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雲看了他一眼:「沈總來明亞滿打滿算也有兩個多月,除了一連開掉五個遲到的員工之外,幾乎沒什麼大動作,你覺得是為什麼?」

陳默頓了一下,緊接著眼底掠過亮色。

蔡雲點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想,「明亞已經是被蟲蛀空的樹榦,虛有其表,實則不堪一擊。沈總即便良方在手,也治標不治本,索性按兵不動,趁機釜底抽薪。當然,明亞的員工里不全是廢材,也有能力強的,諸如高希、趙婉慧之流,可惜,心都飛了,就算留下來,也不頂用。」

蔡雲翻開文件夾,把並作一沓的辭職信往中間一塞,啪嗒合上。

要多乾脆,有多乾脆。

「這葯啊,救得了病,卻救不了命。公司要想浴火重生,就必須脫胎換骨,SO,要走的我一個也不攔。」

陳默是帶著對沈婠的敬佩與服氣離開辦公室的。

「你辭職了?!」應彬得到消息之後,嘴上叼著個小籠包,就急匆匆跑來向陳默求證。

「嗯。」

「你昨天不還讓我堅持到最後,怎麼自己反倒慫了?」他把小籠包三兩口嚼爛,咽下去,「你……是不是已經找到下家了?」

「當然不是!」

「那你怎麼突然之間說辭職就辭職?哦,敢情留我一個人在水深火熱中掙扎?說好的兄弟情,同胞愛呢?不帶你這麼玩兒的。」

話雖如此,但應彬語氣不沖,嘴上抱怨著,卻沒往心裡去。

陳默能找到更好的出路,不用像他一樣去當保安給人看門,應彬打從心底為哥們兒高興。

可對於分別,到底有些失落和悵惘,伴隨著淺淺不舍……

「彬子,我只能告訴你,辭職是暫時的。」

「啥?難不成你還要回來啊?別逗了,這馬上就要宣布破產,你到了新公司就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好好乾,總能熬出頭。等你功成名就那天,我要求也不高,請頓小龍蝦有幾罐啤酒喝就成。」

「那你打算……」

應彬擺了擺手,「我嘛,得過且過,到時候再說吧。」

陳默慎重點頭,以示肯定:「學什麼都好,千萬別學那些人辭職。」

「你小子,馬上就走了還管我呢?」

「管!」

「行行行,你帥你說了算。」

……

沈婠接到易弘來電的時候,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果然——

「收購過程出了點狀況。」

她眉心一緊:「怎麼回事?」

「有其他公司也在聯繫明達,表示想要收購明亞。」

這倒奇了。

之前明亞穩妥安然的時候,無人問津;現在剛傳出破產的消息,倒搖身一變成了搶手貨。

意料之外,不過也在情理之中。

便宜誰都想撿。

怪就怪在破產的消息目前只在內部流傳,外界一點風聲都沒有,按理說,不該這麼快找上門。

除非——

這家公司背後的操控者和她一樣,都和明達關係匪淺,或者說,都姓沈!

顯然,易弘也想到這一點,「我讓人去查了這家公司的具體資料,法人叫周偉,工商局的備案里主營業務一欄填的是清潔用品銷售,實際上只在寧城二環的一幢老舊寫字樓租了個單間當辦公室,也沒有固定的廠房。」

「所以,」沈婠目光微微發沉,「這是家空殼公司?」

「沒錯。」

沈婠笑了:「看來,有人和我們抱著同樣的目的,想吞掉明亞這塊五花肉。」

易弘被她的比喻逗笑了,緊繃的情緒也隨之舒緩。還有心情開玩笑,說明事情還沒那麼糟糕。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沈婠輕嘆:「有一場惡仗要打了……」

同一時間,得到消息的還有沈如。

「……對方是北海一家科技公司,註冊資本不低,目前給出的報價比我們高了百分之二。」李文瑾說完,垂手立於原地,靜等辦公桌後端坐的女人發話。

沈如良久無言。

突然,狠狠皺了一下眉頭:「文瑾,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男人稍作沉吟:「對方既然是北海的公司,按理說,不應該這麼快就收到消息,選在這個關頭提出收購。」

「看來,缸里混進了老鼠,想要偷自家大米。」狹長雙眸半眯,眼神透出一股肅殺。

李文瑾:「不排除這個可能。但,到底是誰呢?」

沈如第一反應就是董事會裡那群老傢伙,便思忖著說了幾個董事的名字,「……他們向來不滿沈家話事,早年還妄想越過老爺子,罷免總裁,可惜,碰了一鼻子灰。這幾年雖然消停不少,但私底下仍然動作不斷。」

「好,我馬上去查。」

「等等——」沈如叫住他,「把價格提到同等水平,先耗著,看對方作何反應。」

男人皺眉,似覺不妥。

沈如:「有話就說,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人吞吞吐吐。」

「紅亞村的項目競標在即,明達這邊肯定是想儘快出手,粉飾各項財務數據,只怕我們沒那麼多時間耗下去。」 沈如不以為然,「既然是米缸里的老鼠,那這個消息不僅我們知道,那邊也一樣心知肚明,關鍵就看誰先忍不住。」

這廂,明亞破產的事一波三折;那廂,天水地產最近也是一團亂麻。

失了匯海的開發案不說,又接連黃了幾筆過千萬的單子,可以說,損失慘重。

「肯定是陸深那個瘋子整出來的!」譚耀站在辦公室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沈謙也沒想到,陸深會有這麼大能耐,將天水逼到這個地步。

