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進兵!” 每說比起弟弟張起多了江南抗僂和之後海墊剿僂的經歷私陛孤逼畢竟不像張越滿天下的任官轉悠,此次離京萬里到了交州府,和父親一見面就被趕了出來,他雖是滿心悲慼,卻終究是不敢違了父命。騎馬出了總兵府門前的巷子,他就看到了三三兩兩坐在街角或是四處遊蕩的敗兵。眉頭不知不覺就皺了起來,隨即重重一鞭抽在馬股,一陣風似的疾馳了出去。

和黃福一樣,陳洽也是自安南用兵開始就在軍中參贊任職。他洪武朝出仕,論資歷在朝中也僅次於賽夏。奈何黃福在時也得靠着張攸方纔能節制那些驕兵悍將,他即使再有才幹能力,卻是絲毫奈何不得那些將官。昨天從總兵府帶人回來,雖有彭十三將昔日共事過的那些兵將喝止,又親自督着他們帶兵退走,仍有二三十個百戶千戶之類的軍官圍在布政司門前。

此時此刻,陳洽實在是被這些人鬧得激起了火氣,厲聲喝道:“朝廷已經派了大軍出征,不日就能抵達交州府,到時候大軍隨行自然是糧草兼備!你們現在就要預支十日糧草,若是遇賊兵攻城,到時候滿城官民怎麼辦?陽武伯有命,所有軍官全都回去收拾敗兵到西城集合,若是再有鬧事的,一體按照軍法處置!”

他的話雖說得嚴厲,這些軍官又哪裏肯聽,其中一個左臂軟綿綿垂下來的軍官就排開衆人上前,不依不饒地嚷嚷道:“陳尚書口口聲聲的敗兵,可這敗仗又不是咱們樂意打的!若不是榮昌伯不聽底下人言冒進打了敗仗,我們怎麼會落得現在這樣的光景!一路上缺醫少藥又是斷了糧草補給,有的人是傷重死的,有些人是病重死的,也有些人是餓死的!”

“沒錯,咱們背井離鄉在這種鬼的方一呆就是十年八載,如今還要餓肚子,哪有這種事!”

“平日讓咱們屯田,這打仗了卻得放下鋤頭去當兵送命,還得攤上那種膿包主將,咱們已經夠倒黴了!拼了就是一個軍法處置,總比餓死的強!”

“陳尚書說是陽武伯的軍命,可據我們所知,陽武伯如今自個兒都已經傷重不起了,他哪裏會說這樣的話!底下的弟兄們都已經受不得了,再這麼下去我們也彈壓不住!”

儘管身邊還有幾十個衙門的皁隸差役。更有張攸派來的十幾個家丁。但眼見羣情激奮,陳洽深知萬一鬧將起來極可能牽涉到滿城敗兵,額頭上頓時溼漉漉的。就在衆人七嘴八舌鬧騰不休。他嘶啞着嗓子規勸毫無效用的時候,後頭突然傳來了一聲暴喝。

“你們眼裏還有軍法嗎!”

衆軍官齊齊回頭,眼見一個身穿大紅官袍的年輕人倏地從馬背上跳了下來,頓時都婆了一愣。有人正待開口,張就排開衆人走上前去。對陳洽先是抱了抱拳,隨即轉身看着這些看着灰頭土臉,剛剛卻理直氣壯的軍官。他雖然沒打過大仗。可在地方衛所和京衛之中浸淫多年。父親寫信往往是提點軍中事和用兵方略,因此他比陳洽更能瞭解這些人的心思。

“打了敗仗不是什麼可恥的事,那是領兵主將的錯,不是你們的錯!不但如此,戰敗了還能收束麾下兵馬,能夠平平安安把他們帶到交州府,你們不但沒錯,而且還有功!”

雖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是誰,但無疑,這番話比之前陳洽和那些參政參議說的話都順耳,於是軍官們都漸漸安靜了下來。

而陳洽等人這會兒也顧不上張是否信口開河,在他們看來,但只要能壓住這些人,許下的空口承諾再多也無所謂。

“麾下的兵沒飯吃,你們爲他們請命。這沒錯,可錯的是你們不該在這時候鬧!眼下是什麼時候? 主播嬌妻 因爲兵敗,交州府如今只有往西北東北的路還暢通,南邊叛逆情形不明,萬一城中糧盡,這裏守不住,你們離開交州府還能往何處去?若是迎頭遇上朝中大軍,單單敗兵兩個字,你們之後就只有成邊編管,比如今苦十倍!這當口,口糧只能一日一,要緊的是齊心協力保交州府不失。等到援軍一至,那時候你們就是真正的功臣,不是敗軍!”

差不多意思的話陳洽也不是沒說過,但他是文官,自然不會對這些敗兵說什麼功臣之類的話,而張當初剿僂的時候不是沒遇上過敗兵,那會兒那個相熟的同僚就是教他這麼幹。因此這會兒一氣呵成竟是連個,頓都沒打。如此一番義正詞嚴的言語終於說動了一部分人,但那個打頭的折臂軍官卻是不退反進了一步。

“大人這番話確實動聽,可事後若是不成又怎麼辦?大人瞧着每生的很,大約不是咱們交阻衛所的軍官,您是京裏派來的軍官嗎?”

“家父陽武伯,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家父所言!”

一衆人還不知道張趕到的事。聞言都是一愣。見此情景,陳洽連忙站出來澄清了張的身份。得知是陽武伯的長公子,上上下下的軍官終於是信了,於是,在張又鼓舞勉勵勸告了一番,又答應派人醫治傷員和病人之後,他們終於是各自散去管束部屬,又承諾帶着自己的兵馬協助守城。看到圍了布政司足足有兩三日的這些人依次散去,幾個參政參議全都擡起袖子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長長舒了一口氣,疲憊欲死的陳洽幾乎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虧得長公子前來,總算是解了一樁大難題!”

