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思凝知道眼淚止不住,索性不再去拭,淡淡一笑,“一個男人,爲了心愛的女子而去擔當一切,又有什麼錯?只不過,你心愛的那個女子不是我罷了,這也同樣不是錯。”她含淚帶笑,笑容無比美麗,卻又淒涼得讓人不忍直視。

這樣輕淡平和的話語,梅文俊聽來,卻比鞭子抽在身上還要痛楚,偏偏內心如此煎熬,竟是說不出一句安慰之語。這個時候,任何言詞聽來,都軟弱無力,虛僞可笑。

蘇思凝慢慢地退後一步,徐徐坐下來。只有她自己知道,雙腿已經虛軟得撐不起身體的重量,恨不得跌坐到地上,把所有大家閨秀的風範氣度全都拋開,放聲大哭。恨不得撲過去,把學過的女德女律,女子儀態通通扔開不顧,像所有的市井潑婦那樣,扯着他撕打哭罵。

然而,最終,她只是淡淡地說“爹孃對湘兒成見頗深,一來有門第之見;二來,也怨恨她使你假死一年,讓爹孃傷心難過。再說,這一年來,我在爹孃膝前服侍,生出骨肉般的情義,他們更是護我而斥她。要想改善這種狀況,需得讓湘兒也與爹孃生出感情來,讓爹孃明白,湘兒也是個可愛能幹的女子。”

夜深如許,夜靜如許,她的聲音輕柔傳來,他聽在耳中,卻有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此事若傳之於世,必是當世所有賢婦人的典範吧!爲什麼,那椎心之痛卻更加難忍?

蘇思凝尚可笑着落淚,他卻連傷心的立場都已沒有,此刻只能打起精神,強撐着問“怎麼纔可以做到?”

“如果我出一趟遠門,把家中事情都交給湘兒打理,換了她來日夜爲梅家操勞,關心二老衣食起居,天長日久,二老自會如待我一般待她。”

梅文俊一震,猛地跨前兩步,“你要走?”

蘇思凝驚見那偉岸的身影逼到面前,心中猛然一跳,幾乎要跳起來往後逃走,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力鎮定下來,語出淡然地道“只是離開一陣子,沒有我在旁邊作比較,爹孃應該會很快就喜歡上湘兒的。”

梅文俊聲音急促“你要去哪兒?”

蘇思凝臉上露出淒涼之色,“我想,回家去看看。”

梅文俊本來打算不管她說去哪兒,都立刻出口反對,但聽到這一句,心中卻是一動,一時竟無法拒絕她。

她的家,不是已然飄零敗落了嗎?除了梅家,她還有可以投奔的家嗎?而我卻這般待她。這種明悟之後的痛楚,讓他幾乎想立刻轉頭,逃離這個美麗而不幸的女子。

蘇思凝神色悲傷,“蘇家獲罪被抄,親族零落,各房的男子大多發配充軍;各房女子,也有不少充爲官婢,不得自由。只是,我二叔的女兒蘇鳳儀,曾經被封爲公主,和親異國,所以,皇上對我二叔這一枝還算寬容,二叔和堂哥雖被髮配,但家中女眷,卻全都放了出來。我聽說,二嬸和兩個姨娘、一個丫環住在京城貧巷之中,因膝下沒有男丁盡孝,又無女兒照料,缺糧少錢,日子窘迫。我雖曾幾次打發人送些錢去,但山高水長,終究照料不便,又不能棄了堂上爹孃不顧。如今你和湘兒回來了,我也放了心,總該去看望我的嬸子,略報當年養育之恩。”

梅文俊沉默不語,這樣的理由,但凡有天良之人,就不能阻止,也不該阻止。作爲丈夫,他該理所應當地挺身道“我陪你去。”但現在,他卻只能沉默。

蘇思凝忽地站起來,對着梅文俊行了一禮。

梅文俊忙往側退開一步,“你怎麼……”

“我有一事,想要求你。”

梅文俊急道“有什麼事,你直說便是。”

