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竟然能說話?

雜毛小道嘆了一口氣,說盡量吧,我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黑色魔怪聽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是的,我的主人。”

說吧,它一轉身,朝着身後的山谷走了去。

別看它體型如山,但是落地的時候,卻幾乎沒有什麼聲音,從這一點來看,就能夠知道對方雖然笨重,但並非是頭腦簡單的魔怪。

這一點很可怕。

那個叫做阿普陀的魔怪往着深谷之中走去,隱入黑暗之中的時候,尾巴突然甩了一下過來,在半空中引發了一聲炸響,讓我又一次心驚肉跳。

等它消失無蹤之後,我方纔收回了目光來,瞧見陸左的臉色也有一些不好看。

當一切迴歸平靜的時候,陸左對雜毛小道說:“阿普陀從意識之海中重生,就又被擄來此處,那是你師父佈置在它身上的禁制緣故;現如今你將它身上的禁制解除了,就不怕它反了?這玩意可是很有名的魔怪,沒有了你師父的鎮壓,如果反水,只怕將會成爲一場禍害呢……”

雜毛小道笑了笑,說我在賭。

陸左問賭什麼?

雜毛小道說賭運氣啊?如果賭贏了,說不定事情就會有一個很不同的走向,而如果是賭輸了,那茅山也不過是損失一條看門狗而已,對於我們而言,甚至一點兒損失都沒有。

陸左苦笑了一下,說你真的當自己是外人了啊,坑起茅山來,一點兒都不眨眼?

雜毛小道笑了笑,苦澀地說道:“這樣的茅山,守護得太多了,反而不好——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

陸左說那你剛纔跟符鈞說的話,也都是假的咯?

雜毛小道搖頭,說不,神劍引雷術是真的,講的那些話,也是我的真心話。

陸左一愣,說那你不怕他心思不端?

雜毛小道笑了笑,說我若是看錯了,也並無憂慮,反手之間,便能夠要了他的性命……

啊?

我想起了兩人的接頭,想了想,雜毛小道唯一能夠做手腳的地方,應該就是滴入符鈞眉心之處的那一滴精血。

難道是,他通過那東西控制了符鈞的生死?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心中驚駭,想着那豈不是我的生死,也掌握在黃泉路上的那個老道士,也就是雜毛小道的師祖虛清真人手中咯?

一想到這個,我心中頓時就是一陣忐忑。

陸左和雜毛小道兩人的對話之中頗有深意,不過他們似乎也沒有想法跟我們多作解釋。

聊完了這些,陸左說道:“你小姑不在,陶陶又是生死不知,你既然安排了阿普陀去找尋陶陶,那我們不如先離開吧?要是被人發現在這個地方,多多少少也是一種麻煩。”

雜毛小道突然詭異一笑,說你說現在外面是不是埋伏着一堆的人,在等着我們呢?

呃?

聽到這話兒,陸左楞了一下,說不可能吧?你若是信不過符鈞,爲何又要把神劍引雷術傳給他呢?

雜毛小道說我信任的人,就在這一圈兒,茅山之上,我誰都不信,之所以給他,一是因爲他對於神劍引雷術的法門執念過甚,畢竟這個涉及到他掌教真人的正統性,如果他因爲此事而針對其陸言來,頗多麻煩;再有一個,那就是他得了神劍引雷術,對你父母,多少也會有一些照顧。

陸左沉默了一下,點頭,說謝謝。

雜毛小道看着他,說不帶走?

