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然,因爲一下子無法理解老安所說的話。

“路,還有很長。”老安站起身,一邊回頭走向酒吧的門,一邊道:“但我們的時間,不知道夠不夠用了。”

老安走了,丟下這麼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從我的角度來看,他的話可能在故弄玄虛,但同樣可能隱含着什麼,只不過我暫時真的理解不了。

接下來兩天很安靜,圈子沒有進行聚會。我在屋子裏窩了整整兩天,在靜靜望着天花板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現在所做的,是不是無用功?我的本意只不過是想了解關於青銅的線索而已,我想找的,是青青,是陳雨老神棍他們,而不是青銅。

我開始矛盾了,因爲不管我睜着眼睛,或者短暫的睡眠,那雙灰色的眼睛總是經意不經意的就出現在眼前甚或腦海中。我耳邊迴盪的全都是輕語在臨死前對我說過的話,還有她撫摸着襁褓裏的青青時,面對我的那種極度懇求和渴望的表情。

我感覺到了壓力,以及負擔。

青青,你在哪兒?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麼久以來的奔波,好像沒有任何用處,甚至接觸這個圈子都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事情。這讓我不得不謹慎的計劃着下一步該走的路。

兩天之後,蘇小蒙打來了電話,習慣性的開了幾句玩笑,她要我出去陪她吃飯。我心事很重,沒有心情,推說自己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哦,歐巴,你要注意了,胃口不好代表着一個人開始衰老。”蘇小蒙哈哈笑了笑,接着就收斂笑容,道:“本來打算吃飯的時候和你說說的,要是你沒胃口,那就電話裏談吧。”

“有什麼事?”

“老安說,這幾天我們做一些準備,然後出發。”

“去哪兒?”我一愣,不過隨即反應過來,範團還有蘇小蒙都對我說過,爲了尋找青銅,還有圍繞青銅的線索遺蹟,他們會不定期的進行野外活動。

“老安沒有具體說,但聽他的口氣,應該很遠。”蘇小蒙道:“趁這幾天時間,你好好享受一下,一旦活動開始,可能很長一段時間內你都見不到任何帶有現代化氣息的東西了。”

“是這樣……”我一聽這個,馬上就產生了抗拒的念頭,我本來已經處在矛盾中,在規劃下一步的計劃,如果這個時候參加他們的活動,無疑會耽誤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我猶豫了一下,對蘇小蒙道:“我的身體不是很舒服,而且又有點需要處理的私事。”

“歐巴……”蘇小蒙的語氣頓時變得很爲難,道:“這讓我難做,當時是我把你帶到圈子裏來的,有的事,提前也和你說過,如果不參加活動的話……老安那邊說不過去……”

“讓我考慮一下吧行嗎?”

“好吧……”蘇小蒙可能還想勸說我,不過通過這些天的接觸,她大概瞭解我的性格,所以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這可能是我很難抉擇的一個問題,如果真的脫離了蘇小蒙的圈子,那麼以後我獨自尋找青銅的線索會非常困難,但跟着他們,又不能保證最終可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信息。我耽誤不起時間,一直到現在爲止,我不僅沒有青青的任何消息,甚至連他們的安危都不清楚。

事實上,我是個很果斷的人,但這些問題關係到其它人,讓我舉棋不定。接下來三四天時間裏,我不斷的思索,謀劃,然而卻始終拿不定確切的主意,因爲我一旦脫離了這個圈子,就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晚飯的時候,感覺有點餓了,我到附近的一個小飯店裏買了快餐,帶回住處吃。吃着飯,蘇小蒙又打來電話,要一起去看電影。

“改天吧,今天真的有點累了。”

“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要不要我過去看看你?”蘇小蒙聽到我的聲音沒有精神,很關切的問。

“好好睡一下就好了,沒有什麼問題的。”我趕緊拒絕,因爲我知道自己是個受不了關懷的人,因爲幼年時看慣了人情冷暖,所以長大之後心裏一直缺乏這些,遇到那種關懷,就感覺要融化在裏面一樣。