面對衆人的誇獎感謝,張只是強擠出了一絲笑容,又提出受父親所託去見黃福。陳洽雖也牽掛着老上司的病,可自己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做,便請了一個參議陪着張進去,自己則是叫上其他人一塊回了公堂。而一連幾天輪班如臨大敵的皁隸差役也都吁了一口氣,當即在頭兒的主持下分班前去休息。

雲南府昆明縣,翠湖沐王府。

當初沐英鎮守雲南,因見翠湖景緻優美。便思在此種柳牧馬,效仿周亞波細柳營,然而,終其一世,這府邸的規制卻仍然不過是四進院落並一個小花園。他卒後獲封豁寧王。此地被人稱作沐王府,沐春沐員兩兄弟卻比父親奢華,漸漸就是今天造一座小樓,明日營一座正堂,二十餘年間,赫然是一座小王宮。正合着沐家雲南王的別號。如今因着領兵的事,沐王府上下自是一片忙碌。沐晨成天在前頭召見兵將,程夫人則是在後頭管束內眷和子女。

府中西邊的一處偏院自三個月前住進了兩位外客,程夫人便下令姬妾不得接近那裏,只挑了四個妥當的婢女和兩個媽媽前去服侍,院子外頭又加派了一些健壯的僕婦小用,自只則是不到萬不得巳絕不前天,聽樂媽媽斑“悄悄的,她就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她不鬧騰就好!”撫着胸口嘆了一句,她就對樂媽媽又囑咐道,“上上下下好好看着,不可泄露一句陽武伯的事,否則家法伺候!”

等到人退下,程夫人揉了揉太陽穴。接過丫頭遞上來的茶盞喝了一口。 先婚後愛:總裁快走開 眉頭卻仍是緊緊蹙着。沐晨對她分說過,那方水心是先頭芒市土司的獨生女,只是如今土司之位早就有了別人承襲,這個女人要是真放她回了原部,卻也是麻煩無窮,更何況她竟然還帶來了陽武伯張攸的一個兒子!要不是張攸那兒生死說不好,方水心又冷冷說過若送她回去,她和兒子便是一死,沐晨也不至於吩咐她看着這麼個麻煩人。

“夫人,這是南京四老爺送來的賀您生辰的禮。”

冷不丁被這句話驚醒,見那管事媳婦打開錦盒,露出了一隻精美的青花纏枝牡丹紋梅瓶,程夫人這纔想起不數日就是自己的生日,不禁笑道:“虧得四弟每年都記着,先擺到庫中,然後讓人挑選幾樣回禮給四弟送去,他在南京,花銷畢竟大得多。對了,傳話下去,如今大軍開拔,雖說老爺只是押後隊,但終究是打仗,今年的生辰免賀。”

此話一出,那管事媳婦答應一聲,趕緊去了。她這邊廂一走,那邊廂就有人報說沐員來了,程夫人連忙起身相迎。親自給沐晨脫下了外頭那一襲大紅麒麟補子絲絲袍,換上一件家常的蓮青色綢衫,她就在旁邊問道:“老爺之前說過幾日走,如今可是定了準日子?”

“史遠侯大軍已經離交州府不遠,我這裏雖只是接應後續,但總不能一日日拖下去,指不定萬一戰事不利,還要跟着開進交阻去。橫豎已經收拾齊備,就是明天出。”

一聽是明天,程夫人頓時嚇了一跳。忙提醒道:“可之前去京城英國公府送信的人已經走了一個半月,眼瞅着就快要回來了,若是有什麼訊息,耽誤了可怎麼好?還有,眼看就要年底,又得備辦往京城各處的禮物,若是按去年各家田莊的出產收成。恐怕有些爲難。”

“一個半月”,滿打滿算再有半個月總該回來了。

那女人的事我只說聽說,親自寫信賠罪,又承諾幫着找人,英國公又不是小肚雞腸的人,料想不至於因此怪罪,等回信之後你斟酌着辦就是。我當初拿了人好處,謀劃了那塊地方,親自做了大媒把方水心嫁走,想不到這個女人竟是如此麻煩,一而再再而三竟是沒消停了!”

了一眸子脾氣,因見程夫人不接話茬,沐葳也就不再提此事,只吩咐道:“去年到今年家裏新添了十九處田莊,天時又好,出產至少能多上三成,備辦那些東西足夠了。你記着,英國公的禮加重一倍;塞夏二人不用重禮,挑幾刀好紙送幾隻好筆就成;楊士奇杜禎金幼放楊浮都送文房四寶,裏頭不要忘了加一塊端硯;而楊榮那裏,除卻這些,東西到北京時,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皮貨,再採辦四匹好馬,他素來愛輕裘名馬。至於其他人,照往年的例就是。”

程夫人雖一一應了,但聽着這樣大的手筆,少不得有些心疼。見她如此模樣,沐葳便打了屋子裏的丫頭婆子,這纔對妻子低聲說:“我打仗的本事你是知道的,這黔國公的名頭一來是靠着父親,二來則是藉着英國公的光。沐氏世鎮雲南。全天下唯此一份,只要我一道書諭。那些部族酋頭沒人敢不聽,所以才被人稱作是雲南王。只有把京中上上下下打點好了,那些大佬們方纔會在萬一有事時幫着咱們說話,我只求把持住了雲南,管他外頭洪水泛天!家裏的情形你都清楚 除了給三弟四弟留的那些,還有兩百多處莊子,不要怕用錢!”

