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這些,我渾身都在發抖,那種詭異是言語形容不出來的。我一刻都不想再呆下去了,在我轉身將要離開的時候,金寶喊了我一聲。

“水伢子。”他低頭想了想,道:“要是以後,你能見到你爺,和他說一下,放我們一家一條活路,我沒什麼,娃還小,他不能跟我一樣,一輩子被栓在這兒。”

“放心,我會說,金寶,好好的,會好起來,一定會的……”

“快走吧,天快亮了。”金寶對我擺擺手,他有點不捨,但還是咬着牙,揮手讓我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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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荒村裏差不多停留了一夜時間,我不知道排教的人還有沒有守在村口,按着金寶指的方向,我一路小跑着離開,沿途還能看到很多低矮的小草房,我一口氣從村西頭的空地跑到了東邊,等到將要離村的時候,天色正好濛濛發亮。

我頭也不回的走出去很遠,一直離開村子,才放緩了腳步,停下來擦擦頭上的汗。當我無意中回頭眺望已經走出的荒村時,目光瞬間就呆滯了,腦袋頓時大了一圈,嗡嗡的像是要炸開一樣。

所有的草房全部都看不到了,在濛濛發亮的天色中,我看到的是一片亂墳崗子。無數不知道堆起來多少年的墳頭,一個挨着一個,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惟獨在亂墳崗子的邊緣,豎着兩間破舊的小草房,隱隱約約中,我彷彿看到金寶的身影,他正拿着一把鎬頭,在那些葬進來不久的新墳邊上,用力的挖着。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昨天在一排排小草房看到的那些蹲在門邊的人是怎麼回事。那是荒村的村民嗎?根本不是,那都是新埋到亂墳崗子的人,金寶要做的事,就是把屍體挖出來,趕到水窪下的地洞裏,之後再趕到河裏去。

這一夜的經歷,我完全無法忘記,記憶猶新。前段時間故地重遊,我特意到了那片亂墳崗子,亂墳崗已經不見了,徹底成了一片灘地,有人在那裏種了大片的西瓜。當地人打開剛從地裏摘的瓜,吃的淋漓盡致,當我看到鮮紅的瓜瓤時,心裏就一陣忍不住的噁心,但什麼都不敢說,逃似的離開了。

在我離開亂墳崗子的時候,對腳下的路徹底迷茫了,但是心裏的那個決定,卻更加堅定。我得找到爺爺,在現在的我看來,尋找他,不僅僅是尋找我唯一的親人,而且,同樣也是在尋找一個答案。那些事情,只有找到他的時候,我纔有可能弄明白。

我偷偷跑到昨晚的河岸,排教的大船連同我那條小船,已經看不到了。我失去了小船,又買不起新船,只能靠徒步行走在沿河兩岸。速度一下子慢了很多,我走在河灘上,第一次感覺,這條熟悉的河,竟然那麼長。

接下來差不多有十來天的功夫,我沒有再遇到什麼危險,不過也沒有什麼發現。這段日子裏,沿河十幾個村子,多多少少都出現了一些怪事,有人莫名其妙的死了,但是更多的還是村子裏養的家禽家畜,和瘋了一樣朝河裏跑,攔都攔不住。這個月份裏,上游的水大了,又時常下雨,快到黃河的汛期,村裏人不敢下水去撈那些牲口。往往是過了一夜之後,那些跳河的牲口會重新從水裏浮出來,不過都只剩下一張皮,血肉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吸乾了。這些事情把兩岸的村民嚇的不輕,平時經常走船的人都在家歇了,想避避風頭。

我要一邊走,還要一邊找,所以走的慢,十多天時間,朝北走了約莫有一百三四十里,這裏離小盤河已經非常遠了。我覺得,這條尋找的路,我可能要走很久很久,三五天是不會有結果的,靠兩條腿肯定不行。我沒有多少錢,所以琢磨了兩天,就打算和其它走船人一樣,到河裏撈一些東西,運氣好的話,能撈到件值錢的水貨,就能換點錢,購置條小船。