“注意休息,如果有什麼,可以隨時找我。”

吃完了飯,翻身躺到牀上,還是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困擾着,心亂如麻。電話鈴驟然響起,我習慣性的抓起手邊的電話,卻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我電話的鈴聲。

但那陣鈴聲就回蕩在屋子裏,相當清晰。我頓時有些緊張,四下看了看,略一分辨,走到桌邊,掀開一張早上看過的報紙,立即就發現報紙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部嶄新但是又很陌生的電話。

我的思維反應還是很快的,看見這部電話的同時,立即意識到自己的住所可能已經不安全了。我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個電話,但是它一直在響着。頭腦很快冷靜下來,這個電話既然出現在房間裏,那就證明,留下電話的人想讓我接聽它。

該來的總是躲不過的,我猶豫了那麼幾秒鐘,果斷抓起電話,開始接聽。

“你好你好。”電話那端響起一道熱情但是又帶着職業性的問候,對方是個年輕人,口齒很伶俐,飛快的對我道:“我們是快遞公司的,您有一件貨,體積太大,已經送到您家門口了,活兒太多,就不用您簽收了。”

我頓時皺起眉頭,那麼短的時間裏,我根本分辨不出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

“您出門看看,貨,就在您家門口。”對方嘿嘿笑了笑,道:“祝您生活愉快。”

電話被掛斷了,這個突然出現的電話讓我的情緒不斷的自然收縮伸張,我飛快的先跑到窗邊,朝外面張望了一眼,窗外顯得很寧靜。然而我知道,這個電話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

我慢慢邁動腳步,踱到門邊,我住的地方是那種帶着小院的衚衕裏的老平房,透過門縫就大略能夠看到外面的情景。

當我輕輕走到院門邊,扒着門縫朝外面看去的同時,瞳孔就一陣收縮。那個打電話的人沒有騙我,院門外確實擺着他們留下的“貨”。

一個很大的木頭箱子,像一具棺材一樣靜靜的躺在院門外。 我根本不知道這麼大的木頭箱子是什麼時候被人搬到院門口的,我選擇的住處很僻靜,衚衕裏也沒多少家戶,入夜之後基本一片死寂。我隔着門縫看了很久,想把情況觀察的更細緻一些。

這隻木頭箱子是用巴掌寬的木板釘起來的,大概兩米多長,一米五高,木板和木板之間留着四五釐米的空隙,因爲隔着一道院門,而且是從門縫裏觀察的,再加上光線的原因,我看的不是特別清楚,但是隱約可以感覺到,木頭箱子裏面,還有別的東西。

是什麼東西?需要這麼大一隻木頭箱子來裝載?

本來我是很緊張,但是轉念想想,送來箱子的人如果有別的意圖,他們就不會用這種方式。瞬間,我就明白了,他們的目的,就是要讓我收到這個箱子,或者說,讓我收到箱子裏的東西。

想到這兒,我就意識到,危機並不在眼前,我打開了院門,衚衕裏空無一人,只有不遠的那盞的路燈散發着昏沉沉的光。走到箱子邊的時候,我的視線清晰了很多,透過木箱子的縫隙,我看見裏面套着一隻小一點的長條形紙箱。

深更半夜在這裏守着一隻大箱子,這很奇怪,如果真有路人經過的話,絕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所以我定了定神,開始嘗試把箱子朝院子裏拖。箱子很大,不過沒有我想象的那麼沉重,而且送“貨”的人考慮的非常周到,唯恐我搬不動箱子,在木頭箱子的底部,還安了四個滑輪。

我把箱子拽到院子裏,然後關好院門。箱子的頂部釘的不緊,用小撬槓就能撬開,這下我看的更清楚了,箱子裏面就是一隻長條形的大紙箱,上面紮了很多指頭那麼粗的小洞。

在我拆掉木頭箱子的同時,那隻長條形的大紙箱突然動了一下,把我嚇了一條,條件反射般的後退了兩步。一個靜止的物體突然動了,拋開自己看花眼的原因,就只能說明有外力作用在驅動它。