“老爺既然這麼說,我心裏有數了。只是,那個方水心先後從張家跑出來兩回,雖說我派了穩妥人看着,可若是萬一

“是該解決她的事了,但做得不好終究會招來罵聲,再說芒市土司已經送了厚禮過來,那是她的堂弟。剛剛即位,不想她這個前任土司的女兒回去,,這樣,先頭我不是不讓你瞞着她交趾的消息麼?我估量着陽武伯張攸撐不住多久,等到了那一日,你就讓人假作無意透給了她。別看她如今做足了與張攸恩斷義絕的模樣,乍然得知噩耗,她這個網烈人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要知道,孩子日後總有辦法,至於她”她已經沒地方可去了。”

儘管是一個,自己看不上的擺夷女子,但聽沐昆這般說法,程夫人仍是感到心裏一縮,隨即極其不自然地笑了笑,算是答應了。可等到丈夫說起從如今那位芒市土司那裏得到的好處,她漸漸就拋開了那點子顧慮,重重點了點頭。

不過是這一嫁一留的事情,沐家淨到手兩百頃良明,而且還籠絡了

市!

正如張攸所料,張剛剛幫着陳洽收攏了敗兵,交州府左近就66續續出現了衆多交人,最初是烏合之衆。漸漸就有裝備不錯的士兵,因而四面城門一時緊閉。稍有好轉的都督方政立刻出來主持四方防務,又讓張帶人防守一方城頭。幾日的攻勢雖說並不難捱,但眼見交人攻城車和雲梯等等全都齊備,更有戰象出沒。衆人心頭無不是沉甸甸的。

若不是交南官員多貶謫,此外就是雲南和廣西兩地的舉人,九年一考難以遷轉,於是越往南面越是難有用心的,但何至於就到了如此地步!

總兵府張攸寢室內,因爲張攸硬是把張派了出去,張悼不得不整日整夜地守着,而何太醫也是盡心盡力地照料。此時此刻,他看着之前替張攸寫好的那墨跡淋漓的遺折。一顆心已經是提到了嗓子眼。 眼見何太醫重新敷上外傷藥,又扎針診脈看了好一會兒,眼見張攸的呼吸彷彿微不可聞,他不禁着急地問道:“都已經五天了,究竟怎麼樣?”

何太醫擦了一把額頭大汗,轉身長舒了一口氣:“恭喜老大人,總算是捱過去了!”

聽到這麼一句話,張綽不禁一下子跌坐在了牀前的錦墩上,眼睛酸澀難當。一輩子不信神佛的他雙手合十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這纔對何太醫擠出了一個笑容。

“家兄能韋免,多虧何太醫!” 和永樂年間第一次徵交址動用號稱八十萬大軍相比。此次柳升大軍號稱十萬,實則是步騎水軍五萬,仍是走當年舊路從憑祥進兵。由於先前榮昌伯陳智敗死,交州府以南諸多州縣已經失去聯絡,所以最初大軍行路仍是沿用永樂舊制,前後左右皆有偵騎,一路上或有小股賊軍,最多也就十餘人。直到經過隘留關鎮夷關兩關,方纔遇到了第一股賊兵。

這股賊兵不過數百人,撞着前隊之後,甫一交戰,交人幾乎是一觸即潰。一番審訊之後,被俘的那些人卻說不出什麼子醜寅卯來,只知道如今以南部諸州府爲根基掀起叛亂的是號稱陳氏正統後裔的陳天寶。因之前陳天寶設伏兵擊敗榮昌伯陳智之後,又發檄文徵調四鄉兵馬拿下交州府,他們方纔來到了此地,卻沒想到大軍來得這麼快。

聞聽此事,軍中文武無不是大震。安南原是陳氏爲王,之前黃福已經找到了一個陳氏後裔,在交州府授了布政使虛銜,如今哪裏又跑來一個陳天寶?

永樂年間張輔三次南征。齊集大軍徵調糧草再加上林林總總的人都得從各處徵調而來,所以消息傳出之後往往是需要一月乃至於數月才能真正進兵。而這一次柳升原本就在廣州,麾下平蠻軍操練一年已經使得順手了,除了雲南不用從他處調兵,而糧草上頭也不用太過操心,速度自然不比從前,行程過半,大軍只用了八日。

一想到榮昌伯陳智貿然進兵敗死,這纔有了眼下的結果,柳升原就是豪闊的性子,雖是惱火,更多的卻是不耐煩,更是決定火速進兵,遂招來麾下幾個要緊的文武。他對衆人一說打算挑選精銳騎兵儘快抵達交州府,都督黎聚立時露出了異色。可要出言反對時,他卻想起了柳升素來剛愎不聽人勸的性子,就悄悄以目視張越,隨着張越同來的史安和陳鏞也是一樣。

想到李慶自抵達南寧府之後身體一直不好,從憑祥進兵以來更是連日高燒不退,之前已經委託過自個凡事多勸着些,張越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侯爺,交址境內多山多水,無論是山谷還是水邊都容易設伏。如今通省究竟有多少叛軍等等都是情況不明,最好不要冒進。不但如此,若遇河流舟橋處,應隨時加倍派出偵騎打探四周有無埋伏,提防叛逆倚靠地利奇襲。”

“你年紀輕輕。卻小心謹慎得簡直像個老頭子!”

柳升沒好氣地瞪了張越一眼,見其滿臉堅持,黎聚也附和了幾句,遂也不再堅持要輕騎挺進。倒是幾個躍躍欲試的指揮使有些不高興,但眼見主帥無話,他們自是不敢違逆。繼續行軍時,張越便隨在了柳升身邊,目光不住往兩邊山上瞟,隨即就低頭沉思了起來。

自從大軍三徵交址,設三司和總兵鎮守之後,在黃福的主持下,原本只是阡陌小路的交址境內漸漸就開通了條條大路。此次進兵的主道是從交州府前往京師的要道,自然更是寬敞,之前無論張倬還是張超,走的都是這條路。由於這一路下來叛軍不多,上下文武都判斷叛軍主要集聚在交州府西南兩面,但即便如此,榮昌伯陳智前車之鑑猶在,張越自不敢輕忽。

交北不比交南,雖處於熱帶,一年卻也有四季。不像交南只分雨季和旱季,只天氣明顯偏熱。如今已過中秋,還算是秋高氣爽,但山中茂密的大樹遮天蔽日,縱使是白日,走在山道上也是不見多少陽光,而時不時也有蛇類蟲類出現,更是讓人叫苦不迭。好在此次在廣西和雲南調了充足的隨軍軍醫,將士多半都是此前經歷過南征的老人,上上下下全都是做足了蚊蟲防護,再加上如今的瘴癘不比春夏,自是少有減員,反倒是文武官員多有病倒的。

