問題眼下乃是鄉試的節骨眼上,方敬已經是鉚足了勁,這當口兄弟相見。若是方敬能拋開那點心結也就算了,若是不能,到頭來便是耽誤了三年。那雖說不是他的親兄弟,但他卻很喜歡小傢伙的懂事,實在不想讓其傷心失望。再加上方銳曾經做過的事讓他很有顧忌。這一回又摸不透人家究竟耍幹什麼,他索性就把萬世節拉了來一起合計合計。

只不過,這會兒他卻着實後悔了。萬世節平日裏看似嘻嘻哈哈沒個正經,但那僅限於沒人招惹的情況下,要是真的惹火了,那就是一塊貨真價實的爆炭。此時此刻,他只好低聲提醒道:“老萬,來都來了。你少說兩句,不看僧面看佛面小方總算是你半個弟子!”

把萬世節那半截話堵了回去。張越便上前叫醒了掌櫃。

得知人已經在樓上的雅座等,他便當先上了樓。而那掌櫃看見萬世節也跟了上去,就又耷拉着腦袋趴在桌子上睡了,壓根沒有去上酒菜的意思。

推開那兩扇斑駁掉漆的門。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對着門口的方銳。比起在江南相見的那一回,如今的方銳消瘦了一大圈,身上那襲青綠色杭絹袍子顯得極其寬大,臉色也憔悴得很。直到聽見身後傳來重重的關門聲他方纔醒悟到萬世節已經跟了進來。

輕咳一聲。他就直截了當地說道:“小方鄉試在即,如今出來不方便。方兄若是有什麼事就請直說吧。”

看到兩人之外並沒有自己的弟弟。方銳不禁覺得心中異常苦澀。這兩年多他硬是逼着自己不去打聽弟弟的情況。更是一次都沒去西牌樓巷的那座宅子探望,其中很大程度是因爲他那次不辭而別,實在沒臉再去見方敬。而且。他如今差不多是在刀鋒上行走,不想再把弟弟連累進去。可是,那天枚青的一番話,卻讓他陡然之間醒悟了過來。

兜兜轉轉一大圈。原來他一直都誤入歧途,忘記了什麼纔是真正的倚靠!

“我只是多年沒見他,有些想念而已。想不到他才這麼一丁點x大,就要去鄉試了話還沒說完,張越旁邊的萬世節就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想念?要真的想念。你會三年兩載不見人?要是上次你來見他的時候留下來。把該說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也就罷了,可你還是一走了之,讓你弟弟失望透頂!你還說小方這麼一丁點大就要去鄉試,你知不知道他這些年廢寢忘食發奮讀書,你知不知道他最大的心願就走出人頭地完成你的心願。你知不知道他每次去英國公府,都會在英國公夫人面前爲你說一籮筐的好話?元節,你別攔着我,要不是看在小方小小年紀就那麼懂事的份上,我非得揍這傢伙一頓不可!”

張越素來是凡事往心裏藏。不喜歡露在表面,因此不得不拽了萬世節匹把。可聽到最後這一句話。他忍不住苦笑着鬆開了手,心想要不是方銳如今還是漢王府的人,他也想直截了當揍這傢伙一頓,也免得翌日這傢伙做出什麼事情連累了方敬。冷冷打量了一眼方銳,他便沉聲說道:“咱們都是把小方當成自己弟弟看待。該說的老萬都說了。我也不想和你說什麼廢話。卓到如今,你究竟打算如何?”