我不可能看花眼,在舉着小撬槓後退的時候,紙箱又動了一下。我的戒備意識頓時飆升,但是紙箱就那麼輕輕的動着,聽不到什麼聲音,也沒有明顯的危險氣息。

我把手裏的撬槓換成了匕首,紙箱的封口被幾層塑料貼封死了,用匕首把封條割開,稍稍扒開一條縫,裏面的東西頓時映入眼簾。

不由自主的,我的心抽搐了一下,紙箱裏是一個人,渾身上下用半米寬的布纏的死死的,像木乃伊一樣。她的嘴巴被封住了,不能出聲,但是她有意識,那雙眼睛裏充滿了驚恐。

佩新!是佩新!

我一下子把紙箱蓋完全打開,腦子瞬間就混亂成了一團,佩新怎麼會在這兒?她已經回了蘇州,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我趕緊把她抱出來,在望到我的那一刻,她眼睛中的驚恐褪去了,淚花蜂擁。

“不要怕,不要怕……”我匆忙抱着她回到屋裏,解開她身上一層層緊緊包裹着的布。在獲得自由的一刻,佩新哇的就哭出聲,一下子撲到我懷裏。

“別怕,我在這兒。”我和過去很多次哄她一樣,摸着她的頭髮,讓她安靜。不用任何人告訴我,我已經明白,佩新的出現,是有人安排的。

“北方……”佩新哭的一塌糊塗,怎麼都停止不下來。她的性格還只是個小女孩,我就不再勸了,任她哭,心裏的委屈和苦楚,有時候必須要用這種方式宣泄出來,等宣泄結束,她會安靜,然後纔好問她具體的情況。

和我想象的一樣,哭了差不多十分鐘,佩新好像累了,軟塌塌的靠在我身上,我把她放在沙發裏,想給她倒杯熱水。

“不要走,不要……”她一下子拉住我,死都不肯鬆手:“我很怕,很怕……”

“我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在這兒陪你,我在,不要怕。”我輕聲安慰着她,但是目光卻漸漸冷峻起來。

是誰把佩新弄到這兒來的?

我腦子裏第一時間就浮現出老安他們的身影,前一次拒絕參加活動,已經是違反了圈子裏的規定,當初蘇小蒙還有範團沒有和我說違反規定的後果,但是一個組織嚴密,紀律性很強的團體,哪怕是民間團體,也必要有嚴苛的懲戒手段。

這確實是老安他們做的嗎?如果真的是他們的話,那就說明我的家底已經被他們摸的一清二楚。但是我還是有點懷疑,老安他們爲了青銅在奔波,是否擁有那麼大的能量?能在短時間內完全摸清一個人的所有情況?

然而他們把佩新放在院門口,就是爲了讓我知道,他們有能力在任何時間用任何想象不到的手段把任何人送到任何該去的地方。

我感覺恨,相當反感這種脅迫。

我一邊思索,一邊不斷的安慰佩新,佩新的情緒很不穩定,我想,她肯定是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被人弄走的,受到了強烈的驚嚇。不過她和我很熟悉,在我的安慰下,她漸漸好了一點,但是拒絕進食,不讓我離開一步。

“困嗎?不要緊的。”我微笑着對她道:“困的話,就好好的睡一覺,等明天起牀之後,什麼事都沒有了。”

“北方,我很怕,真的很怕……”佩新說着就又開始流淚。

她這麼一說,我也意識到,這個院子不安全了,就算不會有人搞突然襲擊,威脅我們的生命安全,但至少也處在時刻被監視的情況下,說不定我把箱子弄回來的一幕,已經被暗中隱藏的對方看在眼底。我考慮着是不是該立即收拾東西,帶着佩新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要是害怕,我們離開這兒,去你想去的地方。”我道:“乖乖的,不會有事。”

“不,北方,不要走,你不要走,我也不要走。”佩新強行止住哭泣,用那雙淚汪汪的眼睛望着我,道:“有些話,想對你說。”