這一天,因外頭有些細雨,前方又已經漸漸開闊,本來騎着馬的張越硬是被柳升轟進了馬車裏,便索性叫了史安和陳鏞兩人一同進來。兩人一個是五品郎中一個是六品主事,都是兩榜進士出身,史安是他的科場前輩,而來自錢塘的陳鏞更是和他同年,只年紀卻都比他年長了十歲有餘。

深宮緣之殘王悍妃 原本是聊些雜談閒事,但說着說着,史安就憂心忡忡地說:“張大人,朝廷設交址布政司也已經有十幾年了,十幾年安撫鎮守,殺了一個叛逆又有第二個,老是這麼用兵也不是辦法。恕下官直言,黃老尚書和張總兵一有事,交址就陡然大亂。這本身便是說明此地的文武任用大有問題!”

陳鏞更是直截了當地說:“榮昌伯陳智冒進固然是大錯,但州縣文官不曾用心,這卻是鐵板釘釘的事!交址各州縣都用謫官,甚至一任經年不換人,如此下來,怎能讓人用心?”

“你們說的我這些天也一直在思量。我之前是廣東布政使,此前也去過瓊州府,唐宋時,瓊州之地一直都是用謫官,這些人既無力也無心治事,由是瓊州一直都是部酋統治,動輒叛亂不服,和如今的交址何其相像?要真正治好交址,便不能再用謫官,而應該挑選有才有德的官員。不以從前的九年爲期,而是兩年考評轉調,凡卓異者,則吏部選調時以更高一級任用,升調江南等富庶之地的大州大府。”

見史安陳鏞都是大吃一驚,張越不禁想起了後世的援藏援疆。儘管那些人在邊疆年限不長,但作用卻很有一些,而且因爲期滿調回之後往往就能升職,不少人也願意往這裏走一遭。至少不會在那裏自怨自艾。若是把交址任職好壞作爲吏部考評的依據,興許能改變交址布政司州縣官不作爲的局面。他纔對兩人解說了一番,就聽到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大聲喧譁。

“怎麼回事?”

“大人,前隊偵騎發現有成隊戰象。柳大帥有命,中軍和火器營由中隊和兩翼出擊,請三位安坐車中不要露頭!”

交人善用戰象,張越此前就曾經聽張輔提過,這會兒乍然得知這個消息,他心中一驚,隨即就衝那護衛軍士點了點頭坐了回去,卻仍然是高高掛了簾子。他能坐得住。旁邊的史安陳鏞卻沒有那麼好的耐性,一個探出身子往外頭死命張望,另一個則是憂心忡忡地問道:“還沒到交州府就突然出現戰象,莫非那裏已經給叛軍佔了?”

張越卻搖了搖頭說:“恰恰相反,就是因爲交州府尚在,叛逆纔會迫不及待地在前方迎敵,若是能大敗我軍,交州府指日可下。這些賊兵,心志倒是不小!”

從南寧府出發時,張輔派來的幾個家將特意由他帶着去見了安遠侯柳升,備辦了畫獅蒙馬,張越又建議柳升在前隊佈置了精銳的馬隊和火器營,專爲防止戰象衝陣,想不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就在前方喊殺震天火器聲陣陣的時候,後頭一輛馬車在他旁邊停下,一個小廝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踩着泥濘積水的路面匆匆跑上了前。

“張大人,李大人請您過去敘話。”

一聽這話,張越立刻下了車。此時天上仍下着雨,他推拒了旁邊隨從的雨傘,大步走上前去。到了車前,他就看到裏頭的李慶已經坐起了身,一見着他就開口說:“這些年朝中一直在改進火器,但賊兵卻不知道,此番既然出了戰象,必然是瞅準了這些天綿綿細雨,火器容易受潮。此番必定是大勝,但請張大人派人轉告大帥,這會兒先解交州府之圍最是要緊,窮寇莫追,不要重蹈榮昌伯覆轍!”

這話說得固然沒錯,但張越可以肯定,倘若原話轉告,哪怕是憑着自己和柳升的交情,也必定會被啐得灰頭土臉。畢竟,誰願意和榮昌伯陳智這麼個兵敗身亡的傢伙相提並論?於是,他安慰了李慶兩句。又讓車廂裏頭的小廝服侍李慶躺下休息。待轉身回來時,他卻對一個家將低聲吩咐道:“到前隊去看看那邊戰況如何,如果勢如破竹,就轉告大帥,先解交州府之圍,城中文武百姓自會感恩戴德。窮寇莫追,來日方長。”

那家丁也是跟着張輔數次征戰交址的,此時立刻心領神會,點了點頭就上馬疾馳而去。張越站在那裏,聽着前方的戰象嘶鳴火槍怒響,聽着那些廝殺吶喊,渾然不覺頭上的雨越來越大。直到腦袋上多了一把傘,他這才驚醒過來,一回頭看卻是史安,不禁微微一笑。

“聽那動靜,前方應當是贏了!”

中原歷朝歷代用兵都喜誇大,動輒號稱八十萬一百萬,而交人雖然一個接一個自號爲王,但這誇大的風氣比他鄰近的天朝上國更盛。昔日安南胡氏父子弒主自立,曾號稱水陸七百萬,軍民二百萬攔洮江拒張輔大軍,而這一次圍困交州府的也同樣是打着號稱百萬大軍的旗號。然而,這浩浩蕩蕩齊尊陳氏的百萬大軍,卻在最初的戰象隊潰退之後統統一鬨而散。

“這就是一羣跳樑小醜,榮昌伯陳智居然會敗在這些人手底下?”

