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是聖人,說這話的時候心裏肯定是拒絕的,當時我也只是覺得白楊救了我,他現在自己有傷在身。

白楊偏頭看向陰溝沿那座被陰霧朦朧遮掩的大山,然後搖頭,“今天很邪門,你不能跟着去,要是真的去了估計事情真的要壞了,我雖然不知道這些人爲什麼要禍害你們村子的人,但我感覺,這些人是衝你們一家來的,那聚魂棺,還有勾魂,包括那些人皮鬼,可能都是衝着你來的,你不能自投羅網。



白楊神色凝重,輕聲的又說了句,事情到了這一步,現在我也不知道這事情是不是你姥姥做出來的了。

我當時就炸毛了,是我姥姥給我託夢,這一切都是因爲陰婚啊,瞎子婆也跟我說過,都是因爲我姥姥,因爲沒給她燒紙,因爲沒有按照她的意願。

所以她有怨,可如果不是陰婚還有我姥姥,那這一切又是怎麼回事?

“老頭子單獨跟我說過一句話,我本來不想說的,可是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我現在說,你聽嗎?”在我愣神回想整個事情的時候,白楊在旁邊開口說。

“什麼?”我下意識的問。

白楊臉色有點古怪,但隨後沉吟着說了句,“你們家,沒有一個活人,包括你!”

我渾身驀然地顫抖了下,等擡起頭的時候白楊已經走出了院子大門,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徑直一個人往陰溝沿的地方跑。

我們家,沒有一個活人? 我認真的揣摩着白楊說這話的意思,我想到了苟半仙說我媽其實早就丟魂的事兒,一個人早就丟魂了,那不是死人是啥?

白楊又跟我說我們一家人都不是活的,弄得我有點神經質了,回屋裏看鏡子,大半夜看鏡子還真是有點心理陰影,但也絕對自己沒啥問題。

我又情不自禁想到那天我跟我媽去苟半仙家裏求他幫忙時候,苟半仙給我算的雙面卦,起先其實還好,就是算卦後苟半仙當時那一瞬間看我的眼神。

我現在還記得非常清楚,但當時沒多想,可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竟然透露出一絲恐懼啊。而且很顯然當時苟半仙也在隱瞞什麼。

我覺得那時候苟半仙其實就已經知道我身上有什麼祕密,但是他沒跟我說,畢竟這一切我都覺得肯定有聯繫的。

白楊又說村裏遭遇的事情,人皮鬼,包括髮生的所有事,其實都是衝着我們一家人來的,而且最終他還說了句到現在爲止,已經不確定這一切到底是不是我姥姥做出來的了。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越想越覺得慎得慌。

我媽現在的情況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看着她躺在牀上臉色毫無血色,我真的感覺很扎心的,鼻子有點酸,可是想哭又哭不出來,很難受。

“小七。”我爸在後面輕聲的對我叫了句。

我回過頭看的時候,我爸看我的時候臉上有點複雜,瞅着我的眼神也有點閃躲,想說啥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想說又不太像說的矛盾。

白楊現在也走了,去了陰溝沿那地方,我心裏很慌張,但是感覺到我爸情緒有點不對勁,就問我爸怎麼了?

我爸想了想,才說了一句話,他說剛開始看到我們家門口有一輛廢舊的小客車。

其實我聽到這話的時候就有點麻了,我的腦袋下意識就想到我回來做的那輛車,裏面全部都是死人,那副駕駛的女的,也就是田麗麗跟我說那女的叫楊倩,到警察局看到那個監控錄像,飄着加油的場景。

我趕忙問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爸說我那會兒剛去和白楊給姥姥上墳,後來因爲發生的事情太突然,我爸把這件事給忘記了,那輛廢舊的破車都報廢了,而且按照我媽說的,半個月在石家嘴發生車禍,那副駕駛的女的和司機都死了。

瞎子婆也說其實兩個都已經是被人養的小鬼了。

這個事情真的還特別恐怖,因爲按照我爸說的,他看到那破爛的時候車門是開着的,而且後面我爸隱約看到好像有一個黑色的影子站在我家大門口。

我當時就發毛了。

“我記得那影子上了那輛破車,車子就走了。”我爸低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然後,媽……媽就不行了?”