陸左搖頭,說算了,等過一段時間再說。

雜毛小道沒再多勸,點頭說道:“其實只要你我,還有我小姑不出事,他們的安全就一定有所保障……”

路做點頭,說走吧。

我們來到了之前停留的地方,在陸左的帶動下,離開了茅山後院,然後又趕路而行,匆匆走到了山門附近,再一次的轉移,離開了茅山宗。

一切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兒滯澀。

離開了茅山宗之後,大家緊張的情緒終於平靜了許多,走在林間,我方纔敢問起阿普陀的事情來,得知此物是一頭恐怖的修羅魔王,有着一大片的疆域和子民,還可以不死不滅,儘管肉體被摧毀,但也可以從意識之海中重生出來。

不過就是這般厲害的傢伙,卻非要跑茅山來晃盪,結果被剛剛成就地仙果位的陶晉鴻給逮了個正着。

它最終成爲了茅山的看門狗。

即便是死去了,重生而出,也因爲靈魂之中的鎖鏈,最終又重新迴歸而來。

聽到這個消息,我不寒而慄。

地仙果然厲害。

大家聊着,準備離開茅山,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間陸左開口說道:“大家噤聲。”

衆人停住了腳步,不敢再說話。

我左右查看,也沒有發現哪兒有動靜啊,而就在這個時候,從左邊的林子裏緩緩走出了一個人來,朗聲說道:“不愧是苗疆蠱王陸左,警覺性就是高,我都用上了天山神池宮的遁世環,結果還給你發現了……” 那是一個長相十分普通的中年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在人羣之中,再想去找,估計都找不出來。

他穿着一身黑色綢緞的練功服,緩步走到了我們的跟前來,然後拱手說道:“一直聽主人說起聞名天下的左道二人,他認爲兩位是當世之人傑,聽得我們這些下面辦事兒的,都忍不住心中癢癢——太皇黃曾天劍主,拜見各位。”

男人站立在離我們七八米之外的林中,腳步不丁不八,落定之後,自然就有一股古怪的氣勢撲面而來。

這種氣勢,很沉重。

瞧見這場景,我們都爲之詫異,互看了一眼,陸左上前一步,問道:“閣下名字。”

那人傲然說道:“太皇黃曾天劍主。”

雜毛小道在旁邊笑了,說按照葫蘆娃的套路,是不是得說,像你這樣二逼的人,還有三十五個?

太皇黃曾天屬於道家宇宙學說中三十六層天裏,三界之中欲界第一層,也是三十六層天的門戶之所在;而三十六層天,也是漢族民間宗教道教根據道生萬物的宇宙創世理論,構想出來的神仙所處的空間。

這每一重天,都有得道的天神統轄着。

雜毛小道的這話兒頗有調侃之意,然而那男人聽了,卻笑了起來。

他說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舊秩序破滅,總會有新秩序生出,立典大戰之後,一切都塵歸塵,土歸土,如你所言,像我這樣厲害的,還有許多,不過卻沒有三十五個……”

雜毛小道皺眉,說太平教的?

對方開口所說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是東漢末年時鉅鹿人張角領導黃巾起義時喊的口號,全部的叫做“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而張角所領導的教門,被稱之爲太平教,不過後來隨着黃巾起義的破滅而衰落,隨後分裂衍化爲兩支(說法各異),一曰五斗米教,也就是天師正一道的前身,還有一個,名曰事魔教。

前者十分聞名,而後者卻是世人罕有知曉,蓋因事魔教的教義激進,有點兒類似反人類、反社會,所以一直都被當權者打壓,不得出頭。

很多宗教傳法,都會給自己取一個美妙的名字,用來迷惑教衆,收取信徒。

但這個事魔教卻很執着於這名字,只因爲它從事的是精英教育。

它信奉以暴制暴,用暴力來拯救世界,以身事魔。

每一個傳人,都是不世出的魔頭。

這個宗門最後的輝煌是北宋末年的時候,那一代的傳人聚亂於梁山,引發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共一百零八的大魔頭的大動亂,結果最終被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王姓老者,一人一劍,陸續斬殺。

這些都是屈胖三平日裏跟我閒聊的江湖過往,按理說太平教早已不再,《太平御覽經》也消失人間,不可能重現。

但這人的行爲古怪,卻引發了雜毛小道的猜測。

那人依舊搖頭。

陸左有點兒不耐煩了,說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沒事兒在這裏蹲着我們,意欲何爲?