進城的時候,在一衆兵將護衛下緩緩前行的柳升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左右人卻誰也沒接話茬。誰都知道,永樂皇帝朱棣對於敗軍之將素來處置極嚴,丘福戰敗身死之後奪爵舉家遷徙海南,而北征之中因小仗戰敗而下獄死的勳貴也有好幾個,若是換在那時候,陳智自個死了也就罷了,恐怕還得連累到家人。但如今朱瞻基在位,結局如何卻難說得很。

然而,大軍一進城,雖則是尚書陳洽率人迎接,但頭裏的張越首先注意到的卻是那些武人。發現其中沒一個自個認識的,他仍是本能地心中一沉。果然,陳洽和衆人廝見禮畢之後,臉色立刻就慘淡了下來。

“虧得是方都督及時帶兵回來,張大帥的長公子又幫忙收攏了敗兵,交州府這才得以支撐到援兵過來。都是下官無能,沒法勸諫榮昌伯不要冒進。張大帥重傷之後,下官還不得不常常攪擾……”

陳洽後頭說的那些話,張越再也沒心思聽,只是長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如今總兵府並未有悲訊傳來,二伯父張攸仍在。直到有人輕輕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這纔回過神。

“你先去總兵府吧,我回頭換過衣裳就帶人去瞧瞧。”

看着同樣如釋重負的柳升,張越便拱了拱手,隨即帶着自己那幾個隨從匆匆出了隊伍上馬疾馳離去。他這麼一走,此次南征大軍中的人自然不會意外,而陳洽以下的交址官員則是有些莫名。直到得知張越和總兵張攸的關係,一羣人方纔嗡嗡議論了起來。

交州府原是安南東都,本就是四面城牆高立,達官顯貴無數。雖則一場打仗打下來再也不見昔日光景,但原本是高官府邸的總兵府仍是保留得還算完好。如今,這裏雖仍是高門大院,但卻再也沒有往日衆將雲集的景象。匆匆在門前下馬的張越見門前迎候的一個張府家丁疾步上前磕頭,他就一把將人扯了起來,一路往裏頭走一路詢問,待得知何太醫言說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他立刻丟下了人,竟是一路小跑着衝進了裏間。

直到邁進了屋子,他纔看到張超正趴在張攸榻前彷彿是睡着了,一旁的椅子上,父親張倬彷彿正在案前寫着什麼。躡手躡腳到了牀邊,發現張攸仍然睡得安穩,他就沒有出聲,一扭頭就看見張倬站起身來,衝他擺了擺手,他便跟着父親出了門去。

“你二伯父不顧自個的情形,吩咐了你大哥去收束敗兵,所以交州府總算是沒從裏頭鬧將起來,否則哪怕賊兵攻勢不盛,也未必能保全。你二伯父喃喃對我說過,爲山九仞,功虧一簣,若不是他看到這些年各州縣少有叛逆,因而掉以輕心,也不會有今日的因果……不過他畢竟不是兵敗,他之前最危險的時候就連遺折也讓我按照他的口述擬好,還吩咐我讓你回頭潤色潤色。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就在你大哥趕回來的時候,他的情況總算有好轉……”

看到張越欣喜地連連點頭,張倬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提方水心那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是二房的家事,輪不到他們父子去管。

——————————————————————————————— 芯管總兵府懷有個重傷張越畢竟來此是爲必別娜六因此,在安遠侯柳升以及隨軍文武探望過之後,張越就再也顧不上這一頭,全副精神代替正病着的李慶料理軍務。

他出仕之後不多久就在兵部,先後歷武庫司和職方司,又和其餘文官不同。真正上陣經歷過戰事。各種事務都曾經經過手。然而,第三次北征和其後的北巡他畢竟都只是隨行。如今李慶雖交了權,他晚上常常帶上史安陳猜兩人過府請教,白天便是在總兵府前頭的大堂中參贊。從早到晚幾乎連一點空閒功夫也沒有。

交州府雖爲昔日安南東都,但步騎五萬全部進駐卻實在容不下,因此,在交州府所轄慈廉福安兩州都駐紮了兵馬,此外便是肅清往北的衆多道路。這一天,柳升張越等幾個人站在總兵府正堂的沙盤前,眼睛全都看着交州府往北的那些路途,談論的就是這暢通二字。

“入交阻的路一共有三條。一是從廣東走海路,漢伏波將軍以來都是從廉州烏雷山一帶發船,北風順利兩日可達海東府。而若是沿海岸而行,烏雷山至海東府大約也就是八日幕右。而海東府可以方便地轉運白藤海口、安陽海口、塗山海口、多汪海口,軍糧還可用內河航船抵達交州,爲保海路運糧,海東府一線得多加留心。

我來之前已經下令廣東布政司。趁北風大作的時候就從那裏發船運糧。如今海東府已報有四船軍糧運到。大約有四千石。但是,海上終究是有風險,再加上賊兵蓄謀已久。後續兵馬還得繼續開入。如此,雲南和廣西至交趾的陸路道路也必定要確保暢通

張越一番解釋之後,其餘人自是無話。柳升也點點頭說:“派出去的探子才網送回訊息來,交州府所轄各州縣的官員總算得力,不但在賊兵攻襲下未有多大折損,當初造的戰船還有不少能用的,如此再加上水軍。就可保萬無一失。

說起幕,當初也是未曾料到這兒會突然大變,都是榮昌伯”要是能等到此次下洋的神威艦回來,東邊沿岸一帶就全在寶船巡戈範圍之內。賊勢就算再大,也不敢在海路上做什麼文章!”

撂下這話,他就下令道:“回頭各自整飭兵馬,城內敗兵再好好整編,唔,他們守城有功,之前榮昌伯戰敗是榮昌伯的事,和他們無干。不妨好好鼓舞一陣。半月之內兵馬整頓完軍糧補給充足,立復進兵。爭取平定了南方,然後回交州府好好過今年!”

