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最開始的時候,從大帥府供奉院羅青光那邊得來的消息,去西康和西川交界的幾個地方,找尋顧白果的蹤跡,但最終都一無所獲。

找了差不多兩個多月吧,他得到消息,知道跟着顧白果的那個老尼,是有來歷的。

那人是秀女峯的一葉神尼,她雖然門戶不顯,但據說修爲絕高,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強者,而根據羅青光那邊得到的諸多線索來看,顧白果很有可能是被那一葉神尼收爲弟子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但不需要擔心顧白果的安全,而且還得恭喜她。

因爲這可是天大的造化。

得知此事之後,小木匠便沒有再繼續糾結此事,而是順勢遊歷川西之地。

他一邊在山野之間遊山玩水,修心修性,一邊努力修行。

他最終在一個半月之前,通過吃透了《萬法歸宗》裏面的精髓,卻是將鬼王傳授的《靈霄陰策》,給催動到了第二層境界。

明神之境。

這《靈霄陰策》根據鬼王講,一共有七層境界,分別是觀神、明神、培神、顯神、通神、合神及出神。

這個“神”,當然不是神祇、神靈等虛無縹緲之物,而是修行者的精神、本我和歸真。

就是潛意識狀態的“我”。 講到這裏,簡單講一下《靈霄陰策》裏面修行境界的大概說法。

觀神——觀察自己元神。

明神——明義宏達,淬鍊於體。

培神——吞吐罡氣,光明顯神。

顯神——開像真訣,勁氣顯化。

通神——通達本我。

合神——縮神合一。

出神——身外化身,各顯神通。

根據鬼王的敘述,當初的創造者也只練就了第六層,而鬼王則練到了第四層巔峯,觸摸到了第五層邊緣,至於第七層的出神之境,只不過是他那師祖的揣測和臆想而已。

而即便如此,鬼王吳嘉庚練到第四層與第五層的邊緣,便已經能夠縱橫西南,算得上是極其厲害的法門了。

正因如此,當小木匠突破第二層境界之時,丹田之中一陣涌動,卻有氣息噴薄而出。

緊接着,胸口的那黑龍紋身居然顯化了形狀,化作了一條兩尺黑龍。

它,出現於這世間來。

那黑龍並非當初小木匠瞧見的那靈體,他嘗試着摸過,冰冰涼涼,溫潤如玉,觸感絕對是真實的,但說它是實體吧,這玩意顯化不久之後,似乎疲倦了,沒多久又融入他的身體裏,化作了那胸口紋身去。

這事兒到底怎麼回事,小木匠着實是弄不明白,而且他跟前也沒有足夠信任的人去聊這事兒,只能摸索。

他大概用了半個月的時間,與那小黑龍完成了初步的溝通。

當然,這溝通並非是言語上的,而是意念上的,而且還帶着幾分猜測的結果——小木匠只是大概地覺得,這條小黑龍此刻與他算是雙生一體,離開了他便活不長久。

它大部分時間會存在於小木匠的體內,有的時候,還能夠幫着提供一部分的力量。

有時它會以實體的樣子出現,但並不能長久。

時間一久,它的實體就會不穩固,繼而崩潰,需要在小木匠身體裏“充一會兒電”,方纔能夠繼續浮現。

大抵如此。

當然,處於實體狀態的小黑龍,除了摸着很舒服之外,並沒有什麼別的卵用。

至少在小木匠看來是如此的。

突破了《靈霄陰策》第二重明神之境,以及獲得了小黑龍真龍之力支持的小木匠,修爲越發地突飛猛進,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長……

如果這麼說不夠直觀的話,用一個形象的例子可以來說明。

那就是他一蹦,藉助着“登天梯”的手段,就能夠躥上三五丈的大樹上面去,都不帶喘氣的。

而且現在就算是來幾個江湖高手,像潘志勇這樣的,他就算打不過,跑也是沒問題的。

正是因爲如此,無垢方纔會對他刮目相看。

送走了無垢,小木匠回去歇息。

儘管半夜才睡,但次日清晨,他還是早早地起來了。

洗漱過後,因爲不敢練刀,怕嚇到了莊戶人家,所以他又練了一趟拳,渾身發熱,白氣騰騰而起,而借宿的主人家,那大嫂七歲的女兒端了碗苞米粥,和兩個紅薯送了過來。

他的伙食和住宿的費用從那工錢裏面扣,並非白吃白住,所以對主家來說不但不是負擔,反而是一份收入。

而且村民們都很尊敬小木匠,所以彼此相處得都很融洽。

小木匠與那女孩兒聊了幾句,吃完之後,走出了院子去。

他並沒有朝着蛇仙廟的工地走去,而是來到了村西頭的一個族老家裏。

他在院子外,對着裏面喊道:“李先生,李先生?”