“當日我嫁來梅家,家中叔嬸爲我備有豐厚的嫁妝,如今嬸嬸一家,困於貧寒,我希望能把嫁妝帶去,可以讓她們日子好過一些。”

梅文俊道“那本是你的錢,要怎麼用,何須問我。”

蘇思凝只是微笑不語。她的嫁妝和蘇家別的小姐比,或許微薄,但在這普通的官宦門第,卻還是很大一筆財產,換了別的女子,拿這麼多錢去補貼孃家,夫家還不知道會怎樣刻薄指責,用盡手段阻止呢。

梅家二代,都是厚道良善之人,只可惜……

然後,就是沉默。兩個人忽然間發覺,再也無話可說。蘇思凝既不出語勸他留下,也不開口趕人,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梅文俊怔怔站了半晌,終於道“太晚了,你休息吧。”

他轉身出去,輕輕拉開門,呼嘯的夜風即刻乘隙而入,寒徹人心,本已殘弱的燭光倏然熄滅,黑暗以異常冷漠的姿態降臨。

但梅文俊沒有回頭,蘇思凝沒有出聲,在這死一般的沉默中,梅文俊大步而去。

蘇思凝慢慢走上前,慢慢關上房門,兩扇大門冷漠地合攏,把最後一點星月光芒,關在了門外,只留下永久的沉寂和黑暗。

梅文俊一直往前走,辨不清眼前的道路,也同樣辨不清自己心中的感覺。明明有萬語千言想要對蘇思凝說,卻又清楚地知道,任何話說出來,全都是笑話。

都是我的錯?真是可笑,那一句認錯,能代表什麼?又能給曾經承受的苦難和傷害補償些什麼?

我以後會好好待你?更加虛僞得可憐!如何好好待她,怎樣善待她?剛纔還在爲另一個女人爭取平妻的地位,他又何曾善待她?!

他只能沉默着,聽她繼續賢德大度地爲他打算,而不能加以意見;他只能無助地看她淚落如雨,卻連抱住她,勸慰她的勇氣也沒有;他只能無力地看她在受盡傷害之後,回去投奔她那已然飄零淪落的家,卻連陪伴她的立場也沒有。

他在黑暗中站定,仰天,望長空冷月,忽然覺得滿心悽婉彷徨無助,天地之間卻無可泣訴。猛地仰天一聲長嘯,縱身而起,拉開架勢,徑自在黑暗之中練起拳來。

蘇思凝靜靜地站在黑暗中,既不去安睡,也不肯坐下,這樣站着,不言不動,無思無想。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門外凝香在叫“小姐、小姐,你睡了嗎?”

蘇思凝一怔,打開房門,“凝香,你怎麼還在?”

“我剛纔怕姑爺和小姐有什麼事,一直沒遠離,就在外頭守着。後來見姑爺出來,樣子有些不對,就在後頭偷偷跟着,姑爺真奇怪,一個人站在花園裏練拳腳。他居然把拳頭往花園練功的那個石頭樁上撞,嚇死人了!我看他的拳頭都流血了,也不停下來,又拿了練功架上那些槍啊、刀啊,在那舞動,我實在害怕。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姑爺他那樣子怎麼和瘋了似的?”

蘇思凝不等她說完,便出了房門,急急往花園那邊去了。

凝香在後頭小跑着追,“小姐,夜深寒重的,你加件衣裳啊……”

蘇思凝充耳不聞,一直向花園快步而去,還沒走到園門,就已經聽到勁風掠空之聲。然後,她看到了月下舞劍的梅文俊。

她忽然間明白了,原來,書上寫的翩若驚鴻,矯若遊龍,是真有其人,真有其事。那一道劍光,亮麗炫目得讓天上月光失色,那執劍的男子,人比劍光寒。

劍在月下飛騰呼嘯,那種驚人的力與美,震得人心魂皆蕩。

在此之前,她所見過的男子,不是家中僕役小廝,就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少爺;成爲梅家媳婦,往來接待的一些親友,在女子面前,也多是溫文守禮的。至此才知何爲英武丈夫,至此才明白,所謂“偉男兒”三字是因何而來。

