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青冢生從口袋裏摸出來一個瓶子,道:“元嬰,能出來否?”

頃刻間,那瓶子上方無聲無息的溜出來一道黑煙,掠至半空,影影綽綽,彷彿有個小人立在風中。

地上蠕動着的土鬼素嬰忽然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朝着空中那黑影看去。

那黑影卻朝着我一拜,我心中立即有聲音傳來:“主人,我是元嬰!”

我驚喜交加,道:“是你!你好了?”

青冢生接過話頭道:“雖不致於消散,但魂力已經大傷。元嬰,此時此刻,大殿中盡是土鬼素嬰,和你同類,你可自行補益。快去吧。”

“多謝東木先生。”

元嬰一躬身,登時清風似的朝地上捲去。

“嗚嗚……”

地上的土鬼素嬰一個個驚駭失措,悽聲嗚咽着,紛紛往地下鑽去。

元嬰卻似刮地皮一樣,席捲着前進,那些被他掃中的土鬼,一個個都發出“啪”、“啪”的輕響,彷彿氣球崩裂一樣,全都散成煙瘴。

元嬰卻將那些煙瘴之氣長吸入口,其自身的黑色也變得越來越濃,幾乎快要凝成墨,滴出水來。

我心中驚疑不定,看着青冢生道:“元嬰吸收這麼多祟氣,對自己不也有害嗎?”

青冢生道:“自然有害,孤陰不長嘛。但對於現如今的它來說,恢復自身魂力最爲要緊,否則即便是由我照看,魂力不繼,早晚也要散掉。所以,它現在這番作爲,是利大於弊。至於以後,過了眼下這道坎再說吧。”

我默然的點了點頭。再看元嬰時,它已經停止了吸食煙瘴的動作,但地上的土鬼素嬰也全都消失不見了,有的是被元嬰給破了,有的是又鑽到地下了。

這樣是治標不治本,還是能逼太虛出來最好。

我看着元嬰,問青冢生道:“老前輩,他現在是回到我耳中爲好,還是跟着你好。”

青冢生笑道:“哪裏都不去,他還要有所作爲。”

“嗯?”

我詫異的回看了青冢生一眼,只見他呼道:“本體出來!”

忽聽得地上一陣簌簌聲響,一個赤條條的小小童子破轉而出,粉雕玉琢象牙似的身軀傲然挺立,衝着我咧嘴一笑,道:“主人,童童在此!”

“啊呀!”我喜不自勝道:“你也來了? 最強無敵熊孩紙 你,你之前躲在哪裏?”

童童道:“我先前躲在後院的井裏,元嬰有難時,我差點身軀敗壞,是青冢生把我呼喚出來,用藥物令我保持肉身不敗,又讓我鑽行到地下,我便一直藏到現在。”

“好!好!”我笑得合不攏嘴,道:“不要直呼老前輩的名字,叫前輩,或叫先生。”

童童“嘻嘻”一笑,道:“是,主人!”

“我沒那麼些俗理,敬不敬重在心不在口。”青冢生道:“現在開始吧,元嬰。你們現在氣味相投,乃是同類,而且它們也已經很怕你了! 念婚成癮 本體也要配合好,知道該怎麼做吧?”

童童應聲道:“我知道!”

元嬰呼嘯着盤旋而起,發出一種類似哨子吹響的音律,尖銳刺耳而怪異,聲聲都似擊打在胸口,竟令人忍不住心臟狂跳!

我聽得耳膜發熱,江靈和阿秀都已經捂住了耳朵,卻見童童動了起來,在地上一高一低的彈跳着,發出沉悶而空曠的撞擊音,如同擂鼓一般。

“出來,都出來!否則殺無赦!”童童嘶聲呼喝道。

江靈小聲道:“土鬼素嬰本來就是怨氣祟物,還能再殺?”

我道:“《義山公錄?邪篇》有載。邪祟被殺了之後稱作‘聻’。祟物怕聻,就好像人怕鬼祟一樣。”

說話間,只見地上長筍一般冒出來一顆顆虛無縹緲的小腦袋,驚恐的看着正在上下彈跳的童童,發出貓叫似的嗚咽聲。

童童將一張臉弄的極爲扭曲,惡狠狠的叫囂道:“看什麼看!都給我出來!聽我的號令!否則我讓元嬰吞完了你們!”