我至於爲什麼問這樣問,完全是因爲我想到了楊嫂。

我爸聽完後,沉着臉點了點頭,我當時差點就摔倒在地上了,真的,都是真的啊。

那天楊嫂的死就是因爲這樣,也是看到那輛鬼車回來的時候,我感覺身後有東西跟着,後來送楊嫂回家走了不遠,回頭就看到她家大門口站着一個斜長的黑色影子。

然後第二天楊嫂就吊死在了房樑上… 我的身子有點情不自禁的顫抖,也不知道是氣憤還是恐懼,當初瞎子婆死的時候,守夜的晚上就出事情了。

那個懸掛的人皮鬼,接着同一個時候我送楊嫂回家,在路上碰到的那輛車,然後就是黑色的鬼影子,如果我不送楊嫂,不進她家,她應該就不會死了。

我現在想想真的特別不好受,我媽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可是接下來我爸說的話就更加讓我有點緊張了,他猶豫着說,“那車走的時候,開車烏黃黃的破燈,有點反光,可是我好像看到車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個人。”

我當時以爲是回來碰到的那個穿黑褂子的司機,又或者是那個臉色粉白粉白死了的楊倩,但沒想到我爸看了我一眼,說,“是一個老太婆,沒太看清臉!”

一句話,又讓我想到給瞎子婆守靈時候出現過的神祕老太,當時因爲四周完全黑暗我看不清楚,可是那聲音特別沙啞難聽,但是隱約有點熟悉。

當時色鬼男很有可能是看到了,可是他不說,當然,即使色鬼男沒有看到我相信這件事他肯定知道的比我多,只是他完全是怪人,不能用我的思維去理解他。

那個老太婆是誰?人皮鬼還有聚魂棺,想要害死村裏的人是不是她做出來的?

我覺得事情很有可能就是這樣,可我爸在一旁琢磨,想了想然後一拍大腿,站起身說,“那個車是半個月前在石家嘴翻車死的人,會不會跟三年前的事情有關係?”

我一愣,問什麼三年前的事情?

我爸有點不太想說,看我的眼神就有些閃躲,只說以前發生了一點事情,就在石家嘴旁邊的喪魂溝。

我們回來的時候就是要從喪魂溝那裏來的,我不太明白爲什麼就扯的那地方了,不過我皺眉想了想,三年前的事情好像我有點印象。

雖然我在城裏讀書,但是過年都會回來,老家的人嘴碎,我大致聽說過一些事,好像也是當初過年那段時間,喪魂溝死了一個年輕人。

要是說起喪魂溝這事,當年還挺嚇人的,嚇的我好幾天沒睡好覺。

喪魂溝那地方真的很邪門,發生過很多嚇人的事情,因爲喪魂溝旁邊是一個橋洞子,黑不溜秋的,那條路的確比較偏,一路上只有些零零碎碎的小村落,其他全是荒山野地,沿路還不時散佈着些零星墓地,就是白天山村裏也看不到幾輛車。

我小時候就聽說過那地方很嚇人,大人不讓小孩子去那地方的。

以前有輛車開到喪魂坡的時候,司機就親眼看到在距車七八米開外,三個身着白衣的神祕怪人正在山路中央左右擺。

是三個身形詭異的“人”,但完全看不見臉,身體被裹在寬大的白袍中,看不出體形,個頭相仿,看起來挺高,並行排成一排,似乎毫無重量,輕飄飄地浮在道路中央,左搖右晃,在昏黃車燈的照射下,格外恐怖。