眼前劍影呼嘯,人慾飄飛,劍欲飄飛,她怔怔呆立,怔怔凝望,本來想要出言勸阻他,卻忽然忘記了聲音。

舞劍的人渾然忘了身外之事,不知在不遠處,園門之外,有一個佳人,癡癡觀劍亦渾然不覺夜風浸骨。

過了很久很久,蘇思凝才注意到地上那點點的血痕,這麼深的夜,縱然明月高照,鮮血傷口仍然太容易被忽略、被忘懷。她莫名地一顫,才發覺梅文俊握劍的手,鮮血淋漓。

她不覺向前數步,正想要呼喚他,身後忽地一暖,一件斗篷披到身上,凝香在身後輕聲道“小姐,小心身子。”

蘇思凝回過頭,望了凝香關切的眼神一會兒,點點頭,“我回房休息,你也早點睡吧,別讓梅良等急了。”

凝香一怔,“小姐,不管姑爺了?”

“由他吧。”蘇思凝回頭便走,凝香還愣愣地站在原處。

眼前倩影急急而去,身後劍風呼嘯入耳,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這都是怎麼回事啊?”

蘇思凝急步而行,不敢止步,不願去回想,那男子英偉的身影,掌上的鮮血。不敢回頭,唯恐讓人看到她,忽然間又落下的淚痕。

一路急行,夜風中,珠淚點點灑落,她也不去擦拭。

他真的如她無數的甜蜜夢幻中所想的那樣,年少英偉,武藝高強,敢於挺身保護弱女子,甘於爲心愛的女人擔當一切。只不過,他不惜一切保護的人不是她,他願爲之擔當的人,也不是她,僅此而已。

她越走越快,幾乎是奔跑一般,直衝進房門去。房門被她猛地撞開,清亮的月光,照進房來,正映出供在房間上首處觀音大士大慈大悲的溫和笑容。

蘇思凝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佛前,擡起頭,凝望菩薩的容顏。

“菩薩啊,你渡世人脫離苦海,可否指引我,那超脫之道到底在何方?貪嗔愛恨癡,最苦求不得。菩薩啊,求你教我,忘記求而不得之苦。菩薩啊,求你給我勇氣,讓我可以擦盡淚水,讓我可以帶上笑容,看他與她的美滿姻緣;求你給我真心,可以祝願他們一生安樂快活,無憂無愁。”

“菩薩啊,求你……”

夜已深深,本應空無一人的大廳裏,隱隱有啜泣之聲傳出。後園少夫人的住處,呢喃懇求的聲音不斷響起。花園練功場外,凝香愣愣地看了好久,站得腿都酸了,那瘋狂練功的人仍未發現她。她莫名地搖搖頭,無趣地轉身回去睡覺了。

梅文俊瘋狂地練了一夜的武,直到最後一絲力氣用盡,整個人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了身,雙手之間,全是淋漓的鮮血。這樣的辛苦、這樣的疼痛,爲什麼還是不能讓心間的痛楚,減輕一分一毫?

他就這樣,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愣愣地望着朝陽東昇,光華照亮天地萬物,卻獨獨照不亮他此刻暗沉沉的心境。未來的一切,也同樣在黑暗中,沉寂絕望。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瘋狂練武的這一夜,在他前方的大廳裏,一個他以爲已經去安睡的女子,在那空曠冰寂的黑暗中,哭泣了一整夜。在他後面的樓閣深處,一個本應對他怨恨淡漠的女子,跪在佛前,喃喃自語,無望地祈求了一整夜。

次日,蘇思凝向梅氏夫婦提起歸家省親之事,梅氏夫婦自然是不捨的,但蘇家蒙難,又怎能不讓蘇思凝回家探望?說起帶嫁妝回家接濟親人之事,梅氏夫婦都是毫不遲疑,一口應允,不但沒有半點非難,反而連聲問夠不夠用,要不要梅家也打點一些銀兩送去。