事實上這人一出現的時候,我們就開始四處觀望了,倘若不是來到這兒的,就只有他這麼一個人,而不是十面埋伏,說不定我們已經一擁而上了。

要知道,現如今陸左的身份可不安全,之前還有宗教總局特勤四組的人堵在句容蕭家的大院裏,拼了得罪蕭大伯、受處分也要搜查。

可見有人對抓捕陸左,還有打擊我們這羣人,有多執念了。

這個人莫名出現,簡直是太古怪了。

最讓人詫異的,是我們這一次的行動如此隱祕,他居然還能夠找上門來,在這裏堵着我們,這給我們所有人都帶來了強烈的不安全感。

沒人願意自己的行蹤給別人掌握得死死的。

那人笑了。

他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劍來,然後說道:“閣下是想知道我爲什麼能夠在這裏找到你們吧?來,跟我打一架,贏了我,我便告訴你們一切。”

聽到這話兒的時候,我的眉頭一陣狂跳。

這人太狂妄了。

真的,從他在這兒堵住我們開始,他給我的感覺就純粹是一個妄人。

就算陸左如同以前一般,在天山大戰之後就一直廢了,但我們這兒還有雜毛小道呢。

這位茅山宗的掌教,即便是在天山大戰之後,修爲也沒有跌落。

而且恰恰相反,經歷了那一場大戰,他已經攀登到了旁人無法觸及的高峯之上。

你有什麼資格如此狂妄?

就憑你自封的什麼太皇黃曾天,還什麼劍主?

幼稚。

然而聽到這話兒,陸左卻笑了,他鄭重其事地說道:“如此,那便打一場吧。”

江湖人,沒有什麼事情是打一架不能夠解決的。

倘若不能,再打一架。

很顯然,這個犯有中二病的中年男人,已經引起了陸左的興致,一般來說,能夠說出這樣狂妄話語的,不是天才,就是瘋子。

而對方能夠在我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在這裏堵住我們,怎麼可能是瘋子?

唯一的解釋,那就是對方信心滿滿。

所以他走了出來。

這時候反而是對方有點兒傻眼了,那個太皇黃曾天劍主愣了一下,說等等,我主人說你天山大戰之後,受了重傷,一直都沒有恢復過來;與你對戰,實在是有一些欺負人,不如換你旁邊的這位蕭掌教?

呃……

這人還真的是狂到沒邊兒呢。

陸左眯着眼睛,沉思了一下,然後和氣地笑了笑,說沒事的,一會兒你若是覺得勝之不武,再與他交手便是了。

太皇黃曾天劍主聽了,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就這麼辦了。

說罷,他將手中的劍平平舉起來。

這是一把很普通的劍,和他的人很像,就是那種你去旅遊的時候,在xx古城的某一個賣工藝品店裏瞧見所謂“青鋼寶劍”之類的樣子貨,而且他拔劍出來的時候,那種劣質的劍身也讓人直皺眉頭。

這樣的劍,恐怕在交手的一瞬間,就會斷裂了去。

這人,真的不是瘋子?

我心中疑惑,而對方卻在將長劍指向了陸左之後,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方纔開口說道:“你來啊,看在你受過傷的份上,我讓你三招……”

呃……

原來他不進攻,是覺得陸左太菜了,主動進攻有損他的顏面啊。

我看了一眼陸左,以爲他會被這樣的輕視弄得火冒三丈。

然而沒有。

陸左的臉色更加嚴肅起來,點了點頭,然後手一伸,那把鬼劍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這鬼劍沒有變大,如平時的模樣,不過悠然之間,卻散發出一股陰寒之氣。

那太皇黃曾天劍主瞧得兩眼放光,忍不住說道:“你這劍不錯啊?不過落在你的手中,算是明珠暗投了,不如這樣吧,一會兒我留你一條性命,不過這劍得送給我,你看怎麼樣?”

