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

賈馬爾餘光瞥見葉卡捷琳娜向他跑了一個白眼。

鮑里斯的組員里,賈馬爾並不知道自己雙親是誰,阿特曼在三年前也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葉卡捷琳娜算是比較幸運,她的母親一直在前兩年的時候還陪著她,最後因病去世,在這個時代也算是壽終正寢了。

總之,三個年輕人都是孤身一人了。

在這個時代父母雙亡並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事實上就連單親家庭都惹人羨慕。在過去幾十年裡,絕大多數的死亡事件都在與黑天的戰鬥中發生,如今正值青年的這一代人,基本上家裡都會有一兩個戰死者。一直到最近十年,黑天不再活躍,新生的一代里雙親家庭才逐漸多了起來。

「賈馬爾你知道嗎,我娘……母親,她生前囑咐我,別管什麼懲罰規定,讓我不要組建家庭,直到找到喜歡的人為止。」

「嗯。」

「你呢?你為什麼違背規定?」

「因為不知道怎麼執行。」

「基地不是會安排配對嗎?」

「配對必須雙方同意。」

「哈哈哈,所以你每次都被甩是嗎?」

「對。為什麼要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迎面而來的風將葉卡捷琳娜的秀髮拋起,她彎腰伏在前擋板上,似乎是笑的直不起神來。

「賈馬爾,你知道你為什麼老是被甩嗎,其實你自己也知道吧?」

「知道。」

「你就不能試著改變一下?」

「比如?」

「比如說話帶點感情之類的?」

「我一直在嘗試。」

「哈哈哈哈哈……」

因為後座還有鮑里斯和白楊在休息,所以她不敢笑的太大聲。清脆的笑聲在風中化作無形,賈馬爾並聽不清楚,他只能看到那雙笑意盈盈的藍紫色眼睛,在擺起的秀髮中撲朔。

大概十年前的時候,常滿津提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十分瘋狂的制度,他要求基地里的女性在22歲之前必須完成至少一次妊娠,在26歲之前完成第二次妊娠,否則就將受到物資配給管制。

雖說那時人類就已身處末世,人道主義譴責已不足為懼,但是強制生育本身所需的物質基礎沒人能保證。

在大多數人看來,基地每年所能生產的糧食根本不足以維持人口的增加,更遑論養育兒童所需的額外人手會加重基地的生產負擔。而一切負擔最重都將體現在戰力不足的問題上,在當時黑天十分活躍的時代背景下,這一措施被眾人視作暴政。

常滿津的暴政在過去的一段時間內確實引發了一些問題,然而十年過去了,雖然這個過程中曾鬧出不少矛盾,甚至出現過犧牲,但遠東基地的發展卻超出大多數人的想象。糧食的問題從來沒有困擾過基地的居民,而當年視作暴政的強制生育,如今卻成了人們的共識與默契。

但葉卡捷琳娜並沒有遵守共識,她很乾脆的接受了物資管制,每天限制自己的飲食,權當是在保持身材。

「快坐下,你這樣會感冒。」

「但是坐下會睡著啊。」

「那就和我聊天。」

「那你得先明白什麼叫聊天……」

鮑里斯蜷縮在後排,起初還聽這兩人說話,沒一會兒倦意湧來,便很快睡了過去。

黎明前的慢慢長夜裡,沒人知道風中捎帶了哪些話語,只有發動機的轟響重複著單調的奏鳴。 元2077年6月17日凌晨04:07,馬亞要塞放下弔橋,休眠倉回收小隊跨過阿爾丹河進入黑天領地。

三分鐘后,聶爾坎戰役打響。

火炮陣地分為三處,全部11輛自行火炮車在同一時間傾斜彈藥,聶爾坎鎮里的建築物除了少數被認為可能存有重要物資的建築之外悉數被摧毀。城鎮外的樹林被燃燒彈引燃,化為赤紅的火海。位於遠端的炮擊陣地發射的哨鳴彈拉出長長的尖嘯,在晨曦中久久回蕩,以平衡爆炸聲對周圍黑天的吸引。

