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鳴掰開她的手,抱上了車,“以後要聽新爸爸媽媽的話,當個乖孩子。”

付天憐和孫小麗、崔雪向他們揮手,從此以後晚上少了一個鬧着玩的了,雖然是三月,天氣仍然是很冷,手在外面要凍僵了。三個人都很矛盾,既想離開,又很捨不得。

還是要讀書的。五歲一年級,要念到高中,要十二年,漫長啊。

“老師好!”付天憐和在一幫小學生中濫竽充數的喊了三個字。

“同學們好。請坐。”班主任是王海貝,國家特級教師,從業三十年,和藹可親的老婦女一名。教語文,小學一般是語文老師當班主任。

小朋友一個個象木頭樁子一樣坐的筆直,第一天上課,付天憐的衣服在福利院是最漂亮的,在班上是最寒酸的,沒有花邊,沒有閃片。這樣的私立學校,能進來的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捐贈一部分的錢用來交華夏福利院的小朋友的學費,但不包括他們的衣服。

夏之初在窗外緊張的看着付天憐的表現,她果然很乖,沒有和其他同學一樣注意力不集中。老師說,“坐好,手放在後面,右手握着左手……”

付天憐一邊照做,一邊側頭看夏之初在窗外的笑臉,眨了眨眼睛,像是暗號,意思是你回去啦,我在這裏很好。

第一天是同學和老師互相認識、領課本等等,次日才正式上課,付天憐今天穿白色薄毛衣,褲子是小朋友的那種貼着向日葵圖案的牛仔褲,鞋也是新的紅蝴蝶結皮鞋,出門的時候覺得自己好漂亮,誰知道班上的女同學的衣服更漂亮,還有穿着裙子來上課的,秋天,有點涼,她們的襪子都到膝蓋了的。

身邊一個黃色格子襯衣加天藍色菱形圖案小背心的小男生問道,“美女,你是什麼星座的?”

付天憐驚異的看了看他,“什麼?什麼星座?”

剛好輪到付天憐上臺做自我介紹,“老師好,同學們好,我是付天憐,我來自華夏福利院。”

一句話說完,忽然覺得自己屬於另一個世界。從講臺下來,所有人的眼光,都是如此異樣。

領了校服,下課,上福利院的車,不說一句話,只是含着眼淚。

夏之初問道,“怎麼了,天憐小朋友?”

付天憐撲到夏之初懷裏哭,“爺爺,我不要上學了。”

如果我們不喜歡做的事情就可以不做,多好啊。

夏之初爲此中途下車買了一包瓜子給她吃,哄她明天繼續上學,沒辦法,自己親手揀回來的孩子,真的要溺愛一些,象自己的親孫女一樣。何況她那麼乖巧聰明,簡直不是一般的孩子。

那當然,自己喜歡的孩子,都不是一般的。

付天憐想,也不錯啊,鬧學就有零食吃。於是收住了眼淚,一心一意的剝起瓜子來,剝到一半,福利院到了,下車,把瓜子殼小心的裝好扔在垃圾桶。

其實夏爺爺說的很對,別人看不起自己,自己不要看不起自己。

明天,要好好打起精神來。付天憐看着身邊的空牀想,楊慧姐姐現在可幸福了,有爸爸媽媽了,我呢,他們什麼時候纔回來啊,爺爺說他們死了,不會回來了。可是我很想他們啊,想他們其實也沒什麼用,真是煩惱……

據說小孩的煩惱是從小學開始的。

(十七)下半部分

付天憐正式上課的時候,心理平衡,大家穿上統一的校服,顯得差不多。

趙淑芳送了付天憐一對透明草莓糖果形狀的髮卡,編成兩個辮子,顯得臉型的完美。

那個問星座的小哥哥分在付天憐的旁邊,小聲的打聽,“我叫邢博特,是巨蟹座的哦。你呢?”

付天憐的聲音也細細的,別人都在打鬧嬉戲,只有同桌願意和自己說話,打開一張紙,寫了付天憐三個字,端端正正,說道,“我不知道是什麼星座。還有,你的名字是怎麼寫的寫給我看?”