“我着方銳很清楚,枚青那番話並不是什麼好意的提醒,只是讓他藉助那一層親戚關係。可是,他已經一條道走到了現在,浪子回頭金不換已經晚了,但硬着頭皮一條道走到黑,那更是直接斷送了兄弟兩個。因此,他低垂着頭掩去了眼神中的複雜情緒。又深深吸,。

“我知道這些年都是你們照顧教導他,我也沒臉面說什麼其它的。

世子殿下死了,壽光王也完了。眼下我雖然還是漢王府的人,但上頭已經不是從前的世子了。如今那邊派在京師管事的乃是天策中護衛指揮同知枚青,前幾天他見了我一次,卻是交待我利用和英國公是親戚,要緊的是以情動之以理服之,而不是以利引之以威脅之,其他的什麼都不要管張越此前倒是聽說過漢王府有這麼一號人物到了京師,此時聽着聽着,他便覺得心頭一凜。朱瞻坦當年用的是當面拉攏背後脅迫,最喜歡的是捏着人的把柄讓人不得不聽命,如今這位卻是走的另一條路子。他倒不擔心老謀深算的張輔會吃這一套,問題是別人呢?勳貴武將不比文官,心眼沒那麼多,吃軟不吃硬的人可是佔了大多數!

“英國公夫人當初雖說把我趕了出來,但若沒有她,只怕小敬也得跟着我顛沛流離過苦日子;你們二個更是代替我這個不成器的哥哥教導了他,我如今就是後悔也晚了,更不會厚着臉皮再上門攀親戚,只想擺脫二個繼續照應小叭,萬一出了什麼事,就讓他當沒我這個哥哥就是”。

萬世節嘴硬心軟,看到方銳站起身來深深一揖,隨即竟是往門外走去,他立刻急了:“你給我站住!咱們就算和小方再親,也不是他的親哥哥你說這種喪氣話算怎麼回事!”

方銳應聲停住了腳步,發覺後頭的張越默不作聲,他便頭也不回地說:“我之前知道的事情太多,如今又沒了倚靠,別人只要知道我沒用了,知道我做不成事情,到那時候決計容不下我,興許還會連累了我那弟弟。二個都是頂天立地光明磊落的人,將來成就無可限量小敬有你們照應,翌日前途必定一片光明”

張越不比萬世節的氣急敗壞。仕途數年中,他已經養成了處處謹慎思量的習慣。從來不憚於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別人。雖說方銳沒有回頭,看不見那臉上的表情。但他卻從對方那種奇怪的舉動中看出了端倪。因此,見萬世節氣急敗壞地瞧了過來,他卻鎮定得很。

“你不必用什麼激將法,你弟弟是你弟弟,你是你。即便是大逆,律法也不會胡亂株連,更何況你明知道我們都會護着你弟弟。方銳。你若是真的醒悟透了,想要下那條已經差不多沉了半截的船,就老老實實把該說的話說清楚。不要欲言又止想着願者上鉤!你應該知道我這人不是濫好人,你要是再借着你弟弟玩什麼花樣,那麼你就等着自生自滅好了!”

儘管背對着張越。但耳聽這一番殺氣騰騰的話,方銳不禁打了斤。

寒噤,深悔之前還想着欲擒故縱。張越不是萬世節,他毫不懷疑對方說得到做得到。

挪動着僵硬的腳轉過身來,見萬世節滿臉惱怒,張越面上卻瞧不出什麼端倪,他只得放棄了以情動之的打算,咬了咬牙說:“我所求很簡單。張兄,我知道你和皇太孫親厚,日後若是皇太孫能繼承皇太子坐穩江山,你必定前途無量。

可倘若漢王事成又如何?我只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倘若東宮一系事成,你保我平安,倘若漢王事成,則我保你日後前程。都說成王敗寇,如此一來,咱們就可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只需要英國公擺個態度就成張越原本還以爲方銳會說出什麼話。聽到最後,他忍不住露出了譏俏的笑容。爲防萬世節按捺不住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他便從後頭伸手按住了他的左肩,隨即淡淡地說:“事關重大,我得仔細想幾天。你先請回吧”。

等到方銳出門下樓,他也不理會滿臉疑惑的萬世節。快步走到後頭支起了那扇木楞窗。眼見巷子角落中閃出了兩個人影。他便對着他們比劃了一個手勢,隨即才放下了窗戶。

“元節,你”

“此已經是不可救藥了!”