土鬼素嬰們遲疑了片刻,便畏畏縮縮的全都鑽了出來,一排排整齊的蜷縮在地上,也不咧嘴詭笑了,都可憐巴巴的看着作威作福的童童。

我們都驚異的看着這觀音殿裏詭異的一幕。

童童不跳了,揹着手,小大人似的踱着步子,在土鬼素嬰叢中走來走去,滿意的看着它們,嘴裏道:“從今往後,你們都要聽我的,附近所有的祟物,你們也要一併轉告,全都要尊我爲主,我是所有邪祟的首領!而我的主人,他就是術界共主!他管着我,我管着你們!所以,以後誰要是作法請去你們助紂爲虐,統統不準應命!否則就要被我吞掉!聽明白了嗎?”

“嗚……”

一陣低沉的聲音,彷彿夜風嘶吼,衆土鬼垂下腦袋,像深秋時不安的枯葉一樣,紛紛瑟瑟發抖。 月光重新打進殿內,光影錯動,即便是不用夜眼,僅憑肉眼,也能看見許多物事了。

殿外的呼喝聲音也又傳來,我聽見老舅喊道:“前院、後院都要找,茅廁、雞窩、水井、菜園子一處都別落下,我就不信找不到老妖怪!”

一竹道:“蔣族長,木先生,把你們的靈物也放出去,一併尋找。”

木仙笑道:“不用一竹道長提醒,我們的早已經開始行動了。”

老舅沒好氣道:“我的花鼠也早就在找了!”

接着是張熙嶽道:“別落單了,至少要三人一起!看見可疑的人,立即呼喊警告求援!”

太古道:“墨是金、萇勸君、段夢留下來看着周興、李雋、林惠等人,別讓他們再老鱉翻潭了!”

段夢笑道:“放心,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人跑,也不會虐待俘虜的……”

這些聲音傳進殿內,我不由得精神一振,江靈喜道:“障眼法、障耳法破了!大家都沒事。”

青冢生道:“土鬼素嬰不配合老妖孽作法,他自然是玩不轉了。”

我道:“童童就是我的另一個好造化啊。”

童童聽見,立即挺胸凸肚,蓮藕似的小胳膊胖嘟嘟的一節一節晃着,顯得神氣非凡,粉嫩嫩的小臉蛋高高揚起,得意無比的看了我一眼,那樣子實在是逗的我忍俊不禁。

江靈在一旁也想笑,卻突然發現童童渾身上下是光溜溜的,一絲不掛,小鳥還在一晃一晃,便漲紅了臉,扭過頭,啐了一口,嘟囔道:“小東西!”

青冢生也笑罵道:“小鬼頭,恁愛顯擺!”

童童乾笑兩聲,道:“我長得小,其實不小。以前總是被欺壓,現在仗着主人和先生的勢,我也狐假虎威一回。”

我道:“那你收這麼多邪祟小鬼,打算做什麼?”

童童道:“教它們棄惡從善。”

我道:“你這哪裏是教,分明是威逼利誘。嗯,現在收也收了,算你立功一次。怎麼樣,先散了吧?”

童童搖搖頭頭,忽然仰面作色,咬牙切齒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太虛那老妖孽差點毀了我,我也要給他點顏色看!”

我心中一凜,道:“不要胡來,你不是他的對手!就連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他在哪裏。”

童童目光篤定道:“我有辦法逼他出來!”

“嗯?”

我詫異的看了童童一眼,童童卻衝着那些土鬼素嬰道:“你們聽到我的話了麼?去,把那老妖怪給本首領找出來!”

童童話音剛落,那些土鬼素嬰便都不見了,彷彿是又滲進地下,又彷彿是突然蒸發在空氣中了。

而觀音殿內則陡起一陣陰風,悽悽慘慘,影影重重,似乎裹着許多人身,繚繞着,盤旋着,來回騰挪在殿內的樑柱之間。

“你這是做什麼?這樣能逼太虛出來?”我茫然不解的問童童道。

童童還未說話,晦極卻道:“陰陽相異相沖。它們都是極陰之體,對陽氣的反應極爲強烈和敏感。太虛是活人,身上有陽氣,它們能感應到,所以比我們更容易找到。這就好比你的法眼相邪,但凡有邪祟,你便能立時感應到。”

我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但它們似乎只在殿內,難道太虛就在……”

“太虛在那裏!”

江靈猛然叫道:“原來他就藏在樑上!”

我也早已看見,大殿西南角的圈樑拐角處,縮着一團人影,細看之下,兩道如水的目光幽幽閃爍,不是太虛是誰?