陸左溫言而笑,說好,我輸了,這劍便給你。

說罷,他足尖輕點,卻是出現在了那太皇黃曾天劍主的跟前來,擡手就是一劍。

陸左言語溫和,臉上帶着幾分微笑,給人的感覺如沐春風。

但只有這一劍揮出來的時候,我才能夠感覺到他心中滔天的怒火。

陸左還是陸左。

他是一把藏在劍鞘裏面的鋒芒長劍,平日裏溫文爾雅,只有真正發起狠勁兒來的時候,你才能夠瞧見那個名動江湖的苗疆蠱王,是如何的恐怖。

這一劍,彷彿能夠斬破天地。

然而就在這時候,讓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那個眼看着就要被一劍斬成兩半的太皇黃曾天劍主,卻是往後輕輕一退,就避開了陸左這犀利至極的鋒芒,隨後他手中那把破劍輕輕一擋,卻攔住了陸左最爲兇猛的攻勢。

鐺!

一聲清脆之極的響聲,從兩人的交擊之處傳來,無比清越,穿透了空間,在林中上方迴盪。

這個時候,我旁邊的屈胖三低聲說道:“糟糕,碰到硬茬子了。”

兩人長劍交擊在一塊兒,雙方都一動不動。

那人手中的破劍並沒有如同我預料的一般斷裂而去,依舊是那個破破爛爛的樣子,但是卻硬生生擋住了陸左的犀利一劍。

而這個時候,那個太皇黃曾天劍主也是一臉詫異地說道:“唉?你恢復了一些麼?”

話語方罷,他的長劍開始猛然一抖。

這一抖,看似緩慢,使得剛猛有力,而且妙不可言。

兩人隨即分開,隨後雙方宛如疾電一般交錯而過,長劍叮叮噹噹作響,而幾秒鐘之後,我瞧見陸左一聲大喝,手中的鬼劍倏然間便大,朝着那傢伙猛然斬了過去。

陸左氣勢十足,長劍散發着冉冉黑色鬼氣,然而面對着這樣的情形,那太皇黃曾天劍主卻瘋狂大笑了起來。

他宛如一葉扁舟,在陸左激烈的攻勢中飄蕩,卻從來不倒。

無論陸左如何出劍,都傷不得他的分毫,而他卻還有餘力瘋狂喊道:“好、好、好,果然不愧是主人誇讚過的強者,有點意思,很有意思啊,我就不讓你了……” 說完這話兒,他的身子一陣扭曲,卻是化作了虛無。

而下一秒,他出現在了陸左的身後,然後手中的劍如同閃電一般劈了出去。

我僅僅只是看到了一道光。

好快的劍。

這位太皇黃曾天劍主果然沒有在吹牛,他剛纔與陸左交手的時候,果然還是留了幾分餘力,此刻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和速度,比之前都要強上了好幾倍。

一開始我對此人還有好幾分的輕視,然而此時此刻,卻再也沒有了那樣的想法。

這是一個很強的對手,至少此時此刻的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好強啊……

陸左能夠防得住對方麼?

我心中擔憂,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陸左卻笑了。

他笑得並不明顯,嘴角往上微微翹起,然後手中的鬼劍在瞬間又恢復了原狀來,與這人快速拼鬥了十幾個回合之後,一瞬間,兩人的動作都變得極爲緩慢。

就好像小孩子在拿樹枝打架一般。

這個時候那個太皇黃曾天劍主也笑了,說想要以力欺人,扭轉空間?雖然你的力量正在逐漸恢復,但絕對不可能比我強大——因爲我是天生貴胄,而你,不過是區區凡人而已……

啊!

他說完話,突然間將手中的長劍猛然一震,然後朝着陸左倏然劈落而來。

從極靜到極動,他的轉換快如閃電,讓人一點兒都反應不過來。

好在陸左在這緊要時刻,微微一偏,避開了對方的這一劍。