撂下這句話,張越不禁冷笑了一聲。他早該知道的,這方銳科舉不成便走另一條捷徑。如今也並不是真的醒悟了,而是又打起了騎牆觀望的主意。這些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左右逢源哪裏能瞞得住聰明人,那根本是自尋死路!

防:通知一下,明天只能更新一章了。我得跑一趟社科院,爲了再一次的碩士同等學力考試,,應該有不少人看過我個人空間裏頭的那份考題。我第一次四十五分。第二次五十七分,上帝保佑我這回通過吧!我本來又不是學中國語言文學的,爲什麼這種學科考題非得那麼專業那麼難,估計前兩年沒人通過,對了,我把年會的兩段花絮更新在個人空間裏頭了,點擊府天就可進去看 兵部職方司掌輿圖、軍制、城隆、鎮戍、簡練、征討遜,旦用兵,則最忙的就是此處。歷來在兵部要升至尚書侍郎這樣的堂官,一般必得有過職方司任職的經歷。先頭自盡的方賓曾任職方司郎中。

如今在任的趙艦亦是曾經任過職方司主事和員外郎,因此張越驟然從武庫司改職方司,裏裏外外自然是議論紛紛,等到那外遷知府的消息傳出之後,兵部衙門上下更是炸開了鍋,紛紛議論起這位出身不凡經歷更不凡的年輕司官究竟會有怎樣的前程。

須知如今的京官還遠遠談不上清貴二字,反倒是窮京官這三個客人盡皆知。而眼下也不是洪武年間一介國子監太學生一出仕就能除授布政使的時代了,進士出身也並不意味着仕途暢通無阻,要在地方謀個好缺。比在京裏尋一個好衙門更難。於是,要不是張越面上謙和,實際卻不好親近,不少人就會直接上前套近乎。

倒是兵部尚書趙班知道,張越壓根就沒考慮過外放的事。他自從任尚書之後專管塞外軍事,因此職方司的人無不是成天提起精神應付他的隨時召喚。想當初入仕時,他憑藉進獻了一幅親手繪製的天下山河要塞圖以及屯戍方略,於是得以超遷員外郎。如今職方司所藏的輿圖中就有好幾幅出自他的手筆。因此那一日現見皇帝時聽說了張越的斷言,他心中自然相當吃驚,回來之後乾脆就叫來張越仔細盤問了一番,最後不的不感慨到底是家學淵源。

賞識歸賞識,趙班看見了方賓的下場,再加上那天皇帝仍然是語焉不詳,今日朝會又多了另一重任命。因此他既便對張越的銳意並無不喜,卻不得不敲打了兩句:“塞外局勢瞬息萬變,你這所謂的斷言未免莽撞。萬一貽誤軍機又該如何?你在兵部這幾年頗有建言,用心固然是好的。但次數多了,於別人看來不免有自逞家門之嫌六工部李尚書這幾日便耍兼署兵部,他乃是板正的人,待下最是嚴苛,你且多多留心。”

工部尚書李慶要兼署兵部?

當這個消息在兵部衙門上下傳開的時候,別說張越,就連四司上上下下的司官和兩位侍郎也爲之大開一驚。此前北征時也曾讓李慶兼署兵部,但那畢竟是權宜之計,如今這會兒再次下詔認可此事,無疑是說。這一個極可能也是日後的頂頭上司。要知道,李慶出仕的時候就以國子監監生的身份署右企都御史。其後兜兜轉轉大多數時候都在刑部都察院,倒在他彈劾之下的勳貴都不是一個小數目,甚至有年輕官員看到他就腿肚子直抽筋的。

這天中午,張越和幾個同僚在崇文門附近的杜康樓一塊吃飯,如今的武庫司郎中崔範這幾七忍不住唉聲嘆氣了起來。由於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他也沒什麼顧忌,竟是直截了當地說:“前頭死了一位方扒皮。如今又來了一位李扒皮!方尚書這雁過拔毛還只是對付外頭那些武官可李尚書”,聽說他下頭的下屬人人都被他操練得扒了一層皮!”