青冢生喝道:“好哇!老妖物,你會的東西還真不少!日本的隱遁忍術都拿來用了!不過你這行徑也真還是你當年的作風,暗中蟄伏,徒子徒孫狼哭鬼嚎都不爲所動,只盯着我們,要來個暗中偷襲,亂中取利吧?”

“呸!”

太虛見自己被識破行藏,便啐了一口,索性展開身形,坐在了樑上,道:“忍術本來就是中國的,小日本拿去《孫子兵法》研究一番,弄出來所謂的東洋忍術,難道就許他們用?我這纔是正宗!至於寶鑑,本身就是我的!你們纔是強盜行徑!”

老爸冷冷道:“陳萬年是麻衣陳家旁支!退一萬步來說,你的鏡子也是從屍鬼宗手裏搶來的,能是你的嗎?”

太虛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只拿眼睛逡巡。

我笑道:“樑上君子,下來吧。說實話,我還要十分感謝你,千里迢迢,從南到北,巴巴的來陳家村送上軒轅寶鑑。只不過,你想要回去就不大對頭了。送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嘛。你看現在這情形,鏡子還打算搶嗎?”

太虛沉默了片刻,忽然幽幽的嘆了一口氣,道:“時也?命也?五十多年前有一慘敗,今日又是如此。但五十多年前,天理宗根基尚在,如今好不容易經營出來一番慘淡局面,卻是要連根拔起了!我好恨,我好不甘,我也好不解啊!陳元方,今日的局面,我認栽了,可是我明明比你強,目法比你高明,手段比你厲害,而且原本的局面也全在我的掌控中,我爲什麼會敗?”

我沉吟片刻,道:“機深禍亦深,術玄人也玄。”

太虛道:“何解?”

我道:“你太過依仗你的算計和法術了,但是古往今來,多少梟雄豪傑,能算計的,會法術的數不勝數,又有幾個笑傲天下?姜子牙、鬼谷子、張良、陳平、諸葛亮、劉伯溫,這些人都是異能之士,但是卻只能爲輔,不能爲主;黃巾軍、白蓮教、義和團、紅陽教包括你們天理宗,無論哪一個都是術界大宗,玄門大派,自古以來起事,又有哪一個勝利過?”

太虛似乎猛的精神抖擻,道:“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爲什麼?”

我道:“依我的一己之見,道爲正,術爲輔;道若正,則術難勝;道不正,則術也難輔。換而言之,道若不該絕,則法術更難改天換地,因爲法術本來就是爲大道服務的。大道是皮,法術是毛,皮不在,毛何以存?再說的露骨一點,若是天道在你,又何必假借他人之手取天下?”

太虛陡然一顫,喃喃道:“我似乎懂了……”

我道:“什麼撒豆成兵,剪草爲馬;什麼點石成金,化水爲油;什麼隔空取物,水中撈月;什麼穿牆入土,鑽沙泅水……這些法術,說到底,其實不過是迷人耳目,譁衆取寵,故弄玄虛罷了,一山更有一山高,能人更有能人服。你那法術能真正折服人心嗎?人心是向道的!你太看重法術,以至於忽略了什麼是大道?大道是不是在你?不想這些,就強行而爲,以至於走了偏門,捨本逐末,南轅北轍,又怎麼能不敗?”

太虛臉上開始溢出汗水來,他呆呆的俯視着我,如水的目光剎那間變得毫無光澤,竟像是成了死水一般!

他臉上的皺紋在片刻間也彷彿多了幾十條,一百多歲的年紀剎那間顯現出來,這次他是真的老了。

哀莫大於心死,他從內心開始老起來,外表也必定是要變樣了。

忽然之間,他吶吶說道:“如此說來,道是在於你了?”

我搖了搖頭,道:“道不在我手。我說過人心向道,所以道自在廣民之心,民心是什麼?民心是善,民心是恕,民心是真,民心是誠。我只不過是順道,順道而爲,四兩撥千斤,雖弱能勝強。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邵如昕和你一樣,太重偏門,殺戮過重,機心也深,不善不恕,不真不誠,所以遭天之忌恨,連敗於我。正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順道者昌,逆道者亡啊。”

“說的好!”青冢生擊掌而嘆道:“句句深得我心!老妖物,你現在可知錯了嗎?”

太虛沉默許久,忽然說道:“陳元方,真是好伶牙俐齒!陳天默真是有福!但你既然說自己順道,我還想最後一試,看天到底幫不幫你!”

我稍稍一怔,卻聽太虛喝道:“八千藤蔓,爲我結緣!長!”