準備行裝的這兩天,蘇思凝處理家事,便讓柳湘兒在旁相陪,有什麼要注意小心的,無不細心教導。家中管事的幾個下人,也都叫來和柳湘兒一一見禮,又把經常來往的一些遠親近友,喜好規矩向她講解一番。

轉眼間,出行的日子就到了。凝香和梅良一路隨侍蘇思凝而去。而梅文俊和柳湘兒一直送出城外十里,是蘇思凝堅持讓他們止步,才終於停了下來。

蘇思凝的馬車漸漸遠去。她輕輕地掀開後窗的簾子,回首望了一眼,那並肩而立的一對佳偶,微微一笑,縱然傷心,也記住這一幕吧,今日一別,以後,就……

梅文俊看着馬車遠去,煙塵漸起,然後,清晰地感覺到心中的絕望。這馬車一去,還會再回來嗎?那個與他在天地前三拜成禮的女子,還會再歸來嗎?

指尖冰涼的感覺,喚回了他的意識,握緊那微微顫抖的冰冷纖手,他低頭給了柳湘兒一個讓人心安的笑容。然後,強行把上馬追去的心思壓下,輕聲說“湘兒,我們回家吧。”

這一生,已負那如花佳人,又怎忍再辜負眼前如斯弱女?

蘇思凝一去,便是一月,絲毫不見迴音。柳湘兒有時都會關心地問上兩句,姐姐何時回來,我在家中,頗爲思念;梅文俊卻是從無一字一句提起她。爲此,梅氏夫婦氣得一天不罵他幾遍薄情無義,心裏就覺氣悶。

梅夫人打發了人去京城問蘇思凝的歸期,梅良風塵僕僕地回來請安,說道蘇思凝見嬸孃一家生活艱辛,日日以淚洗面,想要多陪伴一些時日,以盡孝道。

梅老爺搖頭嘆息,梅夫人卻微微有些明白過來,三天兩頭,催着梅文俊去接思凝回家。梅文俊每次都用藉口推脫。在二老面前,任說任罵,不做辯駁;在柳湘兒面前,也是溫柔體貼,從不提起思凝一個字,好幾次柳湘兒有意說起,他也不經意地順口帶過。只是在白天,柳湘兒忙於家務,無人注意他時,他會漫不經心地在園中踱步,每每無意識間,就會在思凝房門外徘徊。

自從主人離去,房門已緊閉太久,房內可曾積塵,可結蛛網,可會殘舊?當主人歸來後,可能適意休息?

很多時候,他怔怔地望着房門,儘管心中知道蘇思凝很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但還是會情不自禁地這樣想。

這一日,或許是陽光太明亮,或許是清風太舒爽,或許是那內心的渴望再也難以抑制,他終於伸出手,推開了多日來一直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他妻子的房間,他前後進入的次數,竟只有四次。也直到這一次,他才真正認真地打量起這個房間。

這房間素淨簡樸得完全不像一個官家少奶奶的居所。簡單地用一道簾風分成內外兩進,內間僅有一張牀,素白的牀帳,以及一個梳妝檯,再無其他裝飾。外面,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右方案上供着觀音大士的佛香。

室無香花,案無果供,牆上無琴,桌上無棋,連最基本的擺設都少得可憐。不過,這也絲毫不奇怪,在他回來之前,她是寡婦。寡婦不可打扮自己,不能裝飾屋子,不能嬉戲,不可聽絲竹琴樂,只能死氣沉沉,以未亡人的身份一日接一日地捱下去。

而當她寡婦的身份消失之後,心卻已經冷了,淡了,死了,更不會再有心思打理這房間和她自己了。

梅文俊慢慢地在房中轉着圈子,心間一片蒼涼。佛前香已盡,在此之前,她曾多少次在佛前爲他祈求禱告?桌上灰塵積,有多少個夜晚,她在桌前細對賬目,覈算銀兩,爲梅家上下幾十口人操心勞力?轉過屏風,梳臺依舊人已去,縱然伊人尚在,又哪裏還會有如水溫柔,對鏡理妝?輕輕掀起牀帳,有多少回,她曾爲早逝的丈夫,深夜難眠,淚溼枕……