還有那地方以前還經常深更半夜看到幾個小孩子在橋洞子玩石頭,大半夜的還在路上攔車,更嚇人的是有人走夜路看到一個人爬電線杆子,結果走夜路的人喊。

那爬電線杆子的人回頭,臉上長的全是黑毛,像是成精的貓,反正那地方經常出事情。 我問我爸,是不是三年前死在喪魂溝的那個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爸當時頓了頓,說,“其實也沒啥,都是上輩子的事了,死的那個人,跟我們家有點關係。”

我一聽就有點膈應。

後來我爸就說了,死的那個年輕男的,是我們隔壁村的人,姓陳,這個事情聽上去我心裏真的有點無語,也覺得憋屈,死的那人老一輩跟我們家老一輩有點交情,當初可能那會兒比較重義氣,可能就是在酒桌上,兩杯酒下肚喜歡吹,一高興什麼話都吐出來。

不知道是我爺爺還是那會兒在世時的姥爺,當年老一輩就因爲兩家關係就定了娃娃親,就是到我這輩,剛好他家出了男丁,我是女的,按照訂下的規矩,等長大後就得嫁到陳家去。

那時候我怕是都還沒出生,大概還是改革前,那會兒鬧革命,全國都沒解放,我聽大人們說過條件很艱苦,吃的都是大鍋飯,平時都是吃包穀糊,能吃米飯都像過年。

我們這代可能沒辦法體會,但山村比較落後,而且重男輕女比較普遍,以前的普遍的情況就是使勁生,生到家裏出男丁爲止,女的一般都不送去讀書,思想迂腐的村裏人認爲女的長大是要嫁出去,賠錢貨。

而童養媳當時也不少,普通村裏人沒錢,家裏小孩多就只能給一些城裏有錢人,或者地方一些財主當童養媳,一般都是買過去,七八歲就洗衣服做飯,然後等到十七八歲就做了媳婦,生小孩。

當然關係好定的娃娃親自然就不稀奇了,那時候的婚姻觀不像現在自由,穿的厚厚實實,臉上蠟黃蠟黃的,婚姻自己沒有權利,都是大人安排。

我以前在老家讀小學,就有一個六七歲的女生給人家買去做童養媳了,不給讀書,我們讀書的時候她就放牛,爬在教室窗戶口看,牛吃好了回去了就給大人做飯,挺可憐的。

因爲家裏窮養不起,我懶的時候我媽還經常拿別人家小孩聽話來說我,但是我們趕上好時候了,尤其是解放以後人的思想就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大山裏的年輕人都跑到燈紅酒綠的城市裏打工,甚至很多都不願意回老家看看,說話做事也都是城裏那一套。

自個都快看不起鄉下人了。

因爲我爸之前見過那個男的,所以一個認識的人那樣的死法,我爸心裏也是害怕,我問我爸那個叫什麼名字。

我爸想了好半天,才說,“好像是叫……陳祖皓。”

這名字讀起來有點怪怪的,不過想想我自己還叫楊七七呢,好像也好聽不到哪去,自己就不用五十笑一百步了。

我記得當初差不多也就是在哪兒出現事情的,覺得這事情有點不對勁,說不定還真的跟那個事情有關係呢,我問我爸那人到底怎麼死的。

我爸沉吟着,說不太記得了,不過死的有點奇怪,好像是給車撞的,城裏那麼多車沒事,在我們這種老林子,一整天路上沒幾輛車能撞死人,倒真的有點怪了。 我其實仔細想想,覺得確實事情就是從回來,而且是從路上就開始的,我爸這樣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你說回來的時候在路上遇到麻煩了,那個人不會跟着你一起回來吧?”我爸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倒是給我嚇了一跳。