「倒是我小看他了……」

「沈總,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

「是啊……」沈謙輕嘆,「確實不能坐以待斃。」

譚耀眼前一亮,「您有辦法了?」

「聯繫宋二爺,就說,我來還他龍紋佩,還請務必撥冗相見。」

譚耀目露驚愕,下一刻,突然激動起來:「人情只有一份,怎麼能用在這種小事上?!」

沈謙沉吟一瞬,低聲道:「這事可不小……」

寧城郊外,東籬山莊。

最近陸深過得那叫一個「春風得意」,常常接著電話就開始大笑,「哈哈哈」的聲音傳出老遠。

反正,楚遇江已經被他魔性的笑聲吵醒過無數次,午休是不能了,只好去靶場來幾發,權當消遣。

可中午偏偏又是凌雲練靶的固定時間,他已經習慣獨處,冷不防多了楚遇江這麼個大活人,渾身不自在,偶爾還跟他搶靶搶子彈,實在煩不勝煩。

這一煩躁,心情就無法平靜;心不靜,自然準頭就大打折扣。

楚遇江也很無辜:「你以為我想待在這兒?」

「哦,那滾吧。」凌雲面無表情。

對此,楚遇江也不惱,反而摘了耳罩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開始大吐苦水。

凌雲聽了五分鐘,冷著臉離開。

楚遇江一臉懵然,下意識追上去,一直到客廳。

陸深正打電話,邊講邊笑。

卻見凌雲衝上去,不過眨眼之間,就奪走手機,彼時,陸深還保持著通話的動作,彷彿被人按下暫停鍵,全身僵硬。

兩人眼對眼,足足兩分鐘。

「凌雲,你……搶我手機幹嘛?」陸深率先開口,眼中略有忌憚之色。

別看蘑菇頭生了一張正太臉,小小年紀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力狂」,相比楚遇江的溫和有禮,凌雲完全是另一個極端,反正能用拳頭解決的,從不動嘴。

陸深見識過他的簡單粗暴,這會兒特沒底氣,有點怕怕。

「別在客廳打電話,要打回房間。」想了想,許是覺得自己語氣太生硬,挽救般補了句:「可以嗎?」

順便扯出一抹笑,卻怎麼看怎麼彆扭。

陸深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可、可以。」

凌雲把手機還給他,眼神示意樓上。

陸深猛地一躥,朝二樓跑去,活像身後有鬼在追。

楚遇江看得目瞪口呆,然後服氣地朝凌雲豎起大拇指。

高!

凌雲咸不淡地「哦」了聲,顯然沒把對方的誇讚放在心上,轉身回了靶場。

楚遇江終於可以睡個好覺。

午休剛起,權捍霆就讓他去書房。

楚遇江不敢耽擱,以最快速度套上衣褲,轉眼之間便立於書房中,斂目垂手,一派恭敬的模樣。

「她最近怎麼樣?」

「她」指的是誰,楚遇江心知肚明,組織了一下語言,便將明亞破產清算,沈婠打算借易弘之手買入,卻遭遇沈如橫插一腳的事和盤托出。

權捍霆:「沈謙有什麼動靜?」

「小七爺存心整他。開發案告吹之後,天水地產又陸續丟掉幾個大單,情況很不樂觀。」

「沈婠那邊,必要時候搭把手;至於沈謙,不用管,由著陸深去折騰。」

楚遇江低頭應是,藉以掩蓋眼中浮現的驚詫。

爺什麼時候也開始助人為樂?

如果他沒記錯,這應該是權捍霆第一次主動開口要幫一個女人。

……

明亞的賬目不算複雜,清算僅僅只用了兩天不到,會計團隊就給出了資產評估總價。

沈婠這個總裁也光榮卸任,不再踏足公司。

有什麼情況都是通過手機和蔡雲、苗苗進行交流。

如此,反倒清閑下來。

除了吃飯睡覺,她把更多時間花在了健身和瑜伽上,強度一天比一天加大,一個小時下來往往汗流浹背。

她手肘的傷口已經結痂,脫落,長出粉色新肉,不疼,痒痒的,大幅度動作不成問題。

這幾天沈謙好像很忙,家裡幾乎見不到人。

如果沈婠沒料錯,應該是天水出了問題。

而有那個膽子,同時也有那個本事在沈謙頭上動土的,除了陸深,不作他想。

看來,她那天的一席話沒白說,陸深也不是蠢到無可救藥。

很好!

下午,沈婠午睡剛起,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你好,哪位?」

「臭丫頭,聽說你總裁當不成,回去家裡宅了?」一開口就是這麼一句情商欠費的話,掩蓋不住幸災樂禍的意味。

沈婠嘴角一抽:「七爺是閑得無聊沒事幹?否則,怎麼有空想起我?」

「你幫了爺這麼一個大忙,就算沒空也要問候兩句,對吧?」

勉強像句人話。

陸深繼續插科打諢,沈婠見招拆招,兩人愣是胡侃十多分鐘還沒進入正題。

沈婠沒了耐性,「到底什麼事?」

「出來,爺請你吃飯。」頓了頓,嘿笑兩聲,補充道:「再順便聊聊沈謙的近況。」

後面一句成功勾起沈婠的興趣——

「時間,地點。」

……

「夏天吃火鍋?」沈婠站在店門口,斜眼看陸深。

他嘴角一瞥,似有不滿:「在你眼裡,小爺我品味就那麼差?跟上——」

說著,帶她進了火鍋店旁,一家不怎麼起眼的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