河鳧子家裏的祖訓,靠河卻不吃河,從來不會打撈水貨度日,有時候撈東西,是迫不得已,大多數東西還會原封不動的丟到河裏。我沒有船,所以只能在岸邊找個合適的地方,搭一個木頭架子,然後安個小絞盤,把網撒下去。那種地方最好是臨河的山崖,地勢比較高,方便操作。我又走了兩天,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那是一段臨河的山崖,很低,不過足夠了。

我興沖沖的就朝河岸的崖邊走,先爬上去,把大致的情況熟悉一下,但是剛剛爬到崖頂,就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那還是屍臭,臭味濃的幾乎能把人頂個跟頭。我趕緊就遮住鼻子,心裏一晃,猛然就想起這片臨河的山崖是什麼地方了。

晾屍崖,肯定是一個晾屍崖。

黃河兩岸沒有義莊,有時候走船的人出於好心,順手把河裏的浮屍撈上來,放到河灘上,等着死者家屬認領,但一些屍體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家裏人一時半會找不到這邊兒,屍體又不能長時間停放在河灘,所以放幾天無人認領之後,就會被搬到比較高的崖壁上掛着,這樣不會影響走船人正常出入河灘。

我心裏暗道晦氣,被薰的想吐,頓時就打算放棄這個地方,轉身想走。但是還沒等真正調頭,我突然聽到一陣很奇怪的聲音。

臨河的崖邊水聲很大,已經開始進入汛期的河,水位猛漲,河水翻滾着拍打到岸邊,水浪滔滔。但是那陣奇怪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從崖壁傳過來,清晰可聞。

我仔細聽着,過了一會兒,突然就覺得,那好像是指甲在挖撓石頭的聲音,咔嚓咔嚓的,聽的人牙根子發癢。 回到裴家,裴家眾人知道端木墨言為了救裴玉雯受傷,一個個充滿了感激。

裴玉雯趕走了熱情的裴家人,讓他們把安靜的空間還給傷患。房間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裴玉雯看過端木墨言受傷的地方。匕首刺得很深,他的手心血肉模糊,瞧著是那麼的可怕。

正是因為這樣,裴玉雯不允許端木墨言拿東西。她想起大夫的話,又不放心其他婢女伺候他。要是因為婢女的一個疏忽讓他的傷勢加重,那樣會讓她更加的愧疚。

於是,乾脆她就親力親為,盡量照顧到他的傷口結疤。只要結痂,他的手就不會再有事。

「童大哥,我們大姐沒事,墨公子受了傷,但是我們大姐在親自照顧他,你不用擔心。」

從院子里傳來裴玉靈的聲音。她故意咬重『親自』兩個字,彷彿在暗示什麼。

房間里的裴玉雯聽見了裴玉靈的話,心裡沒有任何漣漪。直到此刻,她終於明白了,童亦辰成親也好,沒有成親也好,與她都沒有關係。這個人的身上早就沒有她熟悉的氣息,所以她已經不在乎了。

「二妹,鶯歌回來了嗎?」裴玉雯在房間里詢問了一句。

裴玉靈聽見裴玉雯的聲音,連忙回應:「還沒有呢!姐,你有什麼事嗎?」

「你把輕月叫過來。另外,你先去城裡等著。要是鶯歌回來的話肯定會先去衣坊看看。她一回來,你就通知她馬上過來見我。我們要商量一下三天後比試的事情。」裴玉雯的聲音低沉清冷。

「是。」裴玉靈說完,看了一眼旁邊的童亦辰。「你還見我姐嗎?她現在應該很忙。」

童亦辰連忙搖頭:「不用了。有她親自照顧墨公子,我就放心了。」

裴玉靈皺了皺眉。她打量著面前的童亦辰,疑惑地說道:「童大哥,你變了好多。」

童亦辰在心裡為自己捏了把冷汗。

他才是真正的童亦辰,然而在他失蹤的這幾年裡,他的主人代替他生活著,所有人都習慣了另一個童亦辰的存在,現在再看他這個正主當然覺得各種莫名其妙。事實上,他才是最該憂傷的那個人。

正主沒有冒牌貨受歡迎,所有人都用挑剔的眼神看著他,誰知道他的內心有多麼的……憋屈?