梅文俊的目光一凝,發現枕邊露出一頁紙角,他伸手掀開了枕頭,看到枕下,厚厚的一本冊子。伸手拿起冊子,慢慢翻開。每一頁,都滿布着字跡,筆跡從幼稚拙劣,到清秀雅緻,卻明顯看得出是同一人書寫的。

字跡有的工整、有的零亂、有的飛揚、有的墨跡似乎被水暈染開了。 我成了一條錦鯉 這是一本從小到大的雜記,並非每日記錄,也並非工整認真地記述,隨着年齡的增長,書法的嫺熟,心情的起伏,書冊上的記錄,從無相同處。

有一些對人生的感嘆、有某些時刻遭遇、有讀書的領悟、有她自己寫的詩文,還有許許多多對他的思念和嚮往。

“諸姐妹共進家學,大堂姐犯錯,先生罰打我手心。手腫且痛,凝香痛哭,鳳儀夜攜藥至,二人同笑。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三堂妹背不出書,先生罰我跪於園中。書房外,風輕日朗,蝶飛花舞,且拋書卷,暫看春光,喜之幸之。

“今日清明,月夜難眠,以份例銀求僕婦送來香花果供,列於園中。爹孃在天,當知女兒得叔嬸撫養,姐妹之中亦有知己,可寬胸懷。”

生澀的字跡裏,那小小年紀,失去父母,在叔嬸家中生長的女孩兒,連教書的先生都欺她孤苦無依,姐妹犯錯,受罰的是她;連家中的僕婦,都要她奉上自己的份例銀,才肯幫她辦點小事。

梅文俊怔愕萬分,心中激盪。他只當她是大家族中嬌生慣養、驕縱無禮的少女,又豈知,她過的日子連普通百姓之家尚且不如。爲什麼這樣的生活卻還能自得其樂,喜之幸之?

“今年滿十二,每月份例開始送入脂粉。外間採辦脂粉皆粗劣不可用,諸房姐妹多以私蓄央人再買。我房中份例用於打點僕婦亦覺不足,必不能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從此素面朝天,不着脂粉,自得一段自在風流,不亦快哉!

“夜深做女紅,奇寒指難屈,竟得雪夜製衣詞一首,極爲欣喜。身爲女兒,針線女紅之事,何勞她人動手?何謂主僕上下之別,不但自己私物儘可自制,便是助旁的丫環一些活計,亦非大事。人生於世,本當多記恩義少記仇,能幫人處且助人。今朝寒夜雖苦,終有一技於身,他日不論滄海桑田,世事變幻,但有此一雙手,便可無慮衣食,有何不樂處?

“前園喜氣連天,笙歌不絕,二堂哥新納小妾生辰,大舉操辦,令三家戲班來府演樂,賀客數之不盡,喧譁熱鬧至極。人人錦上添花,個個來往應酬,真有趣,實熱鬧。無人記得,今朝亦我之生辰,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閒,自飲清茶自賀生,亦是自在清閒樂。未料鳳儀攜清茶而來,桃花樹下,以茶當酒,她作畫我吟詩,清風亦來賀,桃花落紛紛。人生能得一知音,幸何至哉。”

梅文俊覺得滿胸都是酸澀之氣,竟呼之不出。那樣一個幼失父母的弱女,依叔嬸而居,在無數勢力的眼光中長大,被僕婦冷落、被姐妹輕視,身爲大小姐,卻操下人役,爲什麼連他都覺得胸中痛楚難當,她卻可以坦坦蕩蕩地說,不亦快哉、有何不樂處、幸何至哉?