可能是因爲剛經歷過恐怖的事情,這話說完後我就覺得四周有點陰氣森森的,老覺得院子裏面有人。

而且院子大門被撞壞沒辦法關上,風一吹嘎吱嘎吱的響,有點慎得慌,

好在這一晚上也沒發生啥,只是擔心我媽,紅着眼睛熬到了天亮,我這懸嗓子裏的心,就一直沒有掉下來過。

看到外面的天慢慢的亮了,我把擋住大門的椅子移開,大清早有點冷,而且整個村給我的感覺就是荒涼,有種荒廢無人的感覺。

我想了一晚上,雖然白楊那樣說,但我不能把他一個人扔了,反正這村子現在也是完了,他昨天說去陰溝沿,他肯定還在那兒。

如果說真絕望,那就讓我看見這村子最後的慘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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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因爲我,我也不應該這樣逃避,讓別人來替我承擔,我爸不太想讓我去,可是白楊到現在還沒回來,他也不好意思說,我讓他照顧我媽,不等我爸攔我,直接就從家裏出來,衝着陰溝沿趕去。

風寒,但是看見路邊接連三冒出的紙屑蕭瑟的更讓人絕望,死絕了一樣的村子,根本找不到一個活物,空蕩寂寥的好像是荒廢的無人村,顯得破敗空曠,鴉雀無聲。

越是到亂葬崗,我的心越是難受,害怕惶恐,各種情緒摻雜的讓我都邁不動腳步了,如果我到了亂葬崗,看見了白楊橫屍在那,看見我們村子的人也都死在那,我會怎麼辦,而這些,很可能是因爲我姥姥。

即使白楊說過,到現在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姥姥了,但我覺得跟她一定是有關係,不然爲什麼要把那些村名弄到陰溝沿這個亂墳崗。

腳步沉重的像是在上墳,快到亂葬崗的時候,目力所及之處,到處都是飄着的白紙條,雜亂無章的插在荒野的墳頭,像是魂幡,那種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隔着這麼遠,我有點嚇破膽的感覺。

可是我感覺有點奇怪,白紙條非常多,像是裹上了一層孝布,可是我們村子的人呢,昨天晚上跟來了那麼多人,怎麼一個都不見影子?

我見過人皮鬼,這已經顛覆了我的世界觀,昨天晚上人皮鬼要葬村,這讓我心神俱碎,可是你要是告訴我,我們村子的人死了之後連個屍體都沒了,這我接受不了啊。

山溝子裏烏鴉的叫聲時斷時續,在山中一遍一遍迴響。風吹過,枯黃的蒿草被颳得嘩嘩響。

插在墳頭的白紙條也刷刷的響着,像是有人在草叢裏來來回回地跑。

當我真的處身這如喪服素白的世界中的時候,我感覺自己腿都是軟的,到處都是白紙條啊,橫七豎八,遮遮掩掩的,大部分都被撕爛了,整個亂墳崗有白煙,感覺這東西比晚上看見的都讓人滲得慌。

我哆嗦的在墳地裏走了幾步,村子的人呢,白楊呢?怎麼一個人都不見了? 我擡頭,看見這片白中有一個黃土拱起,唯一一個沒有紙條沾染的地方,是我姥姥的墳頭。

刷!

在我眼皮子底下,青天白日,朗朗晴空下,那墳頭裏伸出來一隻手,本來就心裏打鼓的我,看見這突兀伸出來的手,整個人下意識的退後兩步,因爲有些心急被橫掛在荒草中的白紙條拌住了腳。

結果一下就軟倒在了地上我進退兩難,我瞪大眼睛看到那從墳頭裏深處的手,似乎還在抓什麼,四周荒山野嶺,所過之處在老墳圈子裏到處都是白條子嘩啦啦的響。

山溝子裏大清早的有霧,朦朦朧朧的,加上老墳場到處都是土墳,給我嚇的都快瘋了,可是好半天后我才發展那隻手沾滿了泥土,可是不像死人的。

直到那隻手又無力的垂落下去我才哆嗦的站起來,等我鼓足勇氣靠攏過去才猛然發現沾滿雜草的墳頭後面,白楊滿身泥土的躺在那裏,整個人簡直跟剛從土裏爬出來,而且受了重傷,嘴巴都磨破了,帶着鮮血。