「不是我變了,而是身份變了。」童亦辰說了一句飽含深意的話。

「說得對。現在童大哥是有妻子的人了,跟以前不一樣。」童玉靈撇嘴。「以前纏著我們大姐的時候,整天把我們裴家當成自己家似的。自從你娶親之後,我們也很難再見你一次了。」

「我……也是不想有人說閑話。」童亦辰暗暗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不能再多說了。再說下去,主子以前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笑話。他今天不該出現的!還不是擔心主子的安危,所以想要確定他的情況。現在主子沒事,他快要被抽筋剝皮,打回原形。

「二妹,你還在外面嗎?還不快去?」裴玉雯催促的聲音再次傳出來。

「好。」裴玉靈高聲回應。

她最後再對童亦辰說了幾句話:「童大哥,你以前幫了我們家很多,我們感激你。不過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管我們家的事情。當然,今天的事情是我們多管閑事。不過在那種情況下不管被欺負的人是誰我們大姐都會管的。她向來就是這樣熱心腸。所以你也不要誤會。你要感謝大姐,心意我替大姐收下了。」

「那好,我明白了。」童亦辰朝裴玉靈拱了拱手,快速離開裴家。

外面安靜下來。裴玉雯拿起繡花針,開始一針一線地做綉活兒。

端木墨言在旁邊坐著,不時喝著茶水。然而幾壺茶水下肚,房間里仍然沒有聲音。

「哎!」一道長嘆聲從對面傳過來。

裴玉雯做綉活兒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抬頭看向他:「這是怎麼了?」

「姑娘,你不覺得我們兩個大活人在房間里呆著卻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很奇怪嗎?」端木墨言語氣哀怨。

「你想做什麼。」放下手裡的綉品,她沉思著:「下棋?」

端木墨言哀怨:「傷腦。」

「那你想做什麼?」裴玉雯蹙眉。

她實在不知道和一個男人呆在房間里還能做什麼事情。

「外面景色不錯,我們出去走走?」端木墨言微笑地看著她。

「你的手……」

「我受傷的是手,又不是腿。只要手不動,那也不防礙我們欣賞美景。」端木墨言打斷她的話。

「嗯,我還要安排三天後的比試。這樣吧!我們去衣坊看看。如果衣坊里一切如常,就出去逛逛。」

裴玉雯沉思片刻,做著安排。

「好。」只要能夠和她在一起,讓她看見自己,與她做什麼都可以。

現在雖說是在單獨相處,但是她的腦子裡沒他,心裡沒他,連眼睛里都沒他。他感覺就像是被人遺棄了似的。這種無法鑽進她心裡的感覺並不好受。

衣坊里。眾人看見裴玉雯和端木墨言雙雙出現,一個個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們。

端木墨言劍眉英武,雙目炯炯有神,身材纖長,身姿偉岸。這樣的男人在這裡堪稱天神。自從他出現后,不知道多少女子夢裡夢外都是他。然而他對裴玉雯溫柔,對其他人卻從來不屑一顧。

當然,這裡的女子只能幻想他,卻不敢對他下手。特別是他們親眼看見一個不長眼的村姑不小心碰到他,而他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飛了那女子,害得那女子躺在床上半個月無法下床。他們就更不敢招惹他了。

「這是王老闆定的衣服。」輕月在半路的時候遇見裴玉雯,就跟著裴玉雯再回到衣坊。

她把最近衣坊的情況詳細地說明了一遍。

「三天後的比試非常重要。王老闆的貨並不急,你們先停著。現在所有的人力都要放在比試上。」裴玉雯看了貨,肯定了輕月的工作。不過,她又給輕月安排了新的任務。「所有綉娘都要參與這次的比試。我給他們三天時間,每個人畫出十幅成衣圖。說不定三天後我們能夠用得上。」 指甲抓撓石頭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好像近在耳邊,我不知道爲什麼這種聲音這麼大,晾屍崖面朝着河的一面就是用來懸掛屍體的地方,我只要再走兩步,伸頭就能看到。這時候是在白天,但是我一想到那些爛的不像樣子的屍體就沒有勇氣再朝前邁動一步,忍了幾忍,我打算原路返回,不管那陣聲音有多麼奇怪,裝作聽不到就是了。

我轉身走了幾步,那陣抓撓石頭的聲音仍在繼續,驟然間,一陣模模糊糊的嬰兒的啼哭聲從山崖向河的那邊傳了過來,啼哭聲哇哇不絕,頓時就把所有的聲音全部壓了下去。我頓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距離不算太遠,我的耳朵又好使,聽上去,那就好像是石崖的另一邊有一個出生不久的孩子在哭。

