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也是木家的人,不姓“田”,也不叫“田飛”,而是叫木貺。

那麼任老六呢?

他或許也是木家的人,不然迄今爲止也不會只有他跟在木貺身邊。

到現在,我也終於可以肯定,當初我和阿秀偶然的相遇、相識確實只是一個局,是木菲明、木貺、木秀一起設下的局。

可是,木家人爲何要把木貺送到風神益身邊?

風神益是伏牛派的大徒弟,是木菲清的師兄,木菲清已經在伏牛派爲徒,木貺爲什麼又要隱姓埋名入居其中?

我想出不來。

木家人的祕密當真是太多了。

只是,他們的代價也太大了。

“賜”和“貺”,都有“贈與、捨棄”的意思,難道木家人給他們起名字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把他們做犧牲品了嗎?

就連阿秀,也只不過是一顆任由他們擺動的棋子,身不由己。

這可悲的一家人。

不但沒落了家道,更沒落了幸福。

只聽木賜大聲喊道:“難道家族復興就那麼重要?難道一個虛名比子孫的性命還要重要?”

木菲明冷冷道:“你現在若是糾結於這個問題,那麼你和木貺還有秀兒,包括你妻子,我妹妹菲清,這許多年來所付出的犧牲、所遭受的苦難就全都白費了!”

木貺也淡然道:“大哥,到了此時,便要破釜沉舟了,族人還在等我們。”

木賜卻無動於衷,兀自憤憤地看着木菲明。

木菲明又道:“即便是爲了秀兒,你也該做一些事情。”

木賜眥目道:“做什麼?”

木菲明道:“若我是你,就趁現在殺了那茅山的丫頭,就再也沒人能和秀兒爭陳元方了。此間事,陳元方不會知道。退一步來說,陳元方對秀兒尚有情義,就算他知道了,只要人不是秀兒殺的,他又怎會爲難秀兒?更何況男人個個喜新厭舊,一個死了的女人對男人的吸引力永遠抵不過活人。”

木賜微微一怔,又去看阿秀。

阿秀泫然,驀地念了兩句詩:“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你們要知道,我和他之間其實也沒有什麼,他更不是那樣的人。”

阿秀所念的那兩句詩,出自李商隱,乃是用了兩個典故,大意就是,對愛情雖然有過幻想,但最終只是一場夢,至今也還是孤身一人,並無所屬。

聽阿秀說出這些話來,微微一品其中的味道,我心中油然而生些許複雜的念頭。

表哥微微嘆了一口氣,悠悠道:“世上種種因緣際會,屬情債最難消受,最可悲復最可敬亦最可怕者,唯有癡者而已……木賜是個癡人,木秀也是個癡人,木家中人怎麼都這等樣子?”

我愣了一下,不由得想起爲祖父空守一世青燈黃卷古佛而鬱郁謝世的木菲清,心中更加複雜。

就在這時候,阿秀忽然驚呼一聲:“爸!”

我急忙看時,只見木賜腦上光影大盛,兩根“藤蔓”已然伸到了江靈的額頭兩側,盡在“太陽穴”之上。

我大驚失色,這木賜出手好快!

在這種時候,我已來不及救江靈了!

木賜體內噬魂鬼草的魂力已經與江靈的魂力接觸,兩者一體相連,我若傷木賜,必傷鬼草,若傷鬼草,也必將傷及江靈!

這可如何是好?

我的脊背一片冰涼。

“睜開你的眼睛……”

木賜緩緩說道,猶如老僧唸經一般,低沉而充滿磁力。

江靈那原本閉着的眼睛竟然慢慢睜開了。

只是那眼神……

渙散而空虛,迷茫而混沌。

我用慧眼看着江靈周身飄搖如風中殘燭的三魂之力,緊張而恐懼。

表哥低聲罵道:“這個混蛋,又用惑魂之術!”

我愣愣地看着表哥:“惑魂之術?”