裏面走出了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來,他挽着一個髮髻,穿着麻衣和黑布鞋,身材修長,臉容俊朗,行爲舉止都一板一眼,彬彬有禮的樣子,朝着小木匠拱手,說:“何事?”

小木匠笑了,說李先生,我就是過來告訴你一聲,無垢道長走了。

那青年點頭,說哦,知道了。

他轉身往屋子裏走,等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對小木匠說道:“我一會兒會去廟那邊畫畫。”

小木匠應了一聲,然後轉身離開。

這位李先生本名叫做李夢生,是個書畫國手——何謂國手?

那指的,是精通某種技能(如醫道、棋藝等),並且在所處時代達到國內該領域最高水平的人。

當然,這國手是小木匠在心裏給李夢生先生封的。

大約在十天前,這位李先生遊歷經過村子,然後落腳之後,同樣作爲外來人的小木匠與他搭上了話。

兩人聊熟了之後,小木匠得以瞧見這位李先生作畫。

他畫馬,作八駿圖,以飽酣奔放的墨色勾勒頭、頸、胸、腿等大轉折部位,並以幹筆掃出鬃尾,使濃淡乾溼的變化渾然天成,透視感超強。

畫上的馬,前伸的雙腿和馬頭有很強的衝擊力,似乎要衝破畫面。

他畫蝦,寥寥幾筆,用墨色的深淺濃淡,表現出極致動感,線條有虛有實,簡略得宜,似柔實剛,似斷實連,直中有曲,亂小有序。

紙上之蝦似在水中嬉戲遊動,觸鬚也像似動非動,彷彿立於紙面。

他畫人,惟妙惟肖,彷彿有人聲鼎沸,市井之言。

他畫山水,山水彷彿納於紙面。

……

萬事萬物,從那蘸滿墨汁的筆尖之上,落在白紙之中,卻彷彿賦予了這世界新的容貌與意義。

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

靈性。

無垢說小木匠的木雕裏有靈性,能夠讓尋常木器,有着法器一般的根骨,而小木匠瞧李先生的畫,卻有更加強烈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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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面的一切,都栩栩如生,靈氣逼人。 小木匠是匠人出身,乾的是手藝人的活兒,審美觀反而顯得更加高明,瞧見這個,越發對那李先生尊敬有加。