不是我誇讚黃河兩岸的人,在當時那個年代裏,自私貪婪的人有很多,但古道熱腸的人也不少,尤其是我這種在村裏長大,沒有接觸過真正社會的人,看見什麼不平事,心裏就忍不住想管。這個事情裏面肯定有什麼不對,不過我沒有想那麼多,聽到嬰兒的哭聲,立即轉過身,重新朝那邊走了幾步。河面的風攜裹着孩子的啼哭,一個勁兒朝耳朵裏鑽。

難聞的臭味鋪天蓋地,我從腰裏解下酒壺,喝了一口噴在衣角蓋住鼻子。走河的人大多愛酒,常年在水裏泡着,白酒能活血去溼,我沒酒癮,不過還是按着走河人的規矩,帶着一個酒壺。用粘了酒的布捂住口鼻,感覺就好一些,我給自己壯了壯膽子,一路爬到山崖邊,探頭朝向河的那邊看下去。

跟我想的差不多,晾屍崖上掛着十來具屍體,最下面那幾具已經很長時間了,估計家裏人沒有認領,風吹日曬,看上去慘不忍睹。我移開目光,掛的比較近的,可能是最近才被走船人放在這裏的。

一具比較特殊的屍體,馬上就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具屍體身上衣衫襤褸,頭髮有一尺多長,披散着遮住了臉龐,掛在晾屍崖的屍體,都是從前胸穿兩根繩子,然後繞過手臂兜着,拴在崖邊的石頭上,屍體耷拉着腦袋,臉龐完全被頭髮給遮蓋了,不過看着應該死去不久,身體大致還是完好的。這具屍體本來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但偏偏挺着個大肚子,像是懷孕的孕婦。

我的心立即抽緊了,腿肚子轉筋,在河道兩岸的民間傳說中,不管是投河自盡的,還是失足溺水的人裏面,懷着孩子的孕婦,絕對是最難纏的,沒有之一。一大一小兩條命死在水裏,怨氣比任何人都重,走船的人遇見河裏的孕婦屍體,都會躲着走,不敢招惹。我當時就感覺納悶,是誰把這具孕婦的屍體給運到晾屍崖的?

更讓我心驚的是,一陣陣嬰兒啼哭的聲音,彷彿就是從這個孕婦的肚子裏面傳出來的,從屍體的外觀看,死的不算久,但至少也有七八天時間,大人都死了,肚子裏的孩子能保住?自然而然的,我就想起過去村裏人說的鬼嬰的傳聞。

老輩人都說,河裏的鬼嬰很少害人,大多都是惡作劇一般的戲弄,把人嚇一跳也就算了,不會把無辜者朝死里弄。我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這樣的事,恐慌中又有很多好奇,下意識的抓住腰裏的打鬼鞭,繼續探頭觀察着。

啼哭聲接連不斷,聽着有點悽慘,讓人憐憫。生命這個東西其實很難說,說脆弱,很脆弱,好端端的人一下子就過去了,說堅韌又很堅韌,解放前,小盤河村有一次遭遇了百年難見的特大洪澇,整個村子都被淹了,決堤千里,村子裏有一戶人家沒來得及逃走,兩口子帶着一歲的孩子,臨危爬到一棵老榆樹上,在樹上被困了七天七夜,一粒糧食也沒帶,一家三口竟然硬生生熬到水退。

我當時沒有想別的,就想着那孕婦肚子裏的孩子難道真的活了下來?但我畢竟不是傻子,那嬰兒的哭聲很清晰,一陣一陣的從崖邊孕婦的屍體肚子裏傳出,不過怎麼想還是覺得有點不對頭,所以我沒有亂動,在原地繼續看着,不把事情弄清楚的話,最好是不冒險。

河風強勁,一股一股的從河面吹過來,晾屍崖上十來具屍體隨着強勁的河風不斷的擺動,那樣子看着既有點滑稽,又有些恐怖,不過河風一吹,臭味消散了不少,我揉揉鼻子,把衣角放下來,藉機吸了兩口氣。

就在這時候,那具孕婦的屍體來回擺動了兩下,滿頭亂髮被風吹散,頓時露出臉龐。我一下子驚呆了,這屍體被放的有點腐爛,一隻眼睛可能在入水的時候受了傷,看上去像個黑乎乎的洞,很嚇人。然而讓我吃驚的並不是他的樣子,而是別的。

這貨看上去濃眉大眼,滿臉的鬍鬚,微微張開的嘴脣裏都是幹了的河沙。這分明就是個男人!男人怎麼可能會挺着一個大肚子?!