“誰說不是呢?聽說只要下屬有小錯,他便會立刻斥責,若是再有第二次必遭是劾。

聽到另一個人也抱怨了起來,萬世節就一攤手道,“大夥兒也不用那麼緊張,李人書嚴苛歸嚴苛。那肅重的大臣風範也是中外有名的。

再說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只要認認真真做好自己的事,李尚書總不至於沒事情找茬,他不是那樣的人。不是我說,先頭方尚書愁意。如今趙尚書雖精敏,卻寬和,也該有個李尚書這樣的人來治一治。”

“好了好了,一個勁地議論上官,讓人聽到了還以爲我們這幫人太閒了!”

張越如今雖在職方司,但畢竟和從前武庫司這一羣人最熟,便笑着打斷了衆人的議論。此時仍是午休協”見大家人手一盞茶,他略一思忖就想起了先頭石亨的事,遂問道:“我先頭到外頭一年多,回來之後又是事故不斷,有些事情不太清楚。我倒是想問問,武選司那兒的軍職承襲究竟怎麼回事,武考之外什麼時候還加上了文考?”

“這事情一直就有,只是有時寬鬆有時嚴格。”崔範之聽到張越問這個,面色就古怪有起來,“先頭方尚書收過好處,再加上皇上體恤那些爲國出力的將校,所以只要適齡,武藝還過得去,多半就點頭認可了。可如今不少承襲指揮使指揮同知的軍將子弟連字都寫不好認不全。軍略更是不通,趙尚書就發了話,說是如今所以武試之外還得過文試!你在北征的時候不是也向皇上提過。軍務方略。說過軍職承襲得嚴格審覈麼?。

這個也集牽扯到他?

張越正在喝茶,聞聽此語,險些一口直接嗆了出來。好一陣咳嗽之後。他就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要知道,他那條陳針對的是躺在父輩功勞上,實際上卻武藝稀鬆的武家子弟,卻沒有提在軍略上該有怎樣的見識成就,着實是他欠缺了。洪武年間朱元障曾經讓需承襲爵個的勳貴子弟悉數入國子監,如今這一條卻是名存實亡。而且,讓那些未來要統兵的武將學習經史子集,他怎麼都覺得當初那位洪武帝有些別的意味。況且國子監並不適合武家子弟。

餐飯吃完,衆人付賬之後便一同出了杜康樓。因此時距離下午理事還有些時辰,有的思量着早些回去午休,有的隨處逛逛,而張越則是陪着萬世節前往隔壁紅廠衚衕挑些擺設。萬世節前些天雖成功提了親,可他也還是當官之後方纔僱了一個老僕在家中料理些雜務,幾乎是一個光桿司令,因此這婚事的諸多事項自是少不了張越幫忙,如今也只毒網剛在杜家的東邊一條巷子找到一處合適的四合院,張越索性使了高泉幫忙採買傢俱。。

“元節,你當初那房子借給我暫住,不收房錢,這是朋友義氣。

如今這婚姻大事,你要是借給我錢,我也一定會痛痛快快拿下來,但我卻不能厚着臉皮當是應該的。你當初從我這裏拿去的那些錢貨充其量也就是值百兩銀子,就算是放高利貸也變不了一千兩,你可別拿話糊弄我。就算那房子你用最低價給我,至少也值三百兩,再加上傢俱陳設”

“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羅嗦。要不是早想着你有這大喜日子,我沒事情替你把銀子拿出去入股生息幹什麼?你不比小夏,他家境還殷實。一面當官,家裏還有貼補,你畢竟是一個人。我的產業都是我爹幫忙打理的,底下還有那位點子最多的劉師傅,這些年諸樣事業都正紅火。自然錢生錢利滾利。比起那些曾經行商中鹽的勳貴。這錢來得正正當當。”