常煊倆坐在駕駛艙里,激動的險些達到情緒閾值。

這是他回到地面之後,第一次真正駕駛機甲。

她駕駛的是傳說中的盤古級,一台真正的四代機甲。

在她那個時代,還沒有四代機甲,甚至三代機甲也才剛剛服役。共和國對適格者的訓練要求一開始就是照著四代機甲來的,所以當她啟動機甲后,那種感覺讓她一時間有些恍惚。

如此熟悉的感覺,亦如在休眠倉里的三十多年,讓她感到厭惡,

如此陌生的感覺,這是她第一次啟動四代機甲,讓她感到新奇。

四代機甲和三代機甲最大的區別便是神經網路系統。

三代機甲的操作系統是人機交互平台,機甲的動作由駕駛員通過平台操作,並由人工智慧進行微調和平衡。

而四代機甲沒有人機平台,取而代之的是粘連在身上的一整套神經網路系統,這套系統可以直接感知駕駛員的肌肉電信號,然後機甲將根據這些信號作出相應的動作。

簡單來說就是,機甲成了駕駛員的身體,駕駛員想做出什麼樣的動作,機甲就會做出什麼樣的動作。

駁船一字排開,如同河中央的一段鎖鏈,近側的岸邊停著大大小小几十輛各式各樣的車輛,其中多數是卡車和步兵車,還有少數是坦克。

隔著一條河,常煊倆可以看到對面正在熊熊燃燒的大火。聶爾坎處在馬亞河的河彎里,三面環水,一面對著樹木茂盛的丘陵。此刻丘陵已成火海,整個聶爾坎鎮就被隔絕了出來。

聶爾坎鎮內部的狀況無法得知,此時炮擊仍在繼續,倒塌的房屋震起漫天塵土,讓整個城鎮如同處在沙塵暴中一般。常煊倆看著這灰黃色的紗幕,心裡總是時不時想起還在生死邊緣的阿特曼。

但願他能挺過這一關。

專註!

常煊倆告誡自己,臨陣走神是十分愚蠢的。

「第一陣地報告,炮擊完成,開始撤離。」

幾分鐘后,三個陣地陸續結束了彈藥投送,這些自行火炮的任務已經完成,他們下一步要做的是儘快撤離,以躲開被聲音吸引而來的黑天。

「收到,戰略部隊現在開始突擊!」

司令部里,金明立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向了幾台機甲。

「收到,貝爾塔級超新星戰術機甲開始突擊。」

捷列什科娃聽到突擊指令後下意識的擼了擼袖子,但是此時她的神經信號正被機甲接管,因此捷列什科娃的手一動沒動,貝爾塔級機甲倒是像模像樣的做起了動作,在兩臂間蹭出了一串火花。

貝爾塔級和其他所有機甲最大的區別在於它有一個特殊的結構,這個結構被共和國稱為質場翼,顧名思義,就是兩排像蜻蜓翅膀一樣的翼板。

這兩排翼板並不能像真正的翅膀一樣撲動,但是它們雖然一動不動,卻能驅動機甲飛行,因此貝爾塔級是所有機甲中唯一具有飛行能力的。

貝爾塔級是聯邦在2040年就研發成功的機甲,聯邦對外聲稱這是一台四代機甲,但是共和國和帝國卻不承認它的地位,因為貝爾塔級的操作系統依然是傳統的三代機甲的人機平台。

但無論如何,貝爾塔級在那個時代都是碾壓所有三代機甲的存在,質場翼的運用讓質場所能提供的推力大增,在其他機甲還在嘗試把定向加速度加到4G時,貝爾塔級就擁有了喪心病狂的8G垂直加速,幾乎達到了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

常滿津後來給貝爾塔級添加了神經網路平台,使其真正成為了一台四代機甲。但是畢竟人類的背後沒有翅膀,貝爾塔級的駕駛員必須經過特殊的訓練,他們必須能想象出自己的翅膀,並準確的向它發出指令。

捷列什科娃對此已經十分熟練,只見她駕駛的那台貝爾塔級機甲先是一個起跳,跳到半空后突然就懸浮了起來,之後它調整了一下姿勢,便傾斜著向聶爾坎飛了過去,

或者說,飄了過去。

聶爾坎的塵霾尚未散去,但是在空中已經可以看到一些倖存下來的衍生體在四處奔逃。她們大概是在尋找襲擊者,但是以這些生物的智慧,當然想不到襲擊者遠在數十公里之外。

但是很快它們找到了一個大塊頭,貝爾塔級從天而降,落地時幾乎沒有什麼動靜。

機甲質場所吹起的風很小,整台機甲看上去像是依靠反重力設備驅動的。但是常煊倆發現貝爾塔飄過馬亞河時,它身下的很大一片區域,河水向四周排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碗裝空地。