我驚訝的同時,這具屍體突然就扭動起來,兩條腿劇烈的顫動了幾下,胳膊像是上了發條的一樣,以一種難以想象的角度朝身後轉了個彎。最開始的時候,我認爲是遇見了詐屍,但是從來沒有見過能在太陽底下詐屍的屍體,當時也顧不得多想,打鬼鞭掄起來就朝下抽過去。

噗…..

一鞭子抽在那具屍體上,鞭梢啪的輕響了一聲,緊跟着,屍體的肚皮突然就裂開了,從裏面躥出來一團小小的影子,一把就抓住了我的頭髮。那東西雖然不大,但是來的很突然,讓我粹不及防,被它突然一抓,整個人頓時朝崖下墜了一截,差點栽下去。

就這麼很短暫的一瞬,我看到那團小小的影子,長的有點像娃娃魚,但是渾身烏黑,又有點像穿山甲,它的兩隻前爪有四根指頭,幾乎跟人的手一樣靈活,把我的頭髮拽的很緊。這東西一直都藏在屍體的肚子裏,猛然鑽出來,帶着一股腥臭的粘液,它的眼睛只有花生那麼大,但是眼珠子血紅,有一種兇光。

這東西比人靈活的多,拽着我的頭髮,身體懸在山崖下,使勁的朝下拖。它的牙齒像兩排鋸齒一樣,密密麻麻,細密鋒利,嘴裏不斷髮出那種和嬰兒啼哭一樣的叫聲。我被拽住頭髮,頭皮都疼了,卻突然想起來,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水魈,肯定是水魈。我沒有見過,只聽爺爺講過,前後聯想一下,必然是這東西了。

在家鄉附近的傳聞中,黃河裏的水魈都是不足歲的小孩子淹死後化出來的,經常潛伏在水道比較淺的河灘附近,它能發出和嬰兒一樣的叫聲,藉以吸引來往的船隻。傳說裏面,有水魈的地方必有大鰲,水魈負責吸引船,大鰲則一下子把船掀翻,反正是很招人厭的東西。

民間傳說有一定的依據,並不是完全胡扯,但也不能全信。後來我專門查過,水魈是一種兩棲類爬行動物,正因爲是活的東西,纔敢在白天作祟。

我被緊拽着頭髮,想朝後面退,但是水魈的兩條後爪緊緊攀着崖壁,身體幾乎繃直了在和我僵持。我猛然一發力,忍着疼朝後一縮身體,水魈雖然兇,不過體型和體力都有限,被我用力拖到了崖邊。

但是不等我喘過這口氣,水魈另一隻爪子就在我耳邊抓了一下,這東西的爪子很鋒利,經常趁半夜爬到岸邊的石頭上去磨,幸虧我閃躲的快,耳朵邊留下一道不深的血印子,堪堪躲了過去。

然而我隨手摸了一下,發現那道傷口流出來的血,有點點發黑,與此同時,一種隱隱頭暈腦脹的感覺就順着傷口,迅速蔓延到了腦袋上。趁着還沒有完全喪失意識,我又猛然想起來,水魈喜歡隨着浮屍到處遊蕩,而且在屍體肚子裏鑽了那麼久,它的爪子,能幹淨的了?想到這個,我心裏就一陣寒意。

大概就是那麼幾次眨眼的功夫,眩暈感更強了,手腳好像都不聽使喚了一樣,想勉強站起身,卻雙腿發軟。我一手捂着傷口,一手和水魈搏鬥,那東西狡猾的和狐狸一樣,就拽着我的頭髮,使勁朝山崖那邊拖,我大口喘着氣,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渾身的力氣好像都隨着小小的傷口流逝掉了。身體歪歪斜斜的滾了幾下,立即就滾到了山崖的邊緣。