“你……你沒事吧。”

我跑過去扶住白楊,他有氣無力的睜開眼,滿身泥土味,雙眼有點潰散,但慢慢的清醒了過來,他眼珠子四下看,好像知道了自己身處的地方。

“先扶我起來!”他輕輕說了句。

我扶他起來後剛要說話,但白楊直接就用手推開我了,他整個人顫抖着,跌跌撞撞往老墳場的最中央走過去,他整個人踉蹌的站都有些站不穩,剛推開我走了幾步,腳下給荒草輕輕一鉤直接就一下倒在地上。

“老頭!”他喊了句。撲倒在前面的墳頭上,掙扎了好幾下,但是墳頭上紙好多,滑的他根本沒有站起來。

他越滑,腳底下的那紙條就越纏,繞來繞去,我走過去扶住他,他一把就推開了我,接着使出全力的把那些纏住的紙條撕爛,然後雙手並用的往墳場中間跌跌撞撞的衝過去。

我看到白楊跑到墳場中間的時候就突然不動了,整個後背在輕微的顫抖,我過去一看當時就覺得眼前恍惚了,不知道是因爲眼淚還是因爲心慌。

苟半仙躺在墳圈子中間,身上有白條子蓋住,整個人略微卷縮,面朝下一動不動,整個身子看上去都已經僵了,身上因爲大早上天冷有露水,溼漉漉的。

白楊蹲下身子手止不住顫抖,等把苟半仙翻過來的時候,他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滿臉泥土毫無氣息了。

“老頭,別裝死了,走啦!回家吧,今天就算我吃點虧,給你弄吃的還不行?你…………”白楊說着聲音有點哽咽,我聽的特別揪心,我過去輕輕地蹲在他旁邊,讓他不要這樣。

白楊不顧不問自顧自還想麻痹自己,聽白楊的話我當時真的像刀割似的疼,可我還是打斷了白楊。

“他走了!”我略微有些猶豫的說了這句話。

白楊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了苟半仙一眼,然後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直接就死死的抱住我,把頭埋在肩膀上,用的力氣勒的我生疼,我想掙扎,卻發現他渾身都在顫,感覺肩膀上溼漉漉的。

他在哭! 一向開朗的人突然哭了,那並不是人家軟弱,而是對於他來說,失去的太重要了,超過了自己,昨天晚上,如果白楊一個人到這裏,他的下場肯定是活不了,可是苟半仙來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現在的結果是白楊活下來,苟半仙卻死了,他們倆一個不太靠譜,一個老不正經。

正是如此,他們間的默契和相互陪伴的情感,沒人能體會,只是白楊怕在我肩頭哭的時候,我真的很難受,也跟着流淚了。

最後他使勁的嚎起來,可是我嗓子怎麼被堵住了,我長大了嘴巴,一點動靜怎麼都發不出來啊,他的聲音格外嘶啞,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的,哭起來那種撕心裂肺是形容不出來的,原來人在真正痛苦的時候,是嚎不出來的。

我就讓白楊哭,也不勸慰他,我真的能感覺到,他太累了,陪着他朝夕相處的苟半仙死了,對他的打擊很大,讓他發泄哭出來也有好處,就這樣在山溝子,白條子飄飄搖搖的老墳圈子中央。

