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這個土包旁邊蹲了下來,敲了敲棺材板:“醉後不知天在水,你在裏面麼?”

“在!在!在在在!”棺材裏面頓時響起人翻身的聲音。

秦陽與蘇婭對視一眼,準備開棺,把妹子從裏面救出來。

就在這時候,一股陰風突然憑空颳起,捲起了地上無數的枯葉。

狂風大作。

秦陽的手機屏幕頓時顯示無信號,通話直接被阻斷。

棺材裏面的妹子在用力敲棺材板呼救。

“別急,那個鬼在外面,我先解決她再把你救出來。”秦陽安撫,看向蘇婭,“你在這裏守着,想辦法把妹子救出來……”

完了又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收斂點你的能力,別讓人看出來了。”

蘇婭點頭。

秦陽用手擋着迎面吹來的枯葉和揚塵,走向陰氣最重的右手前方。

眯着眼睛,勉強能夠看出,那就是照片裏面道具鞦韆在的地方。

口中飛快念過咒語,原本呼嘯的陰風頓時消失。枯葉和揚塵紛紛在空中自然落下。

一個長髮披面,穿着純白色裙子的女鬼就坐在還沒拆除的鞦韆上。鞦韆微微搖動,發出了吱嘎吱嘎的聲音。

秦陽注意到,這個女鬼的腳上有很多泥,還有很多傷。

看樣子,她臨死之前在泥地上赤腳跑過不短的距離。

“你好,我是陰陽師秦陽。我們能談談麼?”

陰陽師基本禮儀之一——對待人和鬼一視同仁。雖然說眼前這隻鬼已經影響到了人類的正常生活,但她畢竟還沒有做出傷害人性命的事情。

他猜測,也許是有什麼苦衷吧。

女鬼聽到了他的話,身子沒動,腦袋緩緩轉了過來。

秦陽這才注意到,這個女鬼的頸部有明顯的捆綁痕印。再仔細看,似乎手腕上也有、腳踝上也有……

女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血紅色充斥整個眼球,確實讓人慎得慌。

特別是被她直勾勾盯住的時候,秦陽這種見過許多大世面的人都覺得有些威壓。

“是這樣的,我接收到了被你囚禁的妹子的呼救。但我看你也只是把她帶到了這裏,並沒有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所以想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認錯人了?還是妹子在這裏拍攝照片,打擾了你的清靜?你可以跟我說,我幫你解決。還能幫你超度。”

女鬼直勾勾地盯着他,秦陽有一種自己渾身上下都在被打量的感覺。

一點隱私都沒有的感覺。

女鬼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猝不及防。

秦陽沒反應過來,後退了半步。

“有事好好說,別靠這麼近。我有媳婦兒了。”

秦陽趕緊拉開了跟女鬼的距離。

女鬼看着他,血紅的眼睛突然流下了血淚。

“我的孩子……他們帶走了我的孩子……”

秦陽頓時感覺一陣頭大。

那麼多年前的孩子被人帶走了,他現在怎麼可能找得到?!

不過也有可能是……已經遇害了……

“你別哭。你是覺得那個女孩是你的孩子是麼?所以才把她帶到這裏?”秦陽儘量安撫眼前的女鬼,“發生了什麼,你跟我說清楚。我能幫的一定幫你。”

女鬼看着他。

根據女鬼的話,秦陽大概瞭解了整件事情的大概情況。

女鬼生前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家裏窮,那個時候又是戰亂紛飛的時代,她也沒什麼文化,來到a市之後,爹孃很快就死了。爲了混口飯吃,她就靠賣身過日子。

可是不多久,她就懷孕了。

女鬼雖然沒什麼文化,但是爲人比較善良。懷孕了,這孩子她可捨不得打掉。

好在她長得不錯,勾欄裏的媽媽也覺得生完孩子之後,她好好調養,身材會更好。而且,媽媽本身是一個不會生育的女人。對這件事情比較寬鬆。

所以,女鬼在日本人入侵之前,順順利利地把孩子生下來了。

可是,孩子還沒多大的時候,戰亂就再一次爆發了。

a市淪陷,日本人到處都在殺燒搶掠。

民不聊生,就連勾欄生意都不好做。

媽媽不得已,讓所有的姑娘們自己選擇。女鬼帶着孩子,本想離開的,可還是遲了一步。

日本人來了。

女鬼被強行抓了去伺候那些人,最後死在了牀上。被劫後餘生的媽媽埋在了附近的這個亂葬崗(那個時候這裏還是個亂葬崗)。她實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所以怨氣不散,化成了鬼魂出現在這裏。