水魈哇哇的叫着,藉着我無法控制平衡的空擋,揪着我的頭髮不鬆爪子。我想甩脫它,可是身體完全就失衡了,稍稍一滾,立即覺得整個身子猛然一空,從崖邊直直的掉落下去。

隨即,我的腦子也完全空了,殘存的意識告訴我,很快,我就會落到崖下的河水中,會不會摔死,會不會淹死,這不好說,但那隻水魈就在旁邊,我絕對不可能有好下場。然而身體已經墜下去了,沒有任何迴轉的餘地。

就在我急速朝下墜落中,山崖上掛着的那些屍體中間,有一具突然動了動,動作無比的快,兩隻手一前一後探出來。我雖然瘦,好歹也有一百來斤,再加上從上面墜落的慣力,一般人根本是接不住的。但是那具突然動起來的屍體力氣大的有點離譜,就憑一隻手,穩穩的抓住我的衣領子,另一隻手則閃電般的抓住水魈,時間力道拿捏的分毫不差。 端木墨言和裴玉雯所到之處,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們。雖然他們沒有說話,但是那一雙雙會說話的眼睛彷彿在說: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裴玉雯就算再沉穩,在那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也會覺得不自在。特別是旁邊的男人不時發出愉悅的笑聲。她覺得自己像是無所遁形,被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整個人像是被蟲蟻噬咬似的。

她拉了一下端木墨言的衣角:「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我們走吧!」

端木墨言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語:「我們?我喜歡這個詞。」

幾個孩子從外面跑進來。他們撞向正在走神的端木墨言。裴玉雯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端木墨言沒有注意那幾個孩子,連忙拉了他一下。然而正是這一下,端木墨言發出痛苦的聲音。

裴玉雯低頭一看,只見端木墨言的手掌心滲出了鮮血。紅色的液體將包紮的布條滲濕,瞧著如此可怕。

「對不起。傷口裂開了,必須重新包紮了。」裴玉雯連忙握住他的手腕。

端木墨言並沒有多疼,然而他喜歡看她為他緊張的樣子。只有在這個時候,她的眼裡和心裡只有他。

不過,喜歡歸喜歡,他卻捨不得讓她擔心。

他溫柔地撩過她的黑髮,在她的耳邊說道:「別擔心。我曾經受過比這個更加嚴重十倍百倍的傷,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像我這種人命硬,老天爺也收不了。你別擔心我了。」

裴玉雯狠狠地瞪他一眼:「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沒有受過傷。我只知道這次你受傷是因為我。我不能讓你有事,否則餘生難安。剛才你在想什麼?要不是我拉了你一下,那幾個孩子就會撞到你,你會傷得更重。」

端木墨言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不會說剛才在走神是因為想到與她變成了『我們』,一想到他們成為一家人,那畫面太美,他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恨不得永遠迷失在那樣的幻想之中。

「對不起,對不起。大小姐,這幾個孩子頑皮。我們帶他們過來道歉來了。」幾個婦人帶著幾個孩子走過來。那幾個孩子垂著頭,一幅做錯事情的樣子。

裴玉雯認得他們。他們都是那些村民的孩子。最近她沒來衣坊,不知道他們竟讓孩子在這裡嬉鬧玩耍。

「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曾經說過衣坊是重要的地方,閑雜人等不能入內。還是說鶯歌不在,你們就不知道守規矩了?還是說,你們覺得衣坊是自己的,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輕月剛才去找綉娘說了話,聽說又有人惹禍了,匆匆朝這裡趕過來。聽見裴玉雯的話,他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誰讓孩子進來的?」輕月看向人群。

那些婦人垂著頭不說話。

輕月見裴玉雯的臉色難看,連忙指了其中一個婦人:「你來說,今天是怎麼回事?平時也不見有孩子進來胡鬧。今天誰放他們進來的?」

那婦人紅著眼眶,垂頭說道:「是我們疏忽。平時他們在衣坊外面玩耍,沒想到今天跑到裡面來了。」

「小狗子,你來說。」裴玉雯指了一個孩子問道。

小狗子看了狗子娘一眼,用無辜的眼神看著裴玉雯:「是一個大姐姐讓我們進來的。她說,衣坊里的人最壞了,總是欺負我娘,讓我娘乾重活兒。只要我帶著小夥伴們在這裡搗亂,就算是為娘報仇了。」