“恩?”我突然意識到,佩新好像有點不對勁,以我對她的瞭解,如果真的被人從千里之外強行綁架又塞在箱子裏那麼久,她可能幾近崩潰,然而我感覺她現在情緒雖然緊張,但思維卻非常清晰。

“有的話,我必須說,必須說的……”佩新說着話,還是一個勁兒的想哭,但前後幾次都忍住了,她深深吸了口氣,讓語氣可以清晰平緩一些。

“好,你說,我在聽着。”

“北方……每個人活着,都要去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就像死亡,人人都懼怕,但當死亡真正要來的時候,誰能阻擋的了。”佩新小聲抽泣着,道:“想要活着,就要承受。”

我沒有答話,但眼睛卻眯了起來。眼前的人,肯定是佩新,這個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分辨出來,然而她讓我感覺陌生了一些,因爲這不像她的性格。沒有任何女孩子會在遭到強烈的驚嚇之後說一些這樣的話,佩新更不會。

“如果有一天,我們想到達一個終點,而眼前卻出現了一條你看不清楚的路,沒有人可以保證順着這條路走下去,會通往何處。或許,它是一條正確的路,或許,它是一條錯誤的路,在這條路上,行走一年,行走十年,可能你會達到終點,可能你會一直錯誤的走下去。”佩新淚汪汪的看着我,道:“北方,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在路口徘徊,或是,走下去?”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佩新對話了,那種陌生感的背後,是一陣無法形容的驚悚。

“告訴我,北方,你會怎麼做?”佩新看我不說話,抓着我的手使勁搖晃着,在催促我回答。

“我,不知道。”

“你必須要知道,必須要知道的……”佩新忍不住小聲哭起來,道:“你要走下去,因爲只有走下去,纔有希望達到終點,假如你一直在徘徊,那麼一輩子你都會停留在原點……”

“佩新。”我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道:“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了?”

有人說,女人的忍耐力要超過男人,但佩新只是個沒有多少經歷,喜歡路飛和卡哇伊的女孩兒,她的心理可能承受着我所不知道的負擔,在我扶着她肩膀的時候,她又一次哇的哭出聲,把頭埋在我懷裏。

“走下去,不能停的走下去,一刻都不能停,放棄意味着失敗……”她一邊哭,一邊繼續說着。

看着她聳動的肩膀,我突然想到了,爲什麼會感覺她不對勁。

一個人在情緒激動時,總是難以完整的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因而他們需要時間,需要思考,來組織語言,盡力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但儘管表達的很緩慢,可那些話,都是發自內心的語言。

但此刻的佩新,她的表述好像就是從書本里生搬硬套背下來的一段話一樣。這說明什麼?只能說明在來之前,有人要她強行背下了這段話,繼而轉述給我。

“是不是有人要你背下這段話,然後講給我聽的?”我輕輕拍着她的背,感覺這個地方真的不能再呆下去了,必須要儘快離開,每呆一分鐘都有如坐鍼氈的感覺。

驟然間,我感覺自己的胸前一下子溼了一大片,透着刺骨的冰涼,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懷裏的佩新也在這時候劇烈的抽搐了一下。

我匆忙把她扶好,但是佩新的雙手在用力的扭動,她大張着嘴巴,瞳孔中已經褪去的驚恐瞬間又佈滿了整個眼瞼。她的頭髮,衣服,都在滴水,一股一股的清水從她全身上下冒出來,順着手臂和衣角朝下流。 我頓時不知所措,腦子僵硬了那麼幾秒鐘,眼前的佩新不知道怎麼了,身體在不停的滴水,前後很短的時間內,她的頭髮完全被浸溼了,面部表情非常痛苦,四肢都在痙攣一般的抽搐,兩隻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讓我感覺隱隱生疼。

“佩新!你怎麼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詭異的事情,整個房間裏除了水龍頭,就再沒有其它任何水源,但是佩新好像被浸泡在一個大水缸裏面,大量的水順着她的衣角朝下流,很快就把地面打溼了一大片。

這讓我意識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似乎並不僅僅是她被人綁架然後送到這裏那麼簡單。

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她,她越來越痛苦,嘴巴幾乎已經張到了極限,兩顆眼球微微的前凸,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一般,在全力想要呼吸。

“你到底怎麼了!還能說話嗎!”我大聲的呼喊,用力拍她的臉,我發現她的臉冰涼冰涼,好像沒有一點溫度了。

噗…..