張越說起這中鹽兩個字,冷不丁想起如今再次兼署兵部的部尚書李慶大刀闊斧地扳倒好些勳貴時。就是用的家人子弟在開中鹽時與民爭利這一條。事實上,與民爭利的又何止是開中鹽,無論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還是其他勳貴,家人子弟若是沒有店鋪買賣,那纔是咄咄逼人的怪事,官商勾連本就是屢禁不絕,更何況官家子弟家人行商。

因此,他微微一頓,隨即又沒好氣地撇了撇嘴:“是朋友就不要再羅羅嗦嗦,做生意你不懂,我也不懂,自有懂行的人幫忙去做。以後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就算你這回能升官,俸祿能多那麼一大截,但過日子光指着這個可不行。”

“好好好,反正你的情我都記着就是!”

萬世節嘀嘀咕咕了一眸子,也就不再揪着此事不放他先頭向兵部尚書趙沈提出了舊兵器的裁汰之策據說興許會遷轉,可要靠俸祿去幹什麼事卻是癡心妄想。人生在世總不能被幾文錢憋死,更何況沒理由爲自己那丁點自尊而苦了小五。只不過,這一次的田莊他可得好好挑人經營,要說經商他不行。種的的話他早年倒是懂不少門道在紅廠衚衕的幾家店鋪中挑了兩個花樣古雅的花瓶、一架做,古拙的屏風、還有一些錦匣捧盒之類的小物件。吩咐了送貨的地方,眼見時候不早,生怕耽誤下午的事務,張越和萬世節立時匆匆往回走。路過詹事府門前時,萬世節忽然低聲嘆了一口氣。

“老萬,你又在搞什麼鬼?”

“元節,你之前在詹事府,不少事情恐怕未必知道。你提出的軍務方略,其他幾條也就罷了,這軍職承襲那一條金學士和楊學士都贊成的很,廷議也最是嘉許此條,原因很簡單,武將世世承襲,那個羣體實在是太龐大了。你的用意是好的。只不過,此事雖不涉勳貴,得罪的人卻很不少,哪怕你原意不是如此。也的提防被人推出來當靶子。

要知道,你家裏不止只有英國公和陽武伯,你那兩位堂叔沒有爵位。但因着祖上的蔭庇,他們的軍職就可能會世襲,而你家不襲爵的兄弟也是如此,有幾家勳貴只有唯一一個兒子?我是不得不提醒你一聲。朝中那些老大人們,個個都是心眼極多的。就比如如今咱們那位新上司,也是一位不好對付的老大人。” 。 大早朝會過後,照例是賜文武百官宴,同時更賜扇和五彩壽絲縷。若是親近大臣抑或是勳貴,則往往另有別的賜物,各以品級爲第。但一般也就是多上葛蒲和彩絲絛而已。而爲了驅毒避邪,從大臣到內眷都換上了五毒艾虎補子衣,不論是家宅還是衙門,門兩旁都擺上了葛蒲和盆盒,雄黃酒和葛蒲酒自然成了糉子之外家家戶戶的必備品。

儘管端午節對於朝官而言並不放假,但這一天若沒有緊急事務,卻也能休息一下。五軍都督府這天下午就早早散衙放假了,從掌事的都督到下頭的金事掌書,幾乎都離了衙門。只有幾個書吏值守。即便如此也只是做做樣子,除非是北邊教虜犯境,東邊僂寇進犯或者是交阻那邊又出了什麼勾當,若真有事務也都是兵部料理,他們完全不用操心。

這三種情形眼下都還沒見端倪,因此比起忙着賑災的戶部,忙着記功的吏部,忙着抽調人手送各國使節回程的權部”兵部衙門如今還算是稍稍能偷些閒的。只有寥寥數人知道皇帝的一隻眼睛仍然盯着塞外。但夭子好歹沒有把北征兩個字繼續掛在嘴邊,他們總能稍稍鬆一口氣。至於交阻大勝則更是一劑定心丸,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算計撤軍的子。

杜禎這天正好不當值,便回了一趟翰林院。他當初中進士之後就在翰林院任職,復召入朝又是翰林侍讀學士,如今雖說直文淵閣,但他前頭畢竟在這裏呆了多年,只因爲清冷的個性沒幾個朋友。如今他這一回來就在屋子裏翻閱典籍,翰林院中私底下少不得有些議論。

“一個個都掛着咱們翰林院的名頭,成天卻連影子都瞧不見,這會兒偏回來了!”