衆將轟然應諾,柳升卻把張越留了下來,皺着眉頭地問道:“外頭兵將有傳言,說李慶從南寧府出發之後就是病歪歪的,其實是不願意隨軍再前徵,你天天往那裏去,可察覺出了什麼?他當初是兵部尚書,可後來卻被打發到了南京窩着,若真是有什麼怨尤之心,那這次皇上可就是點錯人了!”

張越聞言頓時大凜,心底卻走了然。李慶當初在當兵部尚書時就是一等一嚴苛的人,哪怕是在面對五軍都督府的實權勳貴時都是秉公無私。因此他一調南京,也不知道有多少勳貴武臣額手稱慶。如今他又出山隨軍參贊,別人瞧着他病弱。自然就生出了可欺的心思來。

“侯爺,李尚書是多年積勞成疾,此前一路辛勞再加上水土不服,所以才病了,如今是實在力不從心,這才把不少事務交託給了我,但之前卻已經提過此次一定會隨軍。軍中上下的那些議論都是無稽之談。其實如今交州府病倒的人還少麼?黃老尚書的狀況很不好,方都督只是勉強帶病辦事,交趾布政司六個參議參政病到了兩個,陳洽尚書也是天天服藥以防萬一。再說,儘管如今時近冬月。可上下軍官們哪個不是嚴防染上瘴痘?。

所謂癢療,也就是此地最最流行的瘧疾。自漢以來,征伐此地最怕的就是這個,畢竟。交阻地處熱帶氣候極其炎熱。蚊蟲自然是極多。稍有不慎就可能爆發大流行。柳升當初也有家將吃過這苦頭,聞言立時色變,旋即又嘆了一口氣。

“既如此,橫豎總兵府還有個太醫,既然來了就別放過,讓他好好給咱們這裏的一堆病人瞧瞧,無論是李慶還是黃福,你去看看黃福吧,”對了,讓你大哥張超趁着如今北邊路途順暢,護送你二伯父儘快回去,還有你爹。這交阻不是個好地方,若有個萬一就不好了!”

從永樂年打下交阻之後,這裏就成了貶謫官員的最佳去處,遠勝於唐宋的嶺南和海南,張越的大伯父張信也曾經在這裏蹲了數年。在此任官者,除了要嚴防當地土官和民衆叛亂,還要防範神出鬼沒的毒蟲毒蛇。再然後就是水土不服和瘴症肆虐,”總而言之,十個來上任的官員。能有一半熬到赦免回朝就已經不錯了,這還是黃福一心安撫勸慰的結果。

這位曾經被無數謫官視爲再生父母的老尚書如今卻是自己病倒在牀。然而,即便他已經幾日不能起身理事,在他簡單的官癬門外,眼下卻還是擠着一大幫子人。這其中並沒有身着綾羅綢緞的官員,不是身穿短衫的本地交人,就是不入流的官吏。此外還有皁隸雜役馬伕等等林林總總各式各樣的人,手中無不是拿着各式各樣的東西。

“小李哥,我家阿媽聽說黃老尚書病了,特意讓我送的這一籃雞蛋來。這是自己家養的雞,是咱們家一片心意!”

“是啊是啊,要不是黃老尚書,我家孩子也沒法子去參加會試。如今雖然落了榜,可還在國子監讀書。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些自家收的藥材!”

“外頭這麼亂,要是黃老尚書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這些人可就像沒了爹孃的娃子!這天氣雖說蟲不多,可也得防着,這是我家自制的驅蚊蟲藥水,還請小李哥送給老尚書!我是陳紀,之前黃老尚書多次見過我的”。

然而,任憑他們怎麼把東西往門房手裏遞,那個粗壯的漢子仍是忙不迭地往外推,臉色雖漲得通紅。仍是一個勁地解釋自澗書曬細凹曰迅姍)不一樣的體蛤,小說閱讀好去外不八”有規矩。從不讓收外人的東熙??不遠處從車上下束刊何太醫看到這一幕,一個歎服一個驚訝。面對門口擠得滿滿當當這麼一行人。兩人靠着隨行護衛開道護持,彭十三左突右擋,好不容易方纔進了

麻。

黃福在交趾一呆就是十幾年,除了兩套絲絲和縐紗官服之外,平日就是家常布衣,官闢也是修修補補住了十幾年,絲毫沒有二品官邸的氣派。由於交趾路途遙遠,他的妻兒老全都在南京。身前身後只有兩個僕人跟着,其餘都是官派皁隸。這會兒正在服藥的他得知張越前來探望,連忙一口氣喝乾了那苦澀的藥汁,讓僕人在身後墊了一個軟墊。硬是坐直了身子。

張越和黃福只是之前在南京時有些交情,對於這位六十出頭的老者將大把歲月丟在這種瘴症橫行之地,心中一直很是佩服。此時廝見之後引了何太醫上前診脈,聽其賠笑解說如今風熱已解,只要善加調養就能無事,等到人跟着健僕出門寫方子。他頓時大大鬆了一口氣。

黃福卻是對太醫診斷如何並不以爲意,聽張越只是關切自己的病情。他就搖了搖手說:“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我一向惜福養身,所以硬朗得很,這次要不是我一時支撐不住,外頭也不會四處流傳我已經死了,引得人都說朝中會改變交趾方略,因而激起大變,這都是我的疏失。那時候哪怕是讓人擡着我出去,也得澄清此事!”

說完這話,他頓了一頓,又開口說道:“我素知你不是論事激發貪功冒進的人,但還是有幾句話想勸

此前來探時,黃福因在病重之際,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張越也只能說了幾句勸慰話,這會兒聽黃福鄭重告誡,他連忙說道:“老尚書請言。下官洗耳恭聽。”

“人都道你殺心重手段狠,但我知道,那些只是表面文章,只看你治理地方對待黎民的態度,我就知道你從心底還是個仁厚之人。昔日英國公初定交趾時,曾經築京觀以懾服土人,但這種手段可用一時,不可奏效一世。這一次叛逆也是,陳天寶這人的名頭此前從未出現過,忽然掀起大亂,不過是借稱陳氏之後混淆視聽罷了,從逆的百姓多半都只是受人矇蔽。平叛有雷霆手段,就得有同樣的懷柔方略,自從之前復立陳氏子爲交阻布政使之後,大多數百姓畢竟是信了,所以,陳天寶決計造不出所謂軍民數百萬的聲勢!”