而李先生對小木匠的手藝也是十分佩服,兩人英雄惜英雄,彼此相交閒聊,卻也頗是自在。

只不過半途來了個無垢道人,與這位李先生一見面,沒兩句就鬧翻了。

無垢嘴毒,言語刁鑽,而李先生卻是個不會吵架的書生,吵不過惹不起,卻躲得了,這幾日一直在這族老家裏待着,都沒有怎麼出去。

小木匠最佩服有手藝的人,但對無垢道人這曾經救過自己性命的傢伙又無法推辭,瞧見兩人合不攏,也沒有勸。

御用兵王 他怕李先生被無垢給氣走了,所以這才大早上趕過來找人,等確定人還在,這才放心地離開。

小木匠回來之後,背了木工箱,便去了蛇仙廟工地。

沒多事,幾個泥瓦匠也來了,工地上也就忙碌起來。

他一直忙到了中午,等村裏的大姑娘送了飯和涼開水過來,他歇息的時候,才瞧見那位李先生慢悠悠地沿着山道走了過來。

李先生來到快要完工的蛇仙廟前,將紙筆鋪在一塊大石頭上,那鎮紙壓着,也不着急作畫,而是圍着那蛇仙廟轉悠了一大圈,這纔回來。

他慢慢地一邊研墨,一邊構思。

小木匠吃過飯之後,過去打了聲招呼,李先生點頭應了一聲,也不再搭理。

甘墨知曉他那是進入了創作的狀態,也不打擾,回頭又去幹活了。

下午的時候,村子來了幾位族老,跟小木匠聊天,小木匠承諾加快速度,三天之內完工,絕對沒問題。

因爲要趕工,小木匠忙得昏天黑地,一直到入夜,方纔停歇下來。

他送走了那幾個有些怨氣的泥瓦匠,這才顧得找那李先生,發現李先生已經畫完了,不過那畫並非是以蛇仙廟爲主體,而是修廟的人。

那幾個泥瓦匠只是背景,畫裏面的真正主角,卻是他甘墨甘十三。

瞧見那宣紙上活靈活現的自己,小木匠有些驚喜,而李先生朝着紙面上吹了一口溼氣,試了一下墨,發現乾涸了,便將其捲了起來,遞給了他。

李先生說道:“送給你。” 小木匠非常驚訝,不過還是接了過來,然後問道:“爲什麼突然送我畫?”

那李先生並不答話,而是開始收拾起了紙筆來,等忙完了,他方纔緩聲說道:“我該走了,這幅畫便當作謝你這些天對我照顧的禮物吧。”

小木匠連忙擺手,說這話怎麼講的,我哪有照顧你?明明是你不吝賜教,教了我許多,也讓我在手藝上有所感悟,如此說來,該道謝的人,應該是我呢。

那李先生笑了,說受益是彼此的,你若是覺得這畫燙手,不好拿,那便燒了,反正我送出去的東西,從來是不會收回的。

李先生是個平靜而沉默的人,平日裏很少露出笑容。

而他此時此刻,顯然是爲了這些天與小木匠的愉快相處,發自內心的笑。

小木匠也沒有矯情,將這不算大的畫給貼身收好,然後問他:“你何時走?”

李先生說道:“明日早晨吧,天亮就走,趁着清晨的涼氣。”

小木匠想了想,說要不然咱們去找個小店兒,弄點吃的,再搞壺酒,吃個告別飯?

李先生卻搖頭,說不,家母信佛,所以我自小茹素。

小木匠沒有堅持,點頭說好,等我一下,我們一起回村子去。

這回那李先生沒有拒絕,等了小木匠一會兒,兩人一邊閒聊,一邊走,言語頗爲投契,等送到了那族老院前,小木匠與他拱手告辭之後,徑直來到了村中大戶張家。

他找到了張老太爺,想要出錢,買他陰乾好幾年、準備用來當棺木的金絲楠。

當然,他所需不多,一尺即可,並不會耽誤張老太爺的生死大計。

這金絲楠是中國一種十分特有的珍貴木材,它多產自於西川、顎北西部、滇南、黔省及長江以南的省區,其中以西川的材質纔好,其木材有香氣,紋理直而結構細密,不易變形和開裂,爲建築、高級傢俱等優良木材。

金絲楠木中的結晶體明顯多於普通楠木,木材表面在陽光下金光閃閃,金絲浮現,且有淡雅幽香。

在歷史上,金絲楠木專用於皇家宮殿、少數寺廟的建築和傢俱。

這材料小木匠上回見過,就一直念念不忘,不過囊中羞澀,而且張老太爺又寶貝得很,所以罷了念頭,不過這回那李先生贈畫,他若是不表示一些什麼,都感覺自己有些睡不着覺。

李先生性子淡薄,言語不多,兩人交流其實並不多,但卻惺惺相惜,遠比尋常人的交往要有意思。

小木匠本來是打定主意出錢買的,結果那張老太爺也是妙人,在得知了小木匠的想法之後,卻是直接做主,切了一截給他,然後不肯收錢。

小木匠硬要塞錢,那張老太爺還生氣,說你幫我們村子修廟,收那麼少的工錢,完全不計較,這回倒是跟我算起賬來了?

九日焚天 是不是瞧不起人?

一句話讓小木匠完全沒辦法反駁,只有拱手,表示感謝。

拿了那金絲楠木的木料,小木匠會回了住處,當天也是挑燈夜戰,一宿愣是沒睡,搞得好幾波起夜的姑娘小媳婦兒瞧見了,都在心底裏嘀咕:“哎呀,到底是哪個小狐狸精,把十三郎給勾住了?”

到了下半夜瞧見,就想:“十三郎當真厲害,這是要弄一晚上不成?”