她猛然噴出一口水,距離那麼近,我粹不及防,被噴了一臉,水的溫度很低,即便在這個季節,仍然讓我感覺寒冷。那種寒冷,可能不是水的溫度,而是我心底深處的恐慌和不解。

隨後,她的嘴裏不斷流出大量的水,我完全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她痛苦的掙扎。

就在這種極端恐怖又難以理解的情景中,佩新苦苦掙扎了兩三分鐘,她大口的喘息,好像被什麼東西憋的喘不過氣。驟然間,她的身體完全癱軟了,眼神也瞬間定格,只有兩隻手,仍然緊緊的抓着我。

我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佩新死了。她的死亡極其詭異,一直到她停止呼吸之後的幾分鐘,我纔回過神,把她平放在沙發上。佩新保持着臨死前那種痛苦又讓人害怕的表情,她的瞳孔擴散了,眼睛大睜着,無神又茫然,彷彿注視着頭頂的天花板,不肯閤眼。

我一下子坐倒在沙發旁邊,兩隻手忍不住發抖。思維運轉着,各種感官都在全力分析我所看到的一切。佩新的狀況,就像一個失足落入水中又被淹死的人。

這可能嗎?我使勁抓着自己的頭髮,那種心情難以言語。就在這個沒有一滴水的房間裏,她被淹死了?

佩新的身體漸漸僵硬,我呆呆在她身邊坐了很久。腦子裏迴盪的,全部都是她臨死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已經可以確定,以佩新的性格,她不會對我講那些。

她說的,是一種提示?或者是一種警告?她的死亡肯定和綁架者有關,綁架者通過她對我留下一段話,同時也用她的死亡在震懾我。

每個人活着,都要去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

我緊緊攥着自己的拳頭,她是無辜的,像輕語和青青那樣無辜。就這麼死了,死的如此痛苦,我想,如果不是我的原因,她可能會生活的很快樂,很美好。

那一刻,我心裏產生了極度的憤恨。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就是揪出害死佩新的人,把他們撕的粉碎。

但是轉念之間,我知道自己做不到。那些人的能量不用說,一定很大,更重要的是,他們有能力讓佩新以這種極端詭異的方式死在我面前,這種能力超脫了正常的科學認知,是每個人都意想不到的。

我該怎麼做?

我不停的抽菸,其實,佩新臨死前留下的那段話,雖然晦澀,但聯想到現在的實際情況,我已經差不多可以理解了。沒有別的可能,就是因爲我拒絕了老安他們的活動,從而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老安那羣人的面孔,在我腦子裏漸漸的模糊。時至此刻,我確定,他們絕對不是一個單純在尋找青銅的民間組織。

我找了乾毛巾,把佩新身上的水擦乾,她的眼睛始終不肯閉上,那種已經黯淡的目光讓我不敢直視,總覺得對她有無法形容的愧疚。這個爛攤子需要我收拾,其它的事情呢?

做好了這些,夜已經非常深了,萬籟俱靜。我坐在牀邊,默默的繼續抽菸。我隱約感覺到,自己已經被一雙無法察覺到的眼睛盯住了,佩新的死亡只是一個開始,如果後面的事情我無法正確的對待,那麼,青青,老神棍,還有陳雨他們,會有怎麼樣的結局?