說到這裏,黃福忍不住有些氣喘。卻不顧張越的勸阻,又吃力地說:“還有軍屯”交趾的軍屯是我親自主持的,那些敗兵都是好農夫。打起仗來自然是比不得三大營和京衛這樣的精銳,,交州府能夠支撐這麼久,也是因爲交州府軍屯乃是交阻第一,這才能積攢下那麼多軍糧!一旦平定叛逆,軍屯不可偏廢,一定要善撫那些戰死的屯田軍戶,”

從屯田、安民到擇官、賦稅,黃福斷斷續續說了大半個時辰,這才實在沒了氣力,卻仍是緊緊抓着張越的手,好半晌才吐出了最後一句話:“你視民如子女,則民待你若父母;你視民如寇仇,則民待你若天敵”,用兵之時,切不可殺戮太多,切記切記,”

面對這位老尚書聽着嘮嘮叨叨實則句句懇切的提醒,張越一字一句仔仔細細地聽着,待到最後這幾句囑託時,他便含笑點了點頭。

見他這副光景,黃福鬆了一口大氣,不知不覺往後靠着歇了一會,等聽到進來的老僕分說了外頭幾乎堵塞了巷子的送禮人,提及了他們爭先恐後要送的各色禮物,他漸漸舒展了眉頭,隨即硬是留了張越,急急忙忙讀哪老僕吩咐了一通,然後才衝着張越一笑。

“原本還想着我這把老骨頭幫不上多大的忙,想不到那人竟是主動上了門來!若是有了他的藥,大軍在密林之中就能安全多了!”

今日跟着出門的是彭十三,隨着張越去見了一趟都督方政和尚書李慶。回去的路上,他就忍不住嘆道:“黃老尚書說的待交人以寬,不外乎一個靜字;李尚書卻說交人自古好亂。不嚴不能平亂;方都督則是口口聲聲地說交人奸猾;這人人聽着都有理,你打算聽誰的?”

“黃老尚書治理十幾年,論經驗無人能出其右,而且今天門庭若市的景象你都看到了,足可見他從前必定是愛民如子,於是才能得此愛戴;李尚書向來是嚴苛的人,這話也符合他的性子;而方都督所言也是切身心得,此次叛亂的暫且不提。之前那幾次叛亂的主使,哪一個不是曾經受了朝廷冊封的土官?歸根結底一個字,尋常百姓只求安身立命。沒有更進一步的機會,所以自然是你對他好他就感恩;而本地豪強則是你給他一千他更想一萬,這種人慾壑難填,但通過他們卻能更好地治下,所以

張越頓了一頓,沒有說出下半截話。但瞧着彰十三眼神閃爍,他明白這個外粗內細的傢伙已經想到了??自秦以後,哪一朝哪一代都不是獨夫統治天下,而是和豪強共治天下。只不過,這豪強歷經千多年,由高門世家變成了士大夫而已。 總裁的別樣情人 如今這交趾雖說被人視作是蠻荒之地,但也沒什麼不同。

攏了攏袖子中的藥方,張越只覺心中異常欣喜。這是此去黃福那兒最大的收穫??一個曾經爲安南王室製造驅蟲祕方的香料匠人。雖說某些要加入西洋貴重香料的方子屬於雞肋,但此人到底還是有幾種便宜實用的驅蟲藥。據黃福言說,那人的藥曾經供給過張攸大軍,但只是始終不肯交出方子。

網剛黃福好一番苦口勸說,這才的以成功。在他看來,若不是看着老尚書病弱的模樣,那個倔強的交人恐怕還不會答應。

癢症起自蚊蟲,如今儘管已經十月了,但往交南進軍,氣候便會越來越熱,有了這藥方,那些叛軍最大的憑恃也就不足爲懼! 張攸前前後後在交址十餘年,最初從參將到副總兵的那敵訓。納了方水心爲二房,回朝之後再次掛印到這裏當了鎮守總兵官,先後也收了三四個侍妾。這幾個女人有的是下屬蒐羅來的本地交人,也有的是貶謫此地的犯官後人,也有買來的女子,本想着隨這位總兵安穩度日,誰知如今這頭頂的天驟然坍塌。她們自然最是悽惶。

如今張攸雖說有所好轉。但她們誰不知道這一路回京路途遙遠,說不得會生什麼,因此心裏全是七上八下。

這天,聽說上頭三老爺和大少爺要見她們,一衆女人想到這關係着自個的未來,也忘了從前明裏暗裏的爭風,進屋之前竟是彼此攙扶了一把。

一面是接待前來探望的文武官員,一面是打人回京報信,一面是準備回京事宜,一面還要日夜侍疾盡孝,不過是數日,張就已經消瘦了一大圈,眼窩也深深四陷了下去。面前這些女人父親都不曾向京裏的他和母親提過,不過是大家彼此心中有數,因此他只掃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睛。

“如今我和三叔要侍奉父親回京,前時父親稍好時,囑我好好安置你們。他說了。若是有願意一起走的,便隨我們回京去,父親也會給你們正了名分。”頓了一頓,見衆女都在躊躇。張又淡淡地說,“若是願意家去或投靠親友,也請儘管明說,各位侍奉父親一場 尖親絕不會薄待。”

話說到這個份上,四個侍妾你眼望我眼,面色卻是截然不同。就在先頭那會兒,她們還在擔心這位長公子因爲心傷父親重傷而遷怒於她們。如今總算是放下了心事。然而。休說前往北京這路途遙遠,就是張攸能否挺過去也未必可知。她們又沒有生育,若主母以後或是賣或是用其他手段打了她們,還不如早作決斷。