差不多個把小時,白楊才鬆懈下來,連薄皮棺材都沒有,墳場裏面的草堆裏有一把鐵鋤,有點生鏽了,白楊一聲不吭的弄過來挖坑。

山村的人都有規矩,像村裏的神婆神漢,因爲生前跟陰物打交道,多多少少是帶點邪性的,這種人不僅不能埋入祖墳,還不能用棺材,一般都是用席子裹住挖個坑埋了就好。

在老墳圈子外圍,白楊用上墳用的破鐵鋤挖了坑,把苟半仙埋了裏面,一直到填土,蹲在墳頭好久,他默不作聲,可是我斜眼看到他的臉上全是眼淚,跟泥土汗水混雜在一起。

“我記得自己小時候,爸媽老是吵架,從我爸生意失敗,一無所有的時候,他就頹廢了,成天無所事事,天天出去賭,徹夜不歸的在外面不回來,有時候喝醉酒了就回來和我媽吵架,打她。那時候我很小,每次我媽抱着我哭,蹲在角落一直哭,後來她受不住這樣的折磨,離家出走了。”山溝子裏有薄霧,白楊說話的時候風吹過,那些插在墳頭的白紙條晃動,他的聲音也有點飄渺,不知道是在跟苟半仙說,還是對蹲在他旁邊的我說。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了,可是過了一個多月,我媽又回來了,她在院子前面。求父親要見我一面,她穿的很髒,頭髮很亂,腳上連一雙鞋子都沒有,赤着腳沾滿了泥巴,我不知道她一個月是怎麼度過的,她回來僅僅是想看看我而已,可是我爸拒絕了,一把扯着我毅然決然的關上了門,我媽就在外面哭,一直哭。”

白楊說到這裏,突然頓了一下,然後又說:“從我媽走後,我爸就把氣發在了我身上,我經常一個人在家,有一天一個算命路過的時候,說我是天生的陰煞體。損丁破家,養着我的話整個家遲早會被我拖垮,而且還會剋死家人。” 白楊說話的臉頰上,涌現一抹自嘲,那是一種憤恨,悲切,也是無奈。

“最後,他相信了,那個時候我還什麼都不懂,他偷偷將我放到火車後面的拖箱裏面,讓我隨着火車,不知道流浪去那裏,可是在中途,卻有人找到了我,正確來說,是一個女鬼。”

白楊的面色上,涌現出了深深的哀傷。半響。勉強開口說道:“她帶我翻山越嶺走出來,白天有陽光。她只能躲在陰暗潮溼的地方瑟瑟發抖的看着我,到了晚上才帶着我一步一步的走着。就這樣,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停住腳步的時候,我被送到了老頭家的門口。她走了,但是我感覺到,她就在一個陰暗的角落看着我,直到我被發現。進了老頭家被代養後,才離開那個地方。”

“十六歲的時候,我知道了很多事,按照自己模糊的記憶,我一個人找到了小時候我爸住的那個村子,整個村子已經荒廢了,成了無人村。”

“我記得自己住在最東頭的老屋裏,裏面也早已經長滿了雜草,已經很長時間沒人住了,我記得屋外面南邊的銀杏樹,我最喜歡在樹下面玩泥巴了,可是樹沒了,那坍塌的土竈,我還記得自己小時候蹲在竈前吹火,還有那破爛的門檻。”

“我媽很喜歡抱着我住在門檻前望着遠處的天,我從不知道我媽那時候在看什麼,還是長滿枯草的院子,那些都勾起了我很多回憶。”

“四處打聽,我還是找到了從那個村裏出來的一個老人,他住在附近的村子,他告訴我,那個村子七八年前發生了一場瘟疫,差不多都死絕了,剩下的寥寥幾個人也早就搬出了村子,因爲受到瘟疫的感染,他整個手臂萎縮了,可他活了下來,”

“我爸,他也死在了那場瘟疫裏,那個老人還記得,因爲從我不在後,我爸整個人就徹底的沒日沒夜虛度過日,發生的瘟疫很快,一旦得了瘟疫,全身會奇癢無比,只能用手撓,可是越撓越癢,一直到身體撓破,出血,灌膿,在慢慢的感染,產生幻覺,然後致死,他死在了大門口,發現的時候全身潰爛不堪。”

“可能是因爲從小受到的打罵,沖淡了血濃於水的親情,在得知他全身潰爛頹廢的死在大門口,我並沒有多少難過,只不過我還是象徵性的去了他長滿雜草的墳頭看了一眼,我不傷心,甚至都沒有多大感覺,和看埋在他旁邊那些受瘟疫死的村民沒多大區別。”