她重新回到勾欄裏,去找自己的孩子。

運氣不錯的是,還真的被她找到了。

找到孩子之後,她第一時間就把孩子悄無聲息地帶到了她的埋骨之處。 就算是日本軍官,那羣磨牙吮血、殺人如麻的人型兇獸,他們也不會來亂葬崗裏找人殺着玩。

女鬼想到把孩子藏在自己的墳裏,這一點絕對是機智的。

但是,那個時候,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只是一個普通被殺害的賣身女子,在這種時候能入土已經算是一個福分了,哪兒來的棺材裝殮?

她自己是沒關係,反正已經死了,草蓆一裹在土裏腐爛就好了。

可孩子不行。

孩子還那麼小,他躲在這裏至少需要一個空間來呼吸。

所以,女鬼找到了僥倖還活着的勾欄媽媽,請求她替她的兒子找一口棺材。

做母親的,出於本能都會希望把最好的一切給自己的孩子。女鬼也一樣。勾欄媽媽在被她嚇得半死的時候,還是告訴了她哪裏有比較好的義莊。她就跑去人家義莊,竟然把那個義莊裏拿來做招牌的那口棺材帶到了自己的墳頭!

亂葬崗裏,一口精緻新穎的棺材出現,裏面還傳出孩子啼哭的聲音。

路過的人肯定會發現不對勁。

大多數人忙於逃命,也不願靠近亂葬崗——畢竟是那段時間,冤魂太多了,特別是亂葬崗裏。大家都把嬰兒飢餓的啼哭聲當成了鬼嬰在作祟,紛紛避而遠之。

她又去求勾欄媽媽,希望她能偶爾去那裏給她的兒子喂點吃的。

可是,回來的時候,孩子不見了。

孩子不在棺材裏,但是亂葬崗裏又多了一批死去的女人。

之後,女鬼到處找她的孩子。

“我的孩子,她左眼下面有一顆淚痣,雙眼皮,眼睛特別大,特別好看……”女鬼有些神經質地重複着孩子的外貌。

秦陽也總算明白,這個女鬼的雙目通紅並不是因爲她道行高深,凶煞之氣聚集,而是這麼多年,她日以繼夜、一刻不停地在尋找她的孩子,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

“所以,你看到前陣子來這裏拍照的一個姑娘,覺得她就是你的孩子對麼?你希望孩子不要被帶走,所以纔會把她帶到棺材裏藏起來,對麼?”

女鬼雙目直勾勾地盯着秦陽:“我的孩子……”

秦陽給她解釋:“距離二戰時候a市被淪陷已經過去近八十年了,你的孩子如果當初是被國民同胞們救走了,如今也有八十歲的年紀了。被你關在棺材裏的那個女孩不是你的孩子。”

“那我的孩子在哪裏?”女鬼掉血淚掉得更勤快了。

周圍的陰風再次颳起,原地捲起小旋風,吹得枯葉和揚塵在空中打轉。

這個女鬼對自己的孩子執念太深了。

秦陽知道,那個時候,一些亂葬崗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萬人坑。這裏的陰氣那麼重,重到二戰結束之後沒多久,這裏就馬上成爲第一批廢棄的公墓。

萬人坑,那可是當年那些軍官抓了人來,專門比賽殺人、娛樂殺人的地方。

剛纔說孩子被國民同胞救走,那可能性真的很小。

更有可能的是已經被……

可他現在不敢說出來。

眼前的女鬼八十年來一直執着着找自己的孩子。她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肯定不會想不到有這麼一種很大的可能。

至今還在找,或許是她不願意往那個方向去想。

秦陽想了想。

“這樣吧,你有沒有還存留在這世上的東西?我可以用你的東西,來試着召喚你孩子的魂魄。當然前提是你的孩子還沒有入輪迴。”