於是,一個明豔秀麗的女子便第一個盈盈行禮,用明顯帶着幾分生硬的漢話說:“我是本地人,如今若是跟着大帥回京,興許我一輩子都回不來了,所以我想留在交州府陪着父母。”

“大少爺體恤,賤妾也是南方人。不服北方水土,打算去蒙自縣投靠姨母過活。”

“賤妾也打算去投靠親友,”

“我預備回鄉去祭掃祖墳。”

聽四人這麼說,張就點。了點頭,旁邊就有兩個僕婦各捧了盤子上來。每個盤子上都有兩個綢布袋。人手一個分勻了,張就開口說:“這裏頭是一百兩銀錢,回頭你們可以兌了銅錢或是寶鈔他用。除此之外,你們的飾釵環,也可以全都帶走。要留在本地的可以回去了,至於要出了交址去投親訪友的,到時候不如跟着我一塊走,免得路上遇險。”

此言又引來了衆人一大番感激。等到人全都退走,張不禁頹然長嘆。看着旁邊一直不曾言語的張掉說:“三叔,這一回真是多虧你在。否則連這點事情都備辦不好。父親在交址鎮守多年,除去那些笨重的東西和寶鈔以及御賜金銀錢之外,竟是身無旁物。”

“這些錢值什麼,你爹的脾氣我還不知道?想當初回開封送禮時就是如此,不分好歹東西就是一箱子,他素來不管這些銀錢賬面上的事,畢竟俸祿和勳田的出產都是送到家裏,你母親管着。那些象牙犀角玳瑁等等固然值錢,可你看看他那麼收着。就知道他沒把這些當一回事,總不能用這些遣散人吧?怎麼樣,你都預備好了,明日上路?”

“嗯,如今只等三弟回來。”

“井麼事要等我回來?”

張越掀開門簾進屋,見父親和張都在,忙不迭地行了禮,隨即歉然解釋道:“大軍快要進兵了,外頭事情多。我竟是幫不上什麼忙。實在是對不起二伯父和大哥。”

“三弟你再這麼說,我就要無地自容了。”

見張彷彿欲言又止,張悼就衝張越點了點頭,藉口出去看看一應事宜打點得如何,出了門去。他一走。張就深深吸了一口氣,肅手正色朝張越深深一揖。面對如此光景。張越先是一愣,隨即就隱約明白了過來。

“大哥可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張卻沒有立刻答話。儘管是白天,但屋子前頭放着厚厚的雙層竹門簾。四面窗戶上也糊着厚厚的防蚊紗,顯得異常昏暗,只有那盞簌簌跳動的油燈照亮着兄弟倆身前這麼一小塊地方。沉默了好一陣,張才艱難地說:“從前祖母故去的時候。我雖覺得傷心,也品出了祖母待我的好,可終究爹還在,家裏仍有頂樑柱,所以我和二弟都覺得有主心骨。從來沒有什麼太大的壓力。直到如今我才知道,那天塌了究竟是什麼感覺。”

從小和張張起一同長大。張越自然明白,兄弟倆素來就是跳脫衝動的性子。畢竟。父親在外是前途無量的武官,後來又成了勳貴,母親當初陪嫁豐厚,家中田莊店鋪樣樣不缺。哪怕是不少正牌子的靖難功臣。也未必有這一家過得愜意。再說大家族裏最初有顧氏擋着,顧氏不在,遠在交址的張攸也是真正的當家人,兄弟倆不用太操心,如今張攸雖說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時刻。但若是照何太醫的說法,馳騁戰場怕是再也不成了,這當家的必定會換成兩個兒子。哪怕張不承襲爵位。那重擔一下子壓在肩上,感覺自然不同。

“放心,咱們都是骨肉至親,大哥你總不會認爲我和爹爹就此撇開你們不管吧?”

“我知道你和三叔的好。這次三叔二話不說就趕到了交州府,陪着爹度過了最難熬的時日,爹也對我說過,他最欣慰的,便是咱們家不像有些人口衆多的世家大族那樣窩裏鬥。最慶幸的就是能有三叔那樣的兄弟”爹這些天日日對我嘮叨。便是囑咐我和二弟自立自強,讓我好好幫着二弟維持家名不墜!三弟,我明日就要和三叔一同護着爹爹回京了,不管我和二弟以前如何混賬如何胡鬧,從今往後,我們一定會洗心革面。不負張家的名聲!等到你此番得勝回朝之後,我們兄弟一定會當你最好的後盾,你信不信?”

聽張越說越是堅決,最後竟是帶出了斬釘截鐵的鏗鏘之音 又抱口。爲雙肩。張越也不禁伸出了手摟着他的肩膀。重重點玉熙次:“我當然信!你放心,在京裏等着我回去!”

張這才露出了這些天少有的笑臉,又說道:“爹爹今天難得精神了些,之前你每次回來,他不是正睡着就是難以言語,所以臨走之前,他想再見見你。我就不過去了,省得爹爹一見着咱們倆就對我吹鬍子瞪眼。又拿我和你這個簡直不像人的傢伙比較!”

揣着簡直不像人這五個字的評價。張越苦笑着往後院張攸的寢室走去。由於已經定下了明日起行,一應細軟都已經裝箱裝車,笨重傢伙變賣了一部分,餘下的則是分送了總兵府的下屬,也讓不少人歡喜了一陣。於是,如今空蕩蕩的寢室中就只有簡單的傢俱,那些象牙紫檀雕刻等等全都不見了蹤影,就連牀上帳子的銀掛鉤也都收好了。

之前張除了奉父命遣散了一應姬妾之外,那幾個來自本地的侍女也一一給了銀錢放其回家,只有兩今年紀幼小沒有親人的願意跟着去北京,但這會兒也不在跟前。唯一在牀前服侍的小廝頜福將張攸扶着坐起。上前磕了個頭,旋即默默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