「哪個大姐姐?是衣坊里的人嗎?」輕月皺眉。

「我不知道。」小狗子咬著手指,流著鼻涕搖頭。「她用布條把臉遮住了,俺看不見。」

「其他人看見了嗎?誰要是說出來了,我就給他做漂亮的衣服,還獎勵他十串冰糖葫蘆。」輕月說道。

小孩子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姑娘顫顫地說道:「那個大姐姐的手背上有個紅胎記。」

裴玉雯看向端木墨言:「我先回去給你包紮傷口。輕月,這裡交給你了。」

輕月得到這麼重要的線索,已經知道那人是誰。她朝人群中冷冷地看了一眼,對裴玉雯說道:「是。」

回到端木墨言的房間,裴玉雯馬上給他包紮傷口。當看見再次滲出血的傷口時,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

端木墨言享受被她照顧的感覺,但是不想被她誤會成自己是個弱不禁風的。

「要不要我幫你調查?這件事情怕是不簡單。」

只要他一句話,整件事情就能真相大白。在他看來,對方用上這樣的手段實在是不入流。要不是投鼠忌器,也不會用上這樣的卑鄙手段。

「不用了,我知道是誰。」在這種情況下,除了那個方氏衣坊還能有誰?

只要她完成這次的比試,就可以將他們明正言順地趕出這裡。對這個方氏作坊,她並沒有放在眼裡。

不過,雖說不屑,卻不能不防。小丑的手段總是見不得光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卻總是帶來麻煩。

「還疼嗎?」裴玉雯捧著他的手心,放在面前吹了幾下。「剛才我應該及時阻止那幾個孩子。」

「你這樣生氣,不會是因為那幾個孩子撞到我了吧?還是說,你在擔心我?」端木墨言感覺被她吹過的手心痒痒的,整個人又酥又麻。他靠近她的面前,俯在她的耳邊說道:「如果是這樣,大可不必如此。」

「對我來說,你是朋友,也是恩人。」

從他願意幫她調查裴家的事情開始,他們就有了密不可分的關係。只要他不會站在她的對立面,他的安危對她來說都是重要的。特別是最近經歷了一些事情,他在她的心裡就更加重要了。

「大小姐。」輕月的聲音從外面響起。「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裴玉雯放下端木墨言的手掌。

端木墨言感受著那溫暖的手心消失,不由得失落起來。在這時候,他無比討厭所有破壞他們的人。

輕月一進門就察覺到了強烈的幽怨氣息。她抬頭看過去,只見端木墨言坐在那裡喝茶,一切如常的樣子,彷彿剛才她的感覺只是錯覺。只有他偶爾睨過來的眼神證明,她的出現確實破壞了某人的心情。 墜崖的時候,我的意識是恍惚的,只能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堪堪抓住了我,當時心裏模模糊糊在想,崖邊懸掛的都是屍體,怎麼可能有一雙手伸出來。眼皮子沉甸甸的,我使勁睜開,視線已經不清楚了,然而睜開眼睛的一瞬,我看到一具掛在崖邊的屍體好像突然活了,就是它伸手抓住了我。

模模糊糊中,我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正咧着嘴衝我笑。腦子完全是混亂的,我記不清楚在哪兒看到過這張臉,總覺得有點熟悉。被水魈咬過的傷口發作的很快,就在我將要完全失去知覺的時候,驟然間回想起來,是他!

黃河,碩大的石頭棺材,穿着一身紅衣的男人!

就是他,紅衣老鬼!

我幾乎忍不住想要驚呼出聲,我一直尋找的石頭棺材,終於有了點眉目,但已經來不及再說一個字,腦袋一歪,整個人徹底昏厥了過去。

等我悠悠醒轉時,已經是半下午,半張臉微微有點發麻,我睜眼看看,自己已經被擡到了河灘遠處一片稀疏的榆樹林子邊上。

我呼的坐起來,轉頭一看,紅衣老鬼正彎腰在不遠的地方撿林子裏的枯枝爛葉,他脫掉了那身紅的和血一樣的衣服,不知道從哪兒找了件破爛外套披在身上,抱着一堆枯樹枝走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