“我……我沒有存留的東西……”女鬼顫抖激動起來。

“那口棺材呢?”秦陽問。

“那不是我的。那是我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的。”女鬼說道,“我沒有還存留的東西……我的骨頭都爛透了……”

秦陽靜靜地看着她有些神經質地重複着剛纔的話。

心裏隱約已經有底了。

可是,這件事情畢竟是別人……別鬼家的家事。

突然一聲棺材板被挪開的聲音,伴隨着一個娃娃音女孩哭泣、顫抖的聲音。

狐狸老闆你幹嘛 女鬼的頭猛地朝那邊一轉,秦陽這才發現,她的頸部是軟的。剛纔稍微一用力過猛,整個腦袋就轉過去了。

那些人把她捆綁起來,侮辱盡興之後,把她的腦袋硬生生擰了180度!

這纔是她真正死亡的原因!

真是太……慘了。

秦陽身爲國家大好公民,看到當年慘死的女子孤魂,一個母親掛念着自己的孩子,一方面又自欺欺人不願意相信孩子已經遇難的事實……內心不知不覺就涌滿了憋悶、憤怒。

八十多年過去了,時代都變了。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但那些回憶,也不該被忘記。再想到現在日本還是堅持否認歷史的現狀,秦陽雖然對那個國家的一些文化不反感,可對那樣的政/黨還是全無好感,甚至是憤怒的。

女鬼突然消失,朝着棺材的方向衝去,三兩下出現在蘇婭的面前,飛快伸出握成爪的雙手,朝着蘇婭攻擊過去。

“不準帶走她!”

可憐的妹子剛從棺材裏出來,再一次看到恐怖猙獰,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女鬼,直接被嚇得暈了過去,身子一軟,重新跌回了棺材裏。

蘇婭飛快閃避,躲開了女鬼的攻擊。秦陽朝着那邊衝過去。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視線轉向女鬼剛纔站着的地方——那個鞦韆所在的老藤樹下。

他如果沒有看錯的話,老藤樹樹根下這邊隱隱突起的土堆,看上去有點像一個小墳。

朝着那邊,靠近兩步。

女鬼突然又閃現在他的面前,雙目死死盯着他。

豪門枕上歡 秦陽面色平靜,直直對上了她的目光。

“你的孩子在哪裏,你早就知道了。 幸運小妻,老公超完美! 何必這麼多年一直自欺欺人,不肯放過自己呢。這麼多年了,接受事實吧。你的孩子,早在你去找勾欄媽媽的那時候就死了。死於日本人手下。”

女鬼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不……不是的……我的孩子……他沒死!他還活着!”女鬼的聲音淒厲又尖銳。

風聲呼號,狂風大作。

女鬼的身後,那個小土包裏,土在滿滿從地裏冒出來,然後,伸出了一隻小手。

“爸爸……爸爸……” 幾乎是平坦的土地面上,突然一塊地方的土地緩緩凸起。

土塊從內部開始冒出來。

然後,一隻小手在土堆中伸出。

周圍狂風呼嘯,枯葉亂飛。秦陽就這樣看着一個大概三四個月大的女嬰,一點點從地面下爬了出來,帶着髒兮兮的泥土,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確實很大,雙眼皮,而且睫毛很長,眨眼睛忽閃忽閃就像是兩把濃密的刷子上下刷過。

女嬰真的很可愛,只不過,可能得忽略她的腹部被什麼銳器劃開,裏面的腸子臟器等等都漏了出來。

秦陽的臉慢慢變得驚恐——隨着女嬰看到他之後,興奮地朝着他爬過來,嘴裏還喊着“爸爸”!

爸爸?!

哥還沒結婚呢!

哎喲別鬧,哥的媳婦兒還在那邊呢!

她五感很好,絕對聽得到啊喂!

女嬰衝着他笑,笑得可甜可好看了,然後朝着他爬過來,甚至繞過了女鬼。她的身後,腸子掉了一地。當然,血也糊了一地。

“爸爸、爸爸……”

秦陽滿臉驚恐,雙手拼命搖着,一步步往後退去。

謀愛上癮 一邊側臉看向遠處的蘇婭。

“她……她亂叫爹……”

遠遠地好像看到蘇婭在那邊笑。

女鬼彎腰,低頭抱起女嬰。伸手開始把掉在後面的腸子給她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