“別說杜學士,楊學士和金學士還算是翰林院學院學士,可你們看到過幾次人?”

“與其發牢騷,還不如想想。皇上爲何簡拔杜宜山!你們有些都在翰林院二十多年了,可眼下要出頭不是靠資歷,而是靠本事,所以,大夥兒還是省省口舌!就好比是我。文章學問擅長,經世治國的大溝壑卻沒有,羨慕嫉妒人家做什麼!”

杜禎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出了屋子時,恰好弈到那邊廊下的議論聲,下了幾級臺階又聽到了另一個嘲笑的聲音。

他素來不在半別人怎麼說,原本不以爲意,此時卻免不了朝那邊看了一眼。見說話的乃是一斤小和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他不禁暗自稱許,隨即和一個前頭走來的同僚各行了揖禮打招呼,就緩步往外走去。

今夭他回來找的是永樂初年安南內鬥的經過記錄,因爲對於金幼放所提的交趾撤軍之事,他仍有疑慮。和楊榮金幼放共事時間長了,他自是漸漸摸清了那兩個人的心意無論交趾還是塞外,都並非中原本土,爲了這些地方而使得中原民生疲敞乃是因小失大可是,若因爲張氏陸續掌交阻兵權,於是便以交趾安定爲由召回張攸,這是不是太草率了?

由於心裏有事,走出翰林院的時候,杜禎只顧低着頭沉吟,下臺階時腳下不穩,人不禁一個踉蹌往前衝了一步,所幸旁邊伸出了一隻手。穩穩地將他扶住了。這時候,回過神的他方纔擡頭看了一眼,認出那是張越,他不禁啞然失笑。

“居然這麼巧,竟是遇上了你到翰林院來。怎麼,是奉命公幹,還是來查閱典籍?”

聽到杜禎這話,張越頓時苦笑。他一個兵部郎中,沒事情來翰林院做什麼?只是因爲翰林院和詹事府正好是對面,他在詹事府門前下馬,結果就看到自己的恩師兼岳父心事重重從門裏頭出來,於是便上前打個招呼,誰知向來穩重的杜禎竟然會險些一跤絆到。

“岳父,是詹事府少詹事部濟大人找我有事,不是我特意到翰林院來。”

“看我這記性,人還沒老就先糊塗了!“杜禎這才醒悟到對面就是詹事府,當即搖了搖頭。想到如今的未決之事,他就對張越吩咐道,“今天是端午節,傍晚散衙應該會早一些,你岳母親自包了好些糉子,回頭你過來帶上幾串回去,也讓你的那些兄弟們嚐嚐。另外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這會兒公事要緊,你先去!”

既然杜禎這麼說,張越自然點頭,等人離去了方纔轉身進了詹事府。想到皇帝身體欠佳,今日早朝也只是太子代行,朱橡並未出場,而射柳擊毯也只是象徵性地舉行了一場,他心裏自是少不了思量。他只依稀記得朱林是在一次北征返程途中駕崩,具體是哪一次則沒有多大印象,更記不得是哪一年。然而,如今已經是永樂二十一年了,料想很可能就是這兩年的光景。揣着這心事到了少詹事那間屋子的時候,他就聽見裏頭傳來了一陣陣咳嗽聲。

“部大人。”

“是張元節?進來。”

打起那湘妃竹簾進門,張越就看到書桌後頭坐着少詹事部濟。由於詹事府詹事賽義只是兼任東宮官,平素並不常在此處理事,因此坐鎮此地的向來便是這位將近七十的老八。張越當初在這裏呆了好幾斤小知其人曾教授過朱史。