衍生體對於這種人類的至高科技結晶造不成任何威脅,捷列什科娃所要提防的主要是護衛級。

當然,清掃雜兵的工作也是必須的,寶貴的能方能源自然不能浪費在這種事情上,捷列什科娃為此專門準備了一個她最喜歡的掃把來完成這種工作。

貝爾塔級的外掛背包里,一個黑黝黝的管子突然露了出來,那是六根槍管組成的輪狀物體,修長的管身彰顯形體的美學。

這個掃把只能通過人機界面控制,雖然用起來不像神經網路那麼順手,但是用戶體驗確是極佳的。

至少捷列什科娃尤其喜歡這個過程。

「轉起來!!!」

捷列什科娃高喊著,於是火舌自管口噴涌,彈殼如暴雨傾盆。

六管加特林採用12.7MM重機槍彈,每分鐘射速6000發,單發子彈的動能是AK74子彈的十多倍。雖然衍生體的隔離層有強有弱,但在這種武器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

此刻眾生皆平等。

赤紅的槍口唱著歡快的歌,牆面的彈孔吹出愉悅的伴奏,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花型,彷彿被這美妙的音樂所感染,抖擻著身體,在空中盡情飛舞,散作大大小小的碎屑。高牆敲擊大地,奏出厚重而激烈的鼓音,於是這場盛大的演奏戛然收尾。 當捷列什科娃的表演結束的時候,貝爾塔級的周圍已經沒有一塊能辨認出的器官結構了,如果從高空往下看,會看到以貝爾塔級為中心,最裡面泛著黃色反光的是一層彈殼,往外走是紅色和綠色的粘稠如淤泥般的物質,再往外是分不出是土是磚的廢墟。

捷列什科娃以一己之力在渡橋的末端創造了一片真空區域。

但是沒幾秒鐘,新的衍生體便又沖了進來,與此同時遠方的一個大塊頭也隱約可見。

「貝爾塔級注意,東側有兩隻蛇從正在向你的方向移動,西側有一個疑似泰坦的個體在向你的方向移動。」

「收到!貝克特東邊,常煊倆西邊。」

「明白。」

「明白。」

榫級超新星機甲總重量只有三十多噸,是名副其實的輕質機甲,以靈活性見長,卻難以對付像泰坦這種皮糙肉厚的傢伙。在黑天登陸之前的幾年時間裡,帝國的工程師們認為靈活性才是衡量機甲戰鬥潛能的最高標準,未來的戰場將會是輕質機甲的天下,於是榫級應運而生,成為三代輕質機甲的巔峰之作。

盤古級則不一樣,盤古級是重型機甲,五十多噸的重量讓它可以和絕大多數護衛級黑天進行肢體對抗。雖然是重型機甲,但是盤古級的靈活性卻比榫級還要強,這主要是因為它一開始就是按照四代機甲的標準來設計的,雖然黑天登陸讓共和國沒有來得及造出試驗機,但是它的圖紙卻被保留了下來,在二十多年前,常滿津和他的同事們最終將它變成了現實。

「常小姐,我們也渡河吧。」

「明白。」

常煊倆深吸了一口氣,機甲的神經網路平台只接管傳向四肢的幾條運動神經纖維的信號,因此只要手腳沒有主動的動作,機甲就不會動,像深吸氣時被動發生的聳肩動作,因為信號強度很弱,因此倒不至於反饋到機甲上。

常煊倆的左臂傷已經好了個大概,疼痛已經消失,但是亮度卻沒有減少。

而且她發現神經網路平台對她左臂信號的靈敏度也明顯要比右臂遲鈍一些,這就給她帶來了很大的麻煩,肢體不協調使得機甲的操控難度上升,她費了好些功夫才大致適應這種變化。

兩台機甲先後渡河,榫級因為是輕質機甲,質場打開之後,在周圍排出了一大片水域,讓它很輕鬆的就浮在了河面上,盤古級則要麻煩一點,因為重量太大,它的質場全開后整台機甲會半沉在水裡,很難操控,因此它只能踩著河床趟過水麵。

榫級很快就到達了對岸,在它還未上岸的時候,蛇從便迎了上來。

兩根巨大的尾巴如同鞭子一樣抽了過來,榫級收起張開的雙臂,一手向一側猛地推了過去,全開的質場在手掌與手臂周圍排開了大量的河水,宛如一道隱形的屏障,在機甲的一側推出數米高的巨狼。

質場不是傳說中的力場護盾,抵擋不了蛇從的攻擊,但是質場可以為機甲提供額外的推力。而現在,來自機甲手臂的巨大推力,讓整台機甲一瞬間側移了數米,險險的躲開了蛇從的尾巴。