多記恩義少記仇,能幫人處且助人,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而他,卻是毫不猶豫地在她本已不幸的人生中,加上了最殘忍的一擊。

他用顫抖的手,翻過了一頁,下一頁,僅有幾個字——驚聞定親。

或者,對她來說,這突如而來的親事,亦是震驚得叫人無法思考吧?然而再下面,就有十幾頁記有無窮無盡的幻想、憧憬、忐忑、思念。

“偶聞賴媽媽在園中閒談,恥笑我身爲小姐,下嫁薄宦,竟不如體面的大丫環嫁得如意。何須高貴門第,結姻本爲德。曾聞君子,年少英偉,從無父母家世相護,以雙手取功名、以血肉保國家,真男兒,大丈夫,有何不可託終身?

“取盡數年積蓄,央人買來上好脂粉。終究凡俗女,亦難免俗念。願理我妝容,只爲悅己者。

“今朝繡鴛鴦,深夜不曾眠。妾作雙絲蘿,何幸依喬木。

“婚期將近,日夜不寧,思之念之,君子若何?”

梅文俊臉色越來越蒼白,她願做雙絲蘿,可是,他卻終不是可依之喬木。

看到下面,新婚之夜的驚變,梅文俊不忍看亦不敢看,急急翻過,再觀下一頁。

“迎觀音入供,日夕上香,每日誠心抄經,願我夫郎,沙場之中,得以安然。

“夜深猶製衣,戀戀不肯眠。盼在相公歸來之時,爲他換去一身舊時風塵。

“喜聞勝仗,歡欣不盡,日夕待夫歸。從此之後,願做比翼之鳥,並蒂之蓮。爲君理家業,爲君奉父母,願我夫婦永和諧。”

越是溫柔的心緒,越是美好的期盼,越是看得梅文俊臉色悽慘,神容慘淡。

再然後,便是驚心之變。凌亂的字跡裏,更是觸目驚心。

“晨起趕新衣,喪報忽至,欲哭無淚。去時影猶在,歸來魂何依,衣已成,人不在……”後面的字跡,因爲淚痕,已化做不能分辨的墨跡。

梅文俊再也站不住,坐倒在牀上,抖着手,繼續翻看。

後面,再也沒有了心情描述,下一次的記述,已是一月之後。

“牀間纏綿一月,淚盡而血幹,渾不知世事。凝香哭訴老爺夫人皆病倒,方纔驚覺。從此當掙扎而起,夫君死後有知,當知思凝之心。既爲君婦,當承君業。君死我生,非爲偷生懼死,誠因要代君盡人子之責。願以殘生,代君理家業,以使梅府上下不飄零;代君奉二老,以慰堂前父母傷懷之心。無論他日艱難幾許,思凝一朝爲梅家之婦,但有一息於世,必不負君,必不負梅家。”

之後,便是一些家中大小事的雜記。梅文俊一翻而過,幾乎是帶點恐懼、帶點惶恐,翻找着自己重生之後的記錄。

“聞梅文俊未死,且將攜美婦歸,回思一年以來,恍然一夢,皆化笑談。”

很平淡的一句,無悲無喜,不再以夫相稱,以君相喚。梅文俊苦澀地一笑。

她素來多記恩義少記仇,所以,她不會恨他,只是,她從此不會再原諒他。因此,連心緒,也不肯再爲他略起波瀾。

然後,就是一頁又一頁的空白,無情無緒,無記無錄。梅文俊一直往後翻,在最後一頁,看到最後一段話。那樣直白簡單,彷彿是不識字的村婦祈語,卻又那樣真誠悲痛,彷彿一顆血淋淋的心,在哀求着救贖。

“菩薩啊,你渡世人脫離苦海,可否指引我,那超脫之道到底在何方?貪嗔愛恨癡,最苦求不得。菩薩啊,求你教我,忘記求而不得之苦。菩薩啊,求你給我勇氣,讓我可以擦盡淚水,讓我可以帶上笑容,看他與她的美滿姻緣,然後轉身離去。求你給我真心,可以祝願他們一生安樂快活,無憂無愁,然後遠遠走開。”

梅文俊怔怔地望着這一頁紙,望着這最後無助無奈的祈願,很久、很久,然後一張嘴,一口鮮血生生地噴了出來。

鮮紅的血,剎那間把那墨黑的字跡,蓋得看不清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梅文俊才失魂落魄地從房裏走了出來。整個人像遊魂一般,慢慢地走回他和柳湘兒的房間。

房門一開,柳湘兒就直撲入他懷中,痛哭出聲。

梅文俊勉力振起精神,“怎麼了?”