“若那人是我……”

小木匠先前也幫着無垢做十八羅漢,不過也沒有這麼拼過,弄得房東大嫂都跑過來打聽。

等問清楚了,纔回去睡覺。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小木匠將一塊黃鼠狼皮子拿開,紅着雙眼打量手中的這金絲楠木雕,滿意地站起身來。

他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頭都噼裏啪啦地作響。

隨後他穿衣洗漱,清理了一番,弄得清清爽爽,這纔出門,直奔李先生寄居的族老家中去。

小木匠這邊來得早,李先生還沒出門,等了好一會兒,兩人碰了面,小木匠將連夜趕工的木雕送給對方,當做紀念。

雖說是熬夜弄出來的,但這木雕的工藝卻一點兒也不縮水,而且材質不錯,着實堪稱精品,嘔心瀝血之作。

與李先生的畫作一樣,小木匠這木雕也是人像,而且就是李夢生。

那位木雕的李先生孤傲而立,長袖飄飄,手持畫筆,頗有東晉羽士之風範,神韻非凡,而且經過打磨之後,晨光落下,金光閃閃,燦若雲錦,其高貴華美,攝人心魄,有一股逼人的靈氣。

那李先生瞧見,忍不住驚歎一聲,說道:“此番西行,最大的驚喜,恐怕就是碰到十三你。”

他是個灑脫之人,將那木雕收了,然後對小木匠說道:“十三,你也別總是那麼客氣地叫我李先生,我與你一樣,都是個靠手藝吃飯的匠人而已;咱們萍水相逢,如此投機,叫我夢生便是。日後若是路過南通州的李家莊,務必上門找我,酒菜沒有,清茶都是管夠。”

這話兒說出來,算是認可他了。

小木匠拱手,說日後若是有空,一定上門叨擾。

他送着李夢生往村外走,一路送到村口,方纔停下腳步,兩人拱手,隨後小木匠目送,一直到對方消失在了山路盡頭的晨霧之中,方纔停歇。

連續送走了無垢和李夢生之後,小木匠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也應該離開這裏了。

事實上,從李夢生來的第一天,他就瞧得出來,那人與他一樣,也是爲了這泄露的地煞而來。

只不過那位的性子比較冷淡高傲,瞧見小木匠在忙活了,他也就沒有主動上前來相幫,而是在村子裏暫時落了腳,準備等小木匠束手無策了再出手。 結果讓李夢生沒有想到的,是小木匠居然真的將事情辦成了,而且還找來了無垢道人補足短板,消除後患。

他昨日過來作畫是假,檢查地煞泄露才是真。

他瞧滿意了,便也離開了。

儘管小木匠沒有與李夢生套話,更沒有交手,但卻知曉,對方是個高手。

至於有幾層樓高,他就不知道了。

總之是很強,因爲他完全感覺不到對方是個修行者,乍一看,還以爲是個文弱書生,或者賣字畫的先生呢。

他感覺不到,但胸口的小黑龍卻畏懼得瑟瑟發抖,每次碰面,總會有一股恐懼的情緒傳遞給他。

這種恐懼一度讓小木匠忍不住想要逃走。

好在那李夢生爲人其實挺不錯的,而且雙方君子之交,如此倒也算是不錯。

小木匠送人回去之後,休息了半天,又開始加班加點,終於趕在答應的日期,將廟給修完了。

廟成之後,村子裏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給他和幾個累瘦了的泥瓦匠封了紅包,然後還披紅掛綵,將那蛇仙廟給重新開張,甚至還張羅着去長安附近的名寺裏請個廟祝來支持事務呢。

只不過這些事情,都與小木匠無關了。

完工之後,他收拾了行禮,與幾個一起幹活的泥瓦匠打平夥,吃了頓雞,還喝了酒。

等酒熱正酣的時候,他就上了路。

這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了,發生了許多的事情,小木匠的性子也有了許多變化,一邊走道,一邊學着當初洛富貴的勁兒,吼起了歌子來:“咱二人好比一圪朵蒜,一搭裏生來一搭裏爛。雞蛋殼殼點燈半炕炕明,燒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窮。咱二人要能配夫妻,鍘刀剁頭不後悔。滾身子貼住熱鞣皮,輕皮皮嫩肉肉捨不得離。叫聲哥哥上炕炕,快給奴家寬衣裳……”

這歌子是幾個月前,跟一個在自貢鹽井裏幹活的陝北人學的,小木匠特別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