“一直到後面,我又找到了老人,問了關於我媽的事情,從那老人話裏,我得知了事情的整個原因。”

“我媽受不了當時我爸的醉酒整天打她,她離開了一個多月,我不知道那一個多月她受了多少苦變成了那副樣子,她回來想看我被拒在門外的時候,她就哭,老人說我媽在門外大冬天赤着腳,穿着破衣服跪了兩天兩夜,可我爸並沒有開門多看一眼”

“第三天大早上的時候,她死了,就吊死在了我們老屋南邊那棵我最喜歡去樹下玩泥巴的銀杏樹上。” “後來老頭跟我說了我才知道,那個從火車裏面把我帶出來的女鬼,原來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是她找到了我,帶着我跋山涉水,把我囑咐交給了老頭。”

“你知道嗎?”清晨的微風拂過,吹動着荒墳荒野,白楊突然輕聲的說,“我跟老頭相依爲命,是他教我做人,供我讀書,他一直都想把他所學到的東西傳給我,可是我不想學,其實,我有好多話想對他說的!可是現在……老頭走了。”

白楊沉默了下去,他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卻強硬的撐着不讓淚流出來,那略冷的寒風拂過,讓白楊的身影格外蕭瑟。

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其實很多人笑容的背後,盡是心酸,我們永遠都只會看到表面,覺得笑的最開心的那個人,是最辛福的,可不曾想,或許他,纔是最孤獨的。

大概,只有放肆的笑,才能讓自己不在孤獨,讓別人感覺不到孤獨吧。

我能體會,白楊每每想到這一幕,一定都會感到窒息,隱隱作痛。

我也沉默了,一滴滴眼淚,隨着臉頰滑落下來。我無論也想不到。白楊的生活。他經歷了太多太多!

看似瀟灑俊朗的外表下面,卻是一個悽美的故事,他的痞子笑,隱藏了太多他無法釋懷的經歷。

擦拭了眼角的淚水,我看向了白楊那張在模糊看不透沉寂的面龐,這個玩世不恭的人。

站在老墳圈子很久,白楊跟我一起離開了老墳場,他似乎一下又透露出了笑,看上去有點沒心沒肺,好像滿不在乎的模樣。

“你其實可以不用笑的。”我的腦袋裏全部都是昨晚上發生的事情,還有苟半仙躺在墳圈子的場景,我扶住白楊,原本想問他昨晚上墳圈子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我意識到場合不對。

“爲什麼?”他眯着眼睛瞅我一眼。

“因爲,你假裝起來的笑,看久了會讓人心酸。”我一直以爲自己碰到的事情是這個天底下最倒黴的人了,卻不曾想我所經歷過的,可能在白楊眼裏根本算不得什麼。

他外表做出來的不靠譜,一旦遇到真正的麻煩,就會變得格外睿智和敏感。

我以爲整個村子肯定已經沒人了,可是等我走到村口的時候就停住了腳步,渾身哆嗦的衝着白楊說了一句話:“街上有人。”

白楊看了我半天,吐了一句傻比然後轉頭就走,他身體踉踉蹌蹌的,有些走不穩,除了受傷,還有就是體力已經透支。

我現在渾身感覺到都麻了,激動的,街道上有人!?也就是說,我們村子昨天晚上沒有被葬了?沒死絕的村子?肯定是昨天晚上苟半仙和白楊在陰溝沿做了什麼,苟半仙用他自己的生命換了我們整個村子人的生命?

看着我們村子那些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來來往往屁事沒有的人,我心裏更不是滋味。

回到屋裏我媽依舊躺着,白楊堅持不住了,我讓他進屋去睡覺,我守了一會兒,可能是自己太累了,趴我媽牀頭不知道啥時候睡過去。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媽在喊我快走,我醒過來的時候有點冷,都已經下午了,我爸這兩天也沒到處跑,我想出門在村裏轉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