表哥道:“他之前不是也對你用過一次?就是他冒充我姑父的那次。估計這次江靈要把木賜當做是你了。”

表哥話音未落,我便聽見江靈癡癡地喊了一聲:“元方哥?”

我心中一沉,暗道一聲:“壞了。”

只聽木賜道:“是我,你還好嗎?”

江靈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繼而臉色又變得微紅:“我還好,元方哥,我……很想你。”

阿秀忽然大叫道:“江靈,他不是陳元方!你仔細看看!”

江靈卻沒有理會阿秀,她對阿秀的大喊大叫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的眼睛始終死死地盯着木賜,彷彿此時此刻的世界裏,只有木賜一人。

阿秀露出了絕望而痛苦的神色。

木賜低聲道:“你過來。”

江靈愣了一下,道:“我好像站不起來。”

木賜用誘惑的聲音道:“你能站起來的,快過來,到我身邊來。”

木賜說話的時候,木菲明在一旁不知做了什麼手腳,金頭蜈蚣爬到火毒蜈蚣羣中,搖晃了一陣,在江靈面前的一衆蜈蚣紛紛離開,讓出了一片空地。

表哥道:“木賜要把江靈吸引出來,這就破了天佑道長設下的保護圈,火毒蜈蚣就能入侵到他們身邊了。”

我急道:“那怎麼辦?”

表哥皺眉道:“事到如今,我們只能提前暴露自己了,我用帝鍾喚醒江靈的神智,你伺機幹掉木賜!”

我點頭道:“好!”

這時候,江靈的手已經開始在動了,她想要把手中的黑色符紙給丟掉,把捏着的訣給散了。

木菲明又叫道:“蔣明義,我們已經破了陳天佑設下的符陣,姓江的丫頭命在旦夕,茅山紅葉也行將就木,你還不打算出來嗎?將來你怎麼向陳弘道父子交代?”

老舅依然沒有聲音迴應。

表哥咒罵了一聲,將帝鍾取了出來,口中默默唸誦着,左手連環變動指法,將帝鍾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吊了起來。

他正要晃動,一聲嘹亮的道號忽然高喧!

“無上尊者!”

太爺爺猛然睜開了眼睛,一雙眸子精芒四射!

江靈在剎那間行止一頓,眼神竟似清澈了許多。

木賜大驚失色,腦上光影急劇晃動。

表哥卻大喜道:“看來不用帝鍾了,天佑道長要發神威!”

太爺爺端坐不動,口中卻朗聲唸誦道:“一念不起,萬緣何生?虛無浩浩,月白風清!外境不侵,內神自定!癡心中藏,熠熠而明!一點靈光,瑩然自靜!” 末了,太爺爺再次高喧一聲:“無上尊者!”

恍惚間,只見太爺爺皓髮、須、眉一起飄然而揚,一張不似老人的童顏之上盡顯祥和澄澈神情,渺然一派鶴骨仙風!

那道經句句敲進我的心中,如此耳聞目見,我不由得精神一震,只覺得渾身都通透起來,心情也放鬆下來。

剎那間,竟有些“船到橋頭自然直,車行山前必有路”的感悟。

太爺爺修道多年,唸誦之語盡皆是道經中的至理名言,更兼太爺爺魂力強橫,氣息充盈,在以持道唯清唯靜的心境下,口出箴言,當真有醍醐灌頂之效!

在他老人家道號宣畢的那一剎那,本已經睜開眼睛的江靈竟又將眼睛重新閉上,晃動的手指也平靜下來,整個人端坐如鬆,再不見一絲一毫慌亂、迷茫、癡呆的舉止。

而木賜腦上伸出的“藤蔓”也在須臾間盡數被迫收回,他腦上的光影全部消失,額上冷汗滴滴淌下,本就慘白的臉此時更是全無血色!

他正在全力施展惑魂大法,卻被太爺爺強行以平和而有力的道法喝止,雖不言語,卻必定是內息翻滾,血氣蒸騰,魂力受挫,或許還會遭受一星半點的反噬,此時此刻定然是十分難受!