杜禎也提過部濟乃是精春秋的學者,因此哪怕是爲了敬老尊賢,他對其也素來很恭敬,但這會兒卻不明白對方爲何召他來。

自從東宮官員如徐善述等人一個個被加罪誅殺,樑潛也只是僅以身免,部濟成日裏慟惶難安,身體已經很是不好,這幾年一直是強撐着。此時,他擡手示意張越不必多禮。又拿起桌上一沓紙問道:“元節。過來看看這些。”

上前接過那沓紙箋一看,原本心中疑惑的張越頓時大驚失色。那一張張壓平的紙上乃是他的字跡。其中赫然有塗改,竟是他在詹事府閒來無事的時候寫的一些東西。他這些年雖說出仕爲官,但杜禎常常會送些官刻新書給他看,一來二往。他便漸漸萌發了整理一些東西的念頭。謄抄好的稿子他都已經帶回去了。只是這些因爲不是太重要的東西。他就隨手丟在了字紙簍中,誰知道竟有人特意一張張整理好了。。

“鄒大人,這是”

“你別會錯了意思,我自然沒有讓人窺伺你的舉動,是詹事府的一個書吏壞了事,於是從他那間堆放雜物的屋子裏找出了這麼一些東西。不單單是你,這些年詹事府不少同僚的字紙都堆在那兒。他說是自己想要偷些官員的墨寶換錢,我也沒法求證,爲了息事寧人,就命人把他逐出了詹事府。其他人的東西我都還給了他們,這是你的。”

得知是這麼一回事,張越不禁覺的匪夷所思,險些認爲那人是錦衣衛的內線。

可想想袁右手底下的人必然不會這麼不濟事,他也就打消了這念頭,但仍是疑慮重重。然而,就當他收好了這一沓東西,預備好好道謝一番時,部濟卻又咳嗽了起來,好半晌纔再次開了口。

“想聳初你缺席翰林院館選,卻又作了一篇絕妙好文,我那時候還驚歎了一眸子,但之後你只是用心時務,再沒有這樣的文章出世,就是寫東西也不過是些札記隨筆。我也就只以爲你那一次不過是偶然。

若不是這幾天仔仔細細看了一番,我竟是看錯了人。說來也是,杜宜山昔日精於詩詞,文筆亦是精到,隱居多年只教導了你這麼一斤,弟子,怎會尋常?只不過,其中幾篇文章和你當初的尊經閣記一脈相承,文字固然是好的,可將陸象山與朱子並提總是有礙的,切不可譁衆取寵。”

揣着這一番善意提醒,張越回到兵部衙門就立刻處理掉了這些草稿,心裏不禁苦笑連連。他自然知道部濟所指的那幾篇文章是說自己粗略記得的王陽明名篇,只是自己原想藏着的東西卻讓人看見了,實在是陰差陽錯。只不過部濟已經一把年紀。這些草稿也已經收回,因此他也沒有太擔心。畢竟,如今這些東西流傳出去對於他來說太早了。

這天果然是散衙早,張越去武庫司司房找萬世節的時候,卻愕然發現家人早就沒影子了。想起萬世節孤身在京,如今不是先去了杜家。

就是去了新房準備,他便沒往心裏去,當下就匆匆出了衙門。等到和家裏來接的人會合之後出了衚衕。他就聽到街頭一角有人在叫自己,細細一打量就認出了那個身量極高的少年,連忙一夾馬腹趕了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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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少年孟韜如今已經竄得老高,看上去頗爲英武,此時相見便深深一揖行禮。等到張越跳下馬來雙手將他扶起,他方纔直起腰來。

“張三哥,謝謝你讓小五姑娘特意來提醒我們哥倆。我和四姐五弟商量了好些天,最後決定還是聽你的,今天我已經去保定侯府見過二嬸孃了。”想起昔日大夥兒在一塊無憂無慮的情景,孟韜不由得攥緊了拳頭,隨即鄭重其事地說,“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都在照拂咱們家,雖然這回不應該再麻煩你,可是我和五弟若一走,家裏就只有一個未成年的弟弟算是男丁了,二叔父畢竟事務繁忙,”