這時的柳湘兒也沉浸在她自己的痛苦之中,竟沒有發現他的神色與往常不同,“二表嬸今日過壽,我備了厚禮去祝賀。可是,席上凡是有頭有臉的女眷,竟是誰都不肯和我說一句話,她們全都看不起我。”

梅文俊苦澀地笑笑,沒有說什麼。梅氏宗族中雖說沒出過大官,但較有臉面的幾支裏,都有人出仕,就算不當官的,也大多是書香世家,一城名紳。這樣的人家,對於門風極是看重,跟一個商人的女兒並坐一席就已經讓她們覺得委屈了,更何況柳湘兒所謂的平妻身份同樣沒有得到宗族的承認,別人只拿你當妾看,那些夫人們當然不會搭理柳湘兒。

柳湘兒還在哭泣,不知爲什麼,梅文俊忽然走神了。相比眼前的女子爲了被人看不起而哭泣不止,那個小小的無依無靠的女子,身爲蘇家堂堂正正的小姐,看到所有人爲某個少爺的一個小妾的生辰鬧得無比熱鬧,自己的生日卻無人記起,那時,她心裏想的是什麼?她可有能依靠的肩膀、能哭泣的胸膛?爲什麼,她最後還能發自真誠地說一聲,幸甚至哉?

“就連家裏的下人,又有哪一個看得起我?說是讓我管家,可我說的話,他們聽嗎?一個個的就會偷懶、推諉,專門找我的錯處。前日娘房裏的大丫頭蕊香的娘沒了,我以前聽說丫環家裏有個婚喪嫁娶,只要隨意表示就可以了,便打發了五兩銀子。誰知蕊香當着我的面就大哭親孃,別的人也都不三不四地說些什麼,連娘都惱怒我,又沒個人提醒我,我哪裏知道梅家家風仁厚,便是家中下人有個不幸之事,出手從來都不下於十兩……”

柳湘兒在懷中說個不停,梅文俊心間也暗自嘆息。柳湘兒畢竟不是蘇思凝。蘇思凝出身大家族,幾百號下人的規矩管束,從小看在眼中,底下人常弄的那些鬼門道,無一不知,管理梅府上下,自然得體。 霸道:別惹暴脾氣少東 柳湘兒才十五歲就父母雙亡,從沒有管過家業,在自己的庇護下生活,身邊只有一個小廝一個丫環,沒有任何瑣事要操心,乍然接手這麼大的家業,哪裏應付得過來。

有蘇思凝壓陣的時候,下人們誰敢不聽話。蘇思凝一去,府裏有頭有臉的僕役,又有哪個把這小小商人之女看在眼中?自然是陽奉陰違,暗中使壞,人人冷眼看她出錯,瞧她的熱鬧。

柳湘兒偏偏又越急越錯,越想做好,差池越大。當日蘇思凝離去,原想給柳湘兒讓出一個位置來取代自己。只是,怕是連她也想不到,這世上,還有一種過於單純柔弱的女子,只適合被呵護關懷,卻不能擔當風雨。

她不是那個代堂姐捱打猶能自得其樂,代堂妹罰跪還悠閒自在的女子;她不是那個被僕役爲難、敲詐,卻還不記仇怨只記恩,甘心放下主子身份幫人助人的女子。她不是風雨中的勁鬆,只是溫柔的弱草,因其過於柔弱,所以才必須被呵護;而那生爲勁鬆的女子,卻永遠註定要被捨棄、被犧牲,要承擔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