邢博特六歲,也一筆一劃的寫,一邊說,“你告訴我你的生日,我就知道你的星座。”

“二月十九,爸爸說的。”付天憐看他寫字,好難的字,一個都不認識。

邢博特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書,翻着,然後開始朗讀,“雙魚座,你是多秋敏感,愛作夢、幻想的星座。”

什麼是多秋?是多愁吧,邢博特雖然認識幾個字,但這個字不認識,也許是少年不識愁滋味。

“哦”付天憐答應着,從書包裏拿出來一根棒棒糖,請同桌吃,原來我是雙魚座的。可那是什麼意思。

正聊着,教室門外一陣騷動,付天憐和邢博特也一起出去看熱鬧,不看也罷了,一看付天憐的臉變得蒼白,一個男孩在剝一隻蜥蜴的皮,在樹叢裏抓到的野蜥蜴。

“不,不要……”付天憐要暈過去了。

那小男孩一臉不屑,看到女生尖叫,心裏充滿了滿足,拿尖銳的串羊肉串的鐵絲把蜥蜴從中間叉起來,得意的走到付天憐面前,蜥蜴的爪子在空中飛舞。腸子吊在空中,象盪鞦韆。

腸子,腸子,下雨的夜晚,手裏捧一堆腸子一步步艱難前行的那個男人,已經離去了。

這個時候的奇寧仙,在和一個叫婧的仙女在粉紅色的彩雲堆中偷情,忘乎所以,原來快樂似神仙,是這樣的含義。

(十八)

婧呻吟着說,“被人發現怎麼辦?”

奇寧仙扯了一片雲蓋着婧的眼睛,抱着她潔白的仙臀,將他的它滑入,柔軟的墮落下去,“誰能把我怎樣?”

席偉劍在天空行走,他找不到他的付青珠。他死了,她也死了,他在天上,她在地獄。付青珠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白骨腐肉,而周圍的幽靈茫然的看着她。她和他們是一樣的。

“他會回來救我的,我不是故意殺的他們。”付青珠絕望的看着無盡的黑暗,下落,卻無淚可落。

那堆彩雲,不停的上升下降,席偉劍好奇走近,一掀開,裸體神仙男女,活色生香。奇寧仙反過來就是一耳光,“你是哪裏的?”

席偉劍摸着火辣辣的臉,“路過的。”

原來只是個過路神仙。

婧披上紗衣飛舞離去,席偉劍只看見了一個光潔的後背。飛的樣子真好看啊,象蝴蝶一樣輕盈。

奇寧仙打量了下他,一看就知道是新來報到的,但想能進天界的也不是一般人物,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去哪裏啊,剛纔的事情你就當沒看見就好。”

“不知道這裏離神路居有多遠?”席偉劍忍耐着,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要忍耐委屈。

“跟我走吧。”奇寧仙駕一朵雲端坐前行,席偉劍不懂法術,只能遠遠的在後面跑,原來,這和人間也查不多。

付天憐擡頭看天,只有一朵大雲,秋天的乾淨的藍天,那朵雲飄的飛快,後面跟着一個黑色影子,轉瞬消失,眼睛很痛。

拿蜥蜴的傢伙叫韓旭,其實他第一天就注意到付天憐,也不知道該怎樣搭訕,他希望看到付天憐尖叫,小學時捉弄你的男孩子,也許恰好是喜歡你的。

付天憐看着他猛的一下把蜥蜴的腸子扯出來,連着一些內臟,那堆帶着血的粘稠物體讓圍觀的小孩不敢做聲,那隻蜥蜴是灰色,眼珠突出,四肢還在拼命掙扎。

韓旭嘿嘿的咧開嘴笑。

一分鐘後,王海貝趕緊拉開在地上扭打滾動的兩個小孩,付天憐的頭髮被扯斷了一大把,揪在韓旭手裏,而韓旭的下巴被抓出血,幼嫩的皮露出來,滲着血絲。

其中一個人哭了,但不是付天憐。

“是她先動手的。”韓旭哭的很傷心,好痛啊,爲什麼溫柔的女孩這麼狠心。

王海貝教訓着付天憐,“你是女孩子,爲什麼要打架?!”

付天憐的淚水也在眼眶裏打滾,頭皮,好痛。

邢博特趕緊舉手,王海貝道,“老師,是男生不對,他首先拿蟲子嚇女生的。”

王海貝這纔看見地下微微蠕動的爛肚子蜥蜴,一腳踢開,對周圍的同學道,“大家都回教室上課吧。不許打架,聽到了嗎?”