孟家兄弟肯聽自己的,張越自然鬆了一口氣,想也不想就點了點小頭:“你們哥倆安心在軍前立功。這邊能照應的我自然會照應,只管放x。”

得到這麼一句承諾,孟韜只覺得僅有的一絲擔憂也無影無蹤,遂再次深深一躬到地。他已經不小了,已經到承擔家裏大梁的時候,已經打落谷底的孟家能否翻身,便要靠他自己,就是保定侯府也幫不上多大的忙。這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事,容不得半點退縮!

張越既然答應了,那便是千金一諾,他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比:昨晚更新了年會花絮之雁九篇,哇咔咔。嗯,哎,這個月已經要下旬了,我得開始奮進碼字,否則別說二十萬,就連十八萬也更新不了,痛哭流涕”發現我醞釀高潮總是少不了各種鋪墊,還真是廢柴一個。回頭有空我會更新年會花絮之貓膩白鶴篇,這兩人都異常有趣哎。尤其是老貓,回頭我要設法在章節裏頭放照片,哼哼 。 ?雖說已經年紀大了。但逢年過節,裘氏還是更喜歡親自動手,這一回更是給張越準備了整整一個三層食盒的糉子。豆沙糉、香菇糉、蓮子糉、赤豆糉、綠豆糉、白米糉……一色都是用一片小箬葉包成,不過兩個手指頭大小,青翠碧綠異常可愛,而且都是全素。張越接下謝過之後,又到書房中見了岳父杜楨。對於杜楨提到的撤軍之事,他自然是直言不諱。?

“岳父,安南雖說在唐以前一直隸屬於中國,但畢竟之後一直因爲在邊陲而不服王化。皇上派兵之初,因爲安南僞王無道,安南百姓不少都是極其高興的,可因爲大明將安南直接變成了交阯布政司,而且派在那兒的鎮守太監馬騏又胡作非爲,那些叛黨有了可趁之機,又煽動百姓,所以常常一呼百應。如今黎利雖說被擒,可要知道,英國公之所以在平安南之後三次出鎮,正是因爲叛亂的土官實在是層出不窮。一朝小安不但要調回大軍,而且還要調回黃福尚書。實在是短視了。”?

“你說得沒錯,但我看楊勉仁和金幼孜的意思,這交阯乃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駐軍消耗重大,戶部連年供給已經吃不消了。”?

見張越要說話,杜楨便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更加肅重:“皇上自然是不會想着丟掉這塊地方,但難保以後如何。長治久安不能只靠黃福尚書一個人,也不能靠你們張家一門,必須得有一個長遠策略。你之前提過交阯的軍略,如今不妨再好好想想籌劃一下,此地有何用,如何長效安撫,如何派官如何鎮守,這一條條再整理一遍,我再和你參詳參詳,到時候由我替你遞給楊勉仁。”?

想起自己從前那次越過兵部尚書方賓直接提了交阯之事,方賓因此好些天沒給好臉色看,張越哪裏不知道老岳父這是一片好意。內閣四人當中,杜楨楊士奇偏文事,楊榮金幼孜偏武事,雖說這只是約定俗成,但不到不得已的時候,也沒必要打破這規矩。?

“是,我明白了,回頭就去仔細考慮周全。”?

“那好,時候不早。你趕緊回去,莫要讓家人等急了!”?

杜楨知道張家晚上必定是閤家團聚,便打發了張越先回去。可人前腳剛走沒多久,他忽地想起今天皇帝親自過問了兵部的事,彷彿是指兵部尚書趙羾一人忙不過來,還要再加一人署理。可是,眼下兵部事務還不算多,難道另有其他意思?想到金幼孜向自己暗示,就連禮部尚書呂震也因爲女婿出錯倒過黴,如今他在內閣,張越在朝中上升空間有限,而且翁婿同朝容易讓言官抓着把柄,不若外放知府磨練幾年,他不禁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