我簡直不敢再想下去。我不是個輕易就會服輸的人,對那些傷害我親人或者朋友的人,我沒有別的辦法,只秉行一點,血債,只能血來還。

正在呆呆的沉思間,房間裏突然停電了,所有的光線瞬間熄滅,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片濃密的黑暗中。黑暗打斷了我的思路,就在這個時候,沙發上佩新的屍體突然冒出了一團火光,非常猛烈的火,一出現就燃燒的不可收拾。

我來不及多想,抓起牀上的枕頭和毛巾被衝過去全力撲打。火光讓我看到了黑暗中已經死去的佩新,她身上的火焰燒的非常猛,無論我怎麼撲打,火仍然在燒着。

對任何人來說,那都是殘酷的一幕,一個很親密的朋友,在自己眼前死去了,又被無情的燒成灰燼。

我忍不住就想大哭一場,那種感覺像是心被針不斷的穿刺着,疼的要死。我衝到衛生間,端來大盆大盆的水,朝火上澆過去。燃燒的火焰像是有助燃劑,大量的水潑過去,才讓火勢漸漸減弱。

但是佩新已經被燒的不成樣子,那張過去每天都在歡笑的尚顯天真又稚嫩的臉龐,幾乎被碳化了一半。

在我看到她被烈火吞噬了大半的身體時,腦子竟然變的和水一樣清澈,我好像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綁架者用這種手段對付我,說明他們並不想殺了我,或許,對他們來說,我有利用的價值。只不過我自己不清楚這種價值的分量。

我要做的,就是隱忍。在我沒有能力翻盤之前,我只能默不作聲的把這一切都埋在自己心裏,讓它生根,發芽。

隱忍,只是爆發的前奏。

不久之後,房間裏來電了,我把佩新的屍體用毛巾被蓋好,在這裏呆到天亮。我不打算再躲避,那沒有用。

我主動給蘇小蒙打了電話,約她出來吃飯。到目前爲止,我只是在猜測,因爲還無法百分百的確定這件事是老安他們做的,儘管暫時想不出其它的嫌疑人,但我必須要完全確定下來。

蘇小蒙接到我的電話很高興,半個小時後,我們在以前吃過飯的館子裏碰頭了,她和過去一樣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我默默聽着,一直等她說完,才慢慢的放下手裏的筷子,道:“遇到點事,需要你幫個忙。”

“別客氣別客氣,說嘛。”蘇小蒙笑眯眯的,那顆小虎牙白的發亮。

“我有一個朋友,比你還小一點,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我看着蘇小蒙,淡淡道:“她很活潑,會開心的笑,也會憂傷的哭,她從來沒有想過算計別人,她就想快樂的,安靜的過自己的生活。她的成績很好,以後參加工作,或許會做的很棒,會遇到一個愛她的男人,會有自己溫馨的小家。”

“歐巴,你……這是怎麼了?”蘇小蒙愣了愣,又噗嗤笑了出來,道:“你想讓我給她介紹個男朋友嗎?”

“她死了。”我不理會蘇小蒙的調笑,繼續道:“昨天晚上,在我面前死掉的。”

“死……死了?”蘇小蒙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帶着不可思議又惶恐的眼神望着我。

“死了,之後,又被燒成了碳,到現在,她還在我家裏。”

“她……她不是還很年輕嗎?她怎麼會死的?”蘇小蒙震驚的同時又顯得很詫異:“昨天晚上,你那裏發生了什麼?”

我一直在全力觀察蘇小蒙的變化,哪怕是眼神和表情中最細微的變化也不會錯過。但是在我觀察間,心裏對她以及老安的懷疑,不由自主的減弱了一些。因爲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我覺得蘇小蒙沒有作僞,她那種驚訝是發自內心的。她可能會說謊,但她的眼睛無法隱瞞謊言。

“我對這裏不太熟悉,幫個忙吧。”我低下頭,回想到佩新已經焦黑的屍體,心裏就像在滴血一樣:“把屍體……火化掉。”

談話的氣氛頓時變了,蘇小蒙不再說笑,看着我的情緒有些低落,她沒有再追問,給範團打了電話,範團做的生意不怎麼幹淨,多少認識些有背景的人,屍體的事,會交給他處理。

範團接到電話很快就來了,蘇小蒙對他簡單說了一下,範團的表情也變的很詫異,臉上的肉一個勁兒的在抖,他很想問我點什麼,但是看看氣氛不對,就閉上嘴巴匆匆的去安排人。

我感覺,這兩個人都不像裝腔作勢的樣子。他們對於這件事感覺非常突然,這說明,他們可能事前真的不知道什麼。

範團走了之後,蘇小蒙就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麼,兩個人都沒了胃口。勉強把飯吃完,我問她道:“上次你說的活動,最終地點老安對你說了嗎?”