所有的小朋友都齊聲回答,聽-到-了。

付天憐沒有回教室,她蹲在地上看那可憐的小動物,蜥蜴抽搐着,拿出手絹,那是第一天進福利院發的,黃色格子,格子中間有個熊熊,還記得嗎,無數次用這條手絹擦過思念父母的淚水,偷偷的,偷偷的擦。

包好那條蜥蜴,形狀象豆腐,朝樹下走去,土很鬆,費勁挖了一個小坑,把手絹放在裏面,薄薄的覆蓋一層泥土,跑到牆角摘了一朵小小的衡其菊插在上面,小聲的說,“你可能要死了,如果看到我的爸爸媽媽,你告訴他們,我現在很好,開始念小學了。叫他們不要想我,我會很乖。”

說着自己又哭起來了,但不敢哭太大聲音,也不敢哭很長時間,放學的時候要被夏爺爺追問的。於是站起來回教室,忽然想起沒有手絹擦拭眼淚,用衣袖了,也很乾淨。

是音樂課,付天憐唱不出來,她不快樂。

今天不快樂,明天不快樂,童年不快樂,長大會不會快樂,怎樣才快樂,快樂不快樂,快樂過的太快了,快樂完了又如何。

邢博特是對發呆的付天憐說了一句,“你們雙魚座的果然很愛哭。”

付天憐紅紅的眼睛,只是問,有梳子嗎?我頭髮亂七八糟了。

邢博特趕緊拿出一把檀香小梳子,上面墜了一個銅鈴,小巧的,一臉崇拜道,“你剛纔的樣子很勇敢。”

勇敢,當然是,不勇敢,怎可能得到自由。 第一天上課就把同學抓傷。夏之初的頭痛了,面對着那個咄咄*人的貴婦,被她的香水刺激着脆弱的神經要崩潰了。難怪付天憐今天一回來委屈重重的樣子。

“天憐,過來告訴爺爺你乖不乖。”夏之初在門口看見她,感覺到她的笑容是那麼憂傷,揹着小小的書包慢慢的走。崔雪和孫小麗手牽手滿臉卻是小學生無邪的笑容,她們兩個在同一個班,下課的時候可以一起玩耍。

付天憐看見夏之初,伸出細細的胳膊,撲在夏之初懷裏抽泣,身體一抖一抖的,“我不是故意的。”

這時接待室的保安大喊,“夏院長,有人找。”

付天憐的哭聲更大了,拖着夏之初的大腿不讓他走,“爺爺不去,不去,不去。”

夏之初蹲下來,奇怪道,“怎麼了?不要哭啊。”

她不再說話。自己朝飯堂走去,抹着眼睛,真讓人心碎了。

李嵐的聲調越來越大,唾沫噴到夏之初臉上,年輕的有錢的當媽媽的女人,按在草地上一定很爽,夏之初儘量用注意力轉移法消除那種厭煩,本來想大拍桌子吼着說,“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兩個孩子之間打個架嗎,又沒死人!”

畢竟不是當年當排長的時候了,夏之初小聲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您看這醫藥費……”

李嵐幾乎尖叫了,“錢?我們家沒錢嗎,你懂個屁,我兒子現在在醫院,你現在就跟我去看他,看他現在是什麼樣子,馬上。再帶上那個該死的小東西。”

夏之初懵了,至於嗎?

班主任王海貝打電話給李嵐的時候,李嵐正在美容院做光子嫩膚,一聽,美容也不做了,開車直接到學校,韓旭是她唯一的安慰了,韓相宇的心早已經不在她身上,如果韓旭受傷,他會更冷漠。

韓旭放學時下巴火辣辣的,“媽媽,我不要去醫院啦。沒事的。”

被抓傷的下巴開始逐漸變黑。無人察覺。

付天憐乖乖的趴在桌上吃飯,夏之初叫她的時候,擡頭,眼睛還是紅的,含着眼淚。

“慢慢吃,慢慢吃。”

李嵐拿出粉餅補妝,不耐煩的啪的一聲合上,按着喇叭。

“我們要去哪裏?”付天憐放下勺子。

孫小麗用僅剩的一隻眼睛好奇的看着。

上車,李嵐瞄了兩人一眼,哼了一聲,毫不理會那句小聲的阿姨你好。車的速度很快,快到讓人想吐,付天憐剛吃完飯,胃裏的東西涌到喉嚨裏,又使勁嚥下去,車裏的地毯很乾淨。

而醫生手足無措,怎麼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病房裏有兩個院長,一個醫院,一個福利院。韓旭如果知道虐待那隻蜥蜴的後果是要住院觀察,他一定當個乖乖仔,惹美女注意的辦法有很多,這樣的辦法真不可取,媽媽不在的時候已經打了一針消炎針,屁股腫起來。

李嵐道,“醫生,怎麼回事啊,旭旭的下巴怎麼腫成這樣了?”