眼見江靈脫離惑亂,恢復正常,太爺爺滿意地讚道:“好孩子……”

說罷,他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木貺看了一眼木賜,皺眉道:“大哥還能再施展一次嗎?”

木賜緩緩地搖了搖頭,連話都沒有說出。

阿秀卻似鬆了一口氣,眉目低垂而閉口不語。

木菲明冷笑兩聲,道:“好個不死老道陳天佑,不愧是前輩高人,身處這般險境還能遊刃有餘地爲他人助力!”

說着話,木菲明袍袖一翻,“嗖”的亮出拂塵,惡聲道:“陳天佑,你先是將我的真實身份透露給全真太古和茅山紅葉,今番又一力護衛姓江的妮子,阻止秀兒與陳元方的婚事,你這是逼我這個晚輩對你下死手了!”

太爺爺眼睛睜都不睜,厲聲道:“你小妮子敢對老道我下手?你父親木震活着的時候,見我時尚且要叫一聲陳兄,還有你那個孿生妹妹木菲清,對我也是畢恭畢敬,怎麼你就敢如此肆意妄爲!真不把陳家放在眼裏了?真不怕陳家把你們木家給抹除了?”

木菲明“哼”了一聲,道:“陳天佑,你們陳家想要抹除我們木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們時刻都準備着呢,難道今日你說出來,我就會怕?”

太爺爺冷冷道:“你少血口噴人,陳家與木家本無冤仇,我們從未想過要滅掉木家。”

木菲明緩緩向着太爺爺走動,口中幽幽道:“從未想過?當年,我妹妹與陳漢生本能結成連理,而陳家和木家也能聯姻,實現強強聯合,復興兩族的願望,但你們爲了學到玄門五脈之首的山門道術,以便助力於尋找《神相天書》,就大力阻止陳漢生和我妹妹結合,反過來又極力巴結山術世家曾族,最終讓陳漢生娶了曾子娥,致使我妹妹抱憾終身,落得個出家爲尼的悽慘下場!之後,你們覺得我們會對你們懷恨在心,所以從那時起,你們就打算將木家給抹除了!我所說的可有半句虛言?”

太爺爺道:“豈止是虛言,簡直是一派胡言!陳家從我父親陳玉璜、我大哥陳天默開始,就與曾家結好,漢生與子娥是我大哥與曾天養指腹爲婚定下的!到你嘴裏成了巴結,真是可笑!”

木菲明愣了一下,道:“你狡辯不得!陳家若不是處心積慮要抹除木家,爲何會與木家的世仇蔣家結親?你們陳家明明知道,五十六年前,蔣明義的祖父蔣波凌害死我父親木震,木家便於蔣家不共戴天!而你們陳家卻刻意讓陳弘道與蔣明瑤結婚,扶持蔣家的勢力,將木家壓迫的越來越式微,最終淪落爲一個二流世家,這賬怎麼算?若說蔣家是木家的世仇,那你們陳家就是我們世仇的幫兇!”

我和表哥聽見這話都吃驚不小,原來木家真正的世仇不是陳家,而是蔣家!

我們陳家是被牽連到其中而已。

怪不得木菲明在這裏一定要逼迫老舅出來,原來她真正要殺的人就是老舅!

同行本就是冤家,更何況蔣家對木菲明來說又有殺父之仇,更逼迫的木家逐日衰落,這樑子結的太大了,也結的太死了!

蔣波凌殺木震的時候,尚在五十六年前的民國亂世,如今卻已經是治世太平年代,難道木菲明還要以打打殺殺來終結這段昔年的冤仇嗎?