蛇從細長的尾巴拍打在水面上,濺起數米高的水柱,水柱中,彷彿有生命一般的尾巴扭動著竄出水面,如同一條蛇一般向榫級撲來。

榫級的質場猛然消失,原本被排開的海水倒灌入榫級周圍,整台機甲被淹沒在白色的泡沫之中,蛇從的尾巴扎進了浪花之中,也不知有沒有擊中機甲。

榫級沉了下去,失去了質場提供的浮力,三十多噸重的機甲幾秒鐘就沉到了河床上,而當它接觸到河床的時候,駕駛艙中的貝克特猛然大吼了一聲。

於是如同在跳街舞一般,榫級在河底雙手一撐,以一個詭異的托馬斯旋轉在河底攪起了大片污濁,上方的蛇從一個猛撲扎進了水裡,卻只看到一汪渾水。

渾水之中,榫級沖了出來。

於是渾黃的泥沙之中,陡然現出一個淡藍色的身影,那身影繞過那兩條長長的尾巴,撞在了蛇從身上。一道極亮的白光自兩個巨人之間閃出,隨後沸騰的河水在整條河中蒸騰。

一時間巨浪滔天,晴朗的河面上一瞬間變得霧靄氤氳,自蛇從身上發出的衝擊波席捲了整條河流,中心處的河水全部汽化,急速的爆沸炸出了半徑十多米的真空,河床成為焦土,中心以外的地方,波浪將數米深的河水化為一個整體,使它們如同狂風中的旗幟一般劇烈抖動起來。

衝擊波的前緣,浪花如同海嘯,衝擊波的後方,大河淺若溪流。

天地暗色,江河逆涌,身在河中央的盤古級,連同還在岸邊觀望的另一隻蛇從,都被這狂虐的波濤卷了起來。

「渡船全部擺正!快!浪潮來了!」

頻道里不知誰喊了一句,然而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原本首尾相接橫斷河面的渡船像蝴蝶一樣被狂風吹飛,像死魚一樣被拍到岸邊,像朽木一樣被逆著河流推出老遠。

激涌的浪濤衝上岸邊后氣勢不減,又爬向山坡,一直爬了幾十米,幾乎快要碰到地面部隊的戰車的時候,才仰頭栽下去,與後面的波浪拍在一起,打出響亮的嘯鳴,化作漫天白沫,又氣勢洶洶的向河面翻滾了過去。

「貝克特!你瘋了嗎!在河裡開炮想死嗎?」

「怎麼回事?貝克特你的質刀呢?」

「我打不開!質刀出故障了!」

「那你也不能……」

「別吵了快跑!貝克特!常煊倆!水要來了!!」

常煊倆被大水沖的昏天黑地不知自己在何方,貝克特的榫級剛才身處爆炸中心,直接被衝擊波嵌在了河床里。貝爾塔級及時起飛,雖然避免了被河水捲走,卻也免不了撲面而來的熱浪,將其吹得側移了幾十米。

泰坦也被卷了進來,這個十多米高的人形生物被裹在了上游的浪潮里。此時逆流的河水將其推出了上百米,它卻在其中穩住了身子,於浪潮過後藉機抓住了河床,站了起來。

盤古級也站了起來,常煊倆看到幾百米外的泰坦已經盯上了她,它發出了一聲咆哮,之後半蹲下來,作出田徑運動員的起跑姿勢,然後以河床為賽道,就這樣向她沖了過來。 蠢東西!

常煊倆完全顧不上向她衝來的敵人,因為敵人身後,是更可怕的東西。

水來了,

這條河道幾百米長的範圍內,被逆推到上游的河水,本應順流而下此刻卻堆積在上游的河水,與剛從山上滾落而下的河水融在一起,幾千噸的河水在衝擊波消退後沖了下來,混著巨石,拖著渡船,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貝克特!還能動嗎?快起來!」

「我儘力……」

「常煊倆!快跑快跑!」

「明白!」

靠著高超的技術,盤古級才勉強站了起來,但是河床淤泥很深,走在上面很不方便。況且水面渾濁,一腳深一腳淺的很難在浪潮到來之前移動到安全地區。

盤古級一步一步的總算晃到了榫級所在的位置,此時榫級還在淤泥里撲騰著,在她走過來的這十多秒的時間裡,貝爾特有一次想把自己的機甲從淤泥里開出來,但是還沒站穩就又跌倒了。常煊倆本來想拉一下榫級,但是盤古級伸手一拉,榫級沒有站起來,自己反倒跌倒了。

「隊長,你能帶我們飛嗎?」

這句話不是什麼抱大腿的宣言,而是字面意思所表達的計劃,由貝爾塔級在空中將兩台機甲拉至半空,應該堪堪能躲過這次浪潮。

「只能帶榫級,你的太重了。」

「那就帶貝克特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