付天憐走到牀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韓旭張了張嘴,連舌頭都開始變黑,“我也對不起,我不該抓你的頭髮。”

夏之初也很內疚,“住院費用由我這邊來結算吧。”

不說也罷了,一說李嵐瘋了似的扯着他的衣服,“你們福利院這些野種,到學校來念什麼鬼書,沒教養的,我兒子要是有什麼傷,你賠得起嗎……”

夏之初的襯衣其實挺廉價的,上次老太婆在商場打折的時候掃便宜貨買的,一扯,鈕釦掉了一地,尷尬的露出裏面的白色老頭背心,胸口的肌肉有些萎縮,雖然年輕的時候就是靠這些強壯的胸肌吸引了無數女孩癡迷的眼光。

夏之初趕緊道歉,“不好意思啊,回去後會好好管教的。”

因爲他知道,這個學校任何一個有錢人都可以隨時叫校長開除任何一個福利院的孩子,他們都是贊助商,之前已經有過先例,男生和男生打羣架,結果開除的都是這邊的孩子。

李嵐啪的一個耳光打在付天憐的臉上,半邊小臉臉立即紅腫起來,耳朵也嗡嗡作響。

夏之初急了,用力推開她,“你打孩子幹什麼啊,我說了我回去管教的,你有什麼資格打她?”

“沒有父母教養的小孩就是這樣。”李嵐摔門而去,兒子住院,趕緊交錢,順便叫韓相宇快點來。

付天憐聽到這話才哭了,哭了一路,直到華夏福利院門口。

這個時候的韓旭,昏沉睡去,他說不出話來,呼吸逐漸微弱,彷彿覺得身邊一個男人站着,用力揮舞雙手,手裏是兩把刀子。

李嵐打老公的電話,關機。

深夜,醫院還在開診療會,研究這個孩子奇怪的病狀。各路專家爭論不休,月亮升起來,天空好美麗,樹下的小墳墓,只留下空空的手絹。

會發生什麼,我們問天空那些奇怪的雲吧,變幻多端,如我們的人生。

(二十)

韓旭看見韓相宇,已不能說話,張開嘴巴想叫爸爸,許多金黃色的膽汁卻流出來,苦的,稀薄又混濁。韓相宇的鼻子酸,這孩子調皮,曾經威脅過爸爸如果不買那個奧特曼機器人就把爸爸和阿姨親嘴的事情告訴媽媽。可現在老實的躺在病牀上,想抱抱不到了。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

醫生說,從未見過這樣奇怪的病情,肌肉迅速萎縮、奇怪的細菌感染並具有急強傳染性,血管脹硬化、身體器官從面部開始腐爛。

“您放心,從北京來的最權威的專家正在飛機上。”

韓相宇冷冷的說,“如果我兒子有什麼事你們這家狗屁醫院還是不要開好了。”說完對哭得一塌糊塗的李嵐道,“哭什麼啊,也不能全怪那孩子。”

付天憐後悔極了,頭垂下來,看着地,反覆的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回去上課吧。”王海貝拉着付天憐的手。

“你要快點好起來啊。”付天憐對着隔離病房的韓旭揮手,他看見了,眼睛裏滿是悔意,眼淚涌出來,鹹的,下巴被紗布包得嚴實。

邢博特趕緊問,“怎樣,韓旭同學好了沒?”

付天憐搖頭。這節課是手工課,老師還沒有來。大家左顧右盼,教室裏吵鬧一片,秋天已深,*場的落葉被風吹起來,旋轉着,踩上去脆脆的,每片枯葉當時都是嫩綠的,迎接陽光和雨露,欣賞暴風和彩虹。

柏華子進入教室的時候,小朋友都被他手裏的五顏六色的彩紙吸引住了。他環顧四周,眼神閃爍睿智光芒,“大家好,我是你們的新來的手工課老師柏華子,大家叫我小華老師。”

所有的小朋友異口同聲,“小華老師好。”

每個小朋友都分到一張紙和一把小剪刀,到付天憐桌前的時候,小聲附在她耳邊道,“別擔心了,有老師在這裏。放學後在教室等老師。”

付天憐擡起頭來看他,這個老師,在哪裏見過。爲何如此熟悉?

剪紙課真好玩,把小兔和小豬粘貼到一起。付天憐的剪刀用的特別好,很快就做好了作業,很多東西,是天生的,每個人都有擅長的東西。

邢博特羨慕的看着,他已經把紙剪破了,正準備再問柏華子要一張。付天憐拿膠水幫他粘着,一邊拿剪刀告訴他怎麼用力不剪壞邊緣。

一個上午,都被那種鼓勵的眼神溫暖着,付天憐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安全感,就是莫名的信任一個人,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不怕。

放學的時候,邢博特拿出一塊橡皮擦,是兩條魚的圖案,剝開皮,一陣奶油混合着椰子的香氣。

付天憐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問,“幹嘛?”

邢博特道,“這是送給你的,十二星座的我都有。你是我的同桌。今天謝謝你教我剪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