這種累世積攥下來的恩恩怨怨,最難理清,也最難解開。

我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

表哥喃喃道:“怪不得家裏的長輩時不時地提醒我,出門在外時一定要小心姓木的人,木家的人雖然也是御靈家族,但多是邪祟,會用邪術……其他的信息卻很少向我透露,原來是我太爺爺殺了這老尼姑的爹呀,父債子償,父親背黑鍋原也不虧……”

我聽見這話,忍不住白了表哥一眼。

有他這樣的邏輯,那他們兩家的仇恨,就永遠不會消失。

木菲明已經走到了火毒蜈蚣羣的邊緣,正冷冷地注視着太爺爺,只聽太爺爺道:“小妮子,弘道和明瑤結婚是他們兩個自由戀愛的結果,與我們長輩的決定根本無關,你不要把什麼事情都往壞處想!更何況,陳家從未幫助蔣家對付過木家。”

木菲明不耐煩道:“無需多說!再問一句,你是鐵定要保護這茅山的師徒倆兒嗎?”

太爺爺道:“當然。我的重孫媳婦自然要好好保護!”

木菲明厲聲道:“好!”

一聲喝畢,但見白影一閃,木菲明的拂塵已經閃電般揮出,千萬縷白雪一樣的獸毛根根挺直,如針似芒,散若蓮蓬,朝太爺爺面上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拂塵獸毛即將刺到太爺爺面上的時候,太爺爺忽的張開嘴,大吼一聲:“咄!”

這一吼如山崩海嘯,江河決堤!

叢野盡驚,谷崖縈迴!

這一吼,我並不陌生。

六相全功口法之龍吟!

吼聲未止,木菲明拂塵尾的獸毛便一根根軟了下來,如同被狂風吹亂的頭髮。

任老六“咕咚”一聲栽倒在地,木賜、木貺、木仙全都捂着耳朵,表哥在我身旁驚得面無人色,只是喃喃道:“這老道,太大動靜了……”

木菲明倒是無礙,她將拂塵一揮,獸毛重新歸於整齊,她讚道:“好一股剛正平和的內氣,百餘年的功力果然非同小可!若不是你要分力照顧茅山師徒倆,單憑你全力一吼,我恐怕就要敗退了。”

太爺爺睜開眼道:“小妮子,你不爲難我,我便也不爲難你。”

木菲明“哈哈”笑道:“陳天佑,你當我真的要與你硬碰硬嗎?你看看你的手上,再看看你的腳下!”

太爺爺聞言,往手上看了一眼,臉色驀然變了,他又忘地上瞟了一眼,臉色更是陰沉。

我也看見,太爺爺手上原本捏着的黑色符紙已然裂成兩半,而火毒蜈蚣羣竟在須臾間往前推薦了一尺!

堪堪要攻到他們三人腳下!

木菲明得意道:“我誘你出擊,就是要破你符咒之力的平衡!這三枚黑冥符出自茅山一竹那老傢伙的手筆,已具命術精要,是至陰之符,專克陽毒之物,若是你們一直這麼自保下去,我的火毒蜈蚣當真無計可施,只是你一記龍吟,陽罡之氣太重,喝斷黑冥符,現在想要自保,已無能爲力了吧?”

重生之十福晉 太爺爺猛然站起,一手扯着江靈,一手扯着紅葉,喝聲:“走!”

三道黑影頓時拔地而起!

木菲明大叫道:“走不了!”

呼喝聲中,又是三道黑影拔地而起,木菲明當先跳在半空,揮動拂塵,朝太爺爺胸口打去,木貺躍在太爺爺身後,飛踢紅葉額頭,木賜出現在太爺爺身側,劈手朝江靈抓去!

太爺爺兩隻手裏都是人,被三大高手圍攻,根本無法取勝,即便是想安然逃脫也不可能實現。

半空中的他一晃身躲過木賜,飛起左腳踢中木貺,掄起右腳踢中木菲明的拂塵,然後再次沉氣落地,跌入火毒蜈蚣羣的包圍圈中。

我和表哥相視一眼,道:“動手!”

說罷,我的魂力急出,直奔木賜,而表哥也深吸一口氣,準備朝木貺偷襲而去!

但就在這時候,一陣刺耳的笑聲驀地響起。

“哈哈哈哈……” 舊日裏是你遺忘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