“說了。”蘇小蒙想了想,道:“崑崙。” 聽了蘇小蒙的話,我沒有太大的反應,但是心裏微微動了一下。崑崙,那對普通人來說,是一塊熟悉但又陌生的土地。

“準備工作是不是做好了?”我道:“什麼時候出發?”

“你……”蘇小蒙有點吃驚,前後幾天時間,我的態度變化很大,可能讓她有點適應不了:“真沒事嗎?”

“人都是要死的,不是嗎?”我站起身,道:“包括我,還有你。”

走出小館子的時候,天有點陰沉,那種天氣和我情緒很相像。我的確很迷惑,佩新的事情絕對跟老安他們有關,但蘇小蒙表現的這麼自然,我估計是在做事的時候,老安他們有意跳過了蘇小蒙這一關,沒有讓她參與。

等我回到住處的時候,範團已經讓人把該清理的痕跡全部清理掉了。我收拾了自己爲數不多的東西,然後搬到附近一個旅館去住。我不想在那個院子再呆下去,只要一走近房間,我就會想到佩新臨死前的一幕。

這筆賬,我會跟該清算的人算清楚。

老安他們其實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只不過一直在等我。在旅館呆了一天之後,我去找蘇小蒙,我們的人要先坐車趕到青海,然後從哪裏順崑崙山的東麓進山。我不知道老安得到了什麼線索,不過在中國的歷代傳說中,崑崙是萬山之祖,天下龍脈的發源地,更重要的是,傳聞西王母就居住在崑崙山。

隊伍連同我和蘇小蒙在內一共有九個人,這是圈子裏所有的成員。我的情緒不高,所以一路上很少跟人說話,蘇小蒙一直在和我交談,看得出,她是想調動我的積極性。我是想隱忍下去,但是天生的性格讓我對有的事情很難裝作若無其事。

就這樣,我跟着隊伍先到了青海,中間逗留了幾天,然後在青海的麻孜縣最後停留一站,這裏是進山山口附近最近的一個人煙較稠密的聚集區,老安提前做了安排,有人給我們準備了一路上應用的物資以及車輛。麻孜本地的居民不算太多,但是很多驢友都喜歡把麻孜作爲進山的出發點,從這裏進山,然後北穿,到達崑崙北岸的不凍泉,所以亂七八糟的人比較多,老安爲人低調,不想在這裏久留,接收了物資和車輛之後,又買了一些東西,就帶着我們上路了。

本來是打算就這樣直接進山的,但是沒開出去多遠,一輛車在麻孜西邊的石坡牙子那邊突然爆胎了。車子有備胎,但是還沒開出麻孜就出了事故,老安可能害怕行進途中再有任何意外,就完全沒招了,所以我們留着備胎沒用,派人調頭回去,到縣城裏去買輪胎。

如此一來,耽誤了一些時間,眼見天色已經變暗,有人跟老安提議了一下,建議明天再走,因爲這幫人誰都沒有來過這邊,對路況和地形不熟,夤夜趕路的話誰也無法保證絕對的安全。石坡牙子已經在麻孜的邊緣上,很荒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落腳的地方。

他們在商量,外帶更換剛剛買來的輪胎,我就坐到一旁不聲不響的抽菸。等輪胎換好之後,幾個人圍在一起吃東西,老安讓彪子到石坡牙子找一個安身的地方。把雜事安排好,老安就慢慢踱到我身邊,在我對面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