“嗖、嗖、嗖……”

一陣怪異的聲音突如其來,循聲看時,只見無數枝椏從地上冒出,狂風暴雨似的伸張蔓延。

“不好,快跑!”曾子仲大叫道:“是天地木囚!大殿會塌陷的!”

我們想跑,卻哪裏還來得及,那些枝枝蔓蔓霎時間便充盈滿殿,形成一片恐怖的綠色天羅地網,將我們團團圍住,纏臂抱膀,繞腿束腰,綁縛的極緊,而且像有靈性似的,人越動,它越纏,動的越狠,纏繞的越死!

不但曾子仲、江靈、阿秀、童童被縛,就連老爸、晦極、青冢生也未能逃脫毒手。

青冢生叫道:“老妖物,你瘋了嗎!你不想活了!”

“嘿嘿……朝聞道,夕死可矣……”

一陣蒼老衰弱的笑聲傳來,我看見太虛從樑上直挺挺的墜落而下,掉在藤蔓上,翻滾着倒地,嘴裏兀自說道:“大殿要塌陷了……我耗費本身九成功力,也要和你們同歸於盡,看看天道究竟幫不幫你們……” 在太虛的喃喃話語聲中,一陣低沉的怪響緩緩傳來,彷彿烏雲深處的雷動,又像老牛拉犁時的吃力悶吼,又好似一柄鏽跡斑斑的大鋸在試圖拉斷一顆千年老樹,令人心悸的波動中,夾雜着些許金屬磋磨的顫音,激的我渾身發毛,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地就會坍,牆就會裂,殿就會倒!

老爸奮力的掙扎着,不計其數的藤蔓被他根根崩斷,但是卻另有更多的藤蔓瘋狂的涌上來,將老爸淹沒,綁縛的像一枚綠色的糉子。

童童在狠命的咬,但是很快便也被包裹起來。

而那些土鬼素嬰早已隱匿不見。

江靈、阿秀、晦極、青冢生、曾子仲也被那些藤蔓纏繞的密密實實,只露出鼻子往上的部分在外,看上去分外詭異。

我聽到墨是金在外喊道:“元方!元方!弘道!東木前輩!觀音殿有異動!你們在幹什麼?”

接着是劉新的聲音:“不好,有什麼東西長出來了,裏面有古怪!”

段夢叫道:“快過去看看!”

片刻的沉默,段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進不去!裏面全是枝椏藤蔓!老曾,老曾!你在裏面吧?幹什麼呢?說句話!”

此時此刻的曾子仲哪裏能說得出話來,只嗚嗚咽咽的在喉嚨裏低吼着。

“看來真的是要同歸於盡了……”

太虛的聲音不知道在何處響起,我心急如焚,體內的混元之氣一拱一拱,都往上逼來,撩撥的我雙眼一漲,眼珠子幾乎凸出來!

但是就在這一漲一凸之間,我猛的瞥見這大殿內有一股蒸騰的森青之氣,盈盈如水霧,盤踞在西南角落裏,再看時,卻什麼都沒有了。

我先是一呆,隨即狂喜,那是氣!

是術氣!

也是一個法術的破綻所在!

這是隻有靈眼才能看到的玄之又玄的東西!

雖然我知道,此時此刻,我並未真正開啓靈眼,但是我可以肯定,我的眼睛就在剛纔有了微妙的變化!

或許這變化,就是靈眼即將開啓的前兆!

我按捺住喜悅,暗自思忖,世間任何法術都是人力感應、催發地力、天力,進而再形成影響天、地、人的效力。而那術氣便是天、地、人三種能量相互感應、催發的介質,只要毀了術氣,再厲害的法術也會消解!

天地木囚的術氣既然被我看到了具體的方位,那麼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毀了它!

怎麼毀?

青者,木之氣,金能克木!

如果我能催發出金之氣,去消融了那木之氣,天地木囚便能解除。

但是金之氣又如何催發出來?

土生金!

土者,陰陽合濟,金者,陰盛陽衰!

如果以五行來論,那麼我體內的混元之氣正是土之氣,將這混元之氣微微轉化,從中抽調出一部分罡氣壓制於體內,使陰盛而陽衰,那麼金之氣便形成了!

想到做到!

我立即開始調動體內的混元之氣,一邊催發着它從周身毛孔中外溢,一邊抽離出部分罡氣滯留在內,須臾間,我便感覺到周身鬆散,那種擠壓束縛的感覺彷